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樓梯的第十三階發生不詳之事

黑暗——

空氣十分乾燥。

有如剛從野地摘回來，沾滿夜露的櫻草花束在黑暗之中搖曳。

中世紀騎士裝扮的年輕男子把櫻草抱在胸前，靜靜呼吸。

彷彿嘆息的聲音流漏而出。

「永、遠——」

聲音越來越小。

「……和、你、在、一、起。」

生氣好像被這句話吸走，失去色澤的櫻草花逐漸枯萎。

他位於有如地下室的場所，與沒有燈火的絕望關在一起。一動也不動的騎士抱着花束靜靜呼吸。

沒有其他的聲音。

最後……那個聲音再度重複一次。

「——永遠和你在一起。」

漫長的歲月流逝……

1

和煦的春日午後。

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

直聳入天的角柱高塔。整面牆壁都是巨大書架的挑高大廳，與稍爲溼潤、只能說是書香氣息的空氣。

這裏是人稱西歐小巨人的蘇瓦爾王國的山中名校，聖瑪格麗特學園自豪的建築物之一。據說是當時的國王爲了和情婦祕密幽會故意蓋得好像迷宮一樣。漫長的迷宮樓梯直達天際……

就在接近大圖書館天花板之處，有個被天窗射入的光線照亮，綠意盎然的奇異植物園。那裏升起一縷細細白煙。

陶製的白色菸斗。以綠色眼眸凝視菸斗飄出的輕煙，沉溺於思考當中的人，是有着令人誤認爲陶瓷娃娃的外表，美貌又嬌小的少女。

「……什麼？」

攤開的書呈放射狀擺在少女周圍，不知爲何還散落着粉紅色MACARON。

可是在那之後轉學進來的艾薇兒……是個金髮美少女，而且手上有傷……

維多利加沒有回應，只是抽着菸斗把頭埋進書裏。

可是有件事卻一直盤踞一彌的腦海……

「唔……？」

維多利加盯著書看的眼眸像是被一彌的聲音嚇到，稍微睜開一點。籠罩倦怠面紗的冷冽表情，像是有一股新風吹入。

一彌在她的身邊坐下：

一彌不可思議地盯着小巧有如孩童的手掌。

「……」

一彌打了個噴嚏。

不高興的一彌忍不住回問。

美麗的金色長髮，有如解開的天鵝絨頭巾般瀉落在地上。絲絨粉色緞帶綁在彷彿隨時可能折斷的纖細背上，有如交錯的小鳥翅膀往下垂。套着白色鏤空蕾絲做出層層蓬鬆效果的奢華洋裝的大腿上，放着一本攤開的厚重書籍。

「爲，爲什麼？」

這是偶然嗎？或者真正的犯人應該是……？

這個人則站在圖書館大廳煩惱不已。

一彌伸手接住衛生紙，把鼻涕擤乾淨。然後盯着衛生紙想了好一會兒，領悟到是上面的人丟給自己，先是很驚訝地睜大眼睛，接着滿臉笑容仰望上方：

一彌盯着她的手指這麼一問，艾薇兒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明白她的用意的一彌點點頭。

……看來這位留學生似乎是對怪談或迷信嗤之以鼻。

「嗯、是啊……」

「啐……我懂了。難得一見的食物吧？」

「……那個人？」

「對——就是這件事！」

啊，是那則報道。

來者是久城一彌，現年十五歲，是一名憑藉優秀的成績從東方國家來到蘇瓦爾留學的少年。因爲學生之間盛傳的〈春天來到的旅人將爲學園帶來死亡〉怪談的緣故，被人取了一個「死神」的綽號，一直都交不到什麼好朋友，這半年以來一直過着辛苦的留學生活。

這是天氣晴朗的早晨。模仿法式庭園打造的校園，各處都有五彩繽紛的花壇，飄蕩花朵的香甜氣息。就算總是快步走向校舍的一彌，在這天早晨也不由地放慢腳步，開始欣賞花壇與樹木的綠意。

精神百倍地衝上迷宮樓梯。

「喏，一起進教室吧！」

「我的夢想就是和爺爺一樣成爲了不起的冒險家。現在的我想要飛機駕照、機車……不過也想要美麗的衣服……」

「聽說久城同學也是留學生？」

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好像曾經在報紙上看過關於他的報導。

「死神另有其人，那個人纔是死神！」

「嗯？這樣啊。」

爬上漫長樓梯的一彌顯得很累，一邊抓着扶手喘氣，一邊向吞雲吐霧的少女——維多利加打招呼：

——少女突然動了起來。

艾薇兒以可愛的表情爽朗大笑：

維多利加嘆口氣：

「……我知道了。既然你想說，你就說吧。」

「咕嘟咕嘟……這是什麼東西？怎麼這麼硬？這玩意好喫嗎？」

「我啊……其實是爲了找尋某個東西纔會來到這個學園。非常重要的東西。」

「維多利加！是我！久城——！」

雖然一彌認真煩惱這樣究竟算不算是賄賂，還是取出隨身帶來的小袋子。

「……」

「那是什麼？不對，我聽到的是〈不可在樓梯十三階停下腳步〉。聽說在樓梯十三階有上吊的牧師，會把人拖到陰間。啊哈哈哈哈！」

維多利加雖然臉轉到旁邊，卻對一彌伸出手來。

——這天早上，一彌和平常一樣準時離開男生宿舍，抬頭挺胸往校舍的方向前進。

「世界上怎麼會有幽靈呢？相信這種東西真是太無聊了！」

「嗨，維多利加。多謝你的衛生紙。」

就像抱緊食物的小動物，抱着袋子喜孜孜地拿起點心塞滿臉頰。

「拿去，維多利加。這是我姐姐寄來的點心，叫作雷粔籹3;注：日本傳統甜點，類似臺灣的爆米香5;。」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只是不斷揮手。

