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遠離夏季的列車
《GOSICK》 · 櫻庭一樹 · 1.3萬 字
1
在閃亮耀眼的夏日陽光照射之下,茵綠的草地也在閃閃發亮。
聖瑪格麗特學園。
暑假的某一天——
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前往地中海沿岸的豪華避暑勝地,或是阿爾卑斯山脈涼爽的高原。幾無人跡的學園一角,有雙綁着奶油色緞帶蝴蝶結的小皮鞋,踏在反射日光的柔軟草地上。
沙、沙——踩在草地上走着。
這雙腳突然停下,腳的主人——穿着聖瑪格麗特學園制服,相當清秀的十五、六歲少女用力嘆了一口氣。
不算長的頭髮上面綁着和鞋子相同的奶油色蝴蝶結,被夏季裏稍微涼爽的幹風吹得亂七八糟。少女哀傷地垂下大眼眸,再一次嘆氣:
「聖瑪格麗特學園啊……」
聽起來很寂寞的微弱聲音。
少女一手提着設計簡單、毫無裝飾的大型行李箱,另一隻手上是關着色彩鮮豔的大鸚鵡的銀鳥籠。行李箱的把手上繫着細繩,繩子連接到趴在少女腳邊的毛茸茸白色小狗。
少女帶着小狗、鸚鵡和行李箱邁出腳步,不斷自言自語:
「要告別了……」
悲傷又低沉的聲音,溼潤的大眼睛似乎隨時都會哭出來。
彷彿是要包住少女,夏季的風溫柔吹過。
就在這樣的暑假某一天——
2
「就算壞心眼也要有個限度啊,維多利加!」
在同一座聖瑪格麗特學園的寬廣庭園深處。
在頭上延展的巨大積雨雲,以及雲朵另一頭澄澈的夏日青空。毒辣的陽光照耀草地。
矗立在遠方,冰冷的灰色圖書館塔前方,是有着各色花朵恣意綻放的花壇、涓涓小溪,以及潺潺流動有如融化冰柱的白色噴水池。
熱風吹拂的花瓣與草地不停搖曳。
「啊、那個、我是蘇菲。我是、女僕。總是在你住的女生宿舍打掃,還有……」
「奶奶烹飪的手藝很好,可是有點迷信。她從以前就經常告訴我,在沒有月亮的晚上絕對不可以外出、橫越十字路口時一定要在胸前劃十字等等,很奇怪吧?還有如果有事想要懺悔,就寫封信藏在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效果和去教堂向神懺悔一樣喔。這個我也時常偷偷做,這個學園裏也有我藏的懺悔信。還、還有……」
身穿以白與深藍爲基調,設計簡潔重視實用性的女僕制服。以簡單的白色頭飾包住頭髮,兩手拿着拖把與水桶的少女,看到窗外經過另一位垂頭喪氣的少女,毫不猶豫出料叫逆:
面對語無倫次地說明的蘇菲,拉菲小姐很有精神地點頭說道:
她以這般模樣睜開冰冷的綠色眼眸,毫無表情地瞪着一彌。一彌不由地笑了出來,伸出食指對着維多利加鼓起來的薔薇色臉頰——戳了一下。
「在這種地方?一定是某人故意藏的吧?那是信嗎?」
拉菲小姐若有所思,然後突然抬起頭,望着蘇菲的眼睛:
「你、你要去哪裏?拉菲小姐!」
那裏有被木屐的兩條橫線踩個正着的草莓蛋糕。一彌有些不耐煩地辯解:「就在拿過來時,一不小心掉在地上,正好被這隻腳踩個正着。不過還能喫啊。你看,就是正中央還沒有踩爛的部分。」
「……好吧,是我不對。」
「……在這裏找到的。」
像是拗不過她,一彌總算道歉了,然後悻悻然地舉起穿着木屐的一隻腳。
一彌雖然不停說着「我再去買回來就是了。」「聽說是很受村中少女歡迎的店。」「不只是草莓蛋糕,還有苔桃蛋糕和蘋果派。」等話題,還是因爲好長一段時間,維多利加都沒有從書籍另一頭露臉而感到擔心:
「請你等一下,拉菲小姐!」
「拉菲小姐?」
無人的夏日庭園——
(我們剛認識時,的確無法一直引起她的注意。這表示我們的交情變好了嗎?不過這種瞪着我的表情真可怕……!)
