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野兔」与「猎犬」
《GOSICK》 · 樱庭一树 · 1.6万 字
1
走在走廊上的五人,沉默无语。
维多利加和一弥走在最后,并排而行。他们前面是身穿红礼服的茱莉•盖尔,每前进一步,乌黑长发就左右摇摆。
聂德•巴士达走在最前方。而莫里斯则是独自离群快步往前。
地上的红地毯柔软蓬松,一脚踏入便包住整个脚掌。豪华归豪华,但却寸步难行。油灯也是属于装饰繁复的豪华设计,照亮五个人的身影。
「这、这是…………」
聂德停住,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抬头看。
走廊上的黑色墙壁挡住朝着船头方向前进的五人——这一楼所有走廊都被相同的墙壁堵死,无法再往前进。
莫里斯「啧」了一声:
「和十年前一样……」
聂德和茱莉追问,他一脸阴沉开始说明:
「如果野兔很容易就能到达无线电室就太无聊了。所以必须让他们触动陷阱、找到武器互相残杀,减少数量才行。」
「……为什么?」
「…………」
对于茱莉的问题,莫里斯并不打算回答。
沉默之后,混着叹息:
「必须再往下走三层楼才行。下面一层和再下面一层,应该都有相同的墙壁堵死走廊。如果这艘船是……〈QueenBerry号〉的话。」
五人回头寻找楼梯,再度回到走廊。
一弥突然看着身旁的维多利加。
因为他听到沉默不语的维多利加,微微叹了口气。一弥不禁担心起来,窥视她的侧面。
「别扭的是你!」
「哼,又是理所当然的事。」
「究竟是谁、又为了什么做出这种事呢……?」
「……维多利加,累了吗?」
莫里斯缓缓转动眼珠,盯着箭不放……
一弥和维多利加对望了一眼。
在充满紧张感的寂静中,一弥以悠闲的语调,对着旁边的维多利加:
「啊……!」
虽然是慢慢往下走,但就在觉得已经走很远的时候……
……的确是这样没错。一开始杀害男子的弩枪、和刚才飞出来的箭,都是设定在这样的高度。
「因为还有很多事情的谜团都还没解开嘛!」
莫里斯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
「开、开什么玩笑!你们竟然想要暗算我………………!」
然后硬是把维多利加的包包抢过来,再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拉住她的小手,开始往前走。
走在他们后面的荣莉,则是一直盯着他们。
「久城,我看你最好弯一下腰比较保险。要不然脑袋没事,却可能从你的头顶削过。」
「不好意思吗?这完全不合你的个性啊!」
「呃……也就是说……」
维多利加一脸厌烦说道。一弥顿时泄气,又忍不住想要反驳:
「你、你怎么啦,大叔!? 」
没有回答。
偷偷瞄一下她的侧面,看来她的确听到一弥的话,于是安心的继续说下去:
「大叔,别再闹了。」
一弥指着电梯,问问看要不要搭乘。聂德不知为何脸色大变加以反对:
「……可以确认聂德的确在座位上。」
「……不用。」
「这艘船用来杀大人的,所以我不会有事。」
一弥大叫。
「嗯、嗯……这么说的话,茱莉或莫里斯就是第十二位客人咯。从年龄上来看,年轻的茱莉比较可疑。因为十年前她应该是十来岁而已。和被带上船的年轻人年纪差不多。」
有个晚餐没出席的人混了进来。
「嗯……我不知道。」
「我用不着担心这个问题。」
维多利加偏头微笑,看起来就像天使一样。
——一边走着,一弥跟维多利加交谈。他的脑袋里面浮现各种疑问,非得找个人诉说。
「怎么可以这么说……陷阱可是不长眼的呀?要是不小心开门、踩到、摸到的话,就连你这种小女孩也会……」
「因为他让你坐在膝盖上。」
一弥愣了一下。三个大人也被这句话所吸引,回过头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肚子气。」
「脚痛?还是肚子饿?啊!是包包太重了吧?我来帮你拿。」
一弥大叫:
「这、这、这个……!」
五人鱼贯而行,沿着黑暗的楼梯小心翼翼往下走。
「哪有……这哪算多管闲事!我只是担心你而已。你这个好强的别扭小鬼!」
「是你!」
一弥闹起别扭,再也不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五人总算来到楼梯处。白色磁砖闪闪发亮的楼梯,不知为何没有灯光,一片漆黑。
维多利加抬起脸。
「所有的陷阱都是按照大人的身高设计的。以身高来说,正好可以贯穿一百七十公分到一百八十公分左右的脑袋。」
维多利加没有回答,只是在一弥身边缓步前进。
「大叔,你不要紧吧?」