過了數分鐘——

「呼、呼、呼……呼、呼……！」

季節雖然進入春天，但是風中還有冬日的餘韻，顯得相當寒冷。有個東西輕飄飄從圖書館上方落在擤着鼻涕的一彌頭上。

圖書館入口釘有黃銅柳釘、包覆皮革的推門被人用力推開，發出有人進入的聲音。

艾薇兒沉默不語。

2

好一會兒都沒有回答。洋娃娃般的側臉只有故意裝作不知、不理不睬的冷淡。焦急地等待回應，可是維多利加連頭都也不抬，冷冰冰地說道：

「……這個沒什麼啦。」

「只不過最後和熱氣球一起不知道消失在何處……」

「呃，維多利加，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就在校舍前方，一彌被一名女孩叫住。回頭看到一個面熟的少女——短短的金髮配上健康修長的手腳，看來是個活潑的美少女。

「……真不想見到她。怎麼辦呢。」

「那是……祕密！」

她是不久前剛從英國前來留學的同班同學艾薇兒·布萊德利。

就是兇手的特徵。按照維多利加所言，那是一位金髮美少女，而且手指上有傷。不久有這個特徵的少女遭到逮捕，而且她也認罪了。

一彌突然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只有十五歲。艾薇兒一點也不在乎他的沉默，興致勃勃地繼續說道：

一彌一直盯着維多利加的臉。

「艾薇兒·布萊德利！她是來自英國的留學生。乍看之下只不過是個可愛女孩，事實上她有祕密……咦？那隻手是怎麼回事？」

「你不是死神嗎？」

「不過還是覺得很有趣吧？讓人好興奮。好像有種『來吧！艾薇兒的冒險即將開始！』的感覺。我爺爺是冒險家。你知道布萊德利爵士嗎？他是開着吉普車前往非洲、乘坐熱氣球橫越大西洋的人呢。」

並肩同行才發現艾薇兒的高大。身高和一彌差不多，體格比較接近成年女性而不是少女。

有如白色羽毛的東西。

「對了，還有件事想要請教你……」

「對了，你不覺得這個學園很怪嗎？有着悠久的歷史，無論是校舍、庭園和宿舍都好舊。因爲我在英國上的學校很新，所以這種學校讓我覺得很新鮮。還有，你知道有很多怪談嗎？」

一彌腦中不由地浮起艾薇兒發出尖叫乘着熱氣球飛走的畫面，不知何時她已經轉爲認真的表情。如此的艾薇兒和剛纔開朗可愛的女學生簡直判若兩人。臉上蒙上不祥的陰影，聲音也變得低沉：

——原來是衛生紙。

淡綠色的少女眼眸看起來像是天真無邪的小孩，又像活得太久的老太婆，着實難以捉摸。嬌小的身體像是感到興趣倚着扶手往下看，莫名端整的臉上露出的表情籠罩倦怠，有如冰冷的洋娃娃一動也不動。

一直對他視若無睹的維多利加突然抬起頭來，把書放在地上，興致勃勃地把手伸入袋中。

「……難不成是〈伴隨春天而來的死神〉？」

「咦？呃……是坐隔壁的久城同學嗎？」

不久前附近才發生殺人事件。一彌差點被常成犯人的那個殺人事件的兇手，在小偵探維多利加的推理之下遭到逮捕……應該是這樣纔對。

艾薇兒的右手指尖纏着白色繃帶。

一彌一邊和艾薇兒說話，一邊觀察她的手指。

這個少女的口頭禪就是「無聊是我最大的敵人」，除非獻上難得一見的食物供她打發無聊，否則絕對不聽一彌想說的事。爲此一彌在前來圖書館之前，還特地回到宿舍一趟，翻遍家鄉寄來的東西，尋找可以久放的稀奇點心……

他在三天前不小心捲入殺人事件，得以認識圖書館上方的不可思議少女（其實是同班同學……不過她老是翹課待在圖書館，從來沒進過教室），靠着她的頭腦——本人所說的「智慧之泉」，得以在千鈞一髮之際獲救。

