第六章 初戀

1

夏末的閃亮陽光照在石板路上，反射耀眼的光芒。行道樹的樹葉青綠茂盛，從遠處傳來馬車與汽車交錯通過馬路的聲音。

溫熱柔和的風吹過，像是不捨更迭的季節。

假期的季節接近結束的某個午後，人稱「歐洲小巨人」的蘇瓦爾王國首都——蘇瓦倫也難得一片寂靜，人跡罕見。度假歸來的男子走在路上，展現在地中海曬黑的肌膚。因爲漫長的暑假還沉浸在夢裏的年輕女孩，從鋼鐵與玻璃築成的雄偉查理斯·德·吉瑞車站下車，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攔下出租馬車。夏日的風再度吹過，搖曳的行道樹發出沙沙聲響。

令人感到歷史悠久的紅磚石板古老街景，受到近代化的浪潮，混入鋼鐵與煤炭的氣味。在歐洲也是屈指可數的經濟都市蘇瓦倫，露出威風凜凜的模樣。

一輛豪華馬車在紅磚砌成的古老厚實建築物前停下。嘶叫的馬匹踢擊石板，發出有節奏的低沉聲響。車伕畢恭畢敬地打開車門，一旁經過的年輕女孩也好奇張望，不知道是哪位貴夫人即將下車，一邊走着還不斷回頭。

馬車裏出現一雙經過仔細保養，但是已經老舊的女鞋。鞋子的主人遲疑了一會兒才跳下車。車伕急忙勸告：

「夫人，您這樣跳下來會扭到腳的！」

「可是地面這麼遠，當然要用跳的。」

「您又來了。」

跳下車的簡樸貴夫人，用嘴脣在一臉無奈的車伕臉上輕碰一下。車伕露出怕癢的笑容：

「您要是受傷，我會被先生責怪的。」

「要是這樣，我會把丈夫罵一頓，還要打他的屁股。」

「我還真想見識一下。」

車伕伸手幫助貴婦身後穿着深藍與白色制服的年輕女僕下車，口中唸唸有詞：

「蘇瓦爾警察署長席紐勒被夫人責罵的情景，可不是那麼容易看到的。」

女僕也被逗笑了。這名女僕雖是年輕愛打扮的女孩，可是剛纔跳下車的貴夫人裝扮卻像是年長的貴婦，毫無裝飾的洋裝、隨便應付的帽子、稍微偏左的棕色頭髮也像是沒有花費太多時間整理，出門前才匆忙盤起。

女僕注意到這一點，不着痕跡地整理夫人的頭髮。毫不在意的夫人只是朝着車伕微笑說聲：「那就在這裏等我吧。」便踩着「喀、喀、喀！」的腳步聲往前走。挺直背杆爲夫人整理頭髮的女僕，因爲夫人突然走開，伸長的手就此撲空，不禁愣了一下：

