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浪蕩公子登場！

1

蒼白的月浮現在了空中，但閃爍的星星還只有零星的幾顆。

……篤……！

曼哈頓的商業街漸漸暗了下來。街道左右的石造建築鱗次櫛比。街燈已經開始點亮，穿着西裝的路人行色匆匆。地鐵的入口像通往地獄的洞穴般張開大口。篤……不詳的聲音響起。

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大喊着「今晚地鐵要封鎖！」，驅散開行人。

一彌傻眼了。

「請問……地鐵要封鎖？」

警察瞥了眼這個瘦弱的東洋青年，一臉不耐地打算無視他。不過，警察突然注意到他流利的英語發音，最後還是對他說道：

「傍晚有凱旋閱兵式，晚上還有天啓的落成慶典。這一帶的交通都得封鎖……你要去哪兒？」

「格林尼治村。」

「啊？那片豪宅區？你要去偷東西麼？」

「啊，不是。我親戚……姐姐琉璃住在那兒。嗯，應該就在那兒……」

一彌沒什麼自信地小聲說道。警察挑起眉頭，說道：

「應該在？你的事我不管，總之這裏直到半夜都不會放行的，你死心吧！」

「這可頭疼了……我同伴已經累趴了。我們一路舟車勞頓，入境審查又忙活了好一陣子……」

「唔，那你們就去教堂休息怎樣？還能領到救濟糧。」

「原來還能這樣。謝謝提醒。」

一彌摘下帽子道謝一聲。警察卻很忙似地移開視線，轉眼間便忘了這個瘦弱的移民青年。

「……維多利加！」

一彌快步趕回放在街道角落的行李旁。

一隻茶色的大皮包，一隻黑色的中皮包和一隻駱駝色的小皮包疊在一起，維多利加就坐在最上面，俯視着來往的行人。

「奇蹟少女纔是我理想中的女孩子！」

「……哈，救濟糧？你這窮鬼！趕緊滾裏面去吧！修女們施捨你們一些硬邦邦的麪包和鹹的發苦的湯的。」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依舊是那麼聖潔美麗，但同時又是那麼的嬌小脆弱。一彌的心再次刺痛一下。他想起了移民船上的對話……

維多利加仍舊面無表情，麻布下那碧綠的雙眸朦朧了起來。她輕輕動了動，銀髮滑了下來，如星河般璀璨生輝。她心血來潮地按下收音機的開關，咯……嗶……伴隨着一陣機械音，裏面傳出了年輕播音員爽朗的聲音。

「無聊。戰勝國再怎麼狂歡，也不會有放蕩不羈的人打扮成這樣上街吧！打扮成這樣……這樣……」

小巷中充斥着孩子的哭聲，母親的怒罵聲，醉醺醺的啜泣聲，嘔吐物的臭氣，以及打破的酒瓶中冒出的刺激性味道……

等他好不容易找到修女時，卻被告知救濟糧的派發時間已結束。修女見他垂頭喪氣的，便給了他一臺別人落在教堂的便攜收音機。一彌雖然很納悶，但還是道了聲謝，然後回到維多利加身邊。

「你以爲建造時有多少人摔下來死了！工資低，工作又危險！很多人都由於受傷喪失了勞動能力！啊，移民沒一個好東西！不光是天啓，外面的高樓，大街，地鐵，公園……哪個不是我們這些小勞工的血汗結晶——可我們死後卻只有一塊連墓誌銘都沒有的墓碑！」

那些在大街上見不到的窮人們都坐在這小巷裏。他們眼神毫無生氣地抬頭看着一彌兩人。一彌護着維多利加，緊張地往前走。

「什麼，天啓？又是這話題麼。」

事情就這些。

「又來了啊！」

「幸運是贏來的！」

「喵？」

一彌擔憂地抬頭看着維多利加。維多利加看起來很疲憊，而且神色依舊不善。一彌焦急起來，把收音機塞給維多利加，丟下一句「你等一下！我去找找哪兒有茶或湯賣……」，就跑開了。