原本就被維多利加冷冰冰的態度觸怒的一彌，對於「死神」兩字有了很大的反應：

一彌雖然有些緊張，還是點了點頭。

「嗯……雖然有事想找她商量……可是她實在令人難以捉摸，給人一種可怕的感覺……說不定她很討厭我……哈啾！」

「是什麼東西？」

「不要接近我。很困擾。」

「還有要爲前幾天的事道謝。」

少女從扶手間隔探頭向下望，輕輕蹙眉。

艾薇兒不管害羞的一彌，與他並肩往前走。帶着成熟韻味，輪廓分明的臉上浮現着毫無陰霾的爽朗笑容。

「這個嘛。對了，維多利加……」

「……艾薇兒，這個傷是怎麼回事？」

至於進來的人……

一彌懷疑地看着艾薇兒僵硬的表情。臉上不祥的陰沉模樣，和剛纔開朗天真的少女完全判若兩人。

（她真的有點怪……？）

就在這時，從校舍裏匆忙走出的塞西爾老師，看到兩人便朝着他們揮手。

塞西爾老師是兩人以及維多利加就讀班級的導師，是一名身材嬌小的年輕女性。及肩棕發配上大大的圓眼鏡，有點娃娃臉的外表還滿可愛的。

「你們來得正好。你們兩個放學後可以幫老師一個忙嗎？」

聽到老師開朗的聲音，艾薇兒也滿臉笑容地答應。一邊看着她愉快地對老師說很喜歡這個學園的側臉，一彌一邊覺得自己想太多了，對於自己老是想着這些有的沒的感到羞愧。

老師希望請他們兩人一起參加葬禮。長久以來擔任學園工友的老人因病去世，放學後將住校內小教堂的公墓舉行簡單的葬禮……

因此在放學之後，一彌和艾薇兒跟着塞西爾老師，一同前往校內與圖書館方向相反，位於另一端的公墓。

豪華的聖瑪格麗特學園位於山麓的廣大土地。大量使用平緩傾斜的土地，以高聳有如城牆的樹籬分隔開校園內外。樹籬由園丁按照季節剪成動物以及城堡之類的美麗設計。

C字型的巨大校舍矗立在校園中心。猶如法式庭園的廣闊土地上，有着學生宿舍、餐廳、大圖書館、教堂四處散佈在廣大校園各處，以花壇、草地、池塘以及噴水池等美麗的庭園小徑閒適地連結。

一彌有去過教堂的經驗，但是艾薇兒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艾薇兒對着聳立的古老歌德教堂、飽經風霜有如遺蹟的墓室發出感到稀奇的歡呼聲。

「好棒!? 」

不過一彌並不這麼認爲。他覺得這裏的氣氛陰暗，因此一直對教堂周圍敬而遠之。

令人矚目的墓室就位於墓地正中央，大大的十字架下方有扇鐵門。裏面是陰暗、寬敞的迷宮房間，好幾個平臺上面安置着遺體。

艾薇兒說這令她想起「羅密歐與朱麗葉」最後兩人服毒身亡的場景。這麼說來的確沒錯。

按照塞西爾老師的說法：

「這裏已經有好久沒有使用了。八年前學園裏有個學生去世，之後就再也沒有開啓。這一段時間裏很幸運，沒有學園相關人員去世。」

身強力壯的葬儀社男性工作人員，拿着塞西爾老師給的鑰匙打算打開墓室鐵門。

門鎖生鏽了，轉不太動。

強風吹動艾薇兒與塞西爾老師的頭髮。

「我想只有我看到……」

「……正好相反。」

如果是這樣，其實還不算太久。

葬儀社工作人員回頭希望一彌過去幫忙，於是一彌也和他們一起拉着鐵門。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布洛瓦警官不理會疑惑的一彌，逕自說道：

看來警官似乎也是這個事件的負責人，所以立刻趕來學園。一彌悄悄往迷宮樓梯下方看去，發現前幾天見過的警官部下男子兩人組，就站在圖書館的入口附近。不知爲何又是手牽着手，歪着頭不安地往這邊張望。

「這件事姑且不管，至於鐵門一打開就有屍體掉下來——那個人在鐵門上鎖時還活着。他被某個人活活關進陰暗的墓室，在求救之時精疲力竭，就這麼站着變成屍體。」

3

布洛瓦警官說完便以嚴肅的表情凝視空中。尖銳的髮型在天窗射入的陽光照耀之下，散發金色光芒。

門鎖總算打開，可是這回輪到鐵門卡住，一動也不動。

外表不怎麼精明能幹，不知爲何卻擁有名警官的響亮名號，難不成他老是靠這招……？

「……真不愧是死神。」

他看到艾薇兒躍過解體落地的屍體，在墓室裏輕盈着地。蹲下之後伸出手……

——艾薇兒沒有發出尖叫。她在一彌回頭看往塞西爾老師的時候，以野生動物的敏捷身手穿過一彌的視野。訝異的一彌一直看着艾薇兒——

就在這時……

鐵柵欄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打開。

「……唔。」

眼窩陷落窟窿，臉頰早已風乾，以死前的表情直接乾燥。

警官話說到這裏，嘆了口氣：

「嗯。說不定那本書就是她說的『想找的東西』。可是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那本書究竟是什麼書？」

「……真怪異。」

「最大的問題是，如果馬克希姆不是自己進入墓室，這就是一件殺人事件。因爲有某人將他活生生關在裏面。八年前發生的命案——犯人恐怕還在這個學園裏。沒有任何人發現他的罪行，悠閒地過日子。你要知道，這是不可原諒的犯罪。」