聂德走近,以吓人的表情说: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久城,你每次都爱多管闲事呢!」
「久城,你怎么从刚才到现在,净是说些理所当然的事情啊。」
茱莉一边皱眉,一边把玩心型项坠:
「削、削过……好可怕啊……」
「维多利加,我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呜、可恶……啊!这么说来,我们搭上船之前的……占卜师罗珊杀人事件。受邀请到这艘〈QueenBerry号〉来的其中一人,罗珊遭到杀害,而嫌犯女佣逃亡……」
「是啊,久城。」
剩下的四人不禁感到心脏被揪住似的,跳了起来。
听到认真又平稳的声音,茱莉严厉的表情也和缓下来。但在听到维多利加回答的声责之后,又转为诧异的表情。
那个昏暗的房间。
一弥回想起大餐厅里的晚餐。
「……可能吧。」
维多利加没有回答。
「什么不要紧。这八成是你们当中的『野兔』,想要杀死我所设下的陷阱吧!? 不对,搞不好是你们所有人串通好打算要杀掉我!」
黑暗中,所有人盯住莫里斯颤抖的手指前方。
旁边则是灯泡大放光明的电梯大厅。连铁栅栏里面都很亮,看起来令人觉得安心多了。
像个闹别扭的小孩般鼓着脸颊。或许和本人的意图相差十万八千里,但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颊囊塞满栗子的松鼠,可爱极了。
搭乘小船离开的带路人。
像个精致洋娃娃的少女,苍白的额头上浮着汗珠。
维多利加终于开口了。
一个短促的声音响起。
一弥以身体前屈的姿态往前走,抓着维多利加的手甚至比刚才更用力,并且从旁观察她的脸色,是不是出现疲惫的模样。
对着一脸震惊的一弥,维多利加像个是把所知之事照实说出的天真小孩般:
茱莉好像很惊讶似的盯着他们,聂德则是装作没看到。
一百四十公分左右的维多利加即使触动陷阱,也只会从她的头顶飞过。
维多利加耸耸肩:
因为维多利加自信满满地回答:
「啊,对了!聂德应该也是犯人吧?和茱莉是共犯……不对,这样的话他不可能动作慢吞吞的,两人早就连手把莫里斯给杀了才对。」
也就是说……
以及在大餐厅就座的十一位客人。被搀在菜肴里的安眠药迷昏之后,移动到休息室,可是却多了一个人。
两人互瞪。
小船上的橘色油灯,在漆黑一片的海上越来越远。
「也就是说?」
「如果是这样,当初大叔要坐上救生艇时,我就不会阻止你了。请你别再胡言乱语。」
这个人就是这出血淋淋重现场景的首谋吗?
听到聂德的声音,他更加激动:
「维多利加,你也要小心陷阱才行。我也会连你的分也一起注意……」
一弥继续说:
「但是,这么推论的话,为什么聂德也收到邀请函?莫里斯似乎就是当时设计他们搭上船的那伙人。所以才会被找来,打算将他杀掉。不过聂德呢?他的年龄在十年前的话也是十来岁。应该属于被害者这边……才对吧。」
「走楼梯吧!楼梯比较安全……我觉得。」
他满脸憎恨盯着维多利加等人。
——哒!
维多利加一副索然无趣的模样喃喃说道。
「你的混沌还真是无聊透了。」
「…………」
不论是声音或态度都充满压迫感,但维多利加丝毫不畏怯,以一如往常的冷静声音说:
「据说和这艘船一模一样的〈QueenBerry号〉上面,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和我们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为什么会被带到那艘船上?还有船里的状况又是如何?而在十年后的现在,大费周章打造这么一艘复制船,重现当时的状况,又是为了什么?」
一弥陷入思考。
——弩枪的箭插在莫里斯脸边的墙壁。所有人四处检查之后,发现磁砖地板上有个不起眼的按钮。应该是莫里斯不小心踏到它吧?
楼梯还是一样暗,因为必须一面警戒陷阱一面慢慢走,所以好像花了很长一段时间。
「喂……」走在后面的茱莉找一弥攀谈。
「年轻人……你倒是出乎意料的温柔呢!」
一弥抬起头。
她是指什么呢?一弥偏着头,茱莉瞄了一眼一弥身边的维多利加:
「竟然那么拼命保护女孩子。」
听起来有如取笑般的口吻,让一弥不禁脸红。
「没、没有啦、我……而且她也是嫌东嫌西的啊。」
「那是她在撒娇。」
茱莉随口回答。
可是一弥完全不同意。
「撒娇?」
「她可是女孩子呢!虽然态度不太好,但我认为她非常信赖你。不但放心把包包交给你、而且绝对不放开牵着你的手。」
一时之间,一弥的神经全部集中在手上。
的确——虽然抱怨个不停,维多利加还是紧紧握着一弥的手。的确有点信赖自己吧?或者这表示维多利加对现况感到不安?