（不是這樣的，維多利加。你知道嗎，你能精精神神地待在我身邊，無可替代的你還活着，對我生氣，對我笑，是多麼地令我高興……而且，你真的一點都沒變……）

維多利加保持慵懶的姿勢，面無表情地發出一聲怪叫，有如小貓被掐住脖子了一般。

這時，頭上傳來一道尖銳的喊聲，似乎是夫妻吵架，其中還混雜着孩子的哭聲。

最大的問題還是今晚的慶典！

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兒子！

雨點噼裏啪啦地打在寒酸的舊人偶身上。

「工作本來就不多！大戰結束後人還一天天地多起來。」

你知道我爲你的事操碎了多少心？有些話如果現在寫下來估計得花一整晚，到時候慶典都結束了。所以爲父暫且先選擇『賢者的沉默』。

你個蠢貨！白癡！二百五！

「致 笨蛋兒子

收音機內的播音員繼續開心地說道：

維多利加嘀咕了一聲。銀髮如絲綢般隨風輕舞，灰麻布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勞動女性中的怪物？……真叫人不爽。」

「救濟糧……」

「小本！我是媽媽！

一彌也不禁疑惑起來，該怎麼去教堂？

「……是紐約引以爲豪的世界第一高塔！它的落成慶典就在今晚舉行！嗯，交通封鎖給大家帶來了很多不便？那隻能怪你自己不早點回家吧？開玩笑啦！預計紐約的名人將會在派對上聚首一堂！業主布魯坎蒂家的家長，就是大家熟知的意大利裔美女移民……不，應該說是曾經的美女……？蛤蛤！說的就是女強人拉戈迪婭，這位白手起家的菸草業財閥！她可是能讓哭泣的孩子住嘴的大富豪！號稱『勞動女性中的怪物』。她有一句口頭禪，大家都應該知道吧？……來，大家一起念！」

一彌眯起漆黑的雙眸，抬頭凝望着他唯一的公主大人。

「接下來就是大家等候已久的新聞！紐約孩子們最感興趣的天啓……」

「變脆弱了吧……」

一彌搖了搖頭，不，不是。

錄音棚內觀衆們笑着齊聲說道：

維多利加輕哼一聲，興致索然地閉上眼。

所以，你今晚必須要來。笨蛋兒子！

隨風飄舞的晾洗衣物全都很破舊，滿是補丁的上衣、西裝、毛巾……嘔吐物的氣味隨着雨水的拍打擴散了開來。

「你的推理……？你這半吊子的矮子秀才從前就老是滿懷自信地說些靠不住的話，不過這次會怎樣呢……？」

一彌嚇得跳了起來。

「本維凡的口頭禪也很奇特……」

行李還是堆在大街上，維多利加就坐在上面。

如絲絹般順滑的銀髮光芒閃爍地隨風擺動。光線的明暗讓她的髮色帶着點銀白的光彩。淡淡的月光灑落在她圓潤的臉頰上。她嬌小的身體裹在起毛邊的灰麻布中，簌簌發抖。

「……那，教堂怎麼走？」

維多利加目送一彌漸漸遠去，在皮箱上蜷成一團，整個人縮進起了毛邊的灰麻布下。堆起來的皮箱中也是一些是舊的，維多利加的這副樣子在路人看來就像跳蚤市場上賣的舊人偶。

上帝啊……保佑我的笨蛋兒子早日清醒過來吧！

一陣歡樂，卻又有點傻的笑聲響起。

「你們肯定以爲新世界的每條街道都是漂漂亮亮，熱熱鬧鬧的吧！可惜啊！你們錯了。美利堅合衆國只是一塊滿地泥濘的處女地！我們都是弄得遍體鱗傷，才鋪出自己走的路，建起自己住的高樓！」

這裏很多都是滿身酒臭，手腳受傷的男人。

我把你逐出家門了。可由於我的人生哲學無法理解的『血緣魔力』影響，你還是老祖宗最最疼愛的孫子。這個謎團我實在想不明白……理論上應該是我更值得疼愛啊……哼，我一點都沒有妒忌！總之，老祖宗希望你能出席派對。明白沒有，笨蛋兒子！