維多利加姑且聽了一下事情經過，覺得很麻煩地如此說道。

「你、你認真聽我說嘛。她的確做出怪異的行爲吧？再加上先前殺人事件的犯人，按照你的說法，是個手指有傷的金髮美少女。或許出自偶然，但是艾薇兒……」

「原來是這樣……因爲穿着很久以前的服裝，我還以爲是很古老的屍體……那就是在八年前打開墓室時關在裏面的……？」

「你可是託我優秀頭腦的福，好不容易洗清殺人嫌疑的吧？」

維多利加瞬間瞄了他一眼，隨即別開目光。然後像把臉塞進書裏，再次抽起菸斗，用力把煙吸進去。

「……反正如果我無意中聽到，說不定我會將個人的感想，不是告訴古雷溫，而是告訴你呢，久城。」

布洛瓦警官的身體抖了一下。

「告訴你，那個事件的犯人已經遭到逮捕。」

手伸向雷粔籹，以小小的雙手拿到嘴前，喫了起來。

然後……在那之後……

維多利加似乎覺得很受不了：

一彌倒吸口氣。

嘰嘰、嘰嘰嘰、嘰——！

他是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曾經因爲數日前發生的殺人事件，打算逮捕一彌……他因爲貴族的一時興起而成爲警察，實在是個令人困擾的人。

教職員專用的油壓式電梯不識趣地搖晃着溫室中的樹木往上升。鐵製電梯在發出巨大聲響之後停止。

「啊、嗯……呃……」

掉在一彌身上的屍體發出「喀啦喀啦」聲響，頭、軀幹、手腳等部位紛紛解體，掉落在地。乾燥的櫻草花也化爲粉末隨風而逝。

一彌想起蠟化屍體垂死掙扎的表情，沉默不語。

一彌低聲喃喃說道：

一彌點頭回應維多利加的問題。

布洛瓦警官也只是用眼角餘光瞄過維多利加，也沒打聲招呼，反而是親暱地朝着一彌：

維多利加無視—彌說的話。她雖然抱怨雷粔籹，其實還滿喜歡的。於是一邊咬着一邊說：

「你知道什麼了嗎？」

維多利加抬起頭。

「……艾薇兒做了一件怪事。」

「啊……」

「鑰匙現在已經生鏽了。還有八年前舉辦葬禮的也是同一家葬儀社，所以我去問過，他們說在舉行葬禮時，不論是墓室內外都沒有看到馬克希姆。因爲葬儀社人員曾經進入內部，所以他們的證詞應該沒錯。他們確認內部，安置好女學生的遺體便將門上鎖。之後八年之間，沒有任何人開過鐵門……如果真的是這樣，馬克希姆又是怎麼進入墓室的？還有，他是爲了什麼目的？」

這麼說來……

塞西爾老師馬上暈倒。

葬儀社人員放聲大叫。

「……你聽我說嘛。而且……」

鐵門總算緩緩打開。

「喲，久城同學！」

「嗯？」

——雙手抱胸靠在門上，擺出瀟灑姿勢的美男子。

「既然如此……久城同學，我只是正巧和你在這個地方說話罷了，那我就說了。」

「一本書。是一本紫色封面，薄薄的書。」

布洛瓦警官從頭到尾都對着一彌說話。一彌朝維多利加看了一眼——她雖然把頭埋在書裏，卻豎起小巧可愛的耳朵悄悄傾聽……

「唔咕……真相不是單純至極嗎？唔咕。我的『智慧之泉』爲了打發無聊，玩弄這些混沌碎片，再試着重新拼湊。事情簡單之至。呼～啊！」

警官以苦澀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彌一步一步向後退。警官的臉上浮起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可是還有一個疑問。究竟是誰殺了他？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殺他？那個墓室最後一次使用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根據名爲塞西爾的教師的說法，據說是一位女學生在久病之後不幸過世。在那之後再也沒有人開過那扇鐵門。據說墓室鑰匙曾經在葬禮之前被人偷走。之後就重新換過門鎖，並且嚴密保管鑰匙。不過就算闖進墓室，也找不到什麼值錢的東西吧？因爲那裏只有遺體啊……」

「你就聽聽看吧，久城。我只是正好在這裏看書。又不會聽古雷溫說話。」

「真是一團混沌。原本明明沒有這麼複雜的。」

「嗯……可是我在想，〈伴隨春天而來的死神〉會不會就是艾薇兒……」

維多利加「呼～」打個呵欠。

一彌看着兩人的臉，兩人都把頭別開。

可是這位神祕警官與維多利加似乎原本就認識，雙方的關係卻是水火不容。上次也是，別說是對話，就連眼神也沒有對上，讓夾在他們中間的一彌不知如何是好，傷透腦筋。

——掉在一彌身上的東西，是一具已經蠟化的男性屍體。

「……某個東西？」

一彌偷偷望向維多利加。她的表情比平時還要冷淡，簡直是冷若冰霜。

「從那個墓室裏掉下來的屍體，似乎是名爲馬克希姆的男子。他雖然是學園的畢業生，但是一到春季時分就會突然回來，停留一段時間之後再出發旅行，是個神祕的男子。根據傳聞，他是詐欺、恐嚇、竊盜等壞事做盡的人，似乎遭到衆人厭惡，恐怕就是因此被殺。無論外形特徵、失蹤時期都符合，據說是個美男子。不過他在八年前的春天回到學園停留數週，但是把行李留在房間裏就突然失蹤。」

