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諸神的黃昏 上

第三章 第十五個謎

《GOSICK》 · 櫻庭一樹 · 2.1萬 字

1

——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的早晨,在一片寧靜之中來臨了。

來自東洋的小島國的留學生久城一彌,在一夜之間離開了聖瑪格麗特學園。但是,學園從表面上看來還是跟往常毫無區別。

法式庭園的各處都鋪滿了厚實的積雪,染成一片雪白。噴水池、涼亭和鐵製的長椅也冷若堅冰,時不時還會有雪塊從樹枝上「啪沙」地掉落到地面上。

從上空俯視的話呈現爲「コ」字形的巨大校舍,如今也是空無一人,籠罩在一片寂靜中。

位於寬敞的學校用地一角的迷宮花壇,直到秋天爲止也盛開着萬紫千紅的鮮花,然而如今卻被覆蓋上了一層純白色的積雪……

隱藏在花壇深處的、一座小小軟綿綿的糖果小屋。

在裏面的寢室,蓋着水藍色羽絨被的柔軟牀鋪上,一位少女正保持着彷彿要從此永眠似的詭異靜寂感,默默地彷徨在早晨的睡海中。

她以趴在牀上的睡姿,緊緊地握住了白皙的拳頭。像櫻桃般鮮亮的嘴脣也稍微張開了一點,還可以看見淡桃色的舌尖。

呼~呼~……發出輕微的呼吸聲。

在緊閉着的眼瞼上,覆蓋着密集的金色睫毛。從兩邊眼角到臉頰的部分,都可以看到閃閃發光的淚痕。大概是因爲身上穿着多重褶邊的柔軟睡衣的緣故吧,她的姿態看起來就像在水邊休息的小天鵝似的,渾身一片雪白,實在非常可愛。

少女——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在彷彿要持續上百年之久的熟睡中,忽然間輕輕地翻了一下身。

然後,她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時間就像冰一樣堅固,空氣也喪失了豔麗的色彩。

一彌不在身邊的漫長時間,在被冰雪封閉的寒冷世界中不斷擴大,並且開始對維多利加展開了侵蝕。然後,她就想要拒絕這個世界似的緊緊閉上了眼睛。

——掛鐘的指針發出「咔嚓」的聲響,向前移動了一分鐘。

聽到這個聲音,維多利加的身體猛然一震,肩膀也開始顫動起來。掛在脖子上的金幣吊墜傳來了輕微的碰撞音,跟主人同時發起抖來。

這時候,有一個人影正慢慢沿着學園內的道路向前走着。

頂端附有小圓球的毛線帽子,毛茸茸的茶色大衣,還有跟大衣配套的圍巾;及肩的淺黑色頭髮,大大的圓框眼鏡;像小狗一樣低垂着眼角的大眼睛,今早大概是因爲睡眠不足和緊張的關係,原本清澈的綠色也變得稍微有點紅了。

人影——塞西爾老師明明渾身都穿着厚厚的衣服,卻還像是很冷似的顫抖着雙肩,一步步地朝着迷宮花壇走近。她踩着熟悉的步伐跨過花壇,然後又沿着迷宮轉來轉去,很快就來到了糖果小屋門前。

她輕輕地敲了敲門,但是還沒等裏面的人作出回應,就悄悄把門打開了。

明明身上沒有穿着華麗的禮裙,但今早的維多利加的容貌,卻洋溢着這兩年來一直負責照料她的塞西爾從來沒有見過的不可思議的美感。大概是因爲過分壓抑着內心激烈感情的緣故吧,就像從靈魂內側透出了藍白色火焰似的,甚至還彷彿可以看到其深處緩緩晃動着的火柱。

牆上掛鐘的指針又發出「咔嚓」的聲音向前推進了。

「久城……他已經離開了吧。」

維多利加向塞西爾老師拿出來的畫有蝴蝶圖案和寫有東洋島國文字的紙條瞥了一眼——

塞西爾老師儘管察覺到她有點不同尋常,但還是壓抑着內心的不安說道:

「我纔剛剛起來,塞西爾。」

「哎呀,的確是這樣呀。你就像是親眼看到了那一幕呢,維多利加同學。

塞西爾老師擺出一副教師的姿態大步大步走過去,想要把她的針沒收掉。但是維多利加卻猛然跳起來,以狼的聲音「咕嚕嚕嚕……」地發出威嚇。

塞西爾老師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腳下,只見地上出現了兩輛馬車駛過後留下的新痕跡,就像在告訴她校長和理事長也是剛來到這裏一樣。

她的全身都在不停地發抖。

「那孩子連跟你說再見的時間也沒有,就這樣……」

被叫喚的主人,已經從附頂蓋的大牀上坐起身來。

「塞西爾,昨晚久城一定是在不允許寫私信的狀況下寫下了這張紙條,然後叫別人交給班主任老師的吧。而且在那個時候,現場還有能讀懂這種語言的人在……沒錯吧?」

「…………」

「逐漸沉沒的……舊大陸……?」

維多利加就像機械人偶似的張開嘴巴說道:

她「啪噔」地關上門,然後向廚房的方向走去……雖然只是假裝而已。

塞西爾老師點點頭,轉身走出了寢室。

「好的好的,泡茶是嗎。」

完全沒有起伏的聲音。接着,維多利加又發出了「咕嚕嚕嚕嚕……」的低沉呻吟聲。

「維多利加、同學……」

塞西爾老師不禁大喫一驚問道:

塞西爾老師只是在原地蹬腳發出「噔噔噔」的響聲,裝成是越走越遠的聲音……

塞西爾老師儘管感到莫名其妙,但還是馬上從糖果小屋奔了出去。

然後,她又把耳朵緊貼在寢室的門扉上,彎着腰仔細地聽着裏面的聲音。

感覺就像維多利加被某種不可思議的魔術帶到異空間去了似的,塞西爾老師不禁陷入了某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之中。還沒來得及細想,她就馬上握着門把,無言地把門打開了。

「除了這樣做之外,就沒有別的方法了。」

「塞西爾,我昨晚已經向他作了道別,也表明了我的心意。那樣就足夠了。久城有他自己生存的國家和生活,沒有必要爲了我而跟這片逐漸沉沒的舊大陸同歸於盡。

忽然間,維多利加以可怕的緊迫聲音說道。

維多利加一邊說一邊慢慢從牀上走了下來。在作爲成年女性也算是小個子類型的塞西爾老師面前,維多利加的身高也只能夠到她的胸口位置,的確是非常嬌小。

「那個,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很突然的事情……」

維多利加向她冷冷地瞥了一眼,以老婦人般的冰冷而沙啞的聲音說道:

「這樣不行,你把針還給我!」

察覺到她正準備做什麼之後,塞西爾老師忍不住「不,不要啊!」的大叫起來。

「然後,因爲上面畫着蝴蝶的圖案,所以我就想這一定是寫給維多利加同學的信了。記得在剛留學到這裏的時候,久城君時不時都會在庭院裏出神地看着金色的花和蝴蝶呢。有一次我就上前向他搭話,結果他就告訴我他喜歡的顏色是金色……」

她急急忙忙地跑回到職員辦公室,然後用雙手分別拿着縫衣套裝和墨水瓶,又走回到庭園那邊。咻~……一陣寒冷的風吹過,塞西爾老師不禁縮起了脖子。

其中一隻手拿着銳利的縫針……

她無言地把縫衣套裝和墨水瓶交給了維多利加。

什麼都聽不見。

「因爲我的智慧之泉是無所不能的啊,塞西爾。」

「什麼!」

寢室就這樣變得鴉雀無聲了。

(難、難道是在換衣服嗎?)