月亮現在已經清晰可見，不平靜的夜降臨了。

一彌獨自走進教堂，卻怎麼也看不見修女的身影。

這時，宣告傍晚時分到來的鐘聲響起，一彌笑了。

「而且你還對此……略感失望是不是……」

維多利加聲音雖輕，可嘴上卻一點也不饒人。

「唔……」

「可是個玩世不恭的怪人，說不繼承家業，要去當漫畫家，然後迅速從紐約的名門高中退學！他在消失一段時間後，搖身一變，成了美國最熱門漫畫《奇蹟少女》的作者二人組合本＆庫中的一員！他所畫的新世界英雄故事頗受那些打仗歸來的年輕人歡迎！」

「我來推測一下，應該就在鐘聲的方向吧？」

兩人循着鐘聲，在一條小巷的拐角處找到了教堂。教堂是一棟宏偉的哥特式建築，頂端屹立着一座十分沉重的十字架，看似隨時都可能掉下來。

「唔……」

「遭人熱議的本維凡今晚也會現身派對嗎！他說能去就去，到底他今晚會作何打扮，會帶些怎樣奇怪的女伴一起去，這些都頗受矚目！畢竟他……」

「維多利加，前面交通封鎖了！我們真不走運啊……原本還想去找琉璃姐的家。」

錄音棚裏觀衆再次異口同聲地說道：

一彌皺起眉頭，在大教堂前停住腳步。這時，一個蹲在小巷裏的老男人抬起頭來，大聲喊了句：「什麼破天啓……！」

老祖宗的旨意是絕對的。明白了嗎？笨蛋兒子！

「傳說老奶奶這輩子拋硬幣就沒輸過。哈哈哈！而家族的第二代，拉戈迪婭的兒子埃米格雷正是現任的紐約市長！市長夫人是百老匯著名的舞臺演員，我想想，叫什麼來着……哈哈哈，我又忘記了！算了！他們可是一對唯老奶奶是從的夫婦，這話題一點也不有趣。」

「嗯？」

一彌猛地甩着頭。維多利加感覺到視線，低頭看向一彌。一彌見她看着自己，不由得微微一笑，踮起腳惡作劇似地戳了戳她圓滾滾的臉蛋。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掌握舊世界命運的傳說中的灰狼，她曾是歐洲最可怕的人類兵器。然而如今，她只是千萬新世界移民中默默無聞的一員。

外面的大街都是鋪裝整齊，可這裏的路卻是破破爛爛。有如舞臺背景街道布幕的背面。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怎麼整天都這麼多移民！」

維多利加視線落到了一個從眼前走過的矮胖青年身上。那青年穿着藍白紅緊身西裝，戴着一頂藍色大禮帽，甚至還披着藍色披風……

「人生就是擲硬幣！」

……不，其實我還是有一句話要對你說！

「埃米格雷……逃亡者……」（注：法語Emigre）

2

「你們倆是今天剛到的嗎？」

「我說。」

「……很多漫畫迷都擔心，他這麼古怪，肯定沒女伴肯陪他出席派對……其實，從他的打扮來看，他確實太過有個性了。在街上看到肯定能一眼認出他！……哈哈哈，其實我也很喜歡看他的漫畫，還曾請他簽過名。他脾氣很好，沒有半點公子哥的架子！總之……他的特徵就是整天都穿着藍白紅星條旗花紋西裝……還戴着一頂藍色大禮帽……」

「你是想說我……」

一彌心急如焚……

比別人加倍努力的父親」

「唔……」

「聽說教堂那裏可以領救濟糧，我們走吧。」

「嗯，是的……」

（得先弄些食物來……我必須保護好她……畢竟她現在只有我了。老師，朋友全都已經不在了……我，我必須得努力纔行！）

小巷兩邊全是高大的公寓樓。上方從左右窗口拉出的繩子結成一座迷宮，每條繩子上都掛着白色、茶色或駱駝色的晾洗衣物。衣物隨風擺動，看起來就像單色的萬國旗。

行李前一家豪華的菸草店——玻璃窗後華麗地展示着一隻刻着「Miss cigarette」銘文的盒子。不論是藍色的盒子還是牆壁上，都裝飾着栩栩如生的包裝畫，描繪的是一個作自由女神打扮,披散着銀髮的嬌小女性。畫上的裝飾文字是一句風趣的宣傳語：用Miss cigarette來取代糖果吧！