男子穿着怪異的服裝——那是中世紀的騎士禮服，胸前還有櫻草。

就在門打開的當下，上面緩緩朝着站在門前的一彌……

喀啦、喀啦、喀啦——！

接着維多利加將菸斗從嘴裏拿開：

「……有何貴幹？」

話說到這裏中斷，接着低聲說道：

「八年前死去的馬克西姆爲什麼要打扮成很久以前的騎士？裝飾在胸前的櫻草花束又有什麼意義？」

「這種點心怎麼這麼硬……我不要了！」

「……那麼說來，八年前在那裏發生的殺人事件、留在現場的紫書，以及偷偷撿起它、來自英國的留學生。那本書究竟是……」

「喂！」

「誰知道……」

回想起來，上次警官來到這裏的時候，一開口就認定一彌是犯人，還揚言要逮捕他。但是聽過維多利加的「智慧之泉」的抽絲剝繭，知道真兇之後就直接逮捕犯人，將功勞佔爲已有。

無餘地咬着維多利加丟出來的雷粔籹，一彌嘆了口氣：

警官一個人笑了起來，然後又回到正經的表情：

「然後急忙藏在書包裏。我還聽到她當時自言自語：『東西怎麼會在這裏？』」

將「某個東西」從地板上撿起來……

鐵鏽的味道。

「如果你想報恩，我也不反對。對了，關於今天早上的〈騎士木乃伊事件〉……」

三件式西裝配上光滑發亮的寬領帶，手上還有銀製袖飾。除此之外還有將充滿自信的打扮破壞殆盡，牢牢固定成流線型的神祕髮型。

一彌嚇了一跳。維多利加的臉上帶着微紅，剛纔充滿倦怠感的無聊表情，像是多了一些生氣。這是不是表示她多少感到有點興趣……？

掉下一具屍體。

愛睏地打個呵欠。

發現到一彌和警官正在焦急等待她說下去，厭煩地說道：

「不過還缺了一個碎片。當然是因爲古雷溫怠慢的緣故。」

「什麼……!? 」

「如果想知道真相，就去把碎片撿回來吧。」

維多利加背對兩人：

「你們去葬儀社問問題。聽清楚，要這麼問：『墓室裏的遺體是不是少了一具？』」

一彌與警官面面相覷。

4

「……真是的，說個話也要裝模作樣。就是這樣我才討厭灰狼！」

布洛瓦警官口中唸唸有詞不停抱怨，走在通往村子的路上。

……灰狼

警官沒有回答。臉上不止憤怒……還包含畏懼什麼的僵硬表情。

警官接着碎碎念道：

「我還有其他的案件要辦，很忙的……」

就這麼不停抱怨。似乎是收到惡名昭彰的大盜來到這個村裏的怪異情報，警察局被逼着非得處理不可。

這件事暫且不管，警官帶着兩個部下，以及莫名奇妙跟來的一彌，前往造訪位於村郊的葬儀社。按照維多利加的指示發問，葬儀社的人員急忙回到墓室檢查。

「的確少了一具。」

年輕的葬儀社人員指着墓室深處：

「按照年代順序排列，裏頭有一個臺座是空的。」

年長的葬儀社人員大喫一驚：

突然傳來一個聲響。

他推開年輕人進到裏面，驚訝地大叫：

「……我知道啊。剛纔我一直和警官在一起。」

「當然在啊。維多利加，我從剛纔就一直在你旁邊。」

一彌不假思索「……啊！」了一聲，警官抬起頭來：

「我不是說過了，警官不該問我，應該問……」

「嗚？」

維多利加把書本從腿上拿開，眼睛盯着兩人——那是一雙澄澈得不可思議的眼眸，這樣的她看起來既不裝模作樣、也不冰冷。一彌突然覺得她不壞，只是非常怪異。

「古雷溫。」

「幹、幹嗎這麼生氣，我原本就是爲了那件事爬上來的。你忘了嗎？」

鴉雀無聲的植物園裏，有如被人潑了一桶冷水。一彌和警官的嘴張得大大的，盯着從容不迫的維多利加。

「怎麼可能？應該都排得整整齊齊，一具也沒少纔對啊。八年前我進來的時候看到的狀況就是這樣啊！」

一彌想起屍體胸前的櫻草花束。乾燥的花束隨着屍體掉地而化爲碎片、隨風而逝……

「警官啊……別問我，應該問維多利加……」

一彌繼續說道：

「不只是這樣。這裏一共有三個混沌碎片。第一個是中世紀的騎士服裝；第二是被偷的鑰匙；最後一個是過去的遺骸少了一具。將這些碎片重新拼湊可以得到這種結論：米莉·馬露對馬克希姆下了安眠藥讓他睡着，如此一來才能幫他換上騎士的服裝。然後利用偷來的鑰匙進入墓室，把以前的騎士遺骸和扮成騎士陷入沉睡的馬克希姆掉包。之後她便死了。當葬儀社的人要將米莉·馬露的遺體送進墓室時，馬克希姆就睡在裏面。很遺憾，他沒有發現自己被人選爲共赴黃泉的伴侶。葬儀社的人也沒有注意陰暗墓室裏，從以前一直在那裏、早已看慣的遺骸被掉包成服裝一樣的活人。於是他們埋葬了已死的米莉·馬露，緊緊關上墓室。等到馬克希姆醒來，裏頭一片黑暗，只有遺骸。也許他找到死去的少女，弄懂事情的真相，也可能四處漆黑一片，最後什麼都不知道……可是鐵門已經緊緊關上。」