虽然从她的态度、语言感受不到丝毫的不安,但是心情却好像从握着的手传了过来。一弥不由得用力回握她的手。
「年轻人,我可以和你打赌……像她这种类型的人呢,如果不是真正信赖的对象,是绝对不会把包包交出去的。」
「不过我在旅行前,曾经擅自打开她的旅行箱减少行李,还为此吵了一顿……」
「这种事情要看对象,某些人就是绝对不可原谅。如果对方做出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跟他出门旅行,立刻掉头就走。」
「唔……」
然后,羞涩的反驳关心自己的茱莉:
这一层楼都是仓库和机械室,看起来和上面楼层的豪华景色大大不同,就像是在巨大的水管里一样。走廊看来单调又不卫生,肮脏的水面激起小小的波浪,「哗啦哗啦」地摇晃——简直是绝望的景象。
「啊!? 」
「你们没有必要知道。而且……」
「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一弥的想法,茱莉以开玩笑的口吻说:
「还在做什么……快点过来啊!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聂德大叫:
「是啊。」
「啊……是!」
看见一弥脸红的表情,茱莉很高兴的说:
「这艘船里藏着许多武器。抽屉、花瓶里、地毯下……到处都有。这也是其中之一。」
然后躲到维多利加和一弥的身后。莫里斯不怀好意笑着,把枪口对准他们。
是海水。
「不要!会被你勒死啊!」
「我喜欢这样的人。我们要一起活着回去喔!」
正对着枪口,全身冒出冷汗,不知何时脚已经开始喀哒喀哒抖个不停——可是一弥还是咬着牙硬是挡在维多利加的前面……
聂德被吓了一跳:
「再忍耐一下就到了。」
「太好了!这一层楼的走廊没有被堵住。大家快从船头的方向去!快点往上走!上楼梯!」
远处茱莉大叫:
聂德正打算凑近——
「什么……!? 」
「请别开玩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和一开始所在的楼层相比,这儿还是属于较下方的楼层。因此照明昏暗、走廊所铺的地毯也显得破旧粗糙。原本应该是深红的颜色也暗沉发黑,人们经常走过的中央部分也有点稀疏。油灯也是没什么装饰设计的实用品,木板墙壁上还有很明显的栉。
子弹滑出弹匣,发出危险的声音。
「事情竟然变成这样……里面一定有『野兔』。绝对不可大意……!」
她以哀伤的表情看着莫里斯,颤抖着手,好像马上就会滴下眼泪。莫里斯回看她,脸上毫无表情。然后他以理所当然的骄傲态度说:
「大叔,你在做什么?」
「还不如说是个男孩子吧!」
莫里斯闭上嘴不再说话。
身后传来莫里斯与聂德跟了上来的声音。
莫里斯念念有词:

聂德与莫里斯像是泄了气一般,互相对望。
跟在聂德身后的莫里斯发出绝望般的叫声。
她所拥有的长处,就只有头脑而已。
「……哎哟,你是犯人吗?」
一弥心想……就是因为这样的个性,所以才会被称为死脑筋的老古板吧?但是严以律己也严以待人的父亲与兄长们,也是这样训诫一弥:「要保护比自己弱小的人。」、「就算自己也很弱小,还是要拼命保护别人。」
「这是怎么回事!真是够了……这么一来不就到不了船头了吗!? 」
「怎么说……?」
她的身躯是这样娇小纤弱,虽然自己也不过是个没什么用的小孩子,但是至少也要保护维多利加的安全。
说真的,总觉得自己办不到、与这样伟大的情操还有遥远的距离、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但是,却又不愿意向茱莉说出泄气的话——一弥似乎变得有些赌气……
她的每一天,应该是在不可思议的事件与谜团中度过吧?
「……忍耐一点!」
因为将维多利加带出门旅行的人正是自己。一弥所知道的她,总是待在大图书馆的植物园里,国王为了和情妇幽会所建造的舒适顶楼房间。阅读各种书籍,偶尔倾听世俗杂事,然后马上解决的维多利加,就像是圣玛格丽特学园的精灵一般,不可思议的存在。
然后……慢慢扣下扳机。
喀嗒——!