蘇菲點點頭,又語無倫次地說明自己是在附近的村子出生長大,從今年開始在聖瑪格麗特學園工作。
「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信?難道是別人的祕密信箱嗎?奇怪,在學園裏找個地方親手交換不就得了。維多利加?喂,維多利加?」
(雖然要分離……但是能在最後一刻成爲朋友,真的很高興。雖然有些寂寞……)
「才、纔不幹木屐的事!」
「強烈抗議!我再也受不了你的任性了。」
「嘿嘿。」
「咦,你是?」
「這是怎麼回事?還有這麼一大箱行李……」
一彌只好放棄草莓蛋糕,進入涼亭在維多利加對面的長椅坐下。把手放在桌上撐住臉頰,然後歪着頭看向目露兇光的小維多利加。
「唉呀!」
帶着些微東方口音的法語,少年發出抗議某件事的聲音。位於庭園角落舒適的小涼亭前方,在大太陽底下穿着染成藍色的和服、戴着薄料圓頂硬禮帽、腳踩着木屐,在這個學園裏有不少人認識的東方留學生久城一彌不知道在抗議什麼。
「這樣啊……」
「什、什麼東西?」
「呼、呼……這個給你!」
少女——蘇菲當然不理她,不顧裙子掀起就衝下樓梯,卯起勁來在草地上奔跑。
某處傳來低沉有如老太婆的沙啞聲音。悶熱的風也在瞬間突然停止,像是爲那聲音的冰冷感到驚訝,冰涼的寂靜包圍附近。
「維多利加,你還在嗎?你實在太小了,有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你在不在啊!好痛!? 不要踢我!踢我就表示你還在囉?維多利加?」
「……」
蹲在桌子下縮成一朵花的荷葉邊,小小的雙手握着什麼東西。
好像沒聽到一彌的聲音,維多利加着迷於找到的信件,開始上下左右觀察起來。
兩人相視而笑,就好像彼此是多年密友。
「蘇菲,我即使只剩下孤零零一個人,失去父親的庇護,還是要驕傲地活下去。即使身份改變,我還是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件事,一直努力下去。我……」
「對!就是這樣!」
「其實我要離開學校了。因爲父親工作的關係……付不起這裏的學費。所以趁着暑假,帶着行李離開。」
炎炎夏日把草地與涼亭的尖屋頂照得十分眩目……
「……都是因爲你不肯道歉。」
「我不能養了……所以……」
「早上和傍晚都會擦身而過。你就是擦窗戶的女孩對吧?」
3
蘇菲好高興,緊張的臉頰也和緩下來。其實她一直偷偷仰慕清純、凜然、可愛的拉菲小姐,如果是同學就可以成爲好朋友,可是在學生和女僕之間卻是不可能的事。畢竟身份不一樣,而且穿着制服的女僕就和空氣沒什麼兩樣,根本沒有人會記住她們的長相和名字……所以纔會放棄,不再有想要成爲朋友的念頭。
顯眼的奶油色蝴蝶結被風吹動。手裏拿着大型行李箱與銀鳥籠,身旁帶着毛茸茸的白色小狗。那隻行李箱尤其令人在意。少女放下拖把與水桶,雙手用力拉起由棉絨剪裁的沉重深藍裙子與簡單的白襯裙。以棉質襯褲全都曝光的姿勢衝下樓梯的少女,在樓梯與哇哇大叫、負責打掃的年長婦人錯身:
因爲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而感到訝異,拉菲小姐回過身來。然後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盯着女僕裝扮的少女:
「……都是因爲你穿那種無聊的木材鞋子。」
被人從正面盯着回問,讓蘇菲的雀斑臉不由地漲得通紅:
「嘿嘿嘿。」
如此說道的蘇菲不知爲何又害羞地臉紅,忍不住低下頭。想到把祖母的餅乾送給擔心未來的千金小姐,根本也無濟於事。只覺得自己粗魯笨拙的少女,爲了掩飾這樣的心情,蘇菲喋喋不休地說起祖母的事:
「餅乾!我奶奶以祖傳的食譜做給我的。其他地方絕對喫不到,非常好喫喔。所以我很珍惜,不過還是送給你……」
「不過是、甜點、罷了?」
「我生氣了,維多利加。」
「喀啦!」似乎聽到咬什麼東西的聲音,蘇菲停下嘴巴,抬起頭來。只見拉菲小姐已經停止哭泣,正在開心地喫着餅乾。
「對不起,不過等會兒再說!」
今天的維多利加,是用滿布小花圖案的黑蕾絲連身洋裝包住嬌小的身軀、腰上圍着以白色與黃色花朵裝飾並排的細皮帶、有着美麗金髮的小腦袋上,戴着宛如盛開花朵般的荷葉邊小帽。小巧可愛的模樣,就好像維多利加本身化成華麗的花束。
「我必須要工作纔行。我連可以回去的家都沒有了。一定會、很辛苦……」