「犯人是誰啊？」

「所以纔會……穿上那身服裝……？」

「……咦？」

布洛瓦警官搭乘電梯來到最高處。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那個女學生是假死……？」

「你應該調查那兩個人——米莉·馬露與馬克希姆之間的關係。馬克希姆是個俊俏的美男子。不過少女殺人的動機，就藏在櫻草花束裏。」

「……我說，維多利加……」

「沒有，沒事……」

天窗射入的眩目陽光，照亮兩人的臉龐。

維多利加又開口了：

一彌抬頭一看，看到布洛瓦警官突然站起身來。他背對着兩人快步走開，正打算走進電梯的鐵柵欄。

喀噠——！

維多利加這麼說完，便銜着菸斗抬起頭來。

維多利加說道：

布洛瓦警官瞠目結舌的臉隨着鐵柵欄下降緩緩消失。

一彌轉向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也是既壞心眼又反覆無常，很過分的傢伙啊！」

「……所以呢，久城同學——」

「真的！竟然少了一具!? 怪了……？這是怎麼回事？」

布洛瓦警官離開之後，位於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最上方，綠意昂然的植物園再度迴歸原本的寂靜。

植物園被沉重的沉默所包圍。

維多利加「呼～」打個呵欠，又把書本攤在腿上，繼續專心閱讀。她正以飛快的速度跳躍閱讀那本以難懂的拉丁語寫成的厚重書籍。

一彌再次心想，她果然是個非常不可思議的人。

「櫻草的花語是『永遠和你在一起』。再見了，古雷溫。」

過了數分鐘——

警官開口說道：

一彌嚇得臉色鐵青。

「什麼……！」

完全沒有對維多利加以及一彌打聲招呼。一彌生氣地叫住警官：

白色細煙從菸斗直直上升。

「她叫米莉·馬露。」

「警官！」

「——的確少了一具遺體。」

只有維多利加以隔岸觀火的態度對待事物的善惡，以及恐懼、喜悅等人們的感情，以溼潤的玻璃珠般的眼眸凝視遙遠的空中。

往旁邊一看，布洛瓦警官也臉色發白地低着頭。

「馬克希姆——這些過程都只是我的想像，被臥病在牀的米莉·馬露選爲死亡旅程的同伴。因爲騎士必須伴隨、守護貴婦。」

一彌氣喘吁吁地爬上迷宮樓梯，到達維多利加所在的植物園。維多利加和警官兩人則是一言不發，保持沉默。

從天窗吹來的風拂動樹葉。

走遠的艾薇兒側臉依然浮現那個令一彌起疑的不祥表情，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天真無邪的少女。開朗的艾薇兒只是她的演技，真正的她說不定……？

在回到學園的路上，警官一個人說着什麼遺體少了、櫻草花束之類的話。不時還可以聽到他在碎碎念：

「這裏是只有書本的安靜地方，是個不被任何人打擾，能夠沉溺在知性與倦怠之中的樂園。可是你每次只要大聲嚷嚷地爬上迷宮樓梯，就會被捲入愚蠢的騷動，變成這副慘樣。這幾天來，真的讓我非常困擾。」

「要不然把雷粔籹還我！」

有如成人與孩子的立場交換對調，不可思議的瞬間——

一彌看到那張臉從地上消失的瞬間，看起來非常悔恨……

「八年前病死的女學生名字是？」

回過頭的警官聳聳肩：

圖書館包覆皮革的門打開，一個面熟的少女快步走出——那是艾薇兒·布萊德利。

「怎麼啦，久城同學？」

「你在說些什麼啊，久城同學？我只是來聽你這個目擊者的說法而已。再見……！」

「哼。我怎麼可能忘記。只不過是事情變得越來越麻煩罷了。」

「……幹嗎？」

「……真是的。久城，你真是個吵死人的傢伙。」

「不，是真的死了。也就是說這是『死者犯下的殺人案件』。」

「什麼事啊！真是夠了！你怎麼這麼煩啊！」

——喀啦、喀啦！

再次回頭的警官顯得很不高興，可是眼中帶有微微的不安。

一彌帶着煩惱走進圖書館，四處尋找艾薇兒究竟爲了什麼來到這裏——可是圖書館和平常一模一樣，並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一直將臉埋在書本里的維多利加臉也不抬，直接說了一句：

