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螺旋迷宮與遺物箱
《GOSICK》 · 櫻庭一樹 · 414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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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外頭還是不停下着雨,水門另一頭也遠遠傳來海水拍上岸又退入海中的聲音。在這個聲音之外,還有「沙沙沙沙……」的雨聲微微響着。
在觀衆坐着、叫着的房間一角,一彌與維多利加坐在行李箱上,一彌正在對着維多利加說些來到這裏的列車上發生的事,還有剛纔在走廊上遇到修士的事。
「伊亞哥修士說他認爲這個修道院的夜會並不是魔法,還說不給與奇蹟認定。而且他說聽過被殺害的賽門先生說過『要來這裏找遺物箱』。」
「唔……」
維多利加心不在焉地點頭。或許是剛纔那陣白煙的緣故,她還是以有如小貓的柔弱模樣坐在行李箱上。穿着銀色鞋子,彷彿快要折斷的纖細雙腳縮在胸前,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
一彌從旁窺探維多利加的表情:
「遺物箱究竟是什麼?」
「誰知道。」
隨着維多利加搖頭,好似頭巾的金色頭髮也跟着左右搖晃,柔滑的模樣有如高級絲絹。
不過維多利加隨即鼓起臉頰:
「不要什麼事都問我。」
「啊、抱歉抱歉、你也不知道吧?原來維多利加也有不知道的事。」
「唔……?」
生氣的維多利加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我纔不是不知道,你說這種話真是沒有禮貌。只是混沌的碎片還沒有收集齊全罷了。只是這樣……」
「從小哥哥就常罵我不要找藉口,我看你也是會被我哥罵的人……什麼?只是什麼?」
「我纔不告訴你。因爲我的心情不好。」
「小氣鬼!」
「唔!? 」
維多利加把頭轉向一邊,就這麼無力坐着一動也不動。但是過了一會兒,又好像拗不過一彌默默看着自己的視線:
一彌微笑以對:
維多利加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維多利加沙啞低沉有如老太婆的聲音,帶着沉靜的傷感。
「咦……」
冰冷的風吹過走廊,一彌只是看着老人的背影遠去。
一彌回到坐在行李箱上的維多利加身旁,想要告訴她剛纔在走廊上見到的怪異老人,突然感覺和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擦身而過,一彌回頭只見房裏不停搖晃的油燈熄了幾盞,四周突然變得陰暗。
「久城,其實我總覺得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回想雙手用力、浮出眼淚、不斷說着不痛不痛的哀傷臉龐,還有自己當時悲傷至極的心情,一彌用力緊閉雙脣。
維多利加鼓起臉頰,帶着眼淚對一彌訴說:
「所以我在這個修道院裏從來不叫,只是縮成一團,就這麼過了好幾天。我再也無法感受到時間、空間與任何事物。只是在黑衣深處變成一隻小怪物。然後我聽到外面有個呼喚我的聲音,聽到呼喚維多利加的聲音。」
然後……
「唔……」
老人用瘋狂的混濁綠色眼眸盯着一彌,然後丟下不知如何是好的一彌,毫無目的地踏着搖搖晃晃的腳步走開。
「維多利加……」
「這個,嘛——」
維多利加淡淡一笑:
「我完全不在意。」
「爲什麼?不是約好只要你一叫她,她就會過來嗎?」
「母親把金幣項墜交給我。那是母親被逐出《無名村》,到外面的世界生活時帶出村子的小金幣,穿過鏈子的項墜。母親說過,只要有那個項墜,我們母女就不會分開……」