「你已經起來了嗎?」

塞西爾老師充滿疑惑地問道。

「哼,我怎麼可能拿着信走出這個門口啊,塞西爾。

塞西爾老師馬上加快了腳步,走了一會兒,她還忍不住跑了起來。

塞西爾老師默默地呆站在原地,渾身顫抖地注視着那複雜得自己根本無法理解的、同時也特別重要的女學生的眼眸。

校長忽然朝自己這邊看了過來。他一見到塞西爾老師,就像是很焦急似的向她招了幾下手。表情還繃得緊緊的,跟平常完全不一樣。

維多利加靜靜地笑了起來。

背後傳來了鈍重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一輛漆黑堅固的馬車正穿過學校正門駛了進來。

「……維多利加同學!你已經知道了嗎!? 」

「塞西爾,現在我們的歐洲大陸已經開始發生傾斜,正朝着某個方向慢慢沉沒,就像已經完成了使命的象棋棋子一樣。而我則掌握着這場最後戰鬥的關鍵——我的父親兼靈異部的重鎮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一直都是這麼認爲的……」

後面的貨架上是一個鐵製的籠子,那是用幌子半掩蓋着的不祥之籠……以前我也曾經見過這輛馬車啊!——塞西爾老師馬上回憶了起來。記得那已經是兩年前發生的事了,就是那位不可思議的女學生被「移送」到這裏來的那一天……

「那麼,你昨天爲什麼不跟久城君說呢!」

「你啊,已經可以回去了。」

在通過校舍門前的時候,她透過理事長室的窗戶,看到了在冬季休假期間本來應該不在學校的校長和理事長的面孔。就像是剛回到這裏似的,他們兩人的脖子上都卷着圍巾,正以嚴肅的表情商量着什麼事情。

返回來的是一個極其平靜的聲音。

——維多利加就在眼前。

維多利加的蒼白臉頰上,在短短的一瞬間閃現出了薔薇色的光彩。然後,彷彿要拼命壓抑着內心讓自己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似的,她立刻用珍珠色的小門牙默默地咬住了像櫻桃般鮮亮的嘴脣。

但是實際上卻並不單純是這樣。總覺得……好像明明有很多人在這裏,但是所有人都在屏着呼吸不說話似的,是一種充滿了緊迫感的寂靜氣氛。從剛纔開始,她的心就產生了某種不祥的預感。

柔軟蓬鬆的褶邊睡衣,現在被放到了牀單上。上半身只披灑着一頭金色的長髮和戴着金幣吊墜,猶如瓷器般純白纖細的優美肌膚卻完全暴露在外。肚臍以下的部分則依然穿着鑲有蕾絲和薔薇刺繡的美麗睡褲。維多利加並沒有穿着如盛開鮮花般的華麗禮裙,看起來顯得蒼白而纖弱,就像被漂白過的冬季小樹枝一樣。

自從跟維多利加產生了深厚關聯以來,塞西爾已經習慣了故意裝出遲鈍的態度執意守在她身邊這種做法了。正因爲如此,塞西爾老師的笑容今天也顯得非常自然。

塞西爾老師這纔回過神來,連忙把手伸進大衣口袋裏說道:

維多利加似乎很厭煩地盯着她說道:

「不行啊,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

面對衝進寢室的塞西爾老師,維多利加也只是毫不在乎地抱怨了一句「……太慢了!」而已。

塞西爾老師慌忙裝作沒有看到,同時快步從校舍門前走了過去。在聽到打開窗戶的聲音和「塞西爾君,請等一下!」這個呼喚聲的瞬間,塞西爾老師就像一個被鬼怪追趕的小孩子似的高高舉起雙手,飛跑逃掉了。

因爲她的語調就像平時那樣悶悶不樂,臉上也還是毫無表情,是一種像是對所有生物都沒有興趣的冷淡聲音,所以塞西爾老師也產生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覺。

然後,下一瞬間——

塞西爾老師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暖爐房間裏一個人也沒有,只能看到一片塞冷的景象。貓足茶几和椅子、窗邊的安樂椅、款式可愛的櫥櫃,現在也同樣看不到任何人影,就像被冬季的早晨凍結成冰似的佇立在那裏。

「塞西爾,沒有時間了。你儘快幫我把縫衣針和墨水拿過來。」

一彌寫來的信紙,被攤開放在牀邊的迷你茶几上。

她正在用針不停地刺着自己雪白無瑕的肌膚,按照一彌寫來的信中的東洋文字形狀,一個一個地雕刻在自己的肌膚上……!被針刺過的部分馬上浮現出較深的粉紅色痕跡,同時還滲出血來。難道她不覺得痛嗎?她的臉上依然是毫無表情,給人一種異常詭異的感覺。

「……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所以,這就是最適當的處理方式。」

沙、沙、沙……隱約傳來了衣服的磨擦聲。

「你究竟在做什麼?難道是瘋了嗎?維多利加同學,求求你快冷靜下來吧。因爲你只要小心把這封信帶過去就行了啊。」

維多利加絲毫沒有在意。

「你……」

「那個、久城君還把一封信託付了給我……」

維多利加的視線就像注視着亡靈的小貓似的注視着虛空好一會兒,然後又像依靠機械構造活動的人偶般的生硬動作轉眼向塞西爾看去。綠色的眼瞳中蘊含着猶如百歲老人般的大徹大悟,同時也混人了正熱切渴望得到愛與理解的小孩子的孤獨感,構成了極其複雜的表情。

塞西爾老師點頭肯定道。

做出回答的維多利加,聲音卻顯得相當平靜。自從來到聖瑪格麗特學園之後,維多利加開始逐漸發生變化的人類特性、還有偶爾表現出來的可愛之處,此刻似乎也隨着一彌的離開而永遠喪失了。今早的維多利加,幾乎就跟最初見到她的那天完全一樣,根本不具備名爲感情的要素,只是表露出一副無比冰冷的容貌。就像一頭不習慣與人相處的野獸似的。

那小小的身體還有一半都深陷在軟綿綿的牀上。有如散開的天鵝絨頭巾般的頭髮,正反射着金光鋪灑在牀單之上。平時總是浮現着薔薇色的嬌小臉龐,此時卻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蒼白,但正因爲如此而更令人產生一種壯烈感。

這時候,糖果小屋外面傳來了一陣鈍重的腳步聲。那似乎是男人的……而且是多個男人的腳步聲。在這麼一大清早的時間來這裏……?至今爲止都沒有遇到這樣的情況。塞西爾老師悄悄打開寢室的門扉,透過客廳的窗戶確認了一下究竟是誰正在向這裏走來。男人們那不祥的漆黑影子一下子就從窗外掠過……

「咦?……但是,老師想留在這裏呀。

就好像裏面什麼人都沒有一樣……

然後就這樣等着。

跟她的異樣姿態相反,聲音聽起來卻蘊含着比任何時候都更溫柔和率直的韻味,完全就像一個剛滿十五歲的普通少女一樣。

不……

「哼,那麼你就給我泡茶吧。就算你愣愣地呆站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麼忙。

她裝出平靜的神態微笑着說道。

她又聽了一會兒。

她又看了看寢室。

「維多利加同學~!」

察覺到寢室中發生的事情,塞西爾老師發出了不成聲音的悲鳴。她用雙手按着自己的臉頰,愣愣地呆站在那裏。作爲發出「好可怕」的自言自語的替代動作,她用手握着圓框眼鏡想要把它摘下來。但是她又停住了手,緩緩地重新把眼鏡戴好。

——新年的第一天。幾乎看不見任何學生和教師的寧靜早晨。厚厚的積雪。

彷彿覺得無法理解似的,塞西爾老師搖着頭問道。

塞西爾老師輕輕關上門,重新把正面轉向自己的學生。在頭腦一片混亂的狀況下,她小聲說道:

「我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維多利加以靜靜的聲音說道:

「也就是說,我命中註定又要再從這裏被移送到別處去了。

「咦……?」

「然後,就像我在兩年前來到聖瑪格麗特學園的時候一樣,我還是隻能什麼都不帶就這樣離開這裏。無論是書籍,裙子,還是糖果……只有殘留在我頭腦中的知識和回憶,是不擁有任何東西一直活到今天的我唯一能帶走的無形行李。」

「維多利加同學,剛纔外面……有很多男人……」

塞西爾老師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是的,已經沒有時間了。塞西爾,我不能帶着這封信離開學園。但是,要把異國文字記憶起來也是非常困難的。而且,我也無法保證以後自己是否能維持正常的頭腦……不知道能否一直把這封信的存在記憶在腦海中。既然這樣,就只有在肌膚上……」

大概是因爲忍耐着劇烈的痛楚吧,維多利加儘管還是面無表情,但是臉色卻變得蒼白無比。

「就只有雕刻在肌膚上了。那樣的話,我將來也許還有一天可以跟我的黑色死神重逢。」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

「即使是一點點痕跡也好,即使只是一個夢想也無所謂。我不願意在毫無希望的狀況下離開這裏。我這隻野獸已經目睹了過於耀眼的光明,實在無法就這樣回到那滿是絕望的牢獄之中……」

在她人偶般的表情上,隱隱掠過了一絲笑意。

咚咚咚!玄關那邊傳來了敲門聲。

塞西爾老師只能茫然呆站在原地,然後才恍然大悟地倒吸了一口氣。她慌忙在半裸的維多利加身上蓋上水藍色的牀單,然後走出寢室,打開了玄關的大門。

從外面傳來的是校長、理事長和官員打扮的男人們互相爭吵的聲音。看來他們是蘇瓦爾王國的政府官員。

男人們一邊踩着清脆的腳步聲一邊說道:

「不,不需要收拾行李。只要本人在就足夠了。所以,今天早上不需要教師在這裏……」

「但是,現在是女性在換衣服耶,所以無論如何也要請你們稍微等一會兒。」

鐵籠上蓋着厚厚的幌子,身材相當魁梧的車伕正手持着一條黑色的鞭子。

維多利加在籠子裏轉過身體,然後趴在地上,隔着鐵欄伸出手指,稍微把幌子抬起了一點。

維多利加以小孩子般的口吻小聲說道。

隨着沙的衣服摩擦音響起,水藍色的牀單落到了地板上。

「把這樣的我,當成寶物看待。」

而從腋下到脊背這一段自己的手無法夠着的部分就由塞西爾老師代她刻上去了。

「咦?」

然而,她的臉色卻蒼白得可怕。就連嘴脣都失去了血色,就像在拼命忍耐着什麼似的。

「只有那個不可思議的黑色死神……」

在馬車的旁邊,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今天並沒有擺出威風的姿勢,而是半帶憂鬱地靠着馬車,默默地站在那裏。今早他還是穿着騎馬用的純白色大衣和長靴,衣袖上的銀色百合形紐扣也依然在閃閃發光。

跟這種女學生打扮不相稱的是,她用一隻手拿着陶瓷制的白色菸斗,正在那裏吞雲吐霧。每當她緩緩地向前走出一步,身體都會像被刀割了一下似的猛顫一下。系在腰後的藏青色蝴蝶結也隨之輕輕飄動起來。

今天早上的法式庭園,籠罩着一片異樣的靜寂。聽不到鳥兒的啼叫聲,也聽不到雪落在地上的聲音,就連風也嘎然而止了——就好像連時間也在屏着呼吸觀望着他們的樣子一般。

儘管確實存在於世上、但是維多利加直到現在也沒有接觸過的某種污濁,外面世界的強烈雜音,還有籠罩着熾紅烈焰的可怕未來……就像在預示着這些因素即將以暴力的方式入侵作爲祕密樂園的維多利加的心和身體一般,不祥的墨水在維多利加的身上流淌,逐漸包裹住了她的小小身體……

維多利加自己雕刻的文字,從胸口下方開始到腹部下方爲止的肌膚上斜着繞了個圈。

「……我什麼、都感覺不到。」

這時候,她看到了站在冰雪覆蓋的法式庭園裏,一邊奔跑一邊拼命向這邊揮動着雙手的塞西爾老師。雖然臉上滿是眼淚,但還是勉強向維多利加露出笑容。也許她是打算把笑容作爲自己在這個學園裏的最後記憶吧。

馬匹長嘶一聲,就在雪道上飛馳起來。

維多利加以冰冷的口吻問道:

「嗯。」

就像刺青一樣,純白色的肌膚上浮現出了刻印在上面的一圈圈黑色的纖細文字。

突然大叫了起來。

「嗯,這個老師也知道哦。」

已經穿過了正門。

墨水沿着白皙的肌膚往下流動,最後滴落在地板上。原本是水藍色的牀單也被染成了一片漆黑。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呢。

塞西爾老師露出氣憤無比的表情,把男人們統統趕了出去。

塞西爾老師的牙齒似乎有點不聽使喚,小個子的身體也在不停發抖。

塞西爾老師露出了悲傷的表情。面對默默地抬頭望着自己的維多利加,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看到維多利加以眼神發出「你過來吧」的暗示,塞西爾老師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雙手和雙腳都在不停地發抖,看樣子幾乎快要哭出來了。她一邊抬了抬下滑的眼鏡,以便在維多利加面前彎起雙膝,就這樣坐在地上。

映入眼簾的是被冰雪覆蓋的阿爾卑斯山脈那巨大而雄偉的英姿,那是一幅令人感受到光憑一個小小人類的手根本無法抵敵的、來自自然與時間這巨大力量所雕刻的可怕風景。

馬車很快就駛出村子,進入了森林。

「這個嘛,塞西爾……那麼就穿你以前爲我準備好的、但是卻一次都沒有穿過的那套衣服吧。雖然現在才穿的話實在有點諷刺。」

她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這時候,門外面的官員們——

維多利加彷彿覺得很刺眼似的眯起眼睛,抬頭望了一下遠方。

上面不存在一丁一點的傷痕,同時也非常精細纖薄,實在是完美無瑕的肌膚。就像是舊大陸的古老衆神們創造的精巧人偶般的姿態……讓人情不自禁地感嘆世界上竟然有此等完美存在的驚人美貌。然而,現在卻要用從自己的縫衣工具中拿出來的一根小針去玷污這樣的肌膚,這實在讓她感到非常恐懼,感覺就好像是在神的面前犯下禁忌一樣可怕。

像雪一樣白的肌膚。

說到這裏,她就自然而然地低下了頭。

馬車一駛到村道上,庭園和圖書館塔也立即從視野中消失了。冬天的道路被染成了一片雪白。

果然,對方還是不允許她帶走任何東西。官員們以對待物件般的粗魯動作對她的身體進行了一番檢查,確認她什麼都沒有帶在身上。然後又粗暴地推着她的後背,就這樣把維多利加押出了糖果小屋。塞西爾老師也一邊擦着眼淚一邊跟在後面。

「就是那個少年的身影。」

塞西爾老師用牀單小心翼翼地爲她擦乾淨了身上的墨水。

一關上門,她就馬上換了另一副表情,臉色頓時變得蒼白無比。

「你,不覺得痛嗎?」

展現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座跟阿爾卑斯山脈相比起來雖然微不足道、但是作爲人類建造的東西卻可以用華麗來形容的、廣闊的法式庭園。

在迷宮花壇中,就像揹着十字架登上山丘的男人一樣,維多利加踩着虛浮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在庭園的深處,聳立着一座莊嚴的石造巨塔。傳說從中世紀就已經存在的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凝聚了全歐洲的知識、魔術和歷史的壯大知識殿堂。幾乎被維多利加完全讀遍了的無數古今中外難解書籍的老窩,如今正默默的俯視着逐漸遠去的金色主人。

維多利加睜開了綠色的眼眸,展現出彷彿根本就具備人心和情感似的冰冷表情,注視着印有粉色花朵圖案的牆壁。

寢室的門扉緩緩打開。

維多利加把針遞給她。

走出花壇後,可以看到一輛黑色的巨大馬車正在前面等着。就像眼前聳立着一座詭異的城堡似的,那輛黑馬車有着壓倒性的存在感。也許是對此產生了恐懼吧,維多利加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點程度的痛楚,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現在的我,並不需要一塵不染的虛無,而是想得到污濁之海對岸懷着一絲希望的追求者。而那個希望……」

「大約在兩年前,我作爲一個不明來歷的小野獸被移送到聖瑪格麗特學園。但是在今天早上,我就不以野獸的身份,而是作爲你的學生——作爲一個懂得向教師表達敬意的學生離開這裏吧。」

「是久城君,對吧。」

「真是一個奇怪的傢伙啊……久城……竟然對這樣的我……」

「這點痛,算不了什麼。」

布洛瓦警官背過臉去,以唾棄般的口吻說道。他的側臉比任何時候都更蒼白僵硬。

「騙、騙人的吧!維多利加同學是一個比任何人都更怕痛的學生,這一點老師是非常清楚的!」

維多利加就像在重新回味着什麼似的說道。

維多利加回頭看着塞西爾說道:

一邊哭一邊笑的塞西爾老師的身影,也很快變得像豆子一般細小,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幻影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塞西爾老師一下子愣住了。

即使如此,塞西爾老師還是以顫抖的雙手把一彌留下的文字刻了上去。

就像在回憶着什麼似的,維多利加眯起了眼睛。彷彿被不在場的某個人擁抱着一般,她緩緩地蜷縮起身體。然後,她又輕輕地歪起腦袋——

維多利加輕輕閉上了眼睛。

「維多利加同學,要、要、要穿什麼衣服呢?」

維多利加睜開了眼睛,同時用手拿起了墨水瓶。就像是要喝下毒藥的王妃似的,她高高把墨水瓶舉到頭上,準備向純白色的肌膚倒下去。

維多利加向那個籠子瞥了一眼,然後苦悶地吐了一口氣。

讓兩人邂逅的那個春天的日子。塞西爾老師想起自己在下午一點鐘的時候,命令那位來自東洋的留學生少年帶着打印資料前往圖書館塔的情景。儘管有一種幾乎想哭出來的感覺,但還是覺得非常令人懷念。她眯起了綠色大眼睛,露出了微笑。

看到一臉平靜地從裏面走出來的灰狼,官員們都不禁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在後面滿懷恐懼地等待着的校長和理事長,看到她的這副打扮,也都震驚得目瞪口呆。

「一大早就要見到老哥的蠢臉麼!」

「塞西爾·拉菲特,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在我這隻灰狼的短暫生涯中,你就是最好的教師了。」

在新年首日的早晨——

塞西爾老師什麼話都沒有說。在喪失和永恆、恐怖和愛憐這些相反的感情巨浪面前,她一下子就被吞沒了……

面對以校服打扮出現的妹妹,還有那比實際年齡更讓人憂心的柔弱女學生的氛圍,布洛瓦警官也同樣喫驚得瞪大了雙眼。

道路上幾乎沒有任何人影。取而代之的是,每家每戶的窗簾都是對外敞開的,時不時都可以看到村民們一家老少圍在暖爐周圍的情景。他們的臉被火光照得通紅,每一張臉都露出了快樂的笑容。其中也有人發現了這輛以超高速度駛過村道的不祥的漆黑馬車,都紛紛皺着眉頭向這邊看來。