「夫人，你的頭髮亂了！」

「我不在乎。」

「我在乎啊。夫人……真是的，給我等一下！」

「瑪莉安，萬一我打算買什麼愚蠢的東西，你要保證一定會阻止我……」

「看就知道了。您就是那種會讓家庭教師氣得大哭的大小姐。」

「可是我卻感冒了。我和身強體壯的夫人不一樣，可是很纖細的。」

「我從以前就一直想要那個面具。今天和過去不一樣，不是爲了買洋娃娃特意過來蘇瓦倫。我是爲了買面具而來。這麼做絕對不是爲了賈桂琳。」

「你怎麼知道？」

賈桂琳嚇了一跳，看着面具回問一句：

賈桂琳向女僕說明他是布洛瓦侯爵的嫡子，也是她的青梅竹馬。走在石板路上的古雷溫默默抓住賈桂琳的裙襬，拉了幾下。

「喔。嗯，也對。」

「是啊，我們變得好疏遠。曾經有過的青梅竹馬的漫長時光，好像已經離我們遠去了。你根本都不來找我，和以前差好多啊。」

「夫人，您應該裝出有興趣的模樣啊。表情愉快一點。」

「敝公司這個月的拍賣，能夠得到警察署長夫人大駕光臨，真是光榮至極。今天爲了讓各位夫人能夠盡興，我們特地準備許多飾品。想必能讓您樂在其中！」

「如果你要做什麼蠢事，我一定會阻止你。從以前以來一直就是這樣，不過你根本不肯聽我的話啊。」

「夫人？」

看到賈桂琳回望着他，不知所措的古雷溫將黑色面具拿起來遮住臉孔，只剩從兩個空洞裏露出的綠色眼眸，完全看不到面具下方的表情。

古雷溫用鼻子哼了一聲：

「哈哈哈哈！」

古雷溫不由地露出苦笑。

男子一臉愉快地看着賈桂琳：

「咦！」

注意到瞪大棕色眼珠望着自己的警察署長夫人，搶先一步開口：

「這是我們的榮幸。還請您盡情購買。來，請坐請坐。」

「咦……？」

「渴？」

挑高的大廳天花板有各色的彩色玻璃，將夏日的陽光轉換爲各種顏色，傾注在地。這裏便是蘇瓦倫引以爲傲，在歐洲也排得上前五名的華麗拍賣會場。旁邊有好幾排的鐵製長椅，上面已經坐着不少抬頭挺胸的紳士。假期即將結束的這個季節，竟然能聚集這樣多的人，着實是令人喫驚的盛況。

「要喝杯紅茶嗎？我渴了。」

會場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自己，賈桂琳嚇了一跳，臉色也瞬間變得鐵青。

夫人看來年約二十五歲到三十歲，女僕不過接近二十歲，明明是女僕比較年輕，不知爲何一直說個不停：

被帶到最前方貴賓席的賈桂琳，對着站在身旁的年輕女僕輕聲叮嚀：

「賈桂琳，你怎麼沒什麼精神？」

賈桂琳回頭一看。

正當兩人打打鬧鬧時，底價公佈了。這麼高的底價不由地讓兩人面面相覷，四周也沒有任何人下標。「有人要出價嗎？」的聲音響起時，賈桂琳舉起一隻手，頂向笑個不停的女僕。

「唔，只要和你有關。」

好像靜不下來的古雷溫不停抖腳，每次抖動金色大炮就會跟着上下搖動。貴族的深綠色眼眸不停東張西望，又低頭看着手邊的面具，忍不住沉吟……總之就是靜不下來。賈桂琳詫異看着他的模樣，終於微笑說道：

「夫人小時候應該被老師罵過吧？」

「好，我知道了。記得在這後面就有一家咖啡廳。我們快過去吧，古雷溫。」

「初夏時分曾經見過一面，可是你好像完全忘了。」

古雷溫以沙啞的聲音回答，可是突然定睛正面看着賈桂琳，搖晃的大炮跟着停下動作，眼眸的綠色光澤也變得更深。

紅茶送來了。侍者恭敬地擺好銀餐具，把紅寶石色澤的紅茶倒入杯裏。

「一定要。我們家的經濟狀況已經很差了。雖然丈夫是貴族，但是根本沒有祖先留下來的遺產，只能依靠警察的薪水過活。我們家的狀況真的很危險。」

「好久不見了，古雷溫。」

「古雷溫真是的……」

正當女僕遺憾地嘟起着嘴巴時，會場裏的喧鬧聲突然安靜下來，看來拍賣即將開始。挺胸坐好的賈桂琳開始左右張望。

看來像是負責人的魁梧男子現身，在賈桂琳的前方行禮。打開的門裏面是寬廣的講堂。在男子的帶領之下，賈桂琳安靜地抓住女僕的手往前走。

聽到沙漠、快渴死了，賈桂琳急忙離開馬車「啪噠啪噠」地奔跑。古雷溫抱着剛買的面具，一臉和麪具無異的可怕表情跟在後面。

古雷溫選擇望着天花板回答，看來似乎心情平靜許多。感到不可思議的賈桂琳偏着頭：

兩人終於抵達咖啡廳。那是位於蘇瓦倫頗有歷史的古老飯店一樓，有着挑高天花板與豪華裝潢的咖啡廳。

正後方的座位傳來一個男聲競標。賈桂琳鬆了一口氣，全身無力癱在椅子上。似乎沒有其他人想要那個奇怪面具，不過即使只有一個，世界上還是有品味怪異的人——正當她這麼想時，耳朵聽到競標的紳士名字。