我們家偉大的老祖宗一個人漂洋過海來到這片新大陸，在短時間內就成了『布魯坎蒂』財閥。身爲她長子的我也懷着把紐約建設得更美好的宏願,成了一名政治家。我對你這個獨生子可是抱有很大期待的啊。漫畫也能作爲男人一生的事業？不可理喻！但是，現在我不會訓你，我要先忍耐。『賢者的沉默』……爲了布魯坎蒂家族的團結……

「有問題的是家族的第三代！沒錯，大家關心的都是市長兒子，放浪者本維凡吧？女強人老奶奶可是很疼這孫子的，別看他那樣，其實他在紐約的年輕人中也頗有人氣！總之，本維凡就是個出了名的怪人！他與父親吵架了，現在正在離家出走，沒錯……他現在就住在平民區骯髒的旅店裏。記得店名是叫『旋轉木馬』……還有傳言說他本人就是店的老闆……」

不過我可不會像勤奮的爸爸那樣長篇大論。我只說一件事！

作爲紳士，你今晚要帶女伴來哦？

你應該懂我意思的吧？算媽媽求你了，別給媽媽丟臉！我蘿潔蕾蒂怎麼說也是百老匯的女演員。若是沒有結婚生下你，我不知會不會跳槽到好萊塢成爲銀幕巨星呢？咯咯！咯咯！總之，你一定要給我帶一個超越極致、能讓人刮目相看的美女來。

沒問題的！去找那些想傍大款的女孩子！女演員，女歌手，交際花都沒關係！我跟你說過的吧，只要捨得花錢，不論怎麼樣的美女都會跟你走！你要問爲什麼？

……因爲我就是這樣纔跟你爸爸結婚的啊！咯咯！

人生纔不是什麼擲硬幣！那是什麼？人生就是一疊疊百元美鈔！我也常常這麼對老祖宗說的，我的信念就是美麗，舞蹈與金錢，僅此而已。

我就期待你帶來的女伴了，我可愛的小本！

永遠青春美麗的媽媽」

「……怎麼辦啊！這是要我死麼！嗚嗚嗚！嗚嗚嗚！」

在靠近紐約港的意大利人街。

夜幕降臨，淡淡的月光灑到四周的建築上。商業街人來人往，充斥着叫賣聲，腳步聲，孩子的笑聲，以及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一陣陰森的涼風從地鐵入口呼嘯吹出。

紐約第一大富豪的孫子、市長的蠢兒子、布魯坎蒂家的第三代繼承人本維凡正雙手抱頭苦惱不已。

他右手握着父親的信，左手捏着母親的信。

本維凡約莫二十多歲，體型發福，膚色白淨，淺黑色的頭髮在腦後紮了起來。此時他正睜大那雙清澈得讓人不安的灰色眼睛。

他穿着星條旗緊身西裝，戴着藍色圓頂帽，腰懸古風式樣的戰士佩劍，還披着藍色灰裏襯的雙面披風，藍白紅三色在他身上形成鮮明的對比。路過的行人大概都已習慣他的打扮，並未特地駐足圍觀，只是打聲招呼：「喲，市長的笨蛋兒子！今天也挺精神的嘛！」

本維凡也會很和氣地特意回一句：

「你好啊！我就是精神的笨蛋！」

「就是！」

「啊，哈哈！」

打完招呼的本維凡突然眨了眨眼，猛地掄起圓滾滾的拳頭錘在旁邊房子的牆上。

「……欸？」

維多利加這才配合地從皮箱上下來。一彌把熱騰騰的湯遞給維多利加後，便起皮包就急忙帶着她離開了。

本維凡睜大了眼。

「找，找，找……找，到了——！奇蹟，少女，出現在了現實中——！」

一彌嚇得轉過身來，只見青年跳着腳，時而張開雙手，時而拍掌，時而高舉雙臂。他跳起在空中擺出各種姿勢，然後落下，嘴裏大喊「還要更多麼！你個拜金女！」，表情也隨之變得憤然。