走進寢室的官員們看到只披着一張牀單的維多利加的姿態,也馬上停住了腳步。其中一人似乎很無奈地聳了聳肩膀說道:

塞西爾老師連忙攏起她的金色頭髮,替她舉到了頭頂上。

站在那裏的雖然只有塞西爾老師,但是在維多利加的眼中看來,就好像久城一彌、艾薇兒·布萊德利、舍監蘇菲等一張張熟悉的臉孔都近在眼前,正向自己微笑着揮手——腦海中一瞬間浮現出了這樣一幅幸福的場景。

「怎麼這麼慢啊!……噢!? 」

「真是的,男士們請快點出去,人家剛起牀連頭也還沒來得及梳嘛。討厭啦,真是的。好啦好啦,校長你也是!」

布洛瓦警官先是沉默了一會兒,但很快就以跟往常無異的聲音說道:

維多利加以閃爍着光芒的綠色眼眸默默地注視着班主任教師的容貌。那是比月光還要冷漠的光芒。在智慧、倦怠、覺悟和孤獨的陰影中,流露出了一絲不苟尋求着愛的眼神。

「當然了,目的地就是蘇瓦倫!」

以半裸的姿態站在那裏的維多利加,就像剛從水裏鑽出來的少女維納斯一樣。

「所以啊……塞西爾。」

「塞西爾,我的身體至今爲止都一直受着粗暴的對待。並非別人、正是我的父親把我關在塔裏面,長年以來都用一條鎖鏈把我鎖住。還有負責照顧我的女僕和男僕也是這樣……一直以來,我的身體都在自己無法控制的狀況下,而且是被我自己本身折磨至今。我絲毫沒有對此產生疑問,只是一邊沉溺在書籍的海洋中,毫無目的地活着。但是,就只有他……」

「喂,還沒行嗎。換個衣服究竟要花多少時間啊!」

以藏青色爲基調的外套和百褶裙,蝴蝶結的領帶,還有白襪子和簡素的皮鞋。綻放出華麗光輝的金色頭髮,被束成了兩條蓬鬆的辮子懸垂在左右兩側。至今爲止都沒有暴露在陽光之下的、纖細而白皙的小腿上的細膩肌膚,在寒氣中顯得非常纖弱,同時也無比耀眼。

然後,她隨手「啪噔」地把門關上。

時間明明是早上,森林卻是一片昏暗。周圍長滿了高大的樹木,在葉子已經落光的現在,可以看到的只是一幅只由黑色和白色構成的無邊無際的單調景色。而且也感覺不到任何生物的氣息,只呈現出一派冰冷的景象。

馬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那麼,我是不是要重新被帶回布洛瓦城裏去?……不,我看不是吧。如果下一場暴風雨來臨的話……也就是世界面臨着大規模戰爭的話,戰局時刻都會發生巨大的變化。考慮到這一點,我恐怕要被帶到蘇瓦倫的某個地方……我說的沒錯吧?」

她只有大大張開雙臂,閉着眼睛,默默地緊緊擁抱着眼前這個可愛的維多利加·德·布洛瓦。

塞西爾以顫抖的手接了過來。

這時候,維多利加以不愉快的低沉聲音說道:

又有誰會知道,在這身校服下隱藏着的纖細身體上被刻印着異國的黑色文字呢?

——維多利加的身上,正穿着聖瑪格麗特學園的校服。

「……終於要來接你了,我的妹妹啊。

「給你五分鐘——不,三分鐘的時間。你快給她隨便換一套衣服!什麼都無所謂!」

「啊……!」

然後,他大喊一聲「——坐上去!」,同時指了一下馬車後面的籠子。

渾身都因爲劇痛而顫抖,珍珠色的小牙齒也在不停地打着哆嗦,維多利加一臉茫然地呆站了好一會兒。就像到這個時候纔對自己身體發生的不可逆轉的變化感到無比震驚似的。

從隔着薄薄門板的外側,傳來了官員們焦躁不已地走來走去的腳步聲,還可以聽到他們圍繞着現在時刻、移動路線和預計到達時間等問題進行商量的低沉聲音。

「……你在那裏做什麼?」

布洛瓦警官從座位上以責備的口吻問道。

坐在籠子一角的維多利加,一邊注視着外面的景色,一邊小聲地回答了一句什麼。布洛瓦警官似乎沒有聽到,馬上發出「喂,什麼啊!」的反問。然後,維多利加又低聲說道:

「我正在收集追憶的材料啊,鑽子頭。

「啊?」

「我……」

維多利加緩緩地把正面轉向布洛瓦警官。臉頰依然是一片蒼白,彷彿在強忍着痛楚和悲傷似的顫抖着嘴脣說道:

「我,是這麼想的。」

「想什麼啊,你這隻半吊子的灰狼!」

維多利加以顫抖的低聲說道:

「如果以後我不能再到外面來的話,我剩下的人生就只能孤零零地在牢獄中度過……在那裏進行追憶的整理和重組,完成之後又把它拆散,然後再重組……不斷反覆這個過程……也就是說,我只能把時光耗費在過去的夢境之中……」

「…………」

「不管如何,那都是很短的時間……因爲我的性命大概就只能維持到這場戰爭結束爲止吧,古雷溫。」

「……那種事,我可不知道。」

布洛瓦警官彷彿很不愉快似的背過了臉。他的側臉看起來有點僵硬,就好像在勉強壓抑着什麼感情似的,就像妹妹的臉那樣喪失了血色,顯得異常蒼白。

維多利加絲毫沒有在意,只是默默地注視着森林的情景,就像在那裏感覺到某種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影子似的。也不知道究竟看到了什麼,她不由自主地從籠子裏伸出手來,接觸着外面的寒風,臉頰上還隱約泛起了笑意。

布洛瓦警官以半信半疑的表情偷看着她的側臉,似乎正在思索着什麼事情。他一隻手按着下巴,另一隻手則不停地撫摸着鑽子頭的尖端,就這樣默默地觀察着維多利加……

過了一會兒,維多利加說道:

「什麼啊,太噁心了。別老是盯着我看!」

「不、沒有,那個……」

「第十五個謎……」

「什麼,你說再清楚不過?明明是老哥卻這麼囂張……那麼我問你,這感情究竟是什麼?」

「啊啊,是深夜時發生的事吧。

——蘇瓦倫的街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什麼,久城他怎麼了?」

「我只是在想,久城……」

無論是百貨公司還是小賣店的商品櫥窗,都被拉上了厚厚的窗簾,鎖得嚴嚴實實。大概是因爲這個緣故吧,時間明明是大白天,卻給人一種昏暗無光的感覺。道路上的警官身影非常引人注目。

兒子以緊張的表情點頭答道。然後,他又隔着鐵欄向房間裏瞥了一眼,小聲說道:

她究竟是政治犯,還是犯下了兇惡罪行的危險人物呢?關於這一點,在監獄裏工作的人們都沒有接到過任何通知。面對這個小小的、身穿校服的、容貌像陶瓷人偶一樣美麗、同時卻顯得極其無力的少女,所有人都懷着疑問默默地加以注視。

一個附有鐵欄小窗戶的石門,在黑暗中浮現了出來。

「最後的最大的一個謎?唔,那究竟是什麼啊?」

馬車依然在向前飛馳。

原本擠滿人行道的紳士和淑女都消失了影蹤,原本有各種馬車和汽車行駛的道路,如今也是空蕩蕩的一片。

布洛瓦警官把鑽子頭的尖端朝向天空,向妹妹反問道。

布洛瓦警官以尖銳的聲音大叫道。

「那個謎就是——這種感情……究竟是什麼呢。」

在那櫻桃般鮮潤的嘴脣一角,不知爲何浮現出了一絲笑意。某種溫暖的東西,就像金色蝴蝶的幻影般掠過了這個四四方方的房間。

維多利加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從現在開始,就要過着漫長的追憶生活了!