「呼、呼、夫人，賈桂琳夫人。頭髮……亂了……呃，爲什麼緊緊握住我的手？」

那根本不是席紐勒家付得起的價格，可是事到如今也沒有退縮的餘地。就在整個人變得蒼白之時……

訝異的賈桂琳忍不住回過頭。

賈桂琳微笑回答：

「發生什麼事了？」

「剛纔？」

瞪着隱藏在面具後面的古雷溫，賈桂琳用力嘆了一口氣：

2

「唉呀。不過我對你的事就沒有那麼清楚——」

賈桂琳相信他說的話。

「唔……」

潤澤金髮梳理得尖銳有如大炮，貴族的俊美輪廓令人惋惜如果沒有這頭怪異髮型該有多好。銀袖飾搭配馬褲的打扮，簡直讓人無可挑剔。只要去掉那頭尖銳的頭髮，簡直就像浪漫的愛情小說裏走出來的王子。

「……什麼嘛，小時候的事你都記得嘛。」

「我的丈夫也對如此文化很感興趣。他曾經對我說過，畢竟這是需要教養的娛樂，真希望能夠更加蓬勃發展。」

看也不看紅茶一眼，古雷溫透過面具開口：

恭敬的用語到此結束，女僕的雙手拉起沉重的深藍長裙追在後面，白棉布襯褲和條紋襪子全部暴露在外，「喂喂！」車伕也不禁出聲斥責。夫人就停在紅磚建築物的門口，面帶傻笑握住追上來的女僕雙手。

「我、我懂了。我一定會阻止的……」

「席紐勒夫人，歡迎光臨！」

「而且全是一堆怪事！」

聽到抱怨的賈桂琳鼓起臉頰、睜大眼睛，裝出有趣的表情代替回答。女僕不禁笑了：

「如果我打算買什麼東西，你一定要阻止我喔。」

「我怎麼會忘記。可是我沒有把它當成是和你的重逢。因爲你在迅速解決〈傑丹〉百貨公司發生的怪異事件，令人訝異地大顯身手之後，就立刻返回那個村子，即使想招待你到我家來也沒辦法。畢竟可以一起暢談童年往事的人並不多。你可是我珍貴的青梅竹馬。」

「有什麼事嗎，古雷溫？」

賈桂琳卻是一臉無趣地撐着臉頰。旁邊的女僕不知如何是好，連忙出聲糾正：

「沒、沒事……總之，你的失敗我都看在眼裏。」

「唉呀，那真是令人期待。」

「咦，一定要嗎？難得有這麼多漂亮的東西——」

「啊……是、是嗎？」

回頭看到古雷溫不知道是否肚子痛，一臉鐵青。

「哼！」

「唉呀，瑪莉安你看那個。」

「小時候在哪邊跌倒，你不是都會老實說出來嗎？還說什麼襯褲襯裙全都曝光了。你只要一發生什麼事，不是都會哇哇大叫嗎？」

兩個人點了紅茶，女僕則是站在一旁聽兩人說話。賈桂琳還不忘吩咐侍者：「這位先生口渴了。動作快一點。」然後重新看向古雷溫。

女僕也跟着東張西望，發現有名年輕男子似乎故意移開視線，但是因爲現場人太多，也不是看得那麼清楚。於是只好偏着頭說聲「誰知道……」沉重的紅簾幕也在此時拉開，拍賣隨着鼓掌的聲浪開始。