眼前的路上，有三隻皮包疊在一起，上面坐着一個他前所未見的完美少女。少女身上散發着不可思議的威嚴，與未來的希望之光，彷彿正坐在王座上俯視着這顆幼小的藍色星球。灰色的粗麻布包裹着少女的身體，只有一頭銀髮有如在天空飛翔的魔法之魚，閃爍着銀光隨風擺動。籠罩着周圍的夜色正好烘托出星球女王的氣質，銀髮在月光映照下熠熠生輝。沒錯，這身影就有如從遙遠時空的趕來，正在停在堵上歇息的神祕外星人……

他雙眼溢滿歡喜的淚水，猛地張開顫抖的雙手，兩封信隨風飄走。

「我今晚一定要出席慶典！雖然老爸相當討厭我，但奶奶卻很疼我的。而且……」

維多利加坐在三隻皮箱上面，縮成一團。麻布下的那張臉不滿地鼓了起來。就像一隻可愛的小貓被一隻穿着高檔西裝的大狗追趕，跳到樹上避難……

維多利加大概是怕了一彌，鼓着腮不情不願地解釋說：

一個正蹲在他腳邊看報紙的窮老頭一臉不耐地抬起頭。

「久城，你不是小孩子了，怎麼也該有點成長了吧？你在船上也說了那樣的。可你現在卻依舊和以前一樣，還是喜歡做老好人，真讓我有點意外。」

「你這傢伙也是，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維多利加，你等下！」

「對於這件事，智慧之泉有說什麼嗎？」

「等一下，奇蹟少女！你個貪婪的女人到底想要多少啊！拜金女！」

本維凡緩緩地張開嘴，提氣大喊，彷彿要將聲音傳遞到宇宙的遠方。

他甩了甩頭，重新振作起來，苦苦哀求說：

「我才離開一會兒，你就引來一個奇怪的傢伙了。維多利加你別鼓着腮了，趕緊給我解釋一下。我實在搞不清狀況啊。」

「久城，有個怪人。你快把他趕走。雖然不清楚他是誰，但總之是個怪人。」

「你哭也沒用啊……話說，奇蹟少女到底是什麼啊？」

「嗯……在戰爭期間，我去參軍了，經歷了不少事。我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

「嗯？」

「啊，求你了……求你了……耶穌啊！」

本維凡抬起頭，悲呼道：

「對了，我給你籤個名吧！」

一彌終於忍不住問道。本維凡這才停下哭聲，抬起頭，雙眼充血地說道：

一彌站在下面不停地叫喚，就像在喊樹上的貓下來一樣。

「很好，現在不是詳談的時候！你們跟我來！」

本維凡直接就在路邊上哭了起來。

「錢你要多少都有。啊，啊，啊……」

「我，我又不認識他……！這事真的完全出乎意料……你趕緊想辦法趕走他就是了！」

維多利加沉默了，接着她臉上突然露出以往那種惡魔似的表情，碧綠的雙眸閃爍着冰塊般的冷光，露出可怕的笑容。

「維多利加。」

披風在夏風中獵獵作響。

一彌抱起大行李，趕緊追上裹着灰麻布的維多利加。那個穿着星條旗西裝的怪人也慌忙跟着跑了起來。

少女冰冷的雙眸正用審視的目光俯視着本維凡。

「久城……你就不能別管這個素不相識的怪人嗎？再說，我們現在有閒情幫人嗎？我們纔是有困難的人吧？」

「……可惡！那個老媽，說過只要有錢就能請到女伴！是要一百萬美元？還是兩百萬美元？」

「你還真是個貪婪的女人啊。啊，已經沒時間了……你馬上跟我走！錢你要多少我都給。我說過的吧，啊！」

「……畢竟挺有名的嘛。」

本維凡抬頭看着自己舉起的拳頭。

「來自宇宙遠方的奇蹟女孩！純白如牛奶的頭髮，超越極限的美貌！強大、耿直、勇敢！她的名字叫什麼？她就是我初中時理想中的女孩子……奇蹟少女！」

「可不聽她的話，她又會鬧情緒……」

「……很可惜我只能看出一點端倪。久城，你還記得鬍子喬伊在港口說過的話吧？建造那座高塔的大富豪布魯坎蒂家的事。」

本維凡見此，更加來勁地擺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大聲哀求。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奇蹟少女纔是我心中理想的女孩子！」

