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預感

夜色逼近聖瑪格麗特學園廣大的校園，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

從水晶噴水池濺出的水沫沐浴在橙黃色夕陽降下，閃閃發光。花壇落下些許陰影，將豔麗的花朵埋進黑暗之中。風也變得涼爽，令人感覺夏夜將近。

矗立在聖瑪格麗特學園校園一角的時鐘塔，被前來的警員用鐵柵欄圍起，進行嚴格管制。嬌小的維多利加獨自佇立在小徑遠處另一頭的草地，雙眼盯着他們。

綠色眼眸有如深邃無底的湖泊，現在正閃着難以分辨是怒意還是憂慮的複雜眼光，只是看着時鐘塔。

隨着巨大的腳步聲，有人接近維多利加。青翠的草地上，出現一個搖搖晃晃的細長男子身影。看到他的影子有獨角獸的尖角，維多利加百無聊賴地說：

「古雷溫啊。」

「叫我哥哥。哥哥。」

維多利加的鼻子哼了一聲表示她的反抗。

站在嬌小、令人恐懼的妹妹身旁，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抽着菸斗，沉默了好一陣子才低聲說道：

「國王的旨意到了。」

「嗯……？」

「國王要求把金塊運到蘇瓦倫。既然知道這裏有這麼多的金塊，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似乎是打算收進蘇瓦倫的銀行裏，成爲國家財產。」

「是嗎？」

「時鐘塔則是整個拆除。原本就已經差不多了……不過國王應該是打算將各種證據連着時鐘塔一起除掉。這也是國王的旨意。」

維多利加沒有回應，只是轉動手上那把收起的洋傘。

夜色已近。

風裏的寒意也增加。

打算離去的布洛瓦警官遲疑不決，猶豫地嘆口氣，然後好像終於下定決心對着妹妹問道：

「你知道多少？」

「全部。」

在小徑另一頭的長椅上，有學生聚集在一起討論暑假計劃。

布洛瓦警官一臉苦澀地看着維多利加：

在前方等待那匹幼狼前往的，是極爲強大的暴風——

「古雷溫，我擁有『智慧之泉』。即便幽禁在學園裏，無法到任何地方，還是有你們遺落的混沌碎片。我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撿拾、收集碎片，不斷將它們重新拼湊。現在我已經把握所有的東西，所有。」

維多利加哼了聲，低聲說道：

毫不在意的維多利加繼續說下去：

夕陽散發橘色光芒，就連校園裏的草地、花壇、白色碎石道也被染成鮮豔的顏色……

「太近了。」

「的確，這個學園是『武器庫』，是禁閉你這個『武器』最適當的場所。但是……如果發生這樣的事，父親或許會改變心意。」

「你又要回圖書館了嗎？」

維多利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以充滿冷酷的綠色眼眸看着兄長。布洛瓦警官搖着錐子頭，踉蹌了兩、三步……

「嗯……」

歐洲最後、最大的力量——

「父親希望獲得利維坦的幫助。打算將這個學園改造成人造人工廠。製造、供應大量的戰士……僞裝成學生模樣的無敵戰士。」

"例如我知道我們的父親，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年輕時，曾經和鍊金術師利維坦有着深厚關係。父親是少數預見即將來臨的新風暴——世界大戰的貴族之一。甚至還知道大戰的重點不在於哪個國家會結成同盟獲得勝利，而是對於整個世界來說，將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他的遠見是正確的。現在歐洲被稱爲舊大陸，新大陸擁有新的力量。

一彌有些驚訝。

布洛瓦警官的眼神似乎在探索什麼。

「古雷溫，我愚昧的兄長啊……第二次風暴已輕不遠了。到時候父親打算使用我的力量，可是想要阻止他的人也會再度出現。現在還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的什麼人。但是……無論如何，風暴已經逼近了。」

「嗯。」

「不怎麼了。」

「嗯。像這樣到處找你，從今天早上開始已經是第幾次了？」

「久城，你找不到我嗎……？」

她可是遭到囚禁——

一走過小徑轉角，另一頭立刻有一圈荷葉邊飛進一彌的懷抱。

喃喃自語的布洛瓦警官似乎打從心裏鬆了口氣。

不祥的聲音以及布萊恩往上吊起的綠色貓跟，有如火焰燃燒的紅髮……

「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父親之所以將我關在這裏，並不只是因爲恐懼。這個學園是蘇瓦爾的『祕密武器庫』。自古以來一向如此。父親把我視爲『武器』，在適當的時候……打算要我在第二次的風暴捲起之前沉眠在此。」

「真的嗎？」

檢查長椅下方、樹木枝葉茂密的樹枝上頭，有如在尋找迷途小貓，又是探頭又是抬頭，不斷往前走。

「和頭上有個鑽子的哥哥？那還真是危險。你不覺得那個鑽子常常快要刺到眼睛嗎？我有好幾次因此嚇到的經驗。真希望那個尖頭可以儘量不要往前，而是改成往上。」

這個細小的變化讓一彌感到擔心，立刻彎下腰來。沒想到維多利加竟然做出少見的動作。

果然是維多利加。

「但是失敗了。」

「維多利加……」

一彌嚇了一跳，可是馬上用力抱住這團白色的小東西。

「我的異母妹妹啊……」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可是還是用力抓住一彌的袖子，小小的肩膀不停顫抖。

偷窺她的側臉，看到和平常一樣混合長時間的倦怠、難以忍耐的無聊以及難以捉摸的某種東西——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一彌張開嘴巴還想問些什麼，卻又有些疑惑，最後還是放棄了。取而代之的是說出另一件事：