「當你沒精神時，一定會做蠢事。頂着一頭亂髮就出門、裝出興奮的模樣，然後在奇怪的地方跌倒、最慘的是變成殺人事件的嫌疑犯。剛纔也是一樣。」

「這件事我知道。」

「說來聽聽吧，你可以不用跌倒的。畢竟現在的你可是偉大的警察署長夫人。哼、還真是不能亂來。所以你坐着就好。」

「是嗎？」

「喔、警察署長夫人舉手了！」

「這樣不是很有趣嗎？突然下雨也找到躲雨的地方，快斷的危橋也很幸運地沒有斷。」

「那麼這件商品就由古雷溫·德·布洛瓦先生得標！」

「對啊。真有趣——」

「其實……」

「沒事，那個……好像有人在看我，感覺就像在戳我。是不是有人看着我啊？」

「簡直就像在沙漠裏頭。快渴死了，真想立刻就喝杯紅茶。」

「明知快要下雨，卻偏偏想去野餐；看到快斷的危橋，就想去走一趟。」

臺上一一出現中世紀王族用過的劍，以及美麗的裝飾藝術家具。寶石也都是難得一見的珍品，會場不斷傳來嘆息與交頭接耳的聲音，還有爭相投標的聲音。

突然有了興趣的賈桂琳指着舞臺。和剛纔富有品味的古董傢俱截然不同，現在上場的是一個詭異的漆黑麪具，而且還有嚇人的惡魔表情。賈桂琳不禁發笑，女僕也跟着忍住笑意。

七彩光線從天花板落下，那個似曾相識的金色尖銳物體被紅、藍、綠、黃、橙等各種顏色照得閃閃發光。站起來的那個男子——最近成爲街頭巷尾的話題人物，報紙上還有附上照片的報導，走在路上也有紳士與年輕女孩前來要求握手的名警官——古雷溫·德·布洛瓦，臉上掛着親切的微笑向周圍衆人致意，甚至還向大家揮手，最後才愉快地落座。

賈桂琳和其他的客人一起離開拍賣會場，看到站在一旁的古雷溫，女僕傻愣愣地張着嘴巴仰望。

「小時候的事我全忘了。」

這麼說着的賈桂琳不知爲何得意洋洋。

「你怎麼知道？」

「討厭，那個東西真有趣。」

今年的假期雖然愉快，卻也遇上一件令人困擾的事——賈桂琳開始娓娓道來。

3

每年說到度假，總是和丈夫及夫家親戚一起出門，唯獨今年不一樣。這是因爲警察署長席紐勒爲了處理〈傑丹〉事件，整個夏天都很忙碌。夫家親戚裏的年輕夫人懷孕了、年輕人因爲行爲不檢而無法離開學校回家度假，還有患了夏季感冒的祖父等等，總之有太多和往年不一樣的地方。原本打算今年哪裏都別去，留在蘇瓦倫好了，可是學生時代的同學蘇菲亞難得和我連絡，說是在家裏悶壞了，邀我一起到地中海度假。

「一定能像回到學生時代一樣快樂吧？你應該多動一動啊。」

「蘇菲亞，你也是一個人嗎？」

「不是。呵呵，我要和我的丘比特同行。」

「丘比特？」

「我來介紹……對了，我一定要介紹給你認識。」

就是這樣，丈夫也揮手勸她「去吧！去吧！」因此賈桂琳便前往地中海的沿岸城市。

在查理斯·德·吉瑞車站相約，丘比特和蘇菲亞和樂融融地膩在一起。雖然頗爲訝異，但是在聽到「丘比特你好，我是賈桂琳。和蘇菲亞是學生時代以來的朋友。」的自我介紹之後，對方只是微笑回應。外表看來相當羞澀，但是在搭車的時間也就變得熟識。或許是被不怕生的賈桂琳個性所影響，彼此很快就建立交情。

「你們是在哪裏相遇的？」

「蘇瓦倫啊。就是很老套的故事，四眼相對就看上眼了。」

「真是美麗的故事。」

三人天南地北地悠閒聊天，可是就在列車接近地中海的沿岸城市時，丘比特突然不太對勁。明明和賈桂琳、蘇菲亞喫着同一袋食物，卻只有丘比特顯得很痛苦。在列車裏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終於到達目的地，送到城裏的醫院時，丘比特已經渾身無力，不一會兒就斷氣了。

愣住的蘇菲亞連話都說不出來。賈桂琳代替她詢問醫生，只說是因爲旅行改變環境的關係，身體因此變差，又喫了腐敗的食物，所以纔會變成這樣……假期在毫無預期的事件中揭幕。之後把丘比特埋葬在看得到海的山上，然後和成天哭泣的蘇菲亞開始寧靜的夏天……

4

「……死了？」

古雷溫聽到這裏，總算把面具拿下來，身體往前傾。賈桂琳一臉哀傷地點點頭：

「是啊，實在太突然了。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而且還那麼年輕。」

「有驗屍吧？」

賈桂琳嚇了一跳，連忙搖頭否認：

「沒有。立刻就埋葬了。」

「絕對沒有。」

「這個惡魔！老是隻爲了有趣，就要我做這個做那個。你從以前就是這樣。什麼……？喂、你不準笑！嗚!? 」

過了好一會兒，古雷溫終於離開電話室。還以爲他會回到這裏，不知爲何卻直接朝着化妝室走去。賈桂琳和女僕對看一眼：

一邊抱怨還一邊拉扯圍裙裙襬。

最後賈桂琳就此和蘇菲亞尷尬分開，垂頭喪氣回到蘇瓦倫。原本愉快的夏日回憶也因此變得苦澀……

「唔唔，這麼說來都是因爲你漫不經心的關係吧。繼續說吧。唔唔。」

到了夏日將盡之時，蘇菲亞總算恢復精神，讓賈桂琳終於可以安心一點。在茶會里，蘇菲亞對最近在貴族女性間流行的靈異熱潮產生興趣。而她們造訪的夫人家裏也找來一位知名靈媒。