「可是即使如此,母親還是沒有過來。因爲我不叫,我咬着嘴脣忍受孤獨,我做不出讓無可取代的母親身處險境的事。因爲我沒有呼喚她,所以母親沒有來。」
「怎麼了嗎?」
維多利加輕輕地將小腦袋靠在一彌的肩上,傳來一股似有若無的花朵芳香。一彌心想,原來這就是維多利加的香味。
「而且看過太多同年齡的女孩子,我根本想不起來我女兒的模樣……!」
剛纔與一彌錯身的黑衣男子就撲在他身上。雖然因爲陰暗而看不清楚,但是黑衣底下有着看起來絲毫不像人類,有如蒼蠅的詭異臉孔——
「我把它弄丟了。」
他似乎叫了什麼,可是卻被卡密拉尖銳的叫聲掩蓋。
「你……」
「久城,剛纔我爬上行李箱,是因爲我好像看到母親的夥伴,也就是人類與灰狼的混血兒,布萊恩.羅斯可的紅色鬃毛。」
然後又以渾圓的食指指着一彌的臉:
回到房間裏,全身漆黑的修女正在發放水和麪包。年老的卡蜜拉把水和麪包遞給坐在角落的伊亞哥,兩人還說了幾句話。
在伊亞哥的身上……
「會不會是代替你的母親過來?」
「也就是說,關於柯蒂麗亞.蓋洛的謎團,應該還留在這個修道院裏。和那個遺物箱之間是否有所關連,因爲混沌碎片不夠,無法把碎片湊在一起,所以我還沒有辦法重新拼湊。只是來自過去的不安印象掠過我的腦海,或許是那些煙造成的幻影吧……」
聽到一彌的問題,維多利加很驚訝地眨着有如老太婆、看不出情緒的神祕眼眸。
「咦、還沒有找到嗎?你可以問問看其他的修女……」
「或許是有人吩咐她們不要對陌生人多說什麼,不管我怎麼問,都沒有人回答我。雖然一個一個確認長相,不過還是找不到……」
「這麼說來我也看到了,好像還有聽到他的聲音。布萊恩應該是偷偷溜進來的吧……」
房間裏的哭叫聲慢慢減弱,趨於安靜。維多利加發出微小的打呼聲沉沉睡去。一彌的臉上掛着微笑。
伊亞哥頹然倒在地上,原本站在他身邊的怪異黑衣男子也突然消失無蹤。房裏的女人發出尖叫,走廊對面傳來房門關起的聲音。
「唔……」
聽到一彌的話,老人睜開充血的眼睛:
荷葉邊的裙子也跟着不停顫抖,泫然欲泣的維多利加眼角帶着淚水,簡直像是被媽媽責罵的小女孩:
「這種小事不要放在心上。」
「又怎麼了?我只是看看而已。」
(對了。維多利加當時爲了救我,根本不理會珍貴的金幣項墜……)
「那個聲音讓我重新回到人間,恢復成爲柔軟的人,知道愛的意義的人。一點一滴,慢慢地恢復了。」
一彌想起當時的情況,維多利加以微弱的聲音說道:
看似頭痛的老人抱着頭,按住眉心:
「當然是把你安全地帶回去,別讓你捲進來。」
「什麼事?」
維多利加以和平常一樣冰冷不在乎的表情如此說道:
「誰知道。可是如果是真的,也不知道布萊恩爲什麼會來到這裏。他就是十年前科學院使用這個修道院時,搞出《造成墜落的聖瑪利亞異象》的罪魁禍首。只是爲什麼會在這裏……」
一彌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維多利加好像喫了一驚,瞄了一彌一眼。
「你剛纔不也是這麼說,還有你哥哥也是……你們說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怎、怎麼會……看到就認得出來吧?而且你說在那邊……」
「……死了。」
「那是《別西卜的頭骨》傳說中黑死病惡魔的可怕模樣……!」卡密拉發出刺耳的尖叫。伊亞哥抓住喉嚨,力道之大就連眼珠都快要迸出來。
「久城,『智慧之泉』告訴我,這件事和我們不瞭解的過去,以及曾經有所關聯的人際關係有關。而且『智慧之泉』還叫我小心。在解開謎題之前,我還有事情該做。
維多利加以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
「久城,你……」
「我在這個修道院裏從來不叫。因爲我之所以突然被送到這裏,就是爲了將某個人引來這裏,我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的活餌。」