「等一下,真是沒規矩!」
四方形的白色東西,看起來像是信件。
「……別碰我。」
「咦?喜歡啊。我還在家裏和弟弟一起養狗。」
「好、好喫嗎?」
「喂、蘇菲!」
跑向正門前方的簡單職員宿舍。幾個和蘇菲穿着相同服裝的女僕來來往往。蘇菲進入三樓自己簡單的房間,從抽屜裏小心翼翼地拿出裝有餅乾的袋子。抓住三袋裏面其中的一袋,從窗口對着詫異地仰望這邊的拉菲小姐揮手。然後又跑過走廊,奔下樓梯,回到拉菲小姐身邊:
「唔,應該是。裏面好像有一張信紙。」
蘇菲嚇了一跳,默默地看着拉菲小姐的臉。蘇菲知道她很疼愛這隻小白狗。拉菲小姐以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說道:
「那麼,如果可以,能不能收下這隻狗呢……」
拉菲小姐突然啜泣起來。蘇菲不知如何是好,好一會兒只是揮動雙手,傻傻站在拉菲小姐前面。想不出什麼安慰的話,煩惱了好一陣子纔想起一件事:
維多利加不悅地哼着鼻子,只是稍微把打開的書推開,看着一彌的方向。有如活過百年漫長時光的老太婆,思緒深遠帶着悲傷,可是卻又空無一物的不可思議綠色眼眸——現在竟然很難得地像個孩子般浮起淚水,直盯着一彌。
「唉呀,我知道了。」
「你怎麼了?」
面對維多利加這樣的表情,一彌不禁感到顫慄。維多利加就這麼直勾勾地盯着一彌。
蘇菲如此想着之時,拉菲小姐勇敢地擦乾眼淚,對着蘇菲如此宣告:
總算追上通過巨大鐵門即將離去的奶油色蝴蝶結清純少女——拉菲小姐,急忙開口:
「擦過窗戶之後,去打掃校舍……咦?」
「只不過是一點小事,你又何必這麼生氣呢,維多利加?不過是甜點罷了,再買新的不就得了?重要的是……」
「蘇菲,你喜歡狗嗎?」
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窺探桌子下方。
維多利加再度變得面無表情,接着以巨大古代生物的緩慢動作,隱身在書籍後面。
「哼!」
——維多利加在那裏。
沙啞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不悅。一彌嘆了口氣:
一臉認真的一彌,對着被桌子與書山遮擋而看不見的嬌小少女不斷抱怨:
「嗯!謝謝你,蘇菲。實在太好喫了,也讓我有了一點勇氣。」
(生、生氣了……)
維多利加以一如以往的不悅低沉聲調,不耐煩地指着桌腳。古老的圓桌處處都有裂痕、缺角。維多利加找到藏在某道小裂縫裏的東西。
可是一彌不打算屈服,仍然暴跳如雷。
涼亭的尖屋頂落下一個圓影子,下面有小圓桌與可愛的長椅。長椅上面坐着看似嬌小少女的東西。只看到桌子下面露出蕾絲襪與點綴花朵圖案的芭蕾舞鞋,以及輕盈伸展的荷葉邊裙襬。桌子上還有一大堆呈放射線狀攤開的艱深書籍。
「怎麼,我只是戳一下而已啊?」
精神抖擻地走過聖瑪格麗特學園女生宿舍走廊的雀斑少女,歪着頭看着窗外。
一彌也和維多利加一樣,鑽進圓桌子底下:
「總是以讓人擔心可能會打破窗戶的力道用力擦拭,害我老是抬頭看着你,擔心會不會有問題。對了,你的名字是蘇菲嗎?」
沒有回答。
「拉菲小姐……!」
蘇菲不禁悲從中來,忍不住哭了起來。把小狗託付給蘇菲的拉菲小姐背對着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再見了,拉菲小姐……真是個了不起的大小姐……)
蘇菲抱緊小狗,再次吸着鼻子。
涼爽的風似乎是要吹開兩人……
4
從涼亭圓桌底下爬出來的維多利加和一彌,在夏日明亮的陽光下,眼睛直盯那個小小的白色信封。
「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信……咦?啊、維多利加,不行啊!怎麼可以隨便看呢!」
「唔……?」
維多利加撕開信封,抬頭以懷疑的表情仰望一彌的臉。
一彌以極爲認真的表情雙手抱胸,左右搖晃腦袋:
「我不贊成。」
「什、什麼?」
「維多利加,不論你有多麼無聊,也不能隨便翻閱人家的私人信件,還打開來看,這是不對的事……你多少會聽別人的話吧?」
維多利加只是隨便聽過一彌的話,毫無興趣地哼了一聲,繼續撕起信封。一彌急忙搶過信封。維多利加大叫起來,似乎大喫一驚,接着便以難以捉摸、詭異的毫無表情盯着一彌。
稍微皺起眉頭,不知道是憤怒還是驚訝。
一彌也不服輸,斬釘截鐵說道:
「不行就是不行。這是別人的信,要還給主人才行。」
「……的確是你會說的話。」
「沒錯,這纔是正確的做法。來,走吧。」
拉着維多利加的小手,一彌離開涼亭。對着訝異問道「要去哪裏?」的維多利加說聲:
舍監不知爲何有點不滿,不過還是重新振作精神:
舍監發現一彌,只是問了一聲:「怎麼啦?」之後一眼看到從一彌後方露出臉龐的維多利加便「啊!」發出叫聲,急忙整理蓬亂的頭髮,扣好連身洋裝胸前的鈕釦,打理儀容之後才「啪噠啪噠!」跑近。
關上烤箱的門生火,舍監轉身對着一彌:
聖瑪格麗特學園的正門。
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纔剛走上通往車站的漫長村道,立刻就停下腳步的拉菲小姐正在思考。
一彌穿過後門,來到一樓餐廳後面的大廚房。這才發現將紅髮綁成馬尾的舍監,正叼着香菸哼着歌。搭配發色的大紅連身洋裝胸口大膽敞開,垂下來的髮絲也因爲汗水而粘在胸前。
拉菲小姐一面喃喃自語,一面把行李裏面「某樣東西」拿起來抱在胸前,然後拍拍制服的百褶裙……
「是。」
維多利加像是被她嚇到,急忙退避三舍。
另一個聲音……不,類似聲音的東西隨風傳來。
「好,試試看吧!」
少女再度回到學園,把行李放在庭園的涼亭,開始思考起來。沉默了好一會兒,雙手抱胸思考之後,「好!」點頭起身。
「信藏在奇怪的地方?啊——那是那個嘛。有個迷信是有事想要懺悔時,只要寫在信上藏在沒人找得到的地方就成了。效果就和去教堂懺悔一樣。」
一彌一邊被使喚幫忙做巧克力蛋糕,一邊向舍監說起與維多利加兩人在涼亭找到的信。舍監把材料放進大鉢裏用力攪拌:
穿過類似植物圖案的鐵製裝飾交纏,金色裝飾發出光芒的莊嚴正門,拉菲小姐正打算離開學園。
「去主人那裏。」
嘰、嘰、嘰……
「那是什麼?」
「不過真是可愛的朋友,簡直就像是葛芬庭的陶瓷娃娃活過來了!唉呀!對了,小姑娘,要喫夾木莓果醬的巧克力蛋糕嗎?」
看到這副模樣的一彌不禁微笑:
聲音變得越來越大。
「總之那封藏起來的懺悔信,是給我的吧?」
打開門看向走廊——沒人。
維多利加以微弱的聲音回答,又像是躲在一彌身後,緊緊抓住一彌和服的袖子。維多利加沙啞的聲音雖然讓舍監有點訝異,但是她立刻站起來,忙碌地在廚房裏以隔水加熱的方法融化巧克力。
『爸爸……』
「重新考慮一下好了。」
丟掉空無一物的餅乾袋,臉上表情顯得不太高興,開始在尋找什麼,然後喃喃說道:
一彌轉過頭去。被豪華的黑色洋裝與花朵飾品包住,有如華麗陶瓷娃娃的維多利加,小手被一彌拖着,雖然不情不願,也只能踏着小碎步往前走。
「拉菲小姐不知道有沒有問題。她是弱不禁風的貴族小姐,在這個精明的人都免不了受騙的社會,真的能夠活下去嗎?真是令人擔心……」
簡單卻打理整齊的房間裏,裝飾着可愛的果醬瓶與野地摘來的小花,清潔可愛的模樣很有少女風格。坐在地上喂毛茸茸的小狗喝牛奶,蘇菲想着留下這隻小狗離開的清純大小姐。
暮色已深,夏日涼冷的黑夜已近。從村道仰望天空,迫不及待的月亮已經露出渾圓蒼白的身影。
不知何時外面暮色已深,蒼白的月光透過窗戶灑落屋內。蘇菲最討厭這個時間,總覺得在這個不可思議、輕飄飄的黃昏短暫時間,會出現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唔……」
少女終於到達蘇菲房間所在的職員宿舍建築物前方,開始回想蘇菲探頭揮手的是哪扇窗戶。那扇窗戶發出光亮,看似蘇菲的少女身影模糊浮起。
「肚子餓了……」
「記得在很久以前,我好像對某個人說過相同的話……」
回到房間裏,聲音再度響起。
「手不準停。」
『爸爸,快點回來。拜託你從戰場上回來。爸爸……』
「像我這樣勤奮精明的人當然沒問題,可是她那麼溫柔內向----」
對着小口啜飲牛奶的小狗說:「你也很擔心吧?」
舍監喃喃說聲:「唉呀。」
「說是主人,應該是收信人。信封上面的收信人,是我認識的人。我們必須把這封信送到這個人手上,然後再問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舍監抖了一下,然後以恐懼的聲音說道:
聖瑪格麗特學園遼闊的校園逐漸被暗夜控制,四處落下月光映出的暗影。
拖着人型行李箱,小步向前走。
一彌從袖口拿出信遞給舍監,對着以疑惑的表情接下的舍監說道:
5
總覺得是從窗外傳來。蘇菲偏着頭,正想要站起來……