他一口喝乾紅茶，以接近嘆息的低沉聲音開口：

「即使如此……」

「我去繞一繞，思考一下。」

5

自顧自地念個不停，還上下左右搖晃金色大炮，最後總算站起來往某處走去。賈桂琳驚訝問道：

「黃色？」

眺望閃亮耀眼的地中海，蘇菲亞每天過着以淚洗面的日子。傷腦筋的賈桂琳一面搖晃吊牀嘆了一口氣。

不知爲何，只有賈桂琳的玻璃杯在倒入酒之後立刻變白。在膽戰心驚的人羣之中，靈媒睜大眼睛，得意地放聲大叫：

「果然，就是這個女人把狗殺了！」

可是再怎麼哭，死者也不會活過來，得想個辦法讓蘇菲亞恢復精神纔好。

「好奇怪的品味……」

靈媒收了蘇菲亞的錢後開始舉辦降靈會。也許是對反對的賈桂琳感到不耐煩，有一天她終於說出：「丘比特是被殺害的。犯人就在我們當中。」

「什麼降靈會的，實在很難讓人認同。一定要付給她很多錢，而且根本就是騙人的。蘇菲亞，別信那一套，我們出去散散心吧。」

「我、我知道了。」

（咦？腳邊……？）

「蘇菲亞……」

「不行，還是不知道。」

賈桂琳這纔回過神來，加以反駁：

出席降靈會的其他人在嘴裏小聲唸唸有詞：「警察署長夫人竟然會毒殺別人的狗？」「真是難以置信！」之類的話。一想到這樣下去會影響丈夫的名譽，眼前就變得一片黑暗。

「原來是狗啊……」

「這位先生話說到一半就離開座位，然後開始到處閒晃。這樣對夫人實在太沒禮貌了，即使是青梅竹馬也不該……」

古雷溫果然在那個獨立的方型小房間裏，手握聽筒不知和誰爭論什麼。

因此在十天之後，她幫蘇菲亞換好衣服、化上漂亮的妝，帶着她到外面去。城裏應該有許多愉快的事——有貴族聚集的正式茶會，也有當地的年輕人在海邊舉辦的隨興派對。賈桂琳原本就是個不怕生，喜歡接觸人羣的人；蘇菲亞雖然心情低落，但也是開朗可愛的女性，因此在派對露面之後，大家都樂於和她們交朋友。

「對飼主來說可是天大的事喔。我被朋友誤解，內心很沉重啊。而且我怎麼可能做出毒殺可愛小狗這種可怕的事……可是即使我這麼想，還是無法說明發生在那場降靈會里的不可思議現象啊……」

「纔不是。那是我們喫的三明治因爲夏天陽光照射，有點變質的關係。而且也可能是因爲裏面混着讓狗產生過敏症狀的洋蔥。爲什麼我要殺害朋友心愛的寵物？你倒是說說看我這麼做的理由啊？」

賈桂琳悄悄接近，想確認一下現在的狀況。

「不要。如果那個靈媒是真的，說不定可以聽到死去丘比特的聲音。」

「沒有，沒事……爲什麼黃色的酒會變白呢？不知道。嗯……明明是優秀的警官，不過還是不知道。嗯……爲什麼？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怎麼辦？啊～～唉、可惡，沒辦法！」

「真是過分的青梅竹馬。」

古雷溫壓低了聲音，所以聽不到接下來說了什麼。賈桂琳雖然感到疑慮，還是回到座位乖乖等他回來。女僕也以不可思議的表情說了一句：「那位先生怎麼這麼慢啊。」

「誰知道。」

「他一定很忙吧。畢竟他可是名警官，解決許多困難的事件，是個受到尊敬的人。是我打擾他了。」

「瑪莉安……」

沒有反應，賈桂琳不自主在內心煩惱：「真是的，難道是我太多話了嗎……？該不會睡着了吧？」一面如此想着，一面伸手拿開漆黑的面具。

「那、那、那是因爲你是大名鼎鼎的名警官啊。可是我是外行人，而且我們完全相信醫生的說法……」

6

蘇菲亞沉默低着頭，眼神不願意對上賈桂琳。

「就、就是這麼回事。古雷溫……古雷溫，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思考？思考什麼？古雷溫？」