維多利加綠色眼眸有如野生動物的眼睛一樣閃閃發亮。兩隻尚未命名,彷彿未知寶石的翡翠眼眸在黑暗中冷冷浮起。
「久城,那是你的聲音。母親不會來了,但是……你來接我了。就如同往常一樣……」
「可是你卻踢我、罵我。你對待我真的很壞。」
「……因爲還可以見到你,見到對我來說不可或缺的你。」
至於維多利加,她還在結結巴巴地繼續說下去,真是難得。或許是剛纔吸進去的那些怪異白煙,對這個愛逞強、怕寂寞的嬌小少女施了魔法,讓她變得直率一些。這一定是在這個夜裏就會失效的偶然魔法……
好不容易纔把成年男子的沉重身軀扶起,可是伊亞哥已經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斷了氣。
維多利加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
「唉,你真的很煩。」
「這裏的觀衆全都一樣。」
「我有女兒嗎?」
「沒錯,就是這樣……」
「所以我覺得,我再也看不到母親了。」
「……」
回過神來的一彌趕緊衝向伊亞哥。
「伊亞哥修士?」
敞開的房門吹進寒冷的風,伊亞哥就坐在正對門的位置。等到卡蜜拉慢慢離開之後,伊亞哥才喝了一口水。
「嗯。」
「欠缺的碎片之一,恐怕就是……我的母親。」
「……」
房間響起奇怪的呻吟。
「我的女兒不在這裏。」
一彌與維多利加和其他觀衆一起轉頭——杯子從伊亞哥修士的手中掉落,他的手緊緊抓住喉嚨。
「這是怎麼回事?」
一彌默默聽着維多利加難得提起家人的事。聽到她那充滿哀愁的微弱聲音,一彌不知不覺地想起身在祖國的家人。嚴格的軍人父親,還有堂堂正正的大哥訓誡自己不可只爲一己之私,應該變成爲了國家貢獻生命的男人,以及小時候爲此感動的自己……
冰冷的風吹過房間,吹動一彌漆黑的頭髮與維多利加的金色長髮。金髮飛起繞在一彌不算高大的纖細身軀。幾絲披在一彌身上的金縷隨風飄動,才依依不捨回到行李箱上面。
一彌只是偏着頭,默默聽着維多利加說話。
「當然是她。我的母親——柯蒂麗亞.蓋洛。」
把睡着的維多利加放在行李箱上,一彌再次來到走廊上。眼前的修女正在把麪包和水交給到處閒晃的觀衆,一彌爲了幫維多利加留下她的一份,打算走回房間時,正好遇到先前在列車上認識的老人正在走廊那裏徘徊。
「冰冷的手透過鐵欄杆,撫摸我的臉頰。從來沒有人摸過我,從來沒有人帶着愛意、滿懷愛憐地碰觸我的身體!」
聽到一彌的喃喃低語。其他慢了一拍的觀衆才發出尖叫。
「那是我五歲時候的事。我在布洛瓦城的塔上因爲孤獨、無聊、倦怠,所以每個晚上發出叫聲,柯蒂麗亞便會攀爬到塔的窗邊,隔着窗戶呼喚我。並且承諾我只要叫她,她就一定會過來。沒錯,她是這麼對我說的,還說她愛她的女兒。當時我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字,還不知道它的意義。因此從隔天開始,我便沉迷在堆積如山的書裏面,尋找那個字的意義。讀過用德文寫成的哲學書、用拉丁文寫成的宗教書,不但彷徨在科學的森林裏,也會閱讀贊詩歌。我沉溺在概念的大海里。到了最後,我推論出那個字應該是不願失去重視之物的意思。母親對着我這麼說……只有母親曾經……」
「嗯……維多利加,你還好吧?這麼說來我好像也有些頭痛,或許是多少吸了一點。」
一彌閉上眼睛。兩人逃離《無名村》時,維多利加的金色項墜發出耀眼的光芒掉落谷底的光景在腦海裏復甦。離開豪華襯衫的荷葉邊……隱藏在最深處的閃亮小金幣。
「爲了吸引我的母親柯蒂麗亞.蓋洛,身爲幼狼的我纔會突然來到這裏。布洛瓦侯爵認爲只要我發出哀鳴,受不了的母狼一定會立刻趕來。可是我不叫,每天只是沉默地蜷縮在那個房間角落。母親沒來。」
一彌以幾乎快要聽不到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