舍監伸長脖子打量維多利加,充滿興趣地上下左右不斷觀察,然後偏着頭髮問:
突然以認真的表情唸唸有詞:
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在喝牛奶的小狗。
「舍監在吧……」
舍監把材料倒進蛋糕模型裏,一邊放入烤箱,一邊詫異地偏着頭:
此時的蘇菲,正在職員宿舍的房間裏垂頭喪氣。
「唔?」
「究竟是誰呢……」
遺憾地再次回頭,那個送她餅乾的好心女僕——蘇菲,一頭熱情的豔紅頭髮被風吹亂,還是擔心地偏着頭,一直站在原地目送拉菲小姐的背影。
「……要。」
此時就像在呼應蘇菲的感傷,不知從何處……
拉菲小姐長嘆一口氣,以十分哀傷又後悔的模樣喃喃說道:
蘇菲不由地毛骨悚然。
「久城同學,把奶油溶化。還有拿出雞蛋和砂糖。」
嘰、嘰、嘰……
可以聽到像是金屬摩擦的怪異細小的聲音傳來。
綁在頭上的奶油色蝴蝶結,在夏日卻顯得涼爽的風中搖曳。
蘇菲抬頭側耳傾聽。
「啊~~想不起來。」
拉菲小姐突然一個轉身,拖着大行李往學園走去。
「舍監,她是我的朋友。」
「你管我!」
一彌客氣地回答:
「她的房間裏一定還有餅乾。而且我的肚子好餓……」
躲在一彌的衣袖後面——雖然露出一堆荷葉邊,維多利加以低沉有如老太婆的聲音問道。
「咦?」
記得聽過這個聲音——微弱到好像在喃喃自語的少女聲音。
「已經全部喫光了……!」
『爸爸……爸爸……』
「你真是個無聊的人。」
接着便靈巧爬上職員宿舍外面的大樹。
「喔~~」
「呃、舍監……」
「喲、多麼可愛的小姑娘!怎麼,迷路了嗎?」
「當然現在已經沒有人這麼做了。這是從我祖母那裏聽來的。咦……?」
一彌拖着維多利加的手,往男生宿舍前進。那是一棟以橡木築成,裝飾繁複的豪華建築。沐浴在陽光下,外牆的木紋也在閃閃發亮。
「是吧?」
蘇菲急忙站起來四處張望。
「咦——?久城同學的朋友?唉呀。」
偏着頭之後左右搖晃:
有點不甘心的維多利加也板起小臉蛋說道:
「也對。」
「是……不對,舍監。那個、關於信件。」
「上面寫着〈給蘇菲〉。」
「你說的某個人是誰啊?」
傍晚的庭園空無一人,充滿詭異的寂靜。噴水池發出的水聲,聽起來也像不祥的低語。穿着小皮鞋的雙腳在草地上發出沙沙聲響。
「是……不對……」
這是拉菲小姐的聲音!
感到害怕的蘇菲再次來到走廊上張望——沒有任何人。接着看向窗戶。
嘰、嘰、嘰……
依舊響着怪異的金屬聲。
嘰、嘰、嘰……
與少女悲傷的哭聲一起傳來。
蘇菲跑到窗邊打開窗戶,蒼白的月光灑落在蘇菲的小房間裏。外面是令人害怕的詭異夜光,還有交纏有如漆黑骸骨的古老樹枝。蘇菲四下張望。這裏是宿舍的三樓,她不可能在外面纔對。可是分明聽到她的聲音,於是試着以發抖的聲音呼喚:
「拉菲小姐……?」
沒有回應。
「拉菲小姐……怎麼了?你在叫我嗎?」
沒有回答。蘇菲的胸口突然覺得很痛苦,於是大聲呼喊「有沒有人在?」還是沒有回應。感到擔心的蘇菲趕緊衝出房間,在走廊上奔跑,下了樓梯衝出宿舍,站在玄關大喊:
「拉菲小姐——!!」
蘇菲沒有看到任何人,一面感到不可思議一面回到房間,總覺得房間有點奇怪。
好像有哪裏不太一樣……
可是從這裏出去再回來的路上沒有和任何人擦肩而過,不可能有人進來。
蘇菲坐在椅子上撫摸小狗,拉開抽屜想要喫點餅乾整理思緒。
這才發現整袋的餅乾消失無蹤!
「啊、太好喫了~~從來沒有喫過這麼好喫的餅乾。一旦開始喫就停不下來~~啊、全部喫完了!」
在夜晚庭園中的小涼亭裏,拉菲小姐以天真的模樣喫着從蘇菲房裏拿出來的餅乾。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全部喫完之後拍拍小肚子:
「好飽啊……」
「不過即使到了現在,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坐在涼亭的長椅上,塞西爾老師一邊玩着圓眼鏡一邊喃喃說道。
涼亭的尖屋頂在茵綠草地落下黑色影子。遠方冒出縷縷熱氣,讓對面的景色滲入夏意。
以辦完一件大事之後的疲憊神情,從桌子底下鑽出來:
今天要和聖瑪格麗特學園道別了。仰望正門近似植物圖案的鐵柵欄與金色的裝飾,拉菲小姐有些悲傷地垂下大眼眸,像是鬧彆扭似地以指尖撥弄綁着奶油色蝴蝶結的棕色頭髮。
拉菲小姐獨自點頭,整理行李之後便拖着行李箱離開涼亭。
一彌在旁邊潑冷水。