賈桂琳驚訝地反問一句，然後便往飯店大廳的電話室走去。

可以聽到電話室裏流泄出煩躁的低沉嗓音。

喃喃自語的古雷溫注意到賈桂琳垂頭喪氣的模樣，像是要爲她打氣：

「你把哥哥當成什麼了！把人看扁也要有個限度。少囉嗦，快點告訴我。你問煩惱的人是誰……賈桂琳啦。賈桂琳。什麼？就說是、賈、桂、琳！」

「對啊。」

賈桂琳繼續說下去。咖啡廳裏十分安靜，從高聳的天花板垂下的豪華水晶吊燈閃閃發亮。裏面的客人三三兩兩，可以聽着遠處傳來的鋼琴演奏。侍者無聲無息走過通道，持續爲客人進行服務。古雷溫像是回想起來，拿起紅茶啜飲一口。

賈桂琳越說心情越沉重，頭也越垂越低。古雷溫先是一臉嚴肅盯着她，最後小聲說道：

「理由只有你知道。不過丘比特是這麼對我說，說它是被這個女人殺害。」

一心想要讓蘇菲亞變得開朗纔會聊起這個話題，可是賈桂琳卻不禁感到擔心。雖然提了很多意見，但是似乎沒有得到採納。

拿來和丘比特相同顏色的黃酒，並給了所有出席降靈會的人一人一個玻璃杯：

「賈桂琳，你怎麼說也是警察署長的妻子啊。眼前發生怪異的死亡方式，怎麼會沒有留意死因呢？」

靈媒是個老女人，宣稱夫人死去的兒子已經附身，手拿着羽毛筆不斷寫下來自兒子的訊息。內容全是「媽媽要保重啊！」「死後的世界非常寧靜。」等等，任誰都寫出來的內容，可是蘇菲亞卻完全相信。而且毫不顧賈桂琳的反對，付出高昂的費用舉辦自己的降靈會。

一臉不耐煩的女僕，眼睛直盯古雷溫的尖銳髮型。

「對啊。我一開始就說了吧？」

「是啊。」

「丘比特的聲音？可、可是根本聽不到吧……？」

過了好一會兒，古雷溫還是沒有回來，賈桂琳不禁開始擔心。就在她離開座位四處尋找時，侍者小聲報告：

「真的很可愛。」

（究，究竟在做什麼啊？）

賈桂琳不禁偏着頭。古雷溫以可怕的表情瞪着聽筒：

「她在世界大戰裏失去了獨生子。據說就是因爲這樣，學到不少事情。」

「你爲什麼這麼篤定呢，賈桂琳？」

「你是在說狗？丘比特是一隻狗？」

「不過死了一隻狗，需要這麼大驚小怪嗎？」

似乎是在生氣。

得意洋洋的靈媒指着賈桂琳，甚至還學了幾次狗叫。賈桂琳氣壞了：

然後……

「咦？」

「怎麼回事？」

「與您同行的那位尖頭男士，現在正在電話室裏。」

（我的名字……？）

「沒關係的，瑪莉安。」

「你、你要去哪裏？」

賈桂琳拚命思考，可是還是想不通，只能搖搖頭。

不過他的舉動也讓女僕感到氣憤不平：

面具下方的古雷溫表情，卻是一臉呆滯。

雖然這個夏天因爲擔心蘇菲亞帶着她到處跑，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是多管閒事。自信滿滿的靈媒還問她，有什麼其他的理由可以說明酒會變白。

不過賈桂琳也因爲無聊，開始扮鬼臉逗弄坐在附近的小朋友。小朋友也不服輸地扮鬼臉回敬，讓賈桂琳不由地更加熱衷。

「只有犯人的酒會因爲犯罪的關係變得白濁。這是丘比特告訴我的。」

「唔。」

「這是黃色的丘比特突然暴斃之後發生的事……」

靈媒以顫抖低沉的聲音如此宣佈，逐一在所有人的玻璃杯裏倒酒。

「狗才不會說話，你根本就是騙人。你一定了解吧，蘇菲亞……蘇菲亞？」

「……狗？」

「是嗎？總之就是一隻很漂亮的小黃狗。雖然有點怕生，也只會小聲叫一聲『汪！』喔。」

「電話室？」

所謂的降靈會，就是最近在貴族之間流行的遊戲。按照靈媒的指示，幾個人圍着房間裏的圓桌坐下，大家手牽着手。在熄掉燈火之後，大家等待死者附身在靈媒身上……雖然賈桂琳一點也不相信，還是被蘇菲亞拖着參加降靈會。

