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廢棄倉庫裏有米莉·馬露的幽靈

1

暖洋洋的春日午後。

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

從十七世紀開始不斷建設的莊嚴高塔，內部有整面牆化爲巨大書櫃的挑高大廳，還有細窄的迷宮樓梯朝着天花板綿延而上……

安靜座落在西歐小國蘇瓦爾山間，專爲貴族子弟設立的名校聖瑪格麗特學園，位於校園最深處的高塔。在這數百年以來，塵埃以及知性的氣味從遙遠上方的天花板到地板靜靜沉澱，充滿不可冒瀆的靜謐氣息。

帶着冷冽溼氣，大地覆蓋着殘存冬季氣息的那個春日午後。

圖書館塔入口的大廳卻很難得地響起少年與少女的說話聲。

「〈紫書〉就是經由少女的手，藏在第十三階的書架。告訴你，這是『智慧之泉』這麼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

「你看，就是這個。」

「哇啊！真的耶！的確是我見過的那本書，維多利加。真的給你找到了!? 你真是太厲害了——雖然很怪。」

——叩！

低沉的聲音響起。

……剛纔以老太婆的沙啞聲音說話的嬌小少女從木製樓梯上慢慢走下。她的外表令人想到精緻陶瓷娃娃——美麗的金色長髮，就像解開的天鵝絨頭巾垂落在背上；綠色眼眸詭異地眨呀眨的。看起來像是受到機械控制的小巧人偶肢體，被白色鏤空蕾絲與粉紅絲絨緞帶層層疊疊撐起，包裹在夢幻的奢華洋裝裏。

單手拿着紫色封面的舊書。

接着淚眼朦朧摸着頭走下樓梯的人，是一名身材不高的東方少年。看起來相當溫和的黑色眼眸，搭配閉得緊緊，有些頑固的嘴脣。看來似乎是被少女——維多利加用書角打了一下，嘴裏碎碎念個不停：

「好痛……喂，我說很痛耶！」

「……哼。」

維多利加對於少年——久城一彌的抱怨，目中無人地以鼻子哼了一聲。

「……你也稍微在意一點吧！」

「完全不在意。好了，我要看了。」

那裏原本是倉庫，但是現在已經變成毫無用途，也沒有人會接近的地方。看起來隨時都會朽壞崩塌的詭異倉庫……

一彌陷入沉思。

一彌的肩膀無力塌下，喃喃自語。

「老師，我被搬過來的時候，有沒有拿着一本紫色封面的書？」

就在此時……

（懷疑她果然很奇怪……可是那本紫書既然是艾薇兒找到，又是她把書藏起來，的確可能襲擊我……不對，一定是我想太多了。她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從紫書裏面飄落一張紙。

