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約定
《GOSICK》 · 櫻庭一樹 · 5973 字
1
「……就這樣,幽靈船〈QueenBerry號〉再度沉入海中。過去的亡魂們結束復仇,墜入深深的幽暗海底。」
天氣晴朗的早晨。
在聖瑪格麗特學園校舍後院裏,有個可以眺望各式盛開花朵的花壇,兩個小孩子就坐在樓梯的第三階,湊近着臉正在交談。
兩人的面前,盛開的百花沐浴在陽光下,發出眩目光輝。香甜的花香讓鼻孔隱隱作癢。走過花壇間的小步道,遠遠就可以聽到學生們說話的聲音。這個樓梯可以說是個祕密場所,除了結伴聊天的這兩個人之外,不見其他人的蹤跡。在人口衆多的學校之中,就像個人跡罕至的孤立地區,是個可以放鬆心情的地點。
在這兒的兩人,一個是身高不高,看起來一本正經的東方少年,另一個是俏麗的金色短髮在風中飄蕩,身材苗條的白人少女。
少女——來自英國的留學生艾薇兒•布萊德利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聽着少年說話。
久城一彌看着她的臉,內心不禁暗自得意。
(很好很好,看來我已經成功扳回一城了。而且,艾薇兒所講的不過是怪談而已,我所說的可是真實事件喔!)
不斷點頭,心中認定自己已經獲勝。
(我贏啦!耶~~!)
「……噗嗚嗚嗚嗚!」
艾薇兒忍不住笑起來。
「咦?」
「討厭啦!討厭啦!久城同學你真是的!哈哈哈哈哈!」
不知爲何,艾薇兒坐在樓梯上,修長的手腳手舞足蹈,大聲笑了起來。每當風吹翻動裙襬,便露出令人眩目的長腿。
「你在笑什麼?」
「因爲,想也知道不可能嘛!」
艾薇兒用手背擦掉因爲笑得太過分而冒出來的眼淚。
「久城同學真是的!」
「我說的都是真的!」
「……啊、啊、啊啊啊~」
老師微笑着說:
「什麼嘛。原來是要去找維多利加啊。哼——」
吹動艾薇兒的短髮與裙裾。像是受到影響,花壇裏的各色花朵,也在風中搖晃不已。
賽西爾老師微笑點頭:
據說,很久以前,國王爲了和情婦在此幽會而故意建造成迷宮狀的大圖書館——
——維多利加。
「這我知道。我只是單純指出事實而已。」
「哇啊啊啊啊!」
「那又怎樣?」
從報紙的背面露出朝氣蓬勃又可愛的臉孔:
「維多利加——!」
「哎呀,久城同學,真是太巧了。」
「哼哼!我纔不會被騙呢!」
艾薇兒得意洋洋拿出今天的報紙,一彌掃過上面的頭條新聞。
「爲什麼說……一定呢?」
晃晃食指——
有如故障洋娃娃般的姿勢。
艾薇兒伸出食指,擺在一彌臉孔面前左右搖晃,嘴裏說着「胡扯!」一彌眼睛跟着那根食指晃動,不禁變成鬥雞眼。
維多利加瞄到聳肩用力喘氣衝上樓來的一彌:
「什麼~~!」
一彌瞭解口頭爭論不可能贏過她,於是乖乖撤退。
新聞的標題——
「……怎麼可能,想也知道一定是瞎編的故事。」
「…………」
「每天跑還真辛苦。」
「老師,他到底是個怎樣的男孩子啊?」
艾薇兒驚訝地仰望他的瞼。
艾薇兒鬧彆扭似的嘟起嘴。
細細的白煙朝着天花板上升。少女一頭解開的漂亮金色長髮垂落在地,獨自一人抽着菸斗。白煙從菸斗冒出,朝着射入明亮陽光的天窗升起。
把一臉訝異的艾薇兒丟在花壇,一彌奔跑離開。
這麼寫着:
「啊、老師……我有點急事……」
今天早上,一彌也一邊呼喊某個少女的名字,衝上迷宮樓梯。
「而且,要我爬上處處都是迷宮樓梯的大圖書館最上面一層,門都沒有!我纔不相信有人會做這種傻事呢!」
回到學校裏的維多利加,又恢復成一本正經又略帶嘲諷,平常在圖書館裏早已司空見慣的模樣。
艾薇兒彈一下手指。
「真是的~~!我告訴你,我絕對不會相信!」
「你、你怎麼了?久城同學?」
艾薇兒這麼喃喃自語。
「……你怎麼啦,久城同學?」
賽西爾老師眨眨圓眼鏡後面的眼瞳。
「而且那個大圖書館也有怪談呢。『迷宮樓梯的最上方有個金色妖精』……哇啊啊啊啊!」
「雖然我不知道你怎麼會想到偵探這個角色,不過我知道故事的來源是什麼——我早就看過今天早上的報紙啦!」
「哈哈哈哈哈~~又上當了!竟然害怕得發出尖叫!久城同學真是膽小鬼!」
然後把從艾薇兒那裏拿來的報紙遞給她。
早春的暖風吹拂,兩人的頭髮和裙裾在風中飄蕩。
艾薇兒滿臉笑容:
「這樣啊。維多利加是女生。嗯……」
找到一彌之後,滿臉笑容的說:
「被、被、被搶功了!」
「……我說。」
「算了,維多利加,你先看這個。」
——言歸正傳,這裏是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
在憤怒的顫抖中窺探着維多利加的表情,沒想到當事人維多利加卻是一臉平靜。沉着讀過報紙的報導後只是點點頭。
「她真的是女生……對了,還有她的名字……?難道剛纔說的那個故事……」
「德•布洛瓦警宮再度大展身手!