「別看腳邊！」

回頭看向朋友，不知如何是好的蘇菲亞只是看着靈媒與賈桂琳。看到那副不安的表情，賈桂琳突然覺得渾身無力。

終於聽到化妝室的門打開，離開化妝室的古雷溫越走越近。正在扮鬼臉的賈桂琳注意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古雷溫以受不了的表情往下看：

「這是什麼表情啊。你怎麼還是和以前一樣。我還以爲你成爲警察署長夫人之後會有所改變，結果根本沒變，還是和以前一樣，是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小女孩。」

「……古雷溫。」

不再做鬼臉的賈桂琳也以受不了的表情抬頭看着對方：

「你也變得太多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你、的、頭……」

古雷溫的頭似乎在廁所裏經過重新整理，金色大炮變成兩門。一上一下的金色頭髮有如兇猛的鱷魚，猙獰地張開嘴巴。賈桂琳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一言不發默默仰望。古雷溫一個轉身繼續說道：

「不用在意。只是……」

「怎、怎麼可能不在意？你究竟怎麼了？在剛纔的幾分鐘裏，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這個旁觀者真的完全看不懂。」

「等一下，我再去打通電話。稍微等我一下。」

「什麼!? 」

賈桂琳傻傻盯着搖晃兩門大炮，匆忙走向電話室的背影，然後又趕緊追過去。古雷溫握着聽筒，不知和誰正在吵架：

「維多利加……我做到了。」

那是真的被激怒的低沉聲音：

「你這個小鬼，真是難纏的傢伙。你要弄尖就弄尖、要增加就增加，你要相信這就是我身爲男子漢的生存方式……你，你說我沒出息？是誰害我變成這樣的？維多利加，我的妹妹……你給我記住。我是說真的。」

只看得出來正在和某人爭論。接着古雷溫便一臉正經聽對方說話，有時大叫「啊！」、有時點頭、有時小聲回問「是嗎？」

看起來還要講上好一會兒，賈桂琳悄悄離開電話室，回到桌邊正想要找侍者加點一杯紅茶時，卻看到古雷溫好像變了一個人，意氣消沉地走回來。爲他擔心的賈桂琳忍不住開口：

「古雷溫，你一定很忙吧？臉色很差呢。一定是發生什麼重大事件，所以……」

「你不用管。」

「是、是嗎……？」

「看來是個定不下心來的人。」

「靈媒用的酒，應該就是這種吧？和『死去的狗相同顏色的黃酒』。」

「或許是小時候的反彈吧？而且我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長大了。」

「天還沒黑就要喝酒？而且你什麼時候會喝酒了？」

「好怪異的髮型。」

「他從以前就很溫柔，今天也對我伸出援手。小時候只注意到漂亮外表而不敢接近，所以纔會不瞭解。真正瞭解到這一點，是在長大之後了。這麼說來，經過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變成大人好像也並非全是壞事。雖然當時只想永遠不要長大、永遠是個孩子。」

「這我就完全不瞭解了。好像是變成大人之後的事。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方不方便過問……只是不管尖不尖，古雷溫還是古雷溫。」

一臉悲傷、看似小孩子的怪異表情，古雷溫轉過身來。兩門大炮又開始搖晃：

越過咖啡廳的玻璃窗，黃昏的陽光閃亮眩目。就在他們待在這裏時，一名又一名度假歸來，曬得黝黑的男女迅速走過。時間越來越接近夏末。

「啊……是、是嗎？」

（FIN）

「嗯，我要再來一杯紅茶。古雷溫要嗎？」

「你是重視朋友的人吧？」

「那時不是尖的吧？」

古雷溫點頭說道：

「瑪莉安，因爲你很漂亮，說不定會覺得當時的我很愚蠢。當時的我被太陽曬得很黑，舉止也很隨便，根本不是什麼漂亮女孩，反應又遲鈍，光是在遠方憧憬就已經是我的極限。把偶爾和古雷溫說上一、兩句話的記憶珍藏在心底。有時候覺得他在看着我，但是又覺得這怎麼可能，一定是我自作多情，總是感到很不好意思。」