然後就這麼當場倒下……

「……我想也是。」

「咦、沒，我不是打瞌睡、那個……」

（如果是艾薇兒救我的，那麼打我的人應該不是她吧……？）

看了好一會兒，格外冰冷的風「咻咻……」吹過。暖和的陽光突然變暗。抬頭一看，太陽被飄來的烏雲覆蓋。又一陣風「咻咻……」吹過。

—彌對於維多利加莫名奇妙的行動，不由地感到生氣：

就在一彌正在煩惱之時，保健室的門緩緩朝走廊方向打開。

「久城同學……」

維多利加冷冷說道：

「鴿子心臟二十個。貓頭鷹眼珠七個。還有人類的小孩鮮血三德拉克馬……德拉克馬有多重啊？不過這本書還真是危言聳聽……好痛!? 」

沒有回答。

一彌按着頭呻吟。

一彌邊摸着頭邊說，可是維多利加指着明信片：

「干擾!? 什麼意思？你難道不想和別人一起和樂融融地看書嗎？」

「……維多利加？」

好不容易纔和圖書館最上方的怪異少女維多利加的交情變好……卻有種手中小鳥再度飛走，彷彿失去她的感覺。好像是悔恨、好像是寂寞、好像是焦急……

「……對、對不起。」

一彌低下頭，完全放棄抗議。他和嬌小卻恐怖的維多利加一起打開圖書館的門，坐在外頭明亮的石階上。

可是一彌完全沉迷在書裏，一點都沒有注意到維多利加小小的側臉浮現的危險信號。

可是維多利加不高興地板起臉——因爲一彌的頭害得書上出現影子，變得看不清楚。

「維多利加到底是怎麼回事。又敲人家的頭、又說討人厭的話、突然丟下書就消失……真是個怪人。我真是搞不懂她……我從來沒有遇過這種女孩……不對，就連聽都沒聽過。」

儘管一彌的心中充滿疑惑，艾薇兒還是露出毫不知情的開朗笑容：

「你啊、維多利加……你、咦？」

「你、沒事、吧……？」

（是有人從後面敲我……不過是誰、爲什麼要這麼做？啊、難不成……是爲了拿回紫書的艾薇兒乾的……？）

……樓梯上沒人。大廳深處有電梯，但是那是教職員專用，所以也不可能在那裏。

「我只是沒想到你的頭部會對我的閱讀造成干擾。」

「唉呀，別說有沒有看到，發現久城同學倒在地上的人，正是艾薇兒同學。她急忙找來園丁，把你搬到這裏來。」

「紫色的書？沒看到喔。」

「這是我第一次被女生打。身爲帝國軍人的三男，我要向你提出嚴正的抗議。婦女須退三步之後、烈女不事二夫……咦，好像不對。呃……應該怎麼說纔對……」

維多利加雖然一臉不滿，還是勉強翻開紫書。

沒有回應。

「好了，來看書吧。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突然站起。把紫書隨手放在一彌腳上，一言不發快步往前走。小手用力打開圖書館的大門，回到大廳——手裏還握着明信片。

——叩！

煩惱的一彌口中唸唸有詞，把紫書夾在腋下往前走。

可以看到抓着門把的蒼白手掌。

維多利加打開書，注意到陰暗的大廳不適合看書，不禁皺起眉頭。

「誰知道。」

——紫書的內容是關於「咒術」。其中仔細敘述流浪民族吉普賽人從中世紀開始使用的「死者復活法術」。一彌忍不住讀了起來：

「喂！怪異、聰明、小不隆咚、壞心眼的維多利加……？」

一彌因爲她的變化感到疑惑，默默不語。

「那是艾薇兒的祖父。他是有名的英國冒險家。最後和熱氣球一起消失在大西洋……」

「……雖然貼着郵票，但是沒蓋郵戳。」

——回宿舍之前，走在校園裏平常沒走過的陌生碎石路上，突然注意到什麼的一彌在一棟破舊廢屋前停下腳步。

一彌抱着頭坐起來。

2

環視四周沒有看到紫書的影子，一彌急忙說道：

「……沒想過啊？」

一彌偏着頭：

抬起頭的維多利加臉上浮現極爲不可思議的表情，仰望一彌。然後張開小巧紅潤有如草莓的嘴脣：

「真的耶……也就是說，這封來自爺爺的信，還沒有送到艾薇兒手上囉？就這麼夾在書裏，一直躺在墓室的地板上？」

一彌想起進入圖書館時，從遙遠上方飄下來的東西。維多利加發現—彌打了噴嚏，就從上面丟下一張衛生紙。

「……我還以爲我們的交情不錯。」

由荷葉邊與蕾絲撐起的不可思議少女，已經煙消雲散失去蹤影。

——啪咚！

跟在她身後打開圖書館的門，回到大廳的一彌正想抱怨幾句，卻驚訝地環顧四周。

「久城同學真是的，怎麼會在倉庫打瞌睡呢？」

艾薇兒以不知在想什麼的成熟表情瞪着這邊……

一彌有所不甘地站在原地，最後還是選擇放棄，低着頭慢慢離開圖書館……

「討厭，久城同學真是的。怎麼會在那種地方打瞌睡呢？是念書唸到睡眠不足嗎？真是受不了啊！」

3

……張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保健室的牀上。可以看到有位女性在自己的頭上冷敷。

維多利加以驚人的速度不斷翻頁。

或許是低頭時已經不再生氣，一彌臉上露出率直的笑容：

什麼東西從後面打中他的頭。感覺起來像是硬邦邦的東西。遠遠超越剛纔小女孩用書打中的強烈衝擊，讓一彌眼前一片白……

艾薇兒緩緩露面。

「維多利加……？消失了？」

慪氣的一彌坐在地上。

一彌與艾薇兒眼神相接。一彌不知爲何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氣，連忙往後靠。

一彌接着仰望漫長的迷宮樓梯。

一彌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接近倉庫。稍微窺探一下，裏面堆滿老舊的桌椅、污穢的鏡子等物品。