「哎呀,艾薇兒同學。維多利加是女生喔!」
「好像有點嫉妒的感覺呢。」
「即使對心臟造成負擔、往下一看就臉色發白、大腿也痠痛不已——可是衝上樓梯大喊好像已經變成你每天的例行公事了。這真是不可思議的留學生活啊!」
——一彌握着報紙站起身。
又道歉了。不知道爲什麼,來到這個國家之後,自己明明沒做錯什麼事,卻總是向同年齡的少女道歉……可能是自己想太多吧。
「維多利加——!」
「唔……沒怎樣。」
當他心中想着到底是怎麼回事時……
「……你不用這麼大聲,我也聽得到。」
「胡扯!你絕對不懷好意!不懷好意!」
「咦?」
鬱郁蒼蒼綠意滿盈的植物園。端坐在溫室裏的地板上,對着呈放射狀攤開的大量書籍,以百般無聊的態度與驚人的速度跳躍閱讀。
「……對不起。」
「是啊,他們感情很好呢。」
2
艾薇兒大叫。
「能夠讓久城同學急忙奔跑的,一定就是這件事啦!來,這個給你。請交給維多利加。」
精彩解決『幽靈船〈QueenBerry號〉事件』!」
稍微偏偏頭,然後又用力搖頭。
「……今天早上的報紙?」
一彌像反射動作一樣冒出一句:
——在頂樓。
「……我有點急事。艾薇兒,待會兒見!」
有着兩百年以上的歷史,是歐洲屈指可數的歷史建築物。
「……不是的,剛纔我是被你的尖叫嚇到,纔不是膽小呢!而且那是真的,只不過不是妖精而是人類,不過離羣索居的樣子,說她不是人類也……總之維多利加……」
「是是是,總之你少吹牛了,到——此——爲——止——」
這時慢了幾步走過來的艾薇兒,目送一彌離去的背影,嘴裏喃喃自語:
「不……咦?啊、對……您怎麼會知道?」
「你說那個逃學大王維多利加是個女孩,還是個大美女,而且還是……名偵探?」
「看!是這個對吧?我早就知道啦!」
這時一位身材嬌小的女性,搖晃着及肩的褐發,穿越花壇間的小徑走來。一張娃娃臉,大大的圓眼鏡配上眼尾下垂的眼睛——原來是塞西爾老師。
把上課講義和平常一樣交給一彌。一彌只好乖乖收下。
天空碧藍澄澈,看來今天一整天都會是個好天氣。
「別說得好像和你無關一樣!我還不是爲了找你才這麼辛苦!? 」
心裏不可思議的如此思考,再度跑了起來。
艾薇兒裝出一付討人嫌的表情,朝着一彌伸出舌頭。不僅是笑容,就連這裝鬼臉的表情也一樣可愛。一彌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的急事是要去大圖書館對吧?」
看到一彌發出怪異聲音,艾薇兒嚇了一跳。
「……這、這都是真的啊!要不然我們一起去大圖書館的最上層,維多利加真的在那!」
角柱型的大圖書館,整面牆壁都是巨大的書架。中央是挑高大廳,高聳的天花板上有着莊嚴的宗教畫。書架之間以細窄的木製樓梯相互連結,有如巨大迷宮般不可思議的建築物。
維多利加也這麼說過……一彌心情低落,接着艾薇兒又壓低聲音,以和敘說幽靈船話題時同樣低沉的聲音說:
溫暖的春風再度吹拂。
「原來如此。」
「……這全部都是你的推理啊!而且是因爲你報案才得以逮捕犯人,之後的推理也和你在警察局裏的說明一模一樣。當時德•布洛瓦警官根本就在看着窗外的小鳥啊……一臉根本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看着遠方。這種事情……」
「唔。」
維多利加一邊打呵欠,毫無興致的說:
「哥哥就是這麼一個庸俗的傢伙啊。」
「就是啊。那個警官是個庸俗的傢伙沒錯……等一下,維多利加,你剛剛說什麼?」
「哥哥是個庸俗的傢伙啊。」
「請問……你說的哥哥是誰?」
維多利加愣了一下。
把菸斗從嘴裏拿出來,隨着白煙一道吐出幾個字:
「古雷溫。」
「……他、他是哥哥?」
「嗯,對啊。」
「唔……誰的?」
「我的。」
「唔…………不會吧——!? 」
一彌大喊。
凝視着維多利加有如精緻洋娃娃般端莊嬌小的模樣。
然後在腦海裏浮現長相英俊、衣着華麗、但是髮型卻怪到極點的德•布洛瓦警官的模樣。
……完全不能理解。
現在不是自己該道歉的時候,所以打上一個問號。
然後目光突然落在剛纔丟在地上、塞西爾老師交待的講義。每天都從老師手裏接過講義,轉交給維多利加,但是從沒認真看過。
「也就是說——」
「維多利加……」
可是,這麼說來……維多利加和警官除了同是貴族之外,似乎沒有其他共通點,但是他們專心抽着菸斗、喜歡往別人臉上吐煙的習慣,倒也不能說是完全不像。除此之外,外貌、頭腦完全沒有相像之處……
「不會吧————!」
「爲什麼你跟警官同姓呢?」
「沒有就自己製造啊!快去被捲入什麼事件,然後煩惱得要死……」
維多利加手舞足蹈地搖晃身體。
「可是,因爲這樣……」
「……也就是說,我是高貴血統與危險人物所生下的後代。而我自己本身也因爲和普通小孩的長相不一樣,所以一直被隔離在布洛瓦家中。進入這個學校之後,我也無法離開這裏。」
有傳聞說她是貴族的庶子、也有人說她受到族人疏遠,大家都不願和她住在一起,所以才把她送來學校、還有人說她的生母是個發瘋的知名舞者、甚至有人說她是傳說中的灰狼轉生等等。
「維多利加,下次我們倆再一起……」
「出去玩吧!然後,再去看看從海中升起的朝陽好嗎?」
「所以我當然不知道啊!」
當她說我並不討厭美麗的東西,一彌提議下次再一起去看海時,不知爲何寂寞地笑了……
「……搞什麼啊,原來是睡着了。真是嚇死人了。」
最後終於邊打呵欠,很厭煩的說:
正打算站起來,褲子卻被拉住,害他跌倒在地。
維多利加偏着頭。
「既然如此,你就到下面去找出不可思議的事啊!」
因爲週末出門到處冒險的關係,在最初的早晨感到疲倦想睡是常有的事。雖然對維多利加來說是很少有的事情……
「……又不是我的關係。」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
心想反正她睡得正熟,就繼續說下去:
只說出這麼一句話,又靜靜閉上眼睛。
「我是遭到囚禁的公主呢。怎麼樣,一點都不像吧?」
一彌決定放棄去上課,繼續把肩膀借給維多利加。
天窗落下春日和煦的陽光,照耀在沉默的兩人身上。茂盛的植物在天窗鑽入的微風吹拂下輕輕搖擺。和地上不同,這裏非常靜謐,只要兩人不說話,就聽不到任何聲響。
維多利加皺起眉頭。
「因爲……」
「纔不要。而且根本沒有嘛!」
「啊……好無聊啊。」
「……就是這麼回事,公主總是非常無聊的。」
有點害羞。
心想着這麼坐着確實是很無聊。隨手拿起一本她打開的書看看,但那是以難懂拉丁語寫成的哲學書,連一頁都看不完,就忍不住丟到一旁。
「久城,你沒事吧?看你臉色不太對。」
「真是的,你怎麼這麼吵啊!」
維多利加一臉不悅,轉身面對另一邊。但是不論轉向哪邊,一彌都跟着繞到她的面前,連連質問「爲什麼?」「爲什麼?」
抱頭。
春天到了。
「好痛!」
這個話題似乎讓維多利加感到生氣,開始對一彌視若無睹。像是要逃避到先前不怎麼感興趣的書籍裏,故意埋頭苦讀起來。
維多利加開口:
一彌大叫。
「啊!真無趣!好無聊、無聊得快要死掉了。我一定會死掉啦!喂!久城,這麼一來,你本來就夠少的朋友又要少一個啦!」
一彌一臉正經問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的動作越來越誇張。或許真的是無聊到家了吧?