感到很不可思議的賈桂琳問道：

窗外暮色已濃。兩人緩緩離開咖啡廳，走在石板路上。爬上久候的馬車，從馬車車窗凝目注視外面景色的賈桂琳喃喃說了一句：

「然後在這個玻璃杯裏這麼做。」

賈桂琳不可思議地回問。

「這種事我做不到。告訴你喔，瑪莉安，不擅言表的女孩可是非常害羞的。就算遇到好男生，也會覺得太過眩目而不敢接近。不過和古雷溫拉近距離之後，卻覺得他非常親切，所以雖然緊張，也留下了許多美麗的回憶。」

「瑪莉安，他是個很好的人。雖然從小就認識，可是他那麼英俊，又那麼瀟灑，而且總是十分冷靜。我在他面前總是緊張得不得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倒想要喝一杯……侍者！」

看到黃色的酒立刻變白，賈桂琳喘着氣問道：

賈桂琳的臉上露出微笑。

「唔……」

「沒錯。」

「你要再點些什麼嗎？」

「是啊，當時的確不是尖的。」

「來一瓶苦艾酒，還要兩個玻璃杯。除此之外還要水。」

「那名靈媒恐怕是一開始就在你的玻璃杯裏放入少許的水，這種酒有和水混合就會變濁附特性。不過要證明那天的事也許很困難，但是最少可以對你的朋友……蘇菲亞說明。剩下就看蘇菲亞願意相信誰。」

「咦……」

驚訝於他心神不寧的模樣，賈桂琳忍不住回問。

侍者終於恭敬端來一瓶酒、兩個玻璃杯和一杯水。原本悠閒看着的賈桂琳，突然想起好像看過這種酒的酒瓶：

帶點諷刺的意味低聲補充一句：

「還能和他見面吧……」

賈桂琳和女僕都不禁「啊！」了一聲。

若有所思的古雷溫只是拿着面具，沉默不語。

7

「這瓶酒……」

夏日將盡，眩目陽光照耀着蘇瓦倫街道。沐浴在夕陽之中的窗外兩座銳利教堂尖塔，閃耀着閃閃的金光。

「咦，你要走了？」

賈桂琳終於竊笑幾聲：

古雷溫在另一個玻璃杯裏，先加入少到眼睛難以確認的水，然後倒入苦艾酒。

雖然女僕笑了，賈桂琳卻沒有跟着笑，只是懷念地眯起眼睛：

賈桂琳相信他說的話。

「我先把它倒進這個玻璃杯裏。」

黃昏的陽光把街道染得一片橘黃。在玻璃杯的另一頭，可以看到快步離去的古雷溫瀟灑背影。走過黑色馬車、汽車以及整羣的行人，他的身影消失在紅磚大樓之後。似乎有陣風吹過，通過的貴婦裙襬和帽子羽飾不停搖擺。

「這就要看我與蘇菲亞的交情了。不知道她是不是信任我這個朋友。」

「這麼說來，他應該很忙吧。」

「是嗎？」

「如果四目相對，看回去不就得了？」

「那麼爲什麼會變尖呢？」

「你一定沒問題的……」

「沒錯。」

賈桂琳拿着裝有黃色苦艾酒的玻璃杯，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一口氣喝乾：

古雷溫在玻璃杯裏倒滿黃色的苦艾酒。賈桂琳像是想是起那天的情景，嘴脣不停顫抖：

古雷溫匆忙離去之後，女僕瑪莉安以受不了的聲音說道：

古雷溫坐在位子上喚來侍者：

「沒錯，就是這種酒。很接近丘比特的漂亮黃色。」

「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古雷溫把變白的酒一口喝乾，起身說聲：「我該走了。」

「我有很多事要忙……真沒想到會在拍賣會場遇到你。只是位子前方的人剛好就是你，絕對不是因爲看到你的身影，不由自主地繞過去接近你，回過神來已經傻傻坐在你的正後方。賈桂琳，絕對不是這樣。」

「咦？不過現在倒是說得很流利啊？」

「沒錯，我記得這個標籤。黃色的酒只有在倒進我的酒杯裏纔會變白……」

瑪莉安詫異地反問：

古雷溫點點頭，頭上的大炮也上下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