「閉嘴。」

一彌想要在翻書時順便看一下，於是把頭湊到維多利加旁邊，窺伺書中內容。

一彌在旁邊唸唸有詞：

一彌起身叫道：

「……你是怎麼樣!? 從剛纔開始就和我的頭有仇嗎!? 」

維多利加突然拿起書對着一彌的頭砸去，發出驚人的聲響。瞄了一眼按住頭叫個不停的一彌，維多利加哼了一聲。然後背對一彌開始獨自閱讀。

「喂，你怎麼了？這本書你不看了？」

突然變回平常開朗的艾薇兒。

—步、兩步……

塞西爾老師偏着頭。

「……唔、唔。」

原來是塞西爾老師。

門關上。

注意到一彌已經恢復意識，塞西爾老師一臉拿他沒辦法的模樣：

「這樣嗎……那在我倒臥的地方附近，有沒有看到艾薇兒……」

是一張明信片。上面畫着看似地中海某個城鎮的風景。正面收件人寫着艾薇兒·布萊德利的名字。而寄件人的名字是布萊德利爵士……

「……唔。」

「對了，久城同學倒地的那個倉庫，在學園學生裏也是有名的地點呢！你知道嗎？」

「……不知道。」

「就是會出現病死的女學生……」

艾薇兒的話才說到一半，塞西爾老師突然大叫一聲：

「哇！」

然後就說了幾句：「呃，我必須要回去出考題了。」「對了，得去幫植栽澆水纔行！」之後便衝出保健室。

門砰一聲關上，「啪噠啪嗒」奔跑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一彌和艾薇兒都愣住了，不過先回過神來的艾薇兒繼續說道：

「……女學生幽靈喔。據說倉庫深處有個樓梯，是通往陰間的出入口。如果看到有人招手就跟着他走下樓梯，可是會死的喔。」

一彌皺起眉頭：

「……那個女學生該不會是指米莉·馬露吧？」

「應該是吧。不過把死人的事，半開玩笑地傳成這種傳聞，不是很不好的行爲嗎？我最討厭鬼故事了。」

艾薇兒以嚴肅的表情如此說道。

她的側臉有着一彌先前曾經感受到的，和十五歲很不相襯的大人模樣。一彌覺得怪異，開始懷疑艾薇兒是否真的和自己同年。

一彌打算下牀，於是艾薇兒便伸手幫忙。她一邊扶着一彌，一邊繼續說下去：

「還有啊，聽說圖書館也有怪談喔！」

「……圖書館？」

大喫一驚的一彌忍不住重複一次。

「對啊。他們說〈圖書館最上方住着金色妖精〉。那是對世界所有奧祕無所不知的妖精。可是妖精會要求那個人的靈魂作爲報酬……既然這樣，與其說是妖精，聽起來還比較接近惡魔之類吧？」

歪着頭的一彌說道：

「對了，老師。剛纔我聽布洛瓦警官說……」

一彌開始想東想西。看到他煩惱的模樣，塞西爾老師不禁爲之一愣。

一彌和塞西爾老師不知何時離開校舍後面的花壇，慢慢走在寬廣的校園庭園。

「對了，久城同學。上次那件〈騎士木乃伊事件〉的犯人是米莉·馬露。你的導師，就是叫塞西爾的女老師以前也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唉呀！」

一彌看着警官的側臉，開始思考這位特立獨行的貴族警官，與圖書館上方那個豈有此理的怪異少女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沒看到什麼？」

「可是我這麼做，卻發生那樣的事……我實在沒想到米莉會殺人……」

喀啦！

倉庫裏到處都是灰塵，老舊的桌椅往上疊，昏暗的倉庫深處還可以看到一座似乎是通往地下室的螺旋樓梯。從門口射入的陽光，照在飛舞的塵埃上面，閃爍白色的光點。

看樣子塞西爾老師的膽子似乎很小。這麼說來，剛纔艾薇兒在保健室提到幽靈的時候，她也是說了一堆藉口之後逃走……

布洛瓦警官歪着頭。

眼眸發光的艾薇兒似乎很有興趣，不斷點頭。

豎起耳朵仔細聽，卻再也聽不見。

倉庫深處……不對，是從地下室隱約傳來像是呻吟的聲音……

一彌回頭看到塞西爾老師的臉，又被嚇了—跳。

「……咦？」

——布洛瓦警官負責偵辦與一彌有關的第一個事件〈機車斬首事件〉以及第二個事件〈騎士木乃伊事件〉，都是利用維多利加的力量才能精彩解決。布洛瓦警官知道維多利加出沒的地點，也知道她的聰明才智，明明想要借用她的力量，卻絕對不會主動找維多利加說話。