转过身来的莫里斯手中,握着一把手枪。用两只颤抖的手支撑着发出黑暗光泽的金属。
「快点上去啊!」
维多利加发出「呜、呜呜……」的低吟,僵硬的趴在一弥的背上。
一弥一脸阴霾。
较慢走下楼梯的茱莉,不顾水淹到膝盖,独自步上走廊。两个男人目送她的背影——这时茱莉突然回过头,朝着一弥说:
「别这么说……我虽然没用,但还是帝国军人的三男。」
「反正这艘船很快就会沉了。所有的证据都会沉人海底……就和十年前一样……!」
茱莉嗤嗤笑了。
总算来到往船头方向的楼梯,为了避开陷阱,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维多利加瞬间露出好像鸽子被豆子打中的表情。
莫里斯向前奔跑,打开离他最近的房门。那是一间三等客房,从地板到天花板之间有着四层床铺。打开一扇又一扇门,好像漫无止境似的……莫里斯似乎在寻找某个东西。
莫里斯微笑。
可是,就在这时……
细心说明。
「他们当中有人因为触动陷阱而死亡、还有人找到武器,以武器互相残杀——这些都在计划之中。因为如果太多人生还,就没有意义了。」
「可是,我只是……觉得要对于事态演变负起责任而已。」
「……『猎犬』?」
「如果这艘船是当时箱子的再现,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对……找到了!」
在争执当中,一弥依然在水中前进。
可是,自己却邀请她出门旅行,还把她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万一维多利加发生什么危险,全部都应该归咎于自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弥陷入沉思。
然后,莫里斯率先大声叫嚷:
「……『野兔』去死吧!」
一弥挡在维多利加前面。
「事情变成这样,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还好有六发子弹,把你们全部杀掉,我就可以一个人安全逃出这艘船!」
「哎哟!年轻人,真是了不起呢!」
「等……莫里斯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刚刚不是才说过,维多利加是正牌贵族,所以不是犯人吗?」
听到她的声音,一弥加快脚步。维多利加或许是因为高兴,在背后往后仰,两只小脚蹬个不停。一弥害怕她会因此掉进水里,只得双手用力撑住她。可是维多利加完全不知道一弥的辛苦,还是高兴得不停摇脚。
莫里斯耸耸肩:
他身体往前屈,朝着维多利加说:
一弥发现枪口正对准维多利加,惊声说道:
脚一踏下楼梯的最后两阶,就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鞋子也清楚感受到划开水面往前走的感觉。苍白的灯泡,照出眼前状况。
后方传来茱莉的声音。
一弥与茱莉,很快互看一眼,也跟着走下楼梯。
「快点快点!赶时间呢!」
「为什么……?」
浸水的情况非常严重,混浊的海水已经迫近到膝盖。
「啊哇哇!」
「为了让他们自相残杀。」
——好像终于到达目的地楼层,前面的聂德像是放心地喊着「到了!」,一弥也松了口气,对着身旁的维多利加说:
这时……
——又过了不久,传来一马当先的茱莉充满喜悦的叫声:
惊叫了一声,急忙停下动作。
大叫之后,突然往上一层楼的走廊飞奔而出。
「好痛!维多利加,勒得太紧了啦!」
像是背着小狗或小猫一般轻巧的感触。维多利加虽然满心不愿,但是一趴上去,便以纤细的手臂绕着一弥的脖子,用力紧紧抱住。
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但一弥还是用力点头。
「还有『猎犬』。」
茱莉没有什么特殊含意的话,却让一弥觉得很丢脸,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得闭口不语。
聂德也抱住头,低声发出呻吟。
莫里斯的侧脸因为相信自己获得胜利而扭曲。
后面的维多利加却一点也不紧张,还戳着自己的背:
「久城,你……在做什么啊?」
「什、什么……我、我、我、我在保护你、你、你不被子弹射中啊!」
「可是你会死耶?」
「或、或、或许会。可是这样的话,你、你、你就不会死、死啊!」
「话是这么说啦……」
「是、是我邀你来的。要让你活着回去才行。我身为帝国军人的三男,必须负起责任。」
一弥的脑海里浮现仪态端正的威严父亲、以及与父亲非常相像的两个哥哥。过去还曾经在晴朗舒适的午后,被带到附近常去的道场……然后一弥突然被大人给摔了出去。没有勇气站起来面对对方,只能趴在道场的榻榻米上,明明是个男生却差点落泪。那种悔恨、难过、只觉得自己真是窝囊……一弥想起两个哥哥失望地俯视自己的表情。
「因为是老幺,所以被宠坏了吧……」
当时,道场里不知是谁如此喃喃自语。应该是旁观的大人之一吧?那句无心的耳语,一直留在一弥心底,成为无法消失的痛。
「所以,维、维多利加……」
以认真的表情看着身边的她。
这时维多利加……
「————!」
翡翠绿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仰望一弥。
一弥这才注意到维多利加一脸震惊。之前每次向她报告什么怪异事件时,她总是高兴地解开那些谜团——也就是「混沌」。在那时候,她的脸上也会稍微露出惊讶的表情。
但是,现在维多利加脸上的表情,和那些时候完全不一样。
纯粹只是惊讶的表情,好像找到什么稀奇的东西,然后专心观察的模样。接下来颇有感触的喃喃说道:
「久城,难不成你是个……好人?」
「什么意思?是赞美吗?」
「你也把枪丢掉。」
「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是在取笑我?」
「大家本来就已经疑神疑鬼了,还发生这种事,才会造成自相残杀。我把枪丢了,你也把枪扔了吧……」
楼梯恢复安静。
「……好难过。你想杀了我吗?」
对着一旁叨念抱怨的一弥,维多利加以闹别扭的口吻说:
「……嗯?」
接过袋子,茱莉又继续爬上楼梯。
一弥没死。
水声之后,手枪沉下,咕嘟冒起一个危险的泡沫。
像是要解释什么:
「呃、你从刚才就说什么好人、什么三男的。这是故意挑衅吗?」
看到他发怒的脸孔,维多利加吓了一跳:
「还是你有持有武器的理由?」
——砰!