本維凡握住拳頭猛地舉起。

一彌瞬間警惕起來，背對着本維凡，擋住維多利加，彷彿在說那他就是個怪人咯，不行，我得保護維多利加，畢竟她現在只有我了……

青年跳着腳，竭斯底裏地大叫起來。

青年從口袋裏掉出一堆五十美分的硬幣。他不顧手裏還捏着一把鈔票，慌忙蹲下來撿硬幣。一彌也想幫忙，卻引來青年一陣大喝：「不要偷我的錢……你個窮鬼！話說，你怎麼跟凜凜一模一樣！你是她的同伴？是中國人麼！好厲害！會中國功夫麼！」。

「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幫幫我吧！基督啊！老媽說一定要帶美女出席慶典！可我根本沒有女朋友啊……我本還想帶一個像奇蹟少女那樣出色妹子回去，奇蹟般地帥氣登場。嗚嗚嗚……」

銀髮在風中亂舞，變幻出黃昏般的金色。

一彌在維多利懷疑的目光瞪視之下，羞愧地低下了頭。

本維凡喫了一驚。

「可惡！耶穌啊！基督啊！……我也想去慶典啊。就算是爲了最喜歡的奶奶我也得去啊。可問題不在那個掃興的老爸身上。那個疼我的老媽纔是叫人頭痛的……找個美女女伴？啊，爲什麼……？女伴就這麼重要？再說了，漂亮的妹子會跟我一起出席慶典麼！老媽是跳舞太多跳傻了吧……？」

本維凡慌忙大步追過去，看了看一臉不快的維多利加，又看了看一彌的表情，再看向手中緊握着的鈔票，然後滿腹疑惑地沉思起來，難道錢不管用？但這怎麼可能，老媽可是說過，只要捨得花錢，妹子就會……

維多利加眯起眼，聲音嘶啞語調冰冷地說道：

維多利加終於忍不住回頭痛斥總給青年幫腔的一彌。

「怎，怎麼了？維多利加？給，我要到湯了，雖然只有一人份的……你喝下去就有精神了……你全喝掉吧……咦，這個青年你認識？」

「不要，我不想把智慧之泉用在這種事上……」

「——只能祈禱。」

老頭不以爲意地哼了一聲。

「嗯，你說的對……可是……」

本維凡邊跑還邊翻動口袋，似在找什麼東西。結果，他只從中找出了一塊大大的天藍色波板糖，只好無奈地先遞給維多利加，那眼神似在說我要拿的不是這個。裹在灰麻布裏的維多利加猛地探出頭，眼神極其認真地輕吟了一聲。

「不要……」

「再說了！我在紐約上高中時可被那些拜金女害慘了。有脫掉我的高檔西褲拿去當的！有把價格標籤後三個零遮住,騙我買鑲鑽的自行車坐墊給她的……所以啊，我……」

他說着，突然就垂下頭來。

「啊？」

夜風輕輕吹過，天空上明月高懸，羣星璀璨。

「什麼嘛，這都不要！」

（欸，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啊，夠了。維多利加！）

「唔。」

「啊，我忍不住就……維多利加，抱歉……」

「……奇蹟少女，是你畫的漫畫的主角吧……？」

「家族的第二代就是現任紐約市長，三代據說是個笨蛋放浪公子。而這個第三代就是眼前這男人。他不知怎的，好像很喜歡我，吵着要我陪他出席慶典。」

「我怎麼可能認識！總之，你快想辦法趕走他！」

「維多利加，維多利加。」

「欸？你就要這個？……不要百元美鈔，要波板糖？你不是拜金女？」

「喂，久城！」

他身上的披風在風中輕輕飄揚。

「嗯。就是今晚舉行落成慶典的天啓的業主嘛。另外，這也是今晚交通封鎖的原因……」

「欸欸欸欸?! 」

「……耶穌！基督！」

本維凡忍不住渾身痙攣打了個顫。

「我……在看到有人需要幫助時就會想伸出援手。可我知道我一個人能力有限。我是成長了，懂得明辨事態，也瞭解自己的極限……所以我面對始料不及的悲劇時……」

維多利加不加理會，拽着灰麻布繼續往前走。可一彌卻有些擔心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哈！這不是個好主意麼！」