大大圓眼鏡下面，眼尾下垂有如幼犬的眼眸竟然含着眼淚，肩膀也是抖個不停。

塞西爾老師在進入墓室的時候、發現屍體的時候，完全沒有提到這件事……

然後……

「然後她就踉踉蹌蹌地走到那邊，好像在哭呢。」

「說真的，我實在不想自己一個人去墓室。因爲那裏是米莉長眠之處，只要想到就很傷心，所以纔會找久城同學和艾薇兒同學幫忙。」

「……是啊，的確沒錯。」

「按照艾薇兒的說法，學生不會接近這裏。因爲據說有死去的女學生——米莉·馬露的幽靈，或是會被帶到陰間之類的怪談。」

塞西爾老師看到一彌，站起身來。

與艾薇兒道別之後走在走廊上，正好另一端走來一顆金色尖銳的腦袋，那是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

布洛瓦警官滔滔不絕繼續說下去。

「奎亞那是橫行歐洲的知名大盜，但是沒有人見過他，也不知道他的長相和本名。他在這七、八年裏一直潛伏不動。恐怕已經金盆洗手，在某處過着優雅的退休生活了吧？但也有人說會不會是遇到意外，或是發生什麼事而身亡……」

塞西爾老師平時溫柔教師的模樣消失無蹤……她用食指指着一彌，強迫他先行進入倉庫。

「怎麼可以把書隨便亂丟呢！不過這是什麼書啊？」

實在說不出是死者復活的書，伸手接下的一彌有口難言。

「維多利加……？」

一彌驚訝地睜大眼睛。

一彌重新整理思緒，向老師發問：

4

不過維多利加也不把布洛瓦警官看在眼裏，總是頤指氣使……

「老師，剛纔好像有聽到人的聲音……」

「嗯……？」

一股特別冷冽的風吹來，輕撫兩人的臉頰。

就在這時……

塞西爾老師皺着眉說道：

從空無一人的地方傳來巨大聲響。膽戰心驚的塞西爾老師緊緊靠着一彌的背：

「塞西爾老師，那本書……！」

塞西爾老師以驚訝的眼神看着一彌：

「喔……」

「好恐怖！」

「圖書館最上方沒有妖精也沒有惡魔，只有維多利加啊。」

那是——一彌弄丟的那本紫書。

「可是呢，久城同學，最近在蘇瓦爾首都蘇瓦倫，出現自稱『第二代奎亞那』的大盜，也引發了一些騷動，聽說相當年輕。而且依照蘇瓦倫警政署送來的消息，有情報指出第二代奎亞那正打算前來這個村子。還有人看見他搭上火車。雖然不知道其中的詳情……不過久城同學，你認爲這樣的大盜是爲了什麼來到這個什麼都沒有的村子呢？村裏除了葡萄園、蘋果園之外，就只有這個神祕的聖瑪格麗特學園……」

「你們的感情很好嗎？」

「……不，從來沒聽過。」

布洛瓦警官指着校舍後面的花壇：

布洛瓦警官說完之後，就帶着兩個部下沿着走廊走開……

在花壇附近找到無精打采的塞西爾老師。蹲在地上的老師一邊用隨手撿來的小樹枝畫過地面，一邊嘆氣。

接着又想起興致勃勃看書，卻突然失去興趣掉頭就走的維多利加。

他指着倉庫：

——警官像是突然想到什麼：

—彌雖然不知道如何是好，還是往校舍後面的花壇走去。

這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呢？爲什麼他們的交情這麼差？

一彌雖然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在出聲詢問之前，目光先被老師夾在腋下的書給吸引。