「無聊啊!喂!我說我很無聊耶!」
「真是個怪人。」
維多利加吞雲吐霧抽着菸斗,以開玩笑的口吻說:
一彌突然想起這個學校裏有好幾個關於維多利加的傳聞。
可是一彌還是不死心,不斷髮出「啊……」「嗚……」「不會吧……」的聲音,還咳個不停,維多利加總算受不了他,抬起頭來。
一提起母親的事,維多利加頓時變得饒舌。但是又立刻閉嘴。
「……約好了喔!」
抬起頭來,只看到維多利加一臉耍賴的表情。雖然難以說明是哪種表情,但是根據經驗就可以知道——
「久城,你一直都不知道嗎?」
「這是因爲……」
「好無聊……」
「嗯……咦?」
「公主都說她很無聊了!謎題!她想要解謎啊!」
真是美好的季節。
「……爲什麼?」
「嗯!」
「他是古雷溫•德•布洛瓦。是布洛瓦家的嫡長子,也是布洛瓦侯爵。雖然是個庸俗又愛好女色的傢伙,也是個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警官。但因爲是長子,所以是父親正統的繼承人。我們雖然是血緣相系的兄妹,但是從不曾在正式場合碰面。」
維多利加金色、小巧的頭部就靠在一彌肩上。她從剛纔就不斷打呵欠,一定是困了吧。
先前就知道維多利加是貴族——從她的態度與舉止立刻就能得知……記得她的名字好像是維多利加•德•……
突然變安靜。
一彌無言。
「你真的很囉唆耶!」
「喂!喂!維多利加!你死了嗎?無聊到死?這算什麼啊……有『無聊』這種死因嗎?喂……」
「……少亂說話!我會生氣喔!」
溫室裏一片沉默。
有種不祥的預感,一彌的表情僵住。
「怎麼會這樣……」
雖然厭煩到極點,還是開始說明。
「我該去上課了……」
「可、可、可是,難道你告訴過我嗎?」
好像是吵不過他似的,維多利加終於開口:
咦?感到不可思議,偷窺維多利加的臉龐,她小小的頭已經朝着這邊垂下不動。
「我的母親是情婦。古雷溫的母親是流有貴族血統的元配。也就是說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應該睡得正沉的維多利加突然睜開綠色的眼瞳。
「呼……嘶……」
「爲什麼?」
抱膝而坐的一彌,對着沉眠中的維多利加低聲細語:
維多利加雖然話變少了,還是開口說:
「嗚啊……」
猶如絲絹窗簾般帶着閃亮光澤的金髮搖動。
「而且我的母親還是個危險人物。雖然是個舞者,但同時也是個瘋子,在先前的大戰還曾經……算了,這個不提也罷。」
「上週我可以離開這裏,是因爲大哥給我特別的『外出許可』——條件是他必須同行。雖然他途中忘記有這麼一回事就獨自折返了。所以,我自己也不知道,下次要到什麼時候纔可以離開學校。」
「對不起……?」
遠處有小鳥鳴囀。
回憶起上週外出時的事情。一副不習慣的維多利加;從火車和馬車探出身體,直盯着窗外風景的維多利加;還有看着海上升起的朝陽看到入迷的維多利加。
一彌抬起空虛的眼神看着她。維多利加口銜菸斗,盯着一彌不放。
〈QueenBerry號〉事件的犯人,茱莉•蓋爾也說過,曾經在療養院裏見過一位與維多利加極爲相像的美麗女士——
「……我是沒說過啦。」
講義上清楚寫着維多利加的名字。
「少胡說八道!」
「因爲是兄妹的關係啊。」
「你這麼說我也沒輒啊。現在又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