「這樣就沒問題了。」
「啊?」
「謝謝你的信。隔了八年終於寄到了,塞西爾。不,是拉菲小姐……不對,我應該稱呼你——小偷塞西爾!」
拉菲小姐留長的棕發在風中飛舞——
「對啊。畢竟蘇菲從我還是聖瑪格麗特學園的學生時,就在這裏工作了。我們的感情一直很好。對吧,蘇、菲……蘇菲?」
「纔不借你!絕對、絕對不借!」
遠方的天空十分澄澈,大朵積雨雲浮在盛夏的碧藍天空。
「你、你在說什麼!怎麼可以在學生面前!我、我絕不原諒你!」
聽到一彌這麼問,塞西爾老師滿面笑容:
「雖然父親失去財產,但是總算從戰場平安歸來,而且勉強湊出能夠在這裏讀到畢業的學費。所以以學生的身份畢業之後,便成爲這裏的教師。」
「那是永遠的暑假。」
喃喃說了一句便呆坐在原地。
追上來的一彌站在她前方,用力點頭聽她說話。塞西爾老師回憶八年前的那個暑假——涼爽暑假裏發生的事,哀傷地垂下大眼眸:
「唉呀,老師什麼都沒說喔?」
「你哪有什麼威嚴!這就叫做賊喊捉賊!什、什麼叫『類似小偷的行爲』?怎麼看都是闖空門!什麼要驕傲地活下去!我被騙了!喂、等一下,別想逃!」
「我因爲着迷而拿了這個東西……說不定……」
以及數百年來未曾改變的祕密學園,莊嚴的校園……
面對詫異詢問的一彌,塞西爾老師邊玩眼鏡邊點項:
「這樣嗎……」
「即使如此,老師和舍監從那以來一直都是朋友吧?」
「再見了,我的朋友……再見了,溫柔的老師……再見了,我的小狗……」
拉菲小姐忍不住啜泣:
直跺腳的舍監發出哀號般的聲音:
好一會兒,像座銅像般坐着的拉菲小姐,最後終於臉色鐵青「啊……!」地站起來:
「您和舍監認識嗎?」
「不,沒事……」
6
嘶嘶、嘶嘶——小聲啜泣的聲音和顫抖的肩膀,隨着大型行李箱一起遠離學園正門。
「雖然我回到學園,但是最近的我時常在想,我和蘇菲即使在當時分開無法再見,也一定還會在某處再度相遇,一定能夠成爲好朋友。」
「說不定我、我做了類似小偷的行爲……」
塞西爾老師愉快地點頭:
「……」
歪着頭的維多利加和一彌互看一眼,像是在問:「這是怎麼回事?」
加上節奏,以歌唱的方式呼喚紅髮舍監的名字,衝進廚房。
拉菲小姐的嬌小身影朝着村莊前進,終於有如遭到夜晚吞噬,就此消失。
只留下寂靜……
「……」
一臉心虛的塞西爾老師默默不語。
一陣風吹過,花瓣與草都在搖曳。
坐立不安的她擔心地挪動身體:
「蘇、蘇、蘇菲~~!」
「咦,你說什麼?」
「不原諒我?那是我的臺詞吧!」
就在如此的夏日聖瑪格麗特學園——
在學園裏悶熱的庭園,花朵在夏日風中搖曳,不時傳來潺潺小溪的清涼水聲。
獨自一人在夜間的學園裏,朝着正門走去。
烤箱裏的巧克力蛋糕即將烤好,香甜的味道充滿整個廚房,輕輕坐在遠離舍監的圓椅子上,保持警戒的維多利加也像是抵擋不住香氣,不停抽動形狀漂亮的小巧鼻子。
按住臉頰眨動大眼眸,心想應該如何是好,當場跺了幾下腳:
「呼……」
舍監——蘇菲浮着雀斑的白皙臉頰,不知爲何逐漸染上憤怒的顏色。看完信之後,抬起變得和燃燒紅髮一樣的紅色臉頰,開始低吟。
「那是一九一八年——世界大戰結束那年的事。我的父親在戰場下落不明,失去所有財產,我突然變得孑然一身,因此必須在暑假離開我最愛的學園……」
清純又高雅,無可挑剔的側臉逐漸轉爲青色。
「對啊,一定是。只要是真正重要的朋友,即使分開也一定還會再重逢。」
「原來是這樣啊……」
「還有……再見了,在最後對我這麼溫柔的可愛女僕……」
一彌有些擔心地問道:「我很無趣嗎……?」沉溺在思緒中的塞西爾老師愣了一下:
「何必這麼生氣?這件事我們晚點再解決。學生正在看啊!我的威嚴掃地了!」
紅髮舍監很有精神地打着裝飾蛋糕用的鮮奶油,一個人自言自語:
另一方面,在男子宿舍的廚房裏。
塞西爾老師眯起眼睛,以憂鬱的聲音開口:
一彌聽到這句話,不知爲何突然想起留在宿舍廚房的維多利加。向老師告別之後離開涼亭,走在通往男子宿舍的小路上。
舍監丟下信紙,兩手抓起鮮豔的紅色洋裝裙襬,露出線條美麗的長腿,往塞西爾老師跑去。塞西爾老師急忙繞着桌子:
一彌搖頭之後繼續問道:
進門的人是兩人的導師塞西爾老師。她驚訝地將滑落的圓眼鏡扶好,急忙說道:
「不過,可不能當小偷。」
張開嘴脣唸唸有詞:
「對了,剛纔蘇菲教過我做壞事之後的懺悔方法。記得是把懺悔的事寫在信上,藏在沒人找得到的地方。好……」
「是啊。」
「那個夏天……真的、真的很辛苦。」