「是啊。所以我纔會這麼震驚……」

塞西爾老師的臉上蒙上陰影。

「我、我？爲什麼？」

塞西爾老師眨眨眼睛：

塞西爾老師雖然無法認同這樣的傳言，還有點害怕，因此她的雙手用力抓住一彌的手臂，探頭窺探倉庫內部。

「呃——他說死掉的米莉·馬露和塞西爾老師曾經是同學。」

咻……！

「嗯，什麼事？」

「呃、是啊……」

聽到他這麼說，塞西爾老師以受不了的表情說道：

布洛瓦警官似乎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選擇放棄。不過他又說起另一件事：

身邊還帶着頭戴兔皮獵帽，手牽着手的兩個部下。他一看到一彌，就擺出瀟灑的姿勢：

「我就是倒在那裏。」

「好恐怖！久城同學，我生氣了！」

（被丟在花壇後面……？怎麼回事？艾薇兒藏起這本書，我在找到它之後被人襲擊，失去意識。可是這本關鍵的書爲什麼會被丟在花壇……？）

「聽好了，塞西爾在八年前還是學生。你懂嗎？塞西爾是死掉的米莉·馬露的同學。」

「因爲好恐怖！」

（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啊……」

「嗯。我們班上不是有個窗邊的空位嗎？坐那個位子的學生就是維多利加。她老是翹課待在圖書館裏面。所以在圖書館最上方的不是金色妖精，而是金髮女孩。她所要求的回報不是靈魂，而是珍奇的異國點心。」

「唉呀，我可是很忙的。〈騎士木乃伊事件〉纔剛解決，又要爲了別的事件奔走。你知道名叫奎亞那的男人吧？」

艾薇兒反問：

「我也不知道。對了，如果是維多利加，只要告訴她這件事，或許會有什麼靈感……」

警官故意裝作沒聽到。

「真是完全搞不懂……」

「爲什麼您會有那本書呢？」

一彌輕手輕腳接近倉庫。

一彌發現自己和塞西爾老師已經走到剛纔自己受到襲擊昏倒的倉庫附近。

〈嗚、嗚——！〉

「弄丟一個東西。不、還是算了……」

「久城同學真是的，竟然會在這種地方睡着？怎麼又做出這種事呢？」

「咦，這個……？它剛纔被丟在花壇後面。這麼說來，這是你的書囉？」

「不是，我並不是睡着……」

兩人面面相覷。

「我正好遇到她從保健室裏出來。當我告訴她米莉·馬露是犯人時，她似乎相當震驚。」

「喲，是久城同學啊！你、那個、沒看到吧……」

「有什麼要說喔！老師把眼鏡拿下來了，所以什麼都看不到！不管是幽靈還是什麼，全部都看不到！」

回頭一看，老師真的已經拿下眼鏡，以呆滯的眼神看着一彌。看起來比戴着眼鏡時還大的褐色眼眸，顯得很擔心不安。

她被地上的木箱絆倒，像小孩子般發出哀號。一彌實在受不了了。

「老師，請你戴上眼鏡。太危險了。」

「……啐！」

塞西爾老師戴上眼鏡。

就在這時……

〈救、命、啊……〉

低沉的聲音響起。

互望的兩人搖頭告訴對方，那不是自己的聲音。

〈救、命、啊……！〉

那是少女的聲音。

兩人回頭只見陰暗的倉庫深處，浮現蒼白少女的上半身——金色短髮、藍色眼眸。水汪汪的眼眸、挺直的鼻樑，外貌相當可愛，但是肌膚十分蒼白，臉頰也凹陷下去。

塞西爾老師大叫：

「出——現——了——!? 」

可是在一個怪異的聲音之後，少女的身影消失無蹤。

塞西爾老師再次大叫：

「消——失——了——!? 」

然後她以顫抖的雙手摘下眼鏡，以堅決的態度交給一彌：

「這麼一來我就看不到了！」

……有種寂寞的感覺。

「應該不會吧……」

「呼、呼、呼、呼……！」

——就在這時。

艾薇兒身體突然開始顫抖。

艾薇兒再度喃喃自語。

然後「啊！」了一聲。

——過了大約十分鐘。

老舊的菸斗。

「唉呀，這位陶瓷娃娃小姐，難不成你就是久城說的女孩的真面目？不會吧？」

「如果真的有，應該是鬼吧。喂！幽靈！」

她忍住害怕，故意高聲嚷嚷，不停四處張望，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在接近植物園的入口附近……