「……有件事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
不过看来并不打算有礼貌的还给人家,维多利加把袋子朝茱莉丢去。袋子轻飘飘飞过空中,茱莉接个正着。
在一段沉默之后,又以唱歌般的悠闲声音说:
聂德的脉搏已经停了。
毫无表情的放下枪,站起身来。
把小型手枪丢到楼梯下,发出哗啦的水声。
「……聂德?」
先前这一席话,应该是维多利加以自己的方式赞美一弥,本来是要向用身体保护她的一弥道谢,想要表现出彼此的友情,只不过……
就在一弥怒气快要爆发的时候……
「这算称赞吗?还是用迂回的方式骂我笨蛋?」
在那里……
「会从你嘴巴说出不服输,就知道你的灵魂单纯而美丽。」
一弥则是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看着突然变得不高兴的维多利加,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但似乎是因为自己而生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国家的贵族也一样。只有长子能够继承家业。」
「我告诉你,虽然是三男,可是我的成绩却是最优秀的!」
聂德一脸惊讶地接近莫里斯的尸体,拿起他紧握的手枪,朝着楼梯下方的海水丢去。
莫里斯仰倒在地上,眉间有个黑色小洞。一脸惊讶的表情——已经断气了。
拿起左手确认脉搏。
聂德倒在地上,已经断气了。
「久城,你不仅是个好人,而且还很直率。」
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事情——看着优秀兄长的日子、觉得自己不能输给他们而拼命学习、决定留学踏上旅途、来到圣玛格丽特学园之后的日子、与维多利加那该说是命运注定,或是无可挽回、总之是冲击性的相遇——就像走马灯一般浮现又消失。
「呜呜……」
「不会……我只是不服输而已。哥哥们总是受到礼遇,我为了跟他们抗衡才拼命念书。」
开始爬上楼梯。
2
「……在你的国家里,优秀的三男可以变成长子吗?」
(……咦?)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看到维多利加很不情愿的扭着身子。
一弥发出叫声冲上前去。
一弥生气地甩开维多利加的手。
(被打中了吗……!? 1;
维多利加以粗哑的声音呼唤着一弥。回头一看,她露出少见的紧张态度,以打从心底担心的表情,低头看着这边。
接下来两人一起冲上楼梯,踏上昏暗的平台时,发现那里有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再「啧」了一声:
「什么事?」
「是啊。」
枪声响起。
一弥与茱莉再次互看了一下。
虽然不满她竟然对救命恩人说出这种话,但双手还是放开维多利加纤细的身体。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陷阱吗?这里难道有什么机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头一看,只见茱莉拿着小型手枪单膝跪地。红礼服的裙摆敞开,可以稍微窥见令人眩目的白皙长腿。
一弥斜眼看着:心中涌起不知该怎么形容的愧疚、还有丢脸的感觉。维多利加总是在大图书馆的植物园里,悠然地翻阅书籍。让这么一位神圣不可侵犯的少女困在快要沉没的船上,还害她沾的一身脏……
握住一弥的手,维多利加以充满疑问的表情抬头望着这边:
维多利加点头。
茱莉战战兢兢开口问。
「唔……?」
聂德转向茱莉说:
似乎……听到一个小小的哀鸣。
「这怎么说呢……只不过是单纯指出事实而已。你干嘛生气?」
一弥接着问:
维多利加的脸再度变成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看着一弥,以观察某种奇物的模样说:
「你、你为什么那么生气啊?」
一弥立刻紧紧抱住维多利加,缩着身子,闭紧眼睛,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一弥与茱莉互看了一下——
「不是。」
「……走吧!到无线电室去。」
所以一弥现在才会在这里……
「……久、城。」
三人跟在她身后。
「喂!」
走在最前头的聂德还是一样,在黑暗中继续抛着网球。就这样,聂德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梯平台。
两人的对话完全搭不起来。
下一个瞬间,发出「咚」的微弱声响。
唯一没有沾湿衣服的维多利加,可以看得到衣服上高级蕾丝、花边和下方的丝袜都沾满灰尘,变得污黑不堪。
尸体的脚朝向这边,右手被压在身体下方。左手则是朝向这边,手掌贴着腰部。
「……可是……」
之后维多利加便保持沉默。
「什么……!」
「久城,刚才你大叫帝国军人的三男……」
「真无聊。告诉你,我只不过是指出事实,将重新拼凑的混沌语言化罢了。」
茱莉「啧」了一声——
维多利加不可思议的盯着发怒的一弥,然后转过脸不再说话。偷偷窥探她的侧脸,发现她就像是颊袋塞满栗子的松鼠般,一张脸气鼓鼓的——那正是她闹别扭的表情。
——四人一言不发继续上楼。
——哗啦!