——鐵欄裏面。

臉色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蒼白的妹妹和兄長,以極其相似的舉止同時把臉轉向了別處。

「我剛走出警察署的時候,就正好見到被帶走的久城君,我當時也大喫一驚啊。不過我馬上就明白了事情緣由。因爲各國的大使館都已經相繼開始讓自己國家的人離開這片舊大陸避難了。」

當天傍晚——

今天,被帶到這裏來的究竟是誰呢?居住在蘇瓦倫平民區的人們並不知道。但是一看到黑色的馬車駛過,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子都會對裏面的囚犯產生同情,同時也對其命運感到恐懼,紛紛皺着眉頭目送着車子遠去。

一輛馬車在蘇瓦倫郊外的巨大監獄<黑太陽>前面停了下來。

「不過你們可別大意,小心被她咬到啊!」

「不要大意!」

「咦,你還要問那是什麼……」

這個地區,有一座從中世紀開始使用至今的石造監獄〈黑太陽〉。在貴族們圍繞着國王寶座展開鬥爭的時代,這裏是用來關押政敵的地方;在跟鄰國不斷髮生戰爭的時代,則主要用來關押法國和德國的俘虜;在宗教戰爭的時代也同樣如此。無論在哪個時代,被蘇瓦倫王國捕獲的重大罪犯都會被帶到這裏來。而且大多情況下都會在監獄裏喪命,直到變成冰冷的屍骸後才離開這裏。這裏積聚着無法再見到外面陽光的過去囚犯們的憎惡和絕望,即使是在大白天,這座無愧於其「黑太陽」之名的巨大圓形塔看起來都像是蒙着一層陰灰灰的霧靄。

維多利加以疑惑的眼神問道:

「我在生日那天要求他給我找來十五個謎,結果在還剩下一個的時候……昨天夜裏,他就遭到了被強制送返的命運。」

也跟他共同度過了快樂的時光。

布洛瓦警官剛想要反駁,但還是馬上閉嘴了。

布洛瓦侯爵低聲說道。然後他又半帶笑意地問道:

現在,馬車離蘇瓦倫的郊外——鄰近平民區的大公園越來越近了。

厚厚的幌子不停擺動,一瞬間,人們都看到裏面關着的是一個身穿學園制服,把金色頭髮梳成辮子的嬌小少女。

在那道門的旁邊,布洛瓦警官彷彿正在沉思着什麼似的站在那裏。他以一隻手叉着腰、另一隻手高高舉起的姿勢,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陷入了沉思。聽着逐漸接近的腳步聲,他馬上回頭一看。看到父親的身影,他才慌忙擺出立正的姿態。看來直到現在,他也非常害怕自己的父親。

維多利加睜大眼睛,默默地注視着虛空。

將一頭銀色的長髮隨意束成馬尾的形狀,戴着華美的單眼鏡,全身都充滿了貴族氣息的一個壯年男子,威風凜凜地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不……」

然後,他又以猶豫的視線默默地觀察着維多利加。

被問到的官員深深地點了點頭:

「那個傢伙,現在怎麼樣了?」

「那、那不是很讓人在意嘛!」

「……嗯?」

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歡快,就好像是在唱歌一樣。

監獄之中,即使在白天也是一片昏暗。

維多利加又重新注視着外面的景色——

在地板、牆壁和天花板都是由石頭砌成的黑暗走廊上往前走。在轉了好幾個彎、一直走到連入口在哪個方向也搞不清楚的時候,才終於走到了位於走廊盡頭的一個四方形房間。被官員們扛着肩膀的維多利加踩着虛浮的腳步,慢慢地走進了房間。

「但是,這還真是符合久城君的風格呢,在只剩下一個的時候,時間就用完了嗎……」

平民區的人們當然是不知道了。

「哼,三更半夜的還真是辛苦你了嘛。

「那不是再清楚不過的事情嗎!」

馬車伴隨着清脆的馬蹄聲一直飛馳,穿過吊橋,很快就駛進了〈黑太陽〉的內部。

維多利加搖了搖頭。

久城,你這個人物真的存在過嗎?

從馬車上被押下來的少女,輕輕吐了一口氣。氣息就像冰一樣冷,也被寒氣染成了白色。

布洛瓦警官點了點頭,鑽子頭的尖端也隨着上下晃動起來。

官員們都同時點了點頭。

馬車在劇烈晃動的同時向前飛馳。天空被染成一片灰色,森林裏光禿禿的樹枝和周圍的積雪,構成了一個無邊無際的黑白世界。

那小小的少女,究竟是犯下了什麼大罪,她究竟是誰呢……

布洛瓦侯爵就像在地板上滑動似的無聲無息地向前邁出了腳步。在石砌的走廊上一路往前走,朝着最裏頭的房間走去。

我的確是跟來自異國的黑色死神相遇了。

「這、這個是……那個……」

那真的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嗎?

「現在也是,已經完全……」

咔鏘……

房間裏面,除了正中央放着一張簡陋的椅子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

耳邊傳來了有人從外面把門鎖住的聲音。

2

他一邊說,一邊露出幾乎快要笑出來的表情。

「真是的!老哥你就給我閉嘴吧,我是在自言自語!」

「大概是因爲看到妹妹被關回到黃泉之國般的牢獄裏,覺得開心得不得了是吧,哼!」

馬車中的維多利加正在發抖。

「辛苦你了啊,古雷溫!」

「啊,是的。父親大人,今早她非常安分……」

原本一直注視着他的布洛瓦侯爵,點點頭就繼續往前走了。兒子嚇得肩膀猛然一震,連忙閃開了三步之遠。從鐵欄小窗看了看房間裏的情景後,布洛瓦侯爵馬上很高興似的露出笑容。已經變成黃色的牙齒,也從那淡色的脣角中隱約透了出來。

男人——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眯起眼睛,向身旁的官員問道:

「噢噢,看樣子好像已經很虛弱了嘛。

「在移送到這裏的途中,那隻狼沒有鬧出什麼亂子吧?」

「啊?」

布洛瓦警官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剛想要說些什麼。但是,面對充滿了不安和悲傷、同時又有點生氣的異母妹妹的側臉,他最後還是一言不發地環抱着雙臂。

馬車猛烈地晃動了起來。大概是因爲行駛在河邊的緣故吧,外面傳來了充滿寒意的劇烈水音。

黑色的馬車沿着空蕩蕩的大馬路朝着某個地方駛去。穿過了查理斯·德·吉瑞車站,在警察署和百貨公司〈傑丹〉前面駛過,然後登上了一個平緩的坡道。

「是的,但是……」

維多利加註視着外面的風景,小聲嘀咕道:

在冰冷的石砌房間裏坐在簡陋椅子上的少女——維多利加·德·布洛瓦,正瞪大一雙深色的綠色眼瞳,同時呆呆地張開嘴脣,就被遺棄在椅子上的破爛人偶似的,她全身都處於完全放鬆的狀態,看起來就像是隨時都會從椅子上滑下來一般。

當她爲此感到恐懼的時候,從胸口下方到後背傳來的鈍痛,就像在告訴她「真的存在哦」似的發作起來。

「現在暫時還保持着安靜。」

至今爲止發生的事……被移送到聖瑪格麗特學園,以圖書館塔和糖果小屋作爲自己的家,也逐漸跟自己的班主任教師熟悉起來……跟來自遙遠異國的久城一彌相遇,然後變成好朋友……後來又認識了艾薇兒·布萊德利等人,經常跟她們說話……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睡覺的時候偶然做的一個夢似的,雖然很快樂,但卻是自己遙不可及的世界裏發生的事情。

說到這裏,維多利加就低下了頭。布洛瓦警官頓時產生了興趣,不由得向她這邊探出身子來。看到他那尖尖的頭髮穿進了籠子裏,維多利加似乎覺得很厭惡似的縮起了身子。

靈異部的官員們馬上迎了上去,簇擁在他的周圍。

然後,又失去了他。

他的確是存在的。

他的聲音非常低沉,同時帶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可怕氣息。雖然眼神非常嚴肅,但嘴角卻似乎很高興似的翹了起來。

「那、那種話,我根本就沒有說過好不好,哼!」

在官員們和布洛瓦警官走出房間後,維多利加就以壞掉的人偶般的動作在椅子上坐下。

「那些傢伙都是非常兇暴的。不過這也沒有辦法,因爲他們本來就不是人類嘛。包囊了舊大陸的所有睿智於一身的、平靜野獸的後裔。由這種東西跟我的血脈融合而成的全新道具。沒錯,那就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兵器……!」

人們都頓時驚訝地互相對望起來。真沒想要被關進那個監獄裏的竟然是一個孩子。這種事,在幾百年前貴族們圍繞國王寶座展開爭鬥的時代以後,恐怕已經沒有發生過了吧。

「那個不像話的南瓜頭,像呆子一樣的僕人,其實是在最後把最大的一個謎留在了我的心中——我現在是這麼想的。」

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緩緩地從巨大監獄〈黑太陽〉中走了出來。

時間明明還是新年第一天的下午,從遠處的天空中放射着陽光的太陽,看起來卻比平時要暗淡得多,就像在燃燒着煉獄之火一樣。無數全身穿着黑色西裝的靈異部官員們,把這個裏面隱藏着重要兵器的巨大監獄團團圍在中間。蘊藏着比夜幕更暗淡的光輝的陽光,正默默地照耀着他們。

感覺好像有一隻小小的金色蝴蝶掠過視野,布洛瓦侯爵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單眼鏡的深處,凝結了達觀與絕望、有如冰球一般的綠色眼眸,在這時候輕輕晃動了一下。

但是,那似乎只是他的錯覺。首先,在這樣的隆冬季節,現實中根本不存在還能存活的蝴蝶……

布洛瓦侯爵以尖頭皮鞋踩出響亮的腳步聲,又繼續往前邁出了腳步。在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官員們中間走過,最後乘上了馬車。那輛巨大的黑色馬車,是附有金色的裝飾釘和卷葉飾物、裝有羅紗布窗簾的、在貴族中也屬於最高級的新款馬車。兩匹毛色相當漂亮的大馬,分別以高調的聲音長嘶了一聲。

馬伕以充滿虐待色彩的手勢向馬匹猛抽了一鞭,馬匹就像要猛地跳起來似的再次發出了嘶鳴。

馬車向前駛出了。

(終於要到來了啊,那個……)

在馬車中,布洛瓦侯爵一邊注視着浮現在羅紗布窗簾上的圖紋,一邊自言自語道。

綠色的眼眸半帶混濁,散發着能讓人看出已經在絕望中度過了漫長時光的詭異靜謐感。淡色的薄嘴脣,毫不掩飾地顯露着殘忍的本性。從中透出來鮮紅色舌頭,就像蛇一樣輕輕遊動。

(第二次的、暴風雨——!)