難解書籍堆成的小山。

天窗吹入冰冷的風。

「等一下……這麼說來，我是從久城同學那裏聽到有關於這裏的事。他說這裏有個名叫維多利加的女孩。結果根本沒有看到這樣的女孩……」

艾薇兒心滿意足地點頭起身。

兩人以發愣的表情對望：

「對幽靈來說倒是很舒服的地方。米莉·馬露的幽靈實在不該出現在舊倉庫，出現在這裏不是很好嗎？」

5

「這種地方不是女孩子該待的地方，說是老頭還差不多。或是……幽靈。」

植物園與樓梯之間有個大小與小房間差不多的陰暗空間，散落着看似古董的檯燈、困難的書籍，以及老舊的陶製菸斗。

凝視一根一根睫毛都裝得很仔細的精巧陶瓷娃娃臉龐——

然後嘲笑自己說的話：

「這、這麼、高的樓梯、久城同學竟然、爬得上來……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呼！」

沒有回答。

「咦……!? 」

不管艾薇兒巡視幾次，四周都是空無一人。

艾薇兒環視四周——

「老、老師……!? 」

直到距離倉庫相當遙遠的距離，塞西爾老師終於停下腳步，從一彌手裏接下眼鏡，以雙手重新戴上，然後以堅決的語氣說道：

「……久城同學，絕對不準告訴別的學生。你敢說就給你紅字哦？」

緊繃的表情慢慢變成安心的笑容。

「……究竟是誰的幽靈呢？」

「上個世紀的人偶師葛芬庭製作，由惡魔封入靈魂的少女娃娃……！」

不斷後退，差點要從樓梯平臺掉下去的艾薇兒，以與長相毫不搭調的粗魯模樣「啐！」了一聲：

回頭看向藏着金髮少女娃娃的衣箱，不禁毛骨悚然——

有一座植物園。

艾薇兒發出短促的尖叫。

可以看到遙遠下方一樓大廳的地板，高得讓人頭昏眼花。迷宮樓梯有如糾纏在一起的怪異生物，從地板向外延伸，試着以目光追尋，最後連到自己腳邊的樓梯。

不知爲何仰頭大笑。

陶瓷娃娃當然不會回答，只以不動的大眼睛空虛地望着這裏。

蒼白的陶瓷娃娃嘴脣「啪——」的一聲，似乎發出聲音……動了起來……

塞西爾老師一邊尖叫一邊奔跑逃走，但是步伐很小，一彌只要稍微快步便能輕易追上。

那是——以自然的站姿放在那裏的豪華陶瓷娃娃。

上面蒙着灰塵。這個地方很陰暗，好似經過漫長時光與寂靜的沉積，可以看到地板上有一層白色的塵埃。

塞西爾老師用力閉上眼睛——

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喃喃自語：

「上個世紀德國的天才人偶師葛芬庭的作品……上面有簽名。」

與陰暗高塔不搭調的輕快腳步聲想起。

……一切就像百年以前就一直放在那裏一樣，看起來不太真實，飄蕩夢境般的寂靜。

一邊大叫一邊拚命抓住一彌的手臂，跌跌撞撞地衝出倉庫。

在那裏……

帶有涼意的風從呆站在原地的兩人之間吹過——

雖然比等身大來得小一號，但就陶瓷娃娃來說，卻有沉甸甸的重量感。身穿高布林織錦的奢華洋裝，垂着金色長髮的頭上，戴着針織的蕾絲小圓帽。

「雖然是幽靈，卻是其他少女的幽靈。她的長相和米莉不一樣。而且是身爲學園教師的我，從來沒見過的少女。」

艾薇兒稍微往下望。

艾薇兒突然一陣心驚，有一股迷宮樓梯隨時都會捉住自己的錯覺……

「唉呀，真是可愛！」

不知道已經放在那裏多久。艾薇兒注意到奢華的衣裝與帽子都蒙着灰塵，於是讓它坐在地上，仔細拍掉灰塵。

似乎感覺到什麼，連連後退。

噠、噠、噠、噠、噠……！

「……這裏感覺滿討厭的。」

突然，她露出正經的表情，開始跑上呈迷宮狀不斷向上延伸的細窄木梯。

艾薇兒口中唸唸有詞，快步踏上最高處的白色地板。

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動也不動。

艾薇兒突然堆起滿臉笑容，伸手把陶瓷娃娃輕輕舉起，然後用力抱緊。

「〈妖精會要求靈魂作爲報酬〉……」

「可是沒有人……」

艾薇兒四下張望。

突然像是想起什麼皺起眉頭。面露不可思議的表情：

「〈圖書館最上方住着金色妖精〉……」

艾薇兒瞬間發出真的被嚇到的短促叫聲。

「根本沒有半個人嘛……？」

「據說人偶師葛芬庭和惡魔交易，成功把靈魂封印在人偶體內。得到邪惡靈魂，在夜裏走動的可怕陶瓷娃娃。他的作品可以賣到一筆可觀的金額啊……這真是不得了。雖然爲了取得冒險家布萊德利爵士的祕密遺產來到深山裏頭，沒想到竟然會意外地撿到好東西。『真不愧是第二代奎亞那』——這麼說算是自吹自擂吧。看樣子我應該能夠成爲與第一代不相上下的大盜。好了，就把這位小姐……」