维多利加弯身捡起——一弥偏头怀疑了一下,维多利加竟然会捡起别人掉落的东西,表示她应该懂得亲切待人吧?
「不、不是的。我只是单纯指出事实而已。我只是把它当作混沌之一而已啊。」
「什么?」
可是,就在附近道场被摔出去的那天,所有努力化为泡影……至少一弥是这么觉得。也因为如此,当他就读的士官学校询问他是否愿意到苏瓦尔留学时,一弥便立刻接受。温柔的母亲和姐姐等家人根本来不及阻止,就办好手续,打包行李上船。简直就像逃离国家、家人、甚至自己……
「…………啊!? 」
「三男有什么含义吗?」
一弥、茱莉和聂德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身上的湿衣服滴答滴答,不断掉落水滴。
没有回答。
「……我也在墙壁油灯背后找到武器。因为不知道原因,所以我也没说。」
袋子从她的手中滑落。
「不服输吗?」
「怎么……?」
「久城,过来一下。」
「等等,他死了。我必须要确认到底是什么陷阱、究竟是什么状况……」
「先过来再说,久城。」
维多利加坚持。
一弥对她的说话方式感到有点气愤:
「维多利加,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我好害怕。求求你,到我身边来……久城,拜托你。」
一弥——愣住了。
单脚跪在地板上,他抬头盯着维多利加的脸。
她以一向不容抗拒的表情看着自己。就像在说着快点、快点站起来。刚才的台词——我好害怕求求你到我身边来——完全不像维多利加的作风。
一弥感到有点问题,然后认定维多利加在说谎。
(什么害怕,根本是在说谎。而且,这家伙才不可能说出「拜托」这种话。)
他倒吸一口气。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维多利加只是希望我移动。离开这……聂德的尸体!)
一弥站起来,总算回到维多利加的身边。
看看旁边,浑身僵硬的茱莉用两只手捣着嘴巴,不敢相信似的睁着眼睛。
「怎么会、怎么会……」
小声自言自语。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这、和当时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
脸上毫无表情,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让人感觉到图书室的气温好像突然下降。
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那个时候?」
听到这声音,聂德慢慢回头。
维多利加抬起头。
「很简单。你不觉得那种倒卧的方式很不自然吗?倒卧在地上,右手压在身体下面,简直就像不想让人碰到一样。左手则相反,朝着我们的方向。就像在说:请按这边的脉搏。」
聂德直接冲向维多利加,一弥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然后朝聂德的头侧用力挥拳。
「会被杀掉。」
「……不行!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薄而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斩钉截铁地说:
「不、我是帝国军人的……」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茱莉小声附和,表情有如死人般苍白,嘴唇也微微颤抖。然后以自言自语的微小声量说:
「……到底怎么了?」
维多利加小声说道:
「维多利加,拜托你将它语言化、解释一下吧!」
这一层楼已经相当接近上方,又是铺着豪华绵软的地毯,墙上装饰着豪华的油灯。冲进最近的房间,那是一间为头等船客所准备的图书室,房里有着亮晃晃的水晶吊灯与墙边整排的奢华书柜。一面留意陷阱,彻底搜查书柜与抽屉、地毯下方。
「怎么做?」
「……快跑!」
——天色已经接近黎明,朝阳照亮潮湿的甲板,昨夜激烈的雨势已经变小,但是仍未停止。海面上依旧暗沉,波浪还是很汹涌。
然后发现一弥和在他身后的维多利加。
「我们三人通过楼梯之后,就要躲在上面的楼层。船上应该有武器,最好四处找找。」
「别这么叫我!」
「可是他的脉搏停了啊!这是无庸置疑的。」
眼眸有如脸上的两个洞一般,黑暗而空虚。
「如果是意外触动陷阱倒地的话,会是这种姿势吗?两手一起向前伸才是比较自然的状态吧?你们应该注意到这一点很可疑才对。」
三人走上甲板。
一弥才说到一半,又闭上嘴。
「很简单。这是不断涌出的『智能之泉』告诉我的。」
茱莉拿起斧头,三人一起离开房间,合力将走廊上的橱柜推到门前,把门堵住。
「我方三人、对方一人。但是两个小孩和一个女人可没有把握赢过一个成年男人。啊!刚才丢掉手枪真是失策……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哇啊啊啊啊!」
一弥可以感觉到心脏的声音怦、怦……作响,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茱莉再度发出尖叫。
维多利加的声音带着紧张的气息:
「那不是我的真心话。只是不那么说,根本叫不动这个帝国军人的三男。」
茱莉以有点寂寞的眼神,看着即使是一来一往唇枪舌剑,依旧黏在一起不分开的两人……。
「你为什么知道……知道他没有死……?」
「你们在说什么?怎么了?」
睁着翡翠绿的眼瞳,眼神充满不安。
一弥正想说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看到茱莉一脸苍白着急的模样,只得乖乖闭嘴。
「脉搏暂时停止,也能让确认脉搏的人以为他死了。我就是发现这一点才会叫你的。」
维多利加浮起僵硬的表情,然后……喃喃地说着谜样的话语:
「唔……」
冲上楼梯,才听见聂德清醒之后撞门的声音。
应该已经死了的聂德•巴士达。

他举起斧头,朝这里飞扑过来。
——咚!