「啊，對，對不起……維多利加，可是這人，在哭啊……」

一個穿着星條旗花紋西裝的青年就站在皮箱下，一手拿着一捆百元美鈔，像只青蛙那樣一蹦一跳。

一彌端着一杯熱湯，楞在了曼哈頓的街上。

一彌默然地盯着自己腳下，嘀咕道：

路過的行人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有個孩子覺得這一幕甚是有趣，指着本維凡說「看，那個奇怪的大哥哥在哭耶」，卻被年輕的母親斥責了一句不要看，強行拖走了。

維多利加坐在皮包上瞥了瞥下面，一臉不悅地裝作沒聽到一彌的話。

「阿門門？喂，等下，維多利加？……你難道沒祈禱過？你的禱太蹩腳了。」

「嗯，而且？」

「哦！原來大爺你也有看啊。謝謝捧場！我們爲紐約乾杯！」

一彌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感慨地說道：

一彌無奈地放棄，抬起頭問道：「維多利加，你還是用智慧之泉吧。」

「……爲什麼，這麼好的妹子不存在於現實中啊。紐約這麼大，可我還是沒見到……見到……咦？欸……？」

一彌無奈地抬頭看着維多利加的臉。

「爲這男人祈禱吧。阿，阿，阿……阿門……門！好，祈禱完了！……我們走吧。」

「……喂，久城。」

「……啊。」

一彌也看到那塊波板糖了。

維多利加，一彌和本維凡成三角之勢站在大街上互相瞪視起來。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天空變得暗沉，遠處聳立的高塔的身影也隨之模糊。樓羣和如蛛網般連在樓與樓間的繩索，以及晾在上面的白色或茶色破舊衣物，全都籠罩在細雨之中。月光暗下來後，從空中俯瞰，紐約的街道全都沒入了黑暗……

《奇蹟少女》第五話

繪＆著 本＆庫

《漫畫曼哈頓》

——一九二九年五月號

「救命啊！」

這裏是巴比倫城的一條小巷，有家雜貨鋪直到深夜還在營業，裏面傳出了一名中年男性的呼救聲！

四周沒有任何行人。

烏鴉悠然地在上空飛過，黑貓在巷子裏蜷成一團。

這時，砰地響起一道槍聲。

雜貨鋪的窗上鑲着一塊舊玻璃，穿着圍裙的店主就在裏頭。店主是個意大利人，身材高大，額頭長着一顆大痣。此時他正神色僵硬地高舉雙手，胸口上開了個大血洞。他的神色變得悲傷起來,叨唸道:

「兒子啊，老媽啊。我已經沒法再養你們了……」

店主跟前站着個年輕漢子。漢子肩上刺着紋身，褲腰上裝飾着一串嘩啦作響的鏈子，怎麼看都像個混混。他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枚五十美分的硬幣，應該是從店主那裏搶來的。

漢子單手拿着槍，笑吟吟地看着店主。

「大叔，你就爲了這區區五十美分丟了寶貴的小命。乖乖給我不就好了……」

「我，我們過的是窮日子……！你，不懂……」

店主痛苦地把手伸向空中，絞盡全力似地說道：

「坎蒂，凜凜……最近城裏的騷動看來是有人故意操縱這些壞蛋引起的。失敗的手下就會像這樣化成煙消失掉……」

「最近聽說有個怪力丫頭和東洋少年組成搭檔四處懲治那些強盜與流氓。沒想到這兩人的真實身份居然是店裏的常客……坎蒂和凜凜啊！」

「——致命一擊……」（注：法語Coup de grâce）

強盜看着少女，驚道：「啊？這？你到底是誰?! 」

女孩凜然無懼地打量着強盜，臉色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漢子可不管對方是男是女，照樣用槍指着。女孩這才嚇了一跳，問道：