「……咦？」

「我纔不會說！而且我也不會有紅字。倒是老師……剛纔那是什麼啊？」

把娃娃長長的金髮輕輕攏起，確認脖子後方有花體字〈G〉的簽名，滿意地點點頭。

艾薇兒的側臉突然變了一個表情。和一彌與塞西爾老師面前的開朗少女完全不同，冷冽而成熟的臉。

艾蔽兒皺着眉頭觀察。

隨着木製樓梯搖晃，覆蓋整面牆壁的巨大書架也開始輕輕顫抖……

「……老師，根本沒有所謂的幽靈。」

「根本沒人啊！」

不由地自言自語：

「老師，眼鏡、眼鏡……！」

塞西爾老師睜開褐色眼眸。

「不要啊！」

「這種地方竟然會有女孩子……？」

沉澱塵埃與知性的氣息，不可思議的角柱狀高塔。艾薇兒佇立在大廳裏，張開嘴仰望遙遠的高處。

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

綠意盎然的溫室裏，南國樹木與豔麗花朵恣意綻放。太陽從四方形天窗悄然窺探。

「難不成就是你在戲弄久城同學，打算奪走他的靈魂……？」

「這是很昂貴的陶瓷娃娃啊。說不定是……」

檯燈。

「可是那不是米莉·馬露。」

艾薇兒隨意拿起陶瓷娃娃，四處張望。正當她找到一個迷你衣箱，打算打開蓋子藏在裏面時，不知爲何怎麼也打不開，最後只得悄悄藏在衣箱的後面。

不知不覺放大音量。

「就這麼抱着陶瓷娃娃走出圖書館，可能會被其他人看到。我以爲自己已經把那本紫書藏得很好了……一定有人在偷看我，立刻將我費盡千辛萬苦找到的布萊德利爵士遺產半路劫走。爲了把它追回來，先把這個娃娃……對了，我拿個袋子來，藏在裏面帶走不就得了。反正一定沒有人會注意到丟在這裏、沾滿灰塵的娃娃被人拿走。這真是意想不到的收穫啊！」