馬蹄傳出了不祥的響聲。彷彿預感到暴風雨即將到來一般,遠處還傳來了雷鳴的聲音。駛出了郊外的馬車,時不時都在狂風中發生劇烈的晃動。

馬車似乎是從森林旁邊駛過去的。耳邊傳來了「咕嗚~」的貓頭鷹叫聲。聽到這個聲音,布洛瓦侯爵忽然眯起了眼睛。以這個聲音爲契機,他突然想起了往日的回憶。

窗簾的圖紋隨着馬車的晃動而輕輕飄動起來,不斷改變着形狀。

過去的情景映照在窗簾上,布洛瓦侯爵只覺得自己沾滿鮮血的靈魂的歷史就像走馬燈一樣重現在眼前。

在侯爵記憶中沿着時間順序倒退的情景,在中途突然像緊急剎車似的停了下來。

浮現在窗簾上的紋樣,逐漸轉變爲某個似曾相識的男人面孔。不,那並不是男人……對,那應該是……人偶的臉孔!

那是在幾年前發生的事——

在不經意間看到的馬戲團的一角,他找到了一具古舊的機械人偶。對,那是一具綁着頭巾、外形是一個有着上翹鬍子和淺黑色肌膚的幽默男人坐在地上的西洋棋偶……

當時他就付了一點錢,開始跟那個機械般的古怪人偶下起了象棋,但是在那段期間裏,他全身的毛孔卻不知爲什麼都擴張開來,就連頭髮也像是要全部豎起來似的,感受到某種奇怪的緊張和興奮感。

從已經逼近眼前煉獄般的未來,救出我們的國民吧……

「一九一七年……德國的……。一八年五月……在瑞士……。然後到了二一年的時候……」

(無論如何,無路如何也要這樣做……)

在鋪設着大量豪華和富有歷史感傢俱的宮廷走廊上,亞伯特正快步向前走着。

兩人分別站在布洛瓦侯爵的左右兩側。關於她們的實際年齡是多少,是人類還是繼承了古老生物的血脈……即使在靈異部裏也沒有人知道。

在羅紗布窗簾的紋樣上,浮現出了自己面露邪惡笑容的年幼臉龐。

然後,他認爲所謂的愛就等同於支配。自從在年幼時代失去了母親以來,亞伯特的自我意識一直都在不斷膨脹。所以,現在的他認爲自己必須保護蘇瓦爾王國,併爲此而戰,以這種手段把王國的一切納入自己的手中。

自己真的已經失去了母親,也無法讓她的靈魂和肉體再度復活了——花了很長的時間,他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這時候,亞伯特感到的憤怒和怨恨,反而比悲傷還要強烈得多。

「至於這次究竟是以局部的戰爭告終,還是像十一年前——也就是一九一四年的春天那樣,迅速蔓延到世界各地……現在我們還不知道。總而言之,各位!」

小狼每天晚上都在哭泣……

這裏是王宮的前面。聳立着好幾座閃耀着翡翠色光芒的高塔,豎立着好幾尊張開翅膀的女神像——正以石頭製成的冰冷的目光俯視着來到這裏的布洛瓦侯爵。王立騎士團排成一列,以敬禮迎接了他的到來。布洛瓦侯爵用手摸了摸單眼鏡,同時在心中暗笑了起來。

「那個,侯爵大人……會議好像馬上就要開始了。」

他的心思回到了在布洛瓦城度過的童年時光……跟美麗而柔弱的母親和聰明的兄長一起生活的日子……

「戰爭,已經再次開始了!」

有的人無言地甩動着肩膀,有的人眯起了眼睛。只有布洛瓦侯爵一動不動地注視着陛下,在他的身影上追逐着幻覺的情景。

在大火中逃來竄去的人們,還有被破壞得面目全非的蘇瓦倫街道中到處傳來的「請救救我們吧,亞伯特,亞伯特……」這樣的叫聲。

沒想到!竟然在這個蘇瓦倫的夜街裏找到了那些古老生物的後裔!這是何等的幸運!在失去利維坦之後的漫長失意日子,終於迎來了終點……亞伯特頓時高興得渾身顫抖。

下一次到來的暴風雨,應該是一場更大規模、更無邊無際的世界大戰。小狼的成長究竟能不能趕上這場災難呢?

——究竟能不能趕上呢?

請救救我們吧,亞伯特……

他邊回答邊點點頭,然後慢慢地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讓纖細的身體渾身無力地坐在簡陋椅子上的嬌小少女,以一雙如寶石般清澈的翡翠綠眼眸注視着虛空,似乎正在追蹤着某種幻影。

「同一個月,在新大陸……。而東洋方面……」

這正是自己一直在尋求的男人!是把世界納入自己手中所的力量!只要得到這個男人,我們就可以——!

左右都坐滿了科學院的重要官員們,其中還可以看到丘比特·羅傑的身影。布洛瓦侯爵走到羅傑對面的座位上,以極其從容的動作慢慢坐了下來。

(沒錯,我們必須撐過這場暴風雨,像以前一樣生存下去……!)

本來應該由兄長繼承的家主地位落到了他的手上,但這並不是當初的目的。

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依然是深深地愛着自己土生土長的蘇瓦爾王國。正如他無條件地傾慕着生下和養育了自己的美麗母親一樣。

窗簾的皺痕上,相繼浮現出發出悲鳴的女人、呆站着的孩子們、還有在他們之間飛來飛去的妖精,以及半人半獸的生物等等……這些都是預示着蘇瓦爾的不祥未來的情景。被下一場暴風雨翻弄的無名之人啊……雖然我長年以來已經習慣了這一類的幻覺,但是今天卻似乎來得特別強烈,隨後甚至還出現了幻聽。

在出產之後,一幅不可思議的畫——上面畫着綁架少女那天的情景——被送到了城裏,在他剛用手碰上去的時候就發生了爆炸,亞伯特也因此完全喪失了單邊眼睛的視力。他將此視爲古老生物們的挑戰書,馬上就把柯蒂麗亞從城裏移送到別處。

在大桌子的正中央,有一張空着的座位。

希望支配那時候的世界。

他對自己父親所在的靈異部產生興趣,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了。亞伯特馬上就把精力投入到魔法和鍊金術上。正如他無條件地傾慕着母親那樣,他也深愛着自己出生的國家蘇瓦爾。因爲深信着這些東西一定會對國家有用,所以他就在靈異學上耗費了莫大的精力。

亞伯特……

看來那個人正在昏暗的房間內朗讀着一些現代國際形勢歷史文字資料。

盧帕特陛下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少女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聽着這個聲音,只是一直睜開眼睛毫無反應。

「然後,到了一九二二年……」

亞伯特不分日夜地詠唱着隱居在森林洞窟裏的奇怪老太婆——大概是古生物的一種——教給自己的魔法咒語。結果有一天,兄長掉進了位於庭園深處的池塘裏,就這樣溺死了。母親當然是爲此感到無比悲痛……但是身爲弟弟的亞伯特…

——在窗簾的皺痕中,出現了利維坦的身影。跟蘇瓦爾王妃可可·蘿絲陷入了禁斷關係的神祕鍊金術師。自己親眼看到他把白薔薇變化成藍色,從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製造出金子,同時也跟靈異部締結了密切的關係……