維多利加退後一步，以綠澄澄的眼眸瞪視布洛瓦警官：

「好痛、好痛……幹什麼啊。我只不過看看你的臉而已。」

布洛瓦警官瞪視維多利加，可是眼中卻帶有恐懼的光芒。

學園因爲學生興奮的氣氛而顯得熱烈，整個校園已經搶先一步進入暑假。陽光猛烈，明朗乾燥的空氣，令人難以想象這是阿爾卑斯山脈深山裏面，更是提升度假的氣氛。

「呼……」

黃昏的風吹過，天鵝絨般的耀眼金色長髮披散在背後。

聽他這麼說，維多利加的臉色略微有了改變。

「是嗎？」

一彌的表情也蒙上一層陰影。回想起那個——在時鐘塔打了一架的布萊恩·羅斯可的不祥發言。

「沒事。只是兄妹吵了一架。」

從宿舍的窗戶可以看到學生們爲了暑假開始打包行李。泳裝與草帽、美麗的洋裝不斷堆疊上去，口中哼着愉快的歌。

一彌不由地打了一個哆嗦。因爲維多利加已經小步往前走，急忙起身追趕在後——

「自從你來到下面，我就好像常常跟丟。」

「吵了一場世界規模的架。」

追上她之後好像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跟在維多利加的旁邊邊走邊想，然後低聲問道：

想起那個陰暗，有如是在挑戰的聲音……

一彌從下方窺探她的臉，但是維多利加卻和平常一樣，是一彌早已見慣，帶着冷酷的毫無表情。

風吹動樹木茂盛的葉片，發出細微的「沙沙沙……」聲響。

「沒錯……之後得到了你，擁有灰狼血統的孩子。」

轉身打算走開，耳朵聽到維多利加毫不留情的話語：

一彌在校園一角。不斷左右張望走着。

「你、那個，沒事嗎……？」

「因爲父親插手，有很多事情沒有浮到檯面上。所以……嗯，可是……」

警官緩緩回頭。

「全部？」

「新的力量來自於科學革命。下一道風暴將會更加科學，人們會創造、嘗試全新的武器。父親害怕歐洲走上末路——那也是騎士道精神的末路、個人戰爭的結束。下一道風暴是機械戰爭，並且將會造成規模前所未見的大量殺戮。新大陸的時代是科學的時代。」

「哼。我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嗯……」

布洛瓦警官以乾澀的聲音細語，跌跌撞撞地踏上小徑遠去——彷彿要逃離不祥之物。最後大步快跑，消失在小徑的另一頭……

一彌保持沉默。

「……是嗎？」

維多利加搖搖頭：

維多利加冷淡地回答。

「哪裏？圖書館啊。」

「喔……？」

維多利加的回答很簡短。

一彌注意到維多利加有如老太婆的沙啞聲音，因爲不安而顫抖，微弱得幾乎快要消失。

一彌終於放心，忍不住拉高音調。然後因爲安心的關係，開始說些輕鬆的話：

「古雷溫，你不用擔心，我沒有從任何人那裏聽到任何事。」

「和平常差不多吧。而且近一點看有什麼關係，維多利加真是小氣。」

「沒有，沒那回事。雖然有點麻煩，但是我一定會像這樣找到你喔？」

夜色迫近。

發現一彌一臉擔心看着自己，維多利加張開小手。壞心眼地用力擠壓一彌的臉。

那是「美麗的怪物」——

「我知道。父親在失去利維坦之後，遍尋各種文獻尋找古老的力量，找到灰狼的傳承。並且找到一匹逃到都市的落單灰狼，柯蒂麗亞.蓋洛……讓她生下我，然後……」

「是、是嗎？」

「當然。我贏了，就是這樣。所以要回到平常的地方。」

我可以站在過去推測父親的想法。他爲了對抗新大陸的嶄新力量——科學，打算以歐洲的古老力量，也就是靈異力量作爲最後王牌。無中生有的鍊金術師、不死的怪人，以及擁有超越人類力量的古代灰狼。（古老的人們）——！如果他們真的存在，那就是古老的力量、新大陸所沒有的東西。父親在尋找歐洲獨有的視點。"

「不過，古雷溫。要我忘掉很難。」

維多利加停下腳步，抬頭仰望一彌的臉，以理所當然的語氣：

「你搞什麼，我一直在找你喔……」

風吹動樹葉，發出「沙沙沙沙沙……」聲響。

「維多利加，你怎麼了？」

「……沒錯。」

「維多利加……？唉呀！」

好一陣子，維多利加站在草地上一動也不動。最後自己也好像在害怕什麼，快步往某個方向奔跑。

「……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喂——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你要去哪裏呢？」

「嗯。」

就在這樣的庭園裏……一彌站在鋪滿碎石的小徑：

一彌偏着頭。

「這麼一來，我就不會找不到你了。但是……維多利加，你又會覺得無聊了吧？」

「嗯。」

「那該怎麼辦呢？」

「沒關係。」

維多利加毫不在意地點頭，繼續往前走。一彌急忙追上。

「倦怠、無聊、猶豫。只有這些是我的朋友。」

「還有我啊。」

「……」

維多利加略微抬起臉，以非常不可思議的表情仰望身邊少年的側臉。紅潤有如櫻桃的嘴脣微微一動。

或許是在笑吧。

走近圖書館塔，和平常一樣空無一人的巨大石塔有如被靜寂統治。沿着上坡的小徑，一彌伸手握住維多利加的手，一起往上走。

維多利加用力回握一彌的手。

——風吹過。

樹木的枝丫搖晃，發出沙沙聲響。噴水池的水柱發出悅耳的聲響落在水晶上。小徑的碎石反射夕陽。

好像有什麼事即將發生——

距離這樣的暑假，還有兩天——

兩人攜手慢慢走向他們一向駐足的圖書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