連回問的聲音都在顫抖。

一彌偷看一下她的身影，終於提起勇氣打斷她的閱讀。

（果然是我想太多嗎……？）

每次聽到他這麼說，一彌總是歪着頭，懷疑他口中的灰狼是什麼。

5

「……怎麼會有這種事！」

兩人之間的氣氛驟變。有如膽小的孩子，目不轉睛地看着維多利加的警官，以及悠然將他的視線擋回去的少女。

「警官，你該向維多利加道謝，是她把真相告訴你的。」

維多利加不耐煩地大叫。一彌被她的話嚇了一跳：

「爲什麼呢，久城同學？米莉早就在舉行葬禮之前就死了啊！」

「的確，八年前的馬克西姆殺人事件我是懂了，可是還有另外一件不是嗎？」

維多利加閉上嘴。

「呃……」

「犯人是米莉·馬露。」

不理會發怒的一彌，抬起頭來的維多利加以慵懶的聲音叫住他：

想起上次被錯認爲是殺人事件嫌犯時嚐到的苦頭，又想到艾薇兒只不過是有點奇怪而已，於是打消把這件事告訴警官的念頭。

「唔!? 久城，你還在這裏啊？」

「那就是犯人的名字。」

「明明就說好只要收集到最後一個碎片，就要告訴我殺人犯的名字……」

「該死的灰狼……！」

鐵柵欄關上。

「……我當然沒有證據。而且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不過只有這樣才說得通。」

兩人互瞪。

回到學園，走在通往圖書館的白色碎石小道……

「我、我只是……因爲你很可靠……」

—彌的聲音微微顫抖。維多利加只是哼了一聲把頭偏向旁邊。

「而且我爲了討你歡心，特別帶了點心過來……」

一彌開始垂頭喪氣。維多利加看了他的表情一眼：

「……不過倒是不會無聊。」

這麼一說，一彌的臉突然亮起來。

「只是我最大的敵人是無聊，排第二的敵人卻是吵鬧。」

「啊？」

「你就是趕走我最大敵人的第二號敵人……給我滾，我已經受夠吵鬧了。」

「等一下，維多利加！你！」

一彌發怒了，終究拗不過他的維多利加只好合上書本。

「到底有什麼事啊，真是的！」

「……我想要問你的事，就是艾薇兒在墓室撿到的那本紫色封面的書。」

一彌邊說邊回憶起許多事情——艾薇兒臉上浮現的不祥神情，與一瞥而過的紫黑色怪異封面重疊在一起。

那本不祥的紫書——

和屍體一起封在墓室裏的那本書——

「艾薇兒『想找的東西』就是那本書嗎？爲什麼會掉落在八年前殺人事件的地點，在那之後應該沒有任何人進入的墓室地板？她真的和犯罪無關嗎？那本書究竟是怎麼回事？」

「……就是這些？」

「嗯。關鍵就是書。一開始最大的問題就是那本書。書！書！書！還有艾薇兒！」

維多利加煩不勝煩地說道：

一彌不禁大叫。維多利加以正合我意的滿意表情點頭：

因爲維多利加不高興地不斷重複，一彌雖然心想「你真的這麼討厭我嗎……？」而感到難過，還是勉強點頭。

毫不理會一彌的擔心，維多利加以好似浮在地上的不可思議的走路方式，輕飄飄地走下樓梯。一邊下樓還一邊以唱歌似的聲調說道：

突然又想起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明明依賴這位少女的頭腦，卻對她的存在極其恐懼，從來不肯正眼看她的態度。

（該死的灰狼……！）

整面牆上都是書，除了大理石地板和天花板的壁畫，所有的牆壁都堆滿了書。令人目眩神迷的書籍殿堂。散發知性、過去與塵埃的氣味。

書！書！書！

「你想知道那名不祥的留學生的祕密吧？想知道她藏起來的書究竟是什麼。」

一彌急忙追上輕盈飛翔，有如白、粉紅緞帶與蕾絲交織的小鳥——維多利加。

生氣的一彌也跟着站起來。

—彌突然有種好像輕輕碰觸這個以謎團爲糧食，擁有敏銳又怪異頭腦的少女本質——漫長的倦怠與深切的絕望，以及某種藏在深處閃閃發亮的東西——的感覺。

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也就是說，應該沒有學生會在這個學園裏的十三階樓梯停下腳步吧？」

「原來如此。」

一彌心裏覺得詫異，依然跟在後頭。

「……只要解開這個謎，我的第二號敵人，也就是你，就會離開這裏吧？」

一彌突然發現，維多利加比起任何一件不解之謎都來得神祕。

「十二！」

維多利加哼了一聲，以輕視的眼光看着一彌。

「告訴你，看看四周就該知道了。圖書館裏有什麼東西？人們到圖書館來做什麼？」

「〈紫書〉就是經由少女的手，藏在第十三階的書架。告訴你，這是『智慧之泉』這麼告訴我的……」

維多利加完全沒有注意到一彌的模樣，嬌小的身體開始步下迷宮樓梯。隨着她的移動，洋裝背上的粉紅色絲絨大蝴蝶結有如小鳥飛翔般展開翅膀，輕盈夢幻地飛舞。裝飾洋裝裙裾的白色鏤空蕾絲，隨着她的動作像是引人追逐地飄蕩遠去。

「……你在做什麼啊？」

——維多利加究竟是什麼人？

一彌在心中還加了一句：「說不定是爲了來看你……」

回頭的眼眸炯炯有神，有如綠色火焰。

一彌往迷宮樓梯的下方俯視，不禁臉色發青。數不盡的樓梯有如無底深淵直通樓下，細窄的迷宮樓梯彷彿惡夢般一段接着一段不斷往下延伸。萬一不小心腳滑可就一命嗚呼了。

不理會困惑的一彌，維多利加繼續往上走。

「二！」

接着眼神落在散落各處、極其難懂的書堆上。

「四！」

「唔……？」

「你要去哪裏？」

「嗯，正是如此。」

她突然挺起靠着扶手的身體，站起身來。

「十……三!? 」

「我問你，在樓梯的第十三階停下腳步會引起不祥之事對吧？會被拖到陰間吧？」

「那個少女是爲了『把樹藏在森林裏』，所以來到這裏。」

「對了……剛纔艾薇兒也跑來圖書館，難不成是來找我？」

一彌又生氣了，而且還有點臉紅。

「爲什麼會這麼想？」

但是也覺得不能讓她發現自己注意到這一點。因爲這一定是這位不可思議、有如古代小鳥的金髮少女最重要的祕密……

於是……

「可是爲什麼要走下樓梯？還有，你怎麼會知道書在哪裏？你一直都在圖書館的最上方抽菸鬥，根本什麼都沒看到不是嗎……喂，小心一點。要是腳滑就慘了……」

他發現維多利加那一對好像活得太久而感到不耐煩的哀傷老人眼眸，以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小的臉，竟然位於相當下面的地方。她的頭只到身材不高的一彌胸腹之間。