耳邊傳來了低沉的聲音。

「今天早上,德國終於向波蘭發起了侵略!戰火已經點燃了!」

自己絕不可能輸給任何人,既不會輸給科學院,也不會輸給軍部。不,即使是國王也一樣。

她有着一頭金色的頭髮和嬌小的美麗容貌。雖然在熱情奔放地唱着歌跳着舞,但是卻隱隱籠罩着一層隱藏在綠色眼眸中的悲傷和被逐出故鄉的罪人的絕望感。

「——那麼。」

但是沒過多久,母親也病死了。城堡裏就只剩下父親和亞伯特兩人。

窗簾的皺痕中,映出了被留在石室內的小狼的悲痛叫喊聲。

後來,第一場暴風雨總算結束了。蘇瓦爾作爲戰勝國的一員,在戰後增強了國力。但是與此同時,隨着科學技術的發展,科學院在國內的勢力也開始越來越強,跟靈異部之間也爆發了更激烈的衝突。

亞伯特……

被譽爲「西歐小巨人」的蘇瓦爾,好不容易纔勉強熬過了災難重重的日子。但是下一場暴風雨的預感卻一直縈繞在亞伯特的心中。

對靈異學的憧憬,還有憎恨和飢渴,在亞伯特的心中颳起了強烈的暴風。

在席捲全世界的第一場暴風雨——世界大戰之前,他被科學院視爲敵人,同時國王也對他心存恐懼,結果遭到了王立騎士團的追殺。爲了蘇瓦爾王國而創造出英勇善戰的人造人——這個亞伯特一直熱切期待着的夢想,就這樣遭到了破滅……

高高的天花板給人一種冷颼颼的感覺,在走廊左右閃爍着的火光,也顯得有點昏暗。他打開了裏面的那道左右對開的門,展現在眼前的就是一張幾乎佔據整個房間的寬廣大桌子。掛在天花板上的美麗吊燈,正閃爍着幾乎讓人忍不住閉上眼睛的耀眼光輝。

但是,就連他也……!

母狼柯蒂麗亞·蓋洛和哭喊着的維多利加的心,是阻礙亞伯特實現崇高目的的障礙之一。正如在年幼時期阻擋他前進的兄長一樣,非常礙眼……身爲兵器的這兩匹野獸,根本就不需要像人類那樣的自我意識啊。

但是,只有幻聽還在細細地、痛苦地持續着。

接着——

呈現在羅紗布窗簾上的過去幻影小劇場,已經收起了所有的大道具和小道具,苦悶掙扎的柯蒂麗亞,還有剛出生的維多利加,現在已經不在人世的溫柔美麗的母親,以及年幼的兄長……演繹着那些情景的小演員們,都朝着什麼地方……大概是過去吧……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了。就像對身爲劇場主人的亞伯特大發雷霆感到恐懼一般。

我需要的就是你的力量……

同時也希望支配愛。

很快,巨大的暴風雨來臨了。

亞伯特至今也堅信着,靈異學一定能給國家和人民帶來巨大的進步。

亞伯特猛然回過神來,發現馬車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在可怕的第二場暴風雨中,蘇瓦爾王國也必須撐過去。所謂的國家就相當於一艘巨大的戰艦,沒錯,我們……)

每個人都發出了不成聲音的嘆息,身體也隨之顫抖起來。

對於自己的命運渾然不知……

「是嗎!」

全員都馬上以立正的姿勢迎接了國王。

亞伯特!

油燈的火光猛地晃動了起來。

亞伯特!

現場沒有一個人說話。

少女完全沒有反應。

跟人偶的這場對決,最終是雙方都無法將死對方的王,同時也無法移動任何棋子的罕見結果……也就是以僵局告終。然後,布洛瓦侯爵就懷着莫名其妙的焦躁感離開了馬戲團…

他揚起嘴角,露出了嘲笑的表情。

……同一時刻。

放在地板一角的油燈,正一邊發出「滋滋……」的聲音一邊不停地晃動。

呼——窗簾晃動了一下,讓追憶的波浪繼續飄往過去。在幻覺中,一陣強風吹過,被吹進窗簾深處的象棋棋子開始逐漸變化偉人的形狀。布洛瓦侯爵自己也身在其中。他的姿態變得越來越年輕,在變成了少年後,還在繼續變小。

看到陛下在座位上坐下之後,官員們才慢慢坐了下來。

……這是近未來發出的呼喚。只有我的智慧和勇氣能夠挽救他們。現在向我求助的、正要賦予我權力的、美麗的蘇瓦爾王國啊!

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靜靜地等待着陛下的下一句話。

直到現在,他都不認爲那是偶然發生的事故。亞伯特自幼就懂得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掌握了人生的答案。同時,從此以後,他就對古代流傳下來的不可思議力量的存在深信不疑。他把金飾和珍珠放在洞窟前面,向身爲靈異之精的古代生物表達謝意。

看到這一幕情景,亞伯特就會產生一種想要捧腹大笑的衝動……

他馬上就把少女抓了起來,把她監禁在布洛瓦的石塔上……沒過多久,少女——灰狼的後裔柯蒂麗亞·蓋洛就生下了一隻擁有可怕力量的小狼。

他凝視着窗簾上時隱時現的、彷彿在責備他的行爲似的過去情景——

在巨大監獄〈黑太陽〉最裏面的石室中。

母親雖然是平等地愛着兩個兒子,但是對年幼的弟弟來說,那種平等卻是不足夠的。因爲從小時候開始,對亞伯特來說,所謂的愛是應該通過支配來實現獨佔的美麗光芒。因此,跟母親一樣溫柔平和的兄長,就變成了阻擋弟弟前進的擋路石。

男人的聲音依然在持續。

仔細一看,在她椅子旁邊有一個單膝蹲在地上的影子。從輪廓來判斷,那似乎是一個成年的男性。頭部上方那尖銳的不可思議的影子,正不停地上下輕輕晃動。

「我想大家都已經耳有所聞了……目前的事態就正像去年年末在一部分人之間傳開的傳聞一樣。」

耳邊傳來一個沙啞的老婦人聲音,布洛瓦侯爵馬上抬起頭來。就像剛從夢中醒來一般,他彷彿感到很刺眼、同時也很開心似的——

看……已經出現在窗簾上了!那正是孤零零一個人呆站在窗邊的少年的背影。因爲他渴望着讓母親的靈魂復活過來,同時也認爲這是可以做到的事,所以他剛開始冷靜得連周圍的人也感到喫驚,即使在葬禮的那天也並不覺得怎麼悲傷。但是,當他急忙趕到森林的洞窟的時候,卻發現……把金飾和珍珠戴在胸前的老太婆,已經變成了一具死去多時的屍骸了。亞伯特勃然大怒,馬上把金飾和珍珠搶了回來。在這時候,他才第一次流出了眼淚……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城裏。

沒過多久,傳來了開門的聲音,身穿一件以紅色、白色和金色作爲基調的正裝,盧帕特·德·基雷陛下現身了。

——不管怎麼說,自己這方畢竟擁有着歐洲最大和最後的智慧,也就是我的女兒嘛。

兩名身上穿着款式稍有不同的、顏色分別是淺紫色和淡粉色的禮裙,身材瘦削高挑的老婦人,都同時朝着同一個方向側起腦袋,一臉訝異地站在那裏。她們正是摩瑞拉和卡蜜拉,是靈異部的雙胞胎特工。

盧帕特陛下以沉重的聲音宣告道。

但是,爲什麼現在會突然想起那時候的事情呢……

亞伯特!

「噢噢噢……」

「布洛瓦侯爵大人?」

出現在窗簾皺痕上的是一個跳舞的少女。

就連看起來比平時更暗淡的、巨大而不祥的太陽光,也照不到這個房間。

金色的頭髮閃閃發光,就像朝着某個方向流動的感情河流一般,在瞬間輕輕地甩動了一下。

在沒有人願意開口說話的王官會議室裏,布洛瓦侯爵緩緩地站了起來。

科學院的官員們都紛紛以疑惑的眼神抬頭注視着他。布洛瓦侯爵的臉上露出扭曲的笑容,俯視着盧帕特陛下。在鴉雀無聲的靜寂中,他以響亮而帶有某種混濁感的聲音說道:

「請儘管放心,我有一個非常強大的武器——盧帕特陛下!」

「武器?」

「是的。」

在點頭作出肯定的布洛瓦侯爵的眼中,盧帕特陛下的形象也像幻覺般發生了變異。

就像裝飾在王官各處的古代國王和戰士那樣,呈現爲背後長着巨大翅膀的半裸姿態,毫無保留地展露着優美的肉體。他手持弓箭,颯爽地馳騁在雲層上。跟他在一起的,是變化爲上半身是人類、下半身是華麗白馬的姿態、半人半獸的——年輕時代的亞伯特。

請救救我們吧,亞伯特,亞伯特……

亞伯特……!

亞伯特!

無數人的聲音,跟陛下的聲音重疊了起來。

亞伯特!