「什么……?」
「哦?那我叫你帝国军人的优秀三男总可以了吧?」
「没、没有、没事。小侦探,继续吧!」
急忙回头的一弥,看到从后方拉扯茱莉乌黑长发的男人粗壮手臂。
立刻改变主意,心想就按照她所说的去做。拉着呆站一旁的茱莉,慢慢通过尸体旁边,穿越楼梯的平台。
「什么……」
「既然是『野兔』就非杀不可。因为我是『猎犬』!」
「这样……啊!」
「我很害怕快到我身边来?」
——一切回归寂静无声。
眼光相对。茱莉把食指贴在嘴唇示意安静。一弥也点头。
茱莉跟在后面,两手握着斧头,奔上楼梯。朝着维多利加,以悲伤的表情说:
「你听好了,久城。」
维多利加的脸颊突然泛红,恼羞成怒的说:
维多利加勉强点头。
「……三男对吧?我们快逃吧!」
茱莉也小声回问:
回想起聂德一直抛接网球的模样。将球夹在左边腋下,用力夹紧手臂的话……
一弥一边注意茱莉,一边对维多利加窃窃私语:
聂德右手握着一把巨斧。
然后,以无法想象是在这种急迫状况的平静声音说:
——那是聂德•巴士达。
就在两人打算进入无线电室时……应该跟在身后的茱莉,突然发出尖叫声。
「什……?」
一弥和茱莉同时「啊!」一声叫出来。
一弥紧抱着维多利加小小的身体奔跑。维多利加则以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表情,紧盯着一弥戴在手上,沾有聂德鲜血的手指虎。
面面相觑,眨了好几次眼睛。
「少女……是『野兔』……!」
无线电室就像是孤伶伶盖在山腰的小木屋,静静等待三人。甲板非常滑溜。维多利加好几次差点跌倒,每次都让一弥惊慌失措。
一弥和茱莉保持对望的姿势偏偏头。然后一弥转头对着背后的维多利加,正打算问:「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时……
「也是可以让脉搏暂时停止的。」
就这样经过数刻……
虽然体格上有着悬殊差异,但是因为戴着手指虎的关系,拳头有着意想不到的威力。随着结实的手感,聂德就这么倒卧在地。
维多利加似乎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以鼻子哼了一声。
站在那里的是——
「那个时候……脉搏…………的确停了啊。」
「把网球……夹在腋下。」
一弥在柜子抽屉里找到两个小型手指虎,马上戴在双手上。然后回头看着茱莉——她手握一把大型拆信刀,正在耸肩深呼吸。
「你们还在做什么?快逃啊!快点到无线电室求救!」
朝着甲板的方向,爬上越来越亮的楼梯。
「对啊……」
3
维多利加微微皱眉。
「做得好!真不愧是个男孩子!」
茱莉飞奔过来。对着一弥的头乱摸一通:
可是就在看到维多利加时,却开始闪闪发亮。
茱莉调侃似地说。
一弥紧紧握住维多利加的手。
他的头朝左右缓缓转动,首先看到站在墙边瞪视自己的茱莉,然后慢慢走向茱莉。茱莉一边挥动拆信刀抵挡高举斧头的聂德,一边朝着一弥他们:
「听你这么一说……」
「不要啊啊啊啊啊!」
聂德•巴士达眼球充血,嘴巴张开,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小孩在恶梦里看到的邪恶怪兽。茱莉的脖子弯曲到极限,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哀号。手上握着的斧头也掉落在甲板上。
聂德将茱莉无力的身体丢在甲板上,大步走向这边。
「维、维多利加,这边……!」
一弥硬是拖着因为害怕而动弹不得的维多利加往前跑。好几次差点在潮湿的甲板上滑倒。
……打开无线电室的门。
把维多利加塞进去,准备把门关上……这时维多利加却伸出小手,抓住一弥。
「维多利加,你待在这里。利用无线电呼救!」
「久城,你呢……?」
「我要想办法挡住那家伙才行。要不然你会被他杀掉!」
「久城……」
「是我把你……」
一弥看着一步步接近的「猎犬」聂德,即便全身颤抖,还是继续说:
「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就有让你平安回去的责任。」
「——才不是!」
维多利加以颤抖的声音大叫。
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痛苦。明明有话想说,却找不到可以表达的言语……像是第一次发现遇到这种状况,维多利加几次张开嘴,却找不到适当的言词,又枉然闭上嘴。
好不容易,维多利加总算找到自己想说的词:
「……是我自己想来的。是我找到邀请函、硬是要你……」
「才不是。都是我造成的。」
一弥咬紧牙根苦撑,看穿聂德动作稍微变缓的瞬间,把自己的拳头往上挥去——一弥的拳头狠狠击中聂德的脸。
两人并肩,静静盯着这个景色。
「这、这和逻辑没关系!」
聂德的头部好几次因为一弥的拳头向后仰。但是不论后仰几次,总是顽固的回到原位。脸上已经染满血迹,沾满血的头部实在很可怕,可是一弥还是不停手。
最后一弥小声说:
「久、久城……」
「太好了!还活着!真是奇迹!」
维多利加静默不语,只是紧紧握住一弥的手。
在那一瞬间……
……一弥使劲关上门。
一弥心想,就和当时一样……在附近的道场,趴在榻榻米上发抖的那一次。
一弥收紧拳头,朝着聂德的鼻梁猛力挥出。
白色的波浪微微起伏,接近黎明的海洋相当平静。两人沉默看着吞噬聂德的黑暗海洋。
「干得好。」
(我不会……我才不会输给你!)