強盜也被嚇了一跳，忍不住詢問道：

「你不說，我也懂！放心吧！你們救了我一命，我又怎麼可能把你們的祕密抖出去。我會守口如瓶的。」

這時，學生妹——留着一頭銀髮的嬌小少女砰地從收銀臺後跳了出來！

凜凜說着臉就紅了起來。

奇蹟少女喫着託託親手製作的冰淇淋，問道。凜凜就坐在奇蹟少女身旁，他同樣露出疑惑的神色。託託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他圍裙上的孔還在流着血。

「我叫——奇蹟少女！」 少女挺起胸膛回答說。

玻璃窗外就是巴比倫城的夜景——月光照耀下的高塔、宏偉的建築羣、磚石建造的市政廳、一長排的商鋪、餐館……

而這一切之間彷彿橫亙着一道巨大的灰影。

大概是昏迷了？

店主倒在了收銀臺後。年輕漢子從外頭把手伸進收銀臺中，掏出一把硬幣正要塞進自己口袋。

就在這時，有人輕輕地走進店裏。

託託大叔的臉色變得如死人般蒼白，目不轉睛地盯着奇蹟少女——似在祈求，又似在期待少女能用不可思議的力量取回城市過去的平和。

奇蹟少女從收銀臺內抓起一把五十美分，就朝強盜丟過去。強盜被硬幣擊中，有如連中數槍一樣飛了起來，轉眼間就兩腿一蹬不動了。

「嗯！」

「託託大叔，拜託你這件事一定要替我們保密……畢竟坎蒂白天還要去上學，她也是最近纔在晚上化身英雄警惡除奸的……她其實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而且……是個很隨和的孩子。」

看樣子似乎沒事？剛纔那小男孩的哭聲是怎麼回事？

託託大叔說出了首領的名字。

孩子的哭聲依舊在響個不停。

——傳說中掌控巴比倫城的罪惡首領?!

凜凜和奇蹟少女相視一笑。

突然，不知從哪裏傳來一陣小孩的哀嚎，可店裏根本就沒有孩子……？小男孩的聲音……？

「……可惡！你就是最近幹掉我不少兄弟的怪力丫頭啊！……啊，哇！」

「你……難道是，強盜？」

女孩子突然一蹬地面，跳了起來。結果跳得太高頭撞天花板上了。少女驚呼一聲，落到收銀臺後。一陣亂響過後，店內安靜了下來。

「嗯，正是。這又怎樣！」

——未完待續！

店主抬頭看着拿着硬幣威風凜凜地站在收銀臺上的奇蹟少女，感慨地說道：

「城裏人傳說那個操縱惡人的首領名字叫……」

託託大叔點點頭，拍了拍胸口。圍裙上開着的孔中流出了一點點血。他果然被擊中了？

「有人操縱……？」

「啊，你搞什麼鬼？沒事吧，小姑娘！」

奇蹟少女和凜凜嚇了一跳，凝視着地板。託託大叔則沮喪地抱着臂，搖頭說道：「果然如此啊！」

「哈？」

中國少年凜凜從葡萄酒桶後探出頭來，確認已經安全後，才慌忙爬到收銀臺後，抱起店主大喊：「喂，大叔？振作點！」

奇蹟少女顫抖了一下，凜凜則擔憂地沉思起來。

倒在三人跟前的混混開始呻吟起來：「不，不要啊……」古力姆，利……大人……不要……疼……」

漢子猛地回過頭來，他還以爲是什麼人，卻只看到一個穿着花格子短裙，白色圓領襯衫，抱着個大書包的學生妹。他不禁哼了一聲，原來是個黃毛丫頭啊。

藍白紅！少女銀髮披散下來，身上穿着星條旗花紋的泳裝式服裝，腳下穿着一雙紅色靴子，披着藍色披風，額頭上還貼着藍色的星星，威風凜凜地站在收銀臺上。

「——古力姆利帕！」

「……這樣啊。」

胸部被擊穿的店主猛地睜開眼，大聲喊道：「啊，嚇死我了。」

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外面巷子裏的酷葉。烏鴉在低空飛過，奇蹟少女銀色的睫毛反射出閃亮的光芒。

接着，他顫抖了一下，就消失了。只餘下一縷灰色的輕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