「沒錯。少女從墓室地板上撿起書時，八成已經發現被你看到了。而且也有被其他人看到的可能性，所以纔會急忙把那個……『想找的東西』也就是紫書藏起來。想要藏書，圖書館最適合了。因爲整面牆都是書，要在這裏找到少女藏的書可以說是困難之至。」

這名少女究竟是何方神聖……？

「這個學園的學生都很迷信，迷信到簡直就像整個學園串通好了一樣、就像是所有的人都喜歡的誇張惡作劇一樣。對於像是你或是那個留學生這樣，某一天來到這個學園的外國人來說，一定覺得很怪異吧？」

維多利加大聲算數，慢慢爬上樓梯。

「圖書館裏面有……書？那麼來圖書館……爲了看書？」

一彌沉默看着不可思議的少女。

「十一！」

能夠以驚人速度跳躍閱讀這些書、以老太婆的沙啞聲音訴說「智慧之泉」、立刻解開怪異的事件……這樣的聰明才智，竟然裝在小巧精緻有如洋娃娃的身體裏……

「我當然很介意……不過根本不可能。因爲我又沒看到艾薇兒把書藏在哪裏……」

維多利加以閃亮的眼眸詢問一彌：

維多利加喃喃說道：

一彌這才發現這是第一次看到維多利加站起來。

身體比她坐着時一彌所想像的還要來得嬌小，看起來簡直像是精巧的昂貴的陶瓷娃娃。原先的怒氣好像遭到吸收，突然就消失無蹤。一彌只是驚訝地盯着維多利加小巧的模樣。

「善意可是知性的墓場——這是我一貫的主張。久城，你正是其中的極致。」

兩人把臉湊在一起，急忙翻開〈紫書〉第一頁。

掉落在八年前殺人事件現場的書。被曾經說過自己是爲了尋找某個東西才從英國來到這裏的怪異留學生——艾薇兒找到之後，藏在圖書館裏的書。與艾薇兒同樣帶着不祥的陰暗，那本泛黑的紫書——

然後像是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一般喃喃說道：

看似老太婆的眼眸不是看着站在眼前的一彌。她的眼睛因爲好奇心以及解開謎題的快感，有如寶石般閃閃發光。瞬間得以從無聊至極的人生解放，因爲活着的喜悅而跳舞。

一彌從未看過如此熾熱的火焰。閃亮得好像會將人燙傷、卻又冰冷的綠色火焰——

一彌想起這幾天在村裏以及校園發生的怪異事件。的確每一件都是不可思議的神祕之謎，可是……

維多利加的小腳踏上迷宮樓梯的第一階。

「嗯……我的確覺得艾薇兒不太對勁，可是又覺得她沒那麼怪。我也搞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總不能就這樣把她交給警官……」

「那個留學生也是這麼想。如果把書藏在廣大圖書館的其他書架裏，還是可能會在偶然之中被人發現。可是在站在十三階樓梯，一般人視線高度的書架絕對安全。也就是說……」

「一！」

「去拯救你煩惱的靈魂。書！書！書！以及不祥的留學生！總之先幫你找到那本書。好好地感激我吧！」

「……這話怎麼說？」

剛纔還像洋娃娃一動也不動的身體、冰冷澄淨有如在倦怠與傲慢的海洋之中的表情，生動活潑有如變成另外一個人。

「告訴你，那個不祥的留學生呢，是爲了某個理由來到這個圖書館。而這個理由呢，並不是爲了找你。」

一彌目瞪口呆，交互看着維多利加與她手上的紫書。

喃喃自語的維多利加突然一個翻身。一彌急忙追上她。

「三！」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從來沒有被人這麼侮辱過！」

那句話以及恐懼到顫抖的聲音，究竟是怎麼回事？

「五！」

「是啊，的確是有這樣的怪談……」

維多利加似乎欲言又止。

「久城，如果你真的懷疑那個少女，不是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古雷溫？可是你沒有這麼做。」

「原來如此……！」

不斷大叫。

「書、書、書、嗎……！」

手上握住那本紫色書背的不祥之書，從書架裏慢慢抽出來。

維多利加一臉得意的表情，把孩子般的小手輕輕伸向書架。

「也就是說，你是因爲善意所以保持沉默？」

「……啊！」

「爲、爲什麼用這種眼神看我？」

與外表毫不搭調，老太婆的沙啞聲音在遠處響起：

繼續大叫。

「呃、唔，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嗯，的確如此……」

他盯着不可思議的少女以蕾絲與緞帶撐起的小小身影。

還有他說過的神祕話語……

「因爲我……目擊到她撿起那本書，說不定她也發現我看到了，所以……」

有如老太婆的沙啞聲音放聲大叫，轉身回頭向一彌招手，腳步踏上第二階：

維多利加的頭歪得好像快要斷掉，抬頭仰視一彌。

維多利加點點頭，突然露出小孩受到讚美時的天真笑容。一彌對於她的變化感到十分意外，但是現在沒空想這些事。

一彌勉勉強強地點頭。

事後—彌曾經懷疑，如果沒有找到這本書，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之後的事。安靜的灰狼維多利加因爲這本不祥之書，再次和一彌一起捲入新的事件。但是，那又是別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