就在這時,不知何處響起輕巧有如舞蹈的女性腳步聲。踏着愉悅的腳步通過走廊,不時還發出踩到腳的怪異聲音靠近。
冰冷的風吹過。
「塞西爾老師之後怎麼了?」
「我晚點再來借錢!」
因爲塞西爾老師的聲音,一彌往舍監的方向看去。維多利加從剛纔就專心盯着舍監。
突然間眼眸發亮:
「在現在看來,真是令人懷念的回憶啊。」
熱風吹過暑假的聖瑪格麗特學園。
「大家、大家、再見了……!」
回頭以哀傷的眼神凝視沉浸在黑色絲絨般的暗沉夜色裏,莊嚴的校園。
在男生宿舍的大廚房裏,維多利加與一彌兩人坐在圓椅子上,以相似的姿勢朝左偏着頭,抬頭看着靠在烤箱旁邊閱讀懺悔信的紅髮舍監。
拉菲小姐從行李裏拿出白色信箋組開始寫信,最後在信封小小地寫上收件者〈給蘇菲〉。遲疑了好一陣子,將信用力塞進涼亭桌腳的小洞。
拉菲小姐就這麼按着臉頰,以嚴肅的表情煩惱個不停。
噴水池潺潺流水。
「再見了,聖瑪格麗特學園。我最愛的學校……」
「借我錢~~!我把薪水花光了。拿蘇菲的薪水,去蘇瓦倫買新襯衫……唉呀!? 久城同學……還有維多利加同學!」
一彌踩着細石路,每踏出一步就發出乾燥的聲音。
「啊~~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要是爸爸還活着,他會怎麼說我?就在剛纔,我還說過要驕傲地活下去,至今還不到一個小時。怎麼會這樣?這好像不是淑女該做的事……」
在這麼大叫之後,拉菲小姐扶正滑落的圓眼鏡,勇敢踏上村道。
握着信的舍監,拳頭正在微微發抖。塞西爾老師詫異地看着她的模樣,終於注意到她握在手中的信,變得有些鬥雞眼。
烤箱裏傳出巧克力蛋糕的甜美香氣。
懷念地眯起眼睛,塞西爾老師開始訴說當她拖着行李箱往正門前進時,追上來的紅髮女僕的故事。以及女僕當作餞別禮物所送的餅乾非常美味,那種美味緩和了自己對未來的不安與哀傷。也因此還想要喫更多,於是就下手行竊。之後不禁感到後悔,於是寫了一封懺悔信藏在這個涼亭裏……
雖是夏日卻顯得寒冷的風吹過。
「塞西爾究竟是怎麼把那袋餅乾偷走的?」
「……」
「那天夜裏的事情,我還記得很清楚。因爲實在太詭異了。我的確聽到三樓窗外傳來她的哭聲,當我跑到外面去卻沒有任何人。回到房間之後,餅乾就像一陣煙般消失。可是窗外沒有任何人,不論在走廊或玄關,我都沒有和她錯身而過。究竟是怎麼偷走的?」
「……會焦掉。」
維多利加在圓椅子上扭動,以好像聽得見又好像聽不見的微弱聲音提醒。而且還用食指指向烤箱,擔心地搖晃身體:
「蛋糕要……焦掉了……」
「啊啊——想不通!好在意啊!」
舍監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根本沒注意烤箱裏不斷飄出的危險香氣,只顧着嘆氣。
「……」
「啊~~~!」
「……」
「究竟是怎麼回事!」
「……」
維多利加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視線往走廊的方向看去,像是在尋找一彌。
可是一彌還沒回來。
「那個、窩囊廢……!」
「嗯?你說什麼啊,小姐?」
舍監回頭問道。
維多利加小聲「唔……」了一下,實在沒有辦法:
「我就在蛋糕焦掉之前,簡潔說明吧。」
「畢竟她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嗯……?」
維多利加和一彌並肩坐着——「別戳我啊,維多利加。很痛的耶!」「哼!」「你也多少聽一下別人的話嘛?」「……」在廚房裏不斷鬥嘴……
「你說的行李是指什麼?」
暗沉的夜色好像隨時會從關上的窗框角落侵入車廂——如此的夜間火車旅行。
珍珠般的淚珠浮現眼角。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微弱。沒有盡頭,有如會持續到永遠的今年暑假,也以確實的緩慢腳步前進……
維多利加小聲「啊!」了一聲。白狗搖着尾巴,眼睛亮晶晶地好像期待可以分到一點蛋糕,一直盯着舍監的手。
「你回想一下,塞西爾帶着行李,她八成是爬上你房間窗戶附近的樹木,把那件行李掛在樹枝上。」
「你連做夢也沒有懷疑過她吧?」
「希望還能見面,見到蘇菲。如果可以,一定……」
蘇菲懷疑地偏着頭:
塞西爾輕輕閉上眼眸,打算睡一下。即將入眠的低聲自言自語也被汽笛掩沒。
「可、可是你怎麼知道?」