艾薇兒盡力裝出開玩笑的模樣：

剛開始還能夠精神奕奕往上跑的艾薇兒，被太過漫長、讓人以爲無限綿延的迷宮樓梯搞得精疲力盡，最後的幾階還用手扶住膝蓋，拚命喘氣才能連滾帶爬來到最高處。

「幽、幽、幽靈。」

「……不可能不可能。應該不可能這樣！」

接着她便以顫抖的聲音尖叫，連滾帶爬衝下迷宮樓梯……

6

就在這時，一彌正急着趕往圖書館。他在安撫嚇得半死的塞西兒老師之後，回到宿舍找出稀奇的點心，匆匆忙忙趕過來。

正要進入圖書館大廳時，和一個飛奔而出的人影撞個正着。

「嗚哇！」

衝出來的人是艾薇兒。不知爲何上氣不接下氣的她發現來者是一彌：

「久、久城同學……！」

「艾薇兒，你怎麼啦？」

「我、那個、在久城同學說的植物園裏……」

「你爬到最上面去了？一定很累吧？然後……究竟怎麼了？」

艾薇兒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沒有。什麼事也沒有……」

搖搖頭之後匆忙離開圖書館。

「究竟怎麼了？」

歪着頭的一彌沒有追上艾薇兒，逕自走進圖書館。

圖書館一如往常，爲重重的寂靜包圍，帶點塵埃的獨特氣氛與靜謐。

一彌以有些憂鬱的神情仰望綿延到天花板的迷宮樓梯，點個點頭之後抬頭挺胸「喀、喀、喀、喀……」發出腳步聲往上爬。

即便如此，迷宮樓梯還是極爲漫長。

一彌不斷往上爬。

繼續往上爬。

「……不知道。」

「好硬。」

一彌愣住。

維多利加裝作不知道，吞雲吐霧了好一會兒，終於看向一彌。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

「可是模樣像狗屎。」

一彌愣住：

「你想知道吧？」

「剛纔我和艾薇兒在門口擦身而過，她好像說了植物園如何如何。你遇到她了嗎？」

小小的頭轉回去。長長的金髮慢了一步，有如詭異的遠古生物尾巴慢慢跟在維多利加的後頭消失。

「……哼。」

不分青紅皁白地捲入其中，來自東方的留學生久城一彌，與不知道是他的守護天使，還是意圖染指靈魂的惡魔……自由自在運用特異聰明才智的神祕少女維多利加。

「那個叫艾薇兒的傢伙，就是第二代奎亞那。她剛纔還在這裏自吹自擂，那個樣子實在是蠢得可以……」

「想知道我爲了打發無聊，以『智慧之泉』玩弄這些混沌的碎片，將它們重新拼湊之後得到的事實。」

「難不成……是我認識的人？呃……是誰？是誰？」

維多利加張開小嘴，一口咬住花林糖，然後皺起眉頭：

「久城，吵死人了！」

——閃過！

百般不願地簡短回答。

「維多利加？」

「……」

「……怎麼會——!? 」

……還要往上爬。

維多利加的靴底踢中他的小腿，一彌差點痛昏過去。斜眼看了維多利加一眼，看到她似乎很喜歡花林糖，伸手拿了第二個，一彌總算鬆口氣拍拍胸口。

「……你是怎麼回事？像個笨蛋一樣嘴巴開開。蟲掉進去我可不管。」

維多利加說完之後就像失去興趣，又把書放在腿上，以飛快的速度看書。啪啦啪啦、啪啦啪啦——不一會兒就看完一頁又一頁。

維多利加以若無其事的語氣回答：

「那就是沒遇到囉？真奇怪啊。」

「咦？」

「……有甜甜的味道耶！」

……掉落。

大盜奎亞那曾經存在於聖瑪格麗特學園。那位神祕留學生的真正身份，正是繼承大盜名號的第二代奎亞那。

維多利加抬起頭：

一彌瞄了維多利加一眼。看到她似乎露出中意的笑容，也高興地說：

她的目標是不可思議的紫書——書上寫的正是死者復活的不祥儀式——

「當然，這是點心啊。」

「長相和名字。」

「……」

一彌拿在手裏的花林糖掉了。

「……你好像不喜歡喫硬的東西。上次的雷粔籹你也是說聲太硬就丟了。你還真像老太婆……好痛!? 」

「第一代奎亞那的真實身份。」

「艾薇兒是奎亞那!? 」

「我何必騙你。」

「怎麼會————!? 這是怎麼回事？」

「……好痛啊。對了，維多利加，我剛纔又遇到布洛瓦警官。警官好像在找一個叫大盜奎亞那什麼的第二代，可是據說根本沒人知道那傢伙的模樣，也不知道真正名字。而且……」

至於—彌則是……

維多利加睜大綠色眼眸，冷冽的火焰在她的眼中靜靜燃燒。大膽、哀傷、前所未見的詭異火焰——

視野上方突然有金色的小東西在動。一彌停住腳步，眯起眼睛往上看。

「……真的？」

「誰知道。」

維多利加說出一個名字……

維多利加拿起一彌帶來的花林糖，一臉嚴肅。上看下看，然後湊近小鼻子聞起味道。

維多利加與一彌與紫書有關的冒險，有了意外的結果，但是，那又是別的故事了——

「你知道奎亞那的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

喀、喀、喀、喀……

「帶來囉。這叫花林糖3;注：以糖和麪粉拌在一起，切塊油炸的日本傳統點心5;。稍微硬了一點，你可別抱怨。」

不知道往上爬了多久，一彌有種被施了邪惡魔法，一直在相同地方繞圈的感覺。無意之間往上一看——高得令人頭昏眼花，差點腿軟走不動。

「你是指解謎嗎？可是你還知道什麼？」

「有嗎？」

總算爬到最上面的一彌，一邊「呼——呼——」大口喘氣，一邊發問。維多利加好一會兒都裝作沒聽到的樣子。

一彌把先前發生的事情一口氣說完。

「這個嘛……」

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維多利加繼續看書，嘴裏還嚼着花林糖。

「……知道什麼？」

老太婆般沙啞的聲音從遙遠的上方響起。一彌面露受不了她的表情：

維多利加生氣了，她以小手抓起花林糖往一彌丟去：

「如果是奎亞那的話，我知道。」

「你給我安靜一點！別妨礙我看書！」

—彌的身體往前傾：

「……女孩子怎麼可以說什麼『屎』的。」

「……你有帶點、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