「……不对,我的意思不是这样——」
背上插着斧头,头朝下倒栽葱般越过扶手,掉落到海面。
聂德再次朝着一弥挥出拳头。
维多利加沉着脸,耸耸肩。
朝阳慢慢上升。
一弥握紧戴有手指虎的拳头,摆好姿势。脑海里回忆过去在东洋岛国时,哥哥教过自己的拳法。当时哥哥非常热心,而且一弥也对自己的记忆很有自信——因此才能成为好学生。
(维多利、加……!)
然后指向映着朝阳的海面,那一波波涌近又退去、犹如燃烧般鲜艳的赤红波浪。
两人都铁青着脸,大声嚷嚷。在确认维多利加平安无事之后:
一弥突然感到「帝国军人的三男」就好像是束缚一般……而且怎么做都无法把自己真正的心意传达给维多利加,一切就像刚才的对话一样牛头不对马嘴。
和〈QueenBerry号〉不同,救难船是艘有着久经使用的甲板、斑驳扶手的坚固船只。
「嗯!我们两人一起去看海。」
那景况着实壮观。巨大的船只慢慢下沉,之后只留下一片宁静的海洋,激起波涛又消失。就好像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维多利加靠着甲板扶手,盯着海面。有如丝线般柔细、闪耀着亮眼光彩的金色长发,在强劲海风中飘动。她身上的奢华洋装,白色蕾丝变得脏兮兮,到处都有沾一行与绽线的地方。
「距离当初出海的港口似乎并不远。对方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怎么会在这么接近陆地的地方遇难。想要用无线电和他们说明,还真是大费周章啊!」
小小的身躯孤单端坐在巨大的四方型机械前,就好像有人放个洋娃娃在那里一样。但是又可以看到不是洋娃娃的证据——她的脸色苍白,两手忙碌地动个不停。
就在看到血迹时,聂德抖动单边眉毛……他生气了。
一弥闭上眼睛,砰一声把门关上。
「没、没事。久城……没事……」
维多利加不知为何孤寂的笑了一笑。
三人在保护之下坐上海上救难队的船,几分钟之后——
一弥硬是把门关上。
「如果我不能把你救出去,身为帝国军人的三男……」
「……照我所见,你应该平安无事吧。」
补充氧气之后终于恢复视力。一弥站起身来,稍微后退,背靠着甲板的扶手。满脸是血的聂德也站起来,拖着脚步、摇晃身体追过来。
看到进来的是一弥,瞬间露出……总算放心,差点哭出来的表情。再下一个瞬间,又恢复跟平常一样平静又带着讽刺的贵族表情:
——维多利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以往那种冷静又带点嘲讽、神气十足的冷淡表情。隔在维多利加与世界之间的透明薄膜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相符、充满不安的少女神情。
最后一眼看到维多利加有如迷途小狗般不安的绿色眼眸。
「下次吗。」
「不、是你救我一命。」
「我就是想要救你。」
然后,波浪温柔拍打过来又退去。
「……下次?」
一弥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只看得到白茫茫一片。
一弥急忙跑向扶手,低头看着海上。
浮起许多白色泡沫。聂德•巴士达的身体在海浪拍打之下,从海面上消失。
一弥努力说出真心话:
「下次再这么做吧!」
「久城,拜托你……待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回去吧。我不要自己一个人。久城……!」
刚才感受到的红色光辉,已经变成柔和的光线。
下一瞬间,「猎犬」已经扑了上来。
「……呜哇啊啊啊