「告訴你,就是銀鳥籠。」
維多利加說得無趣至極,然後有如小貓般伸個懶腰:
只有月光聽見小女僕哀傷的願望。
「你好好回想。在飛奔而出的走廊上,沒有看似拉菲小姐的少女,但是應該有一名穿着女僕制服的少女。在職員宿舍裏很常見,即使走在旁邊也會當成透明人,都是因爲穿着魔法的服裝。你懂了吧?」
維多利加邊打呵欠邊說:
「拉菲小姐……應該再也見不到面了吧……」
舍監一臉驚訝轉過來,低頭看着嬌小的維多利加,手上繼續專心攪拌奶油。
夜更深了……
「唉呀。」
從聖瑪格麗特學園所在的村子駛向蘇瓦倫的夜行列車。在黑暗的夜色當中吐出黑煙,逐漸遠去的蒸汽火車。
「是啊。」
那名含着眼淚目送自己離開,先前不認識的女僕在腦中甦醒。心想如果能夠繼續留在學園裏,或許能夠和她成爲朋友。蘇菲澄澈的眼眸一直在腦海中浮現。
在二等車廂人聲沓雜的角落座位,帶着行李箱與銀鸚鵡鳥籠的塞西爾,縮成一團坐着。
沒有別人。
「首先就來說明窗外傳來的塞西爾聲音吧。」
「這麼說來也是。」

「拉菲小姐……」
蘇菲垂下哀傷的眼眸,喃喃說了一句話:
「什麼?」
涼爽的夏天。
「這就是當時的小狗吧?」
只有月亮與少女。
維多利加冰冷毫無表情的臉,稍微動了一下。
維多利加已經狼吞虎嚥,正在專心解決巧克力蛋糕。
(FIN)
維多利加一面注意烤箱一面說:
職員宿舍清潔的小房間裏,小小的紅髮女僕在窗邊撐着臉頰,抬頭看月亮。
八年前的聖瑪格麗特學園,暑假裏的某一天。
「小狗遇到侵入者偷走餅乾卻沒有叫,這正是塞西爾是犯人的證據之一。」
「可是她怎麼進入我的房間裏?走廊和玄關都沒有任何人,又沒有別的通道,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一定、能成爲好朋友……!」
7
一彌終於回來了,舍監把切好的蛋糕也放在一彌的前面。一彌扭扭捏捏地說着「像這樣的甜食,原本是女性和小孩纔會喫的東西。我是個男子漢……」之類的話,維多利加把叉子往他的側腹刺去,他才閉上嘴巴,以不甘不願的表情,喫了一口。
白色小狗窩在腳邊。
「加油喔。不論在哪裏,都要加油喔。拉菲小姐……!」
「蘇菲……」
然後變得一臉驚訝,再喫一口。
看到蘇菲瞠目結舌,維多利加無趣說道:
「再見了,紅髮的蘇菲……謝謝你爲這樣的我哭泣……!」
涼爽的夏天。
點頭的舍監以悠閒的聲音說道:
「是啊。」
飽腹的感覺讓她想睡,不禁覺得自己喫太多了。
蒸汽車頭終於渡過鐵橋,朝着首都蘇瓦倫前進,逐漸遠離八年前的夏日學園——
維多利加說得若無其事:
「塞西爾養了小狗和鸚鵡,鸚鵡是會模仿人聲的鳥。你聽到窗外傳來塞西爾的聲音,恐怕就是鸚鵡的模仿。你回想那個塞西爾的聲音,應該是說着『爸爸,快點回來。拜託你從戰場上回來。爸爸……』那一定是塞西爾思念父親,每到夜裏就會喃喃自語的話語。鸚鵡記住之後就會加以模仿。」
「塞西爾爬到樹上,把鳥籠掛在樹上。所以只要一有風吹過,那個鳥籠就會發出嘰嘰的金屬聲。」
「你自己不是說了嗎?『沒有人會記得女僕的長相和名字。』穿着制服走在走廊上,任誰都會以爲是女僕,並且當成透明人。正因爲如此,塞西爾在你開口說話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你這樣的少女。塞西爾應該是做了和你一樣的事。」
舍監詫異地回問:
「是啊。」
車頭髮出撼動所有車廂的巨大氣笛聲,通過鐵橋,不停遠離村子。
「你自己說過的。塞西爾帶着鸚鵡鳥籠。」
舍監在切好的蛋糕上面抹着打發的奶油時,不知何處傳來輕快的腳步聲,一隻毛茸茸的白狗飛奔靠近。
因爲不安與寂寞,塞西爾用力咬緊嘴脣:
「唔……三樓窗外傳來少女的聲音,同時還有嘰嘰的金屬聲對吧?」
蘇菲的表情有些悲傷,不過似乎又想起被偷走的餅乾,再度一臉氣憤:
抬起頭來的舍監,不可思議地喃喃說道。維多利加毫無表情的冰冷臉上,似乎有了一點變化——一瞬間的細微變化。
舍監好一會兒以傻愣愣的表情看着嬌小的維多利加,然後纔回過神來起身打開烤箱,取出烤得蓬鬆,看起來十分美味的巧克力蛋糕。
脫下硬邦邦的深藍女僕制服,蘇菲換上白藍雙色格子睡衣。燃燒般的紅髮收入同樣花色的睡帽裏,幾絲豔紅的頭髮垂在脖子上。月光照亮在窗邊悲傷思索的小女僕。
「這正是所謂『看不見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