在被幻聽干擾的同時,布洛瓦侯爵依然挺起胸膛,在渾濁的綠色眼眸中散發出詭異的光芒,高聲宣言道:

「就是現在啊,陛下,就是現在……靈異部將讓您看到真正量,把蘇瓦爾王國從血染的未來中挽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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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GOSICK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讓野兔奔跑
  3. 03第一章 金S妖精
  4. 04獨白 monologue 1
  5. 05第二章 黑暗中的晚餐
  6. 06獨白 monologue 2
  7. 07第三章 幽靈船〈QueenBerry號〉
  8. 08獨白 monologue 3
  9. 09第四章「野兔」與「獵犬」
  10. 10獨白 monologue 4
  11. 11第五章 GAME SET
  12. 12獨白 monologue 5
  13. 13第六章 請不要放手
  14. 14尾聲 約定
  15. 15後記

第二卷GOSICK 2 其罪無名

  1. 01插圖
  2. 02序幕 我不是罪人
  3. 03第一章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是灰狼
  4. 04獨白 monologue 1
  5. 05第二章 帽盒裏的松鼠
  6. 06獨白 monologue 2
  7. 07第三章 柯蒂麗亞的N兒
  8. 08第四章 紅蕪菁燈籠與〈冬之男〉
  9. 09獨白 monologue 4
  10. 10第五章 祕密沉睡在森林裏
  11. 11獨白 monologue 5
  12. 12第六章 金碟
  13. 13尾聲 朋友
  14. 14後記

第三卷GOSICK 3 藍薔薇下

  1. 01插圖
  2. 02序幕 鏡之國
  3. 03第一章 魔法戒指
  4. 04寢室 Bedroom 1
  5. 05第二章〈藍薔薇〉
  6. 06寢室 Bedroom 2
  7. 07第三章〈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們〉
  8. 08寢室 Bedroom 3
  9. 09第四章 安娜塔西亞
  10. 10寢室 Bedroom 4
  11. 11第五章〈傑丹〉的黑幕
  12. 12寢室 Bedroom 5
  13. 13第六章 藍晶石
  14. 14寢室 Bedroom 6
  15. 15尾聲 迷宮
  16. 16後記

第四卷GOSICK 4 爲愚者代辯

  1. 01插圖
  2. 02序幕 《黑塔幻想》
  3. 03第一章 鍊金術師的回憶錄
  4. 04利維坦 LEVIATHAN 1
  5. 05第二章 上發條的黑暗歷史
  6. 06非洲之歌
  7. 07第三章 M麗的怪物
  8. 08利維坦 LEVIATHAN 2
  9. 09第四章 壞心荷葉邊與臭蜥蜴
  10. 10利維坦 LEVIATHAN 3
  11. 11第五章 再見怪物
  12. 12利維坦 LEVIATHAN 4
  13. 13尾聲 預感
  14. 14後記

第五卷GOSICK GOSICKs 1 伴隨春天而來的死神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春天來到的旅人將爲學院帶來死亡
  4. 04第二章 樓梯的第十三階發生不詳之事
  5. 05第三章 廢棄倉庫裏有米莉·馬露的幽靈
  6. 06第四章 圖書館最上方住着金S妖精
  7. 07第五章 半夜三點出現的無頭貴婦
  8. 08序章 死神的尋覓金花
  9. 09後記

第六卷GOSICK 5 別西卜的頭骨

  1. 01插圖
  2. 02序幕 造成墜落的瑪利亞
  3. 03第一章 沒有維多利加的學園
  4. 04靈界收音機 Wiretap Radio 1
  5. 05第二章 魔術幻燈秀之夜
  6. 06幻燈機 Ghost Machine 1
  7. 07第三章 寂靜的黑S維多利加
  8. 08幻燈機 Ghost Machine 2
  9. 09第四章 費爾姐妹的姐妹櫥櫃
  10. 10靈界收音機 Wiretap Radio 2
  11. 11第五章 甜甜圈是一圈邊緣圍成的洞
  12. 12幻燈機 Ghost Machine 3
  13. 13第六章 螺旋迷宮與遺物箱
  14. 14靈界收音機 Wiretap Radio 3
  15. 15第七章 妖豔的黑S維多利加
  16. 16幻燈機 Ghost Machine 4
  17. 17第八章 逼近的水
  18. 18幻燈機 Ghost Machine 5
  19. 19尾聲 羈絆
  20. 20靈界收音機 Wiretap Radio 4
  21. 21序幕2 小小的紅
  22. 22後記

第七卷GOSICK GOSICKs 2 遠離夏季的列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小馬拼圖
  3. 03第二章 灑花幽靈
  4. 04第三章 遠離夏季的列車
  5. 05第四章 怪盜之夏
  6. 06第五章 來自畫裏的N孩
  7. 07第六章 初戀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八卷GOSICK 6 化妝舞會之夜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化妝舞會
  3. 03第二章 宴會之後
  4. 04☆樵夫的證詞
  5. 05☆不列顛大公妃的證詞
  6. 06☆死者的證詞
  7. 07☆犯人的證詞 附上心聲
  8. 08尾聲 兄妹
  9. 09後記

第九卷GOSICK GOSICKs 3 秋花的回憶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純潔」--白薔薇的故事 -AD1789 法國-
  4. 04第二章「永遠」——紫鬱金香的故事 -AD1635 荷蘭-
  5. 05第三章「迷惑」——黑曼佗羅的故事 —AD23 中國—
  6. 06第五章 花瓣與貓頭鷹
  7. 07尾聲
  8. 08後記

第十卷GOSICK 7 薔薇色的人生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少N
  3. 03第一章 冬日清晨
  4. 04西洋棋偶 -Chessdoll 1-
  5. 05第二章〈Phantom〉的舞N們
  6. 06西洋棋偶 -Chessdoll 2-
  7. 07第三章 藍S火焰
  8. 08西洋棋偶 -Chessdoll 3-
  9. 09第四章 黎明之夢
  10. 10西洋棋偶 -Chessdoll 4-
  11. 11第五章 The show must go on!
  12. 12尾聲 母親與兒子

第十一卷GOSICK GOSICKs 4 冬之獻祭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白雪N王君臨天下
  4. 04第二章 黑S僧侶獻上祈禱
  5. 05第三章 黑SN戰士窮追不捨
  6. 06第四章 騎士守護嬌小的公主
  7. 07第五章 忠臣們

第十二卷GOSICK 8 諸神的黃昏 上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戰場
  3. 03第一章 我想要的是十五個謎
  4. 04第二章 只有兩人的除夕
  5. 05第三章 第十五個謎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金S的蝴蝶
  7. 07第五章 僵局

第十三卷GOSICK 8 諸神的黃昏 下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六章 做夢者
  3. 03第七章 啓程者
  4. 04第八章 重逢之日
  5. 05尾聲 物質世界

第十四卷GOSICK 新大陸篇1 RED

  1. 01作品相關
  2. 02登場人物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Hello New York
  5. 05第二章 G·I·佈雷德博士的〈精神分析〉
  6. 06第三章 教父與灰狼
  7. 07第四章 NY圖書館殺人事件/哈雷姆殺人事件/中央公園殺人事件
  8. 08第五章 維多利加的〈夢判斷〉
  9. 09第六章 總統暗殺計劃

第十五卷GOSICK 新大陸篇2 BLUE

  1. 01作品相關
  2. 02人物簡介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重洋
  5. 05第二章 浪蕩公子登場!
  6. 06第三章 勞動N悻
  7. 07第四章 菸草之路蛋糕
  8. 08第五章 再來一次!
  9. 09第六章 是左還是右
  10. 10第七章 承載着未來希望的少N
  11. 11尾聲

第十六卷GOSICK 新大陸篇3 PINK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早安,M國
  3. 03第二章 迷路於曼哈頓
  4. 04第三章「是的,這裏就是《公路日報》編輯部。」
  5. 05第四章 小糰子與淺黑S頭髮的老爺爺
  6. 06第五章「Hey,這裏是《NY市警八二分局》」
  7. 07第六章 拘留所之歌
  8. 08第七章 聖誕休戰殺人事件
  9. 09第八章 架橋者
  10. 10終章 Go home

第十七卷GOSICK 新大陸篇4 GREEN

  1. 01人物介紹
  2. 02喬治·華盛頓如是說 George Washington says…1
  3. 03第一章 蔓越莓街 Cranberry street 的住戶們
  4. 04喬治·華盛頓如是說 George Washington says…2
  5. 05第二章〈灰狼偵探社〉的委託人們
  6. 06喬治·華盛頓如是說 George Washington says…3
  7. 07第三章 中央公園和小型飛機
  8. 08在德魯伊住宅的羅斯柴爾德三世 Rothschild The Third in〈DRUID HOUSE〉
  9. 09第四章 仲夏夜之夢 A Midsummer Night&#03;9;s Dream
  10. 10在德魯伊住宅的聖德太子 Prince Umayado in〈DRUID HOUSE〉
  11. 11第五章 綠之洪水
  12. 12終章 Lady V寄來的信
  13. 13喬治·華盛頓如是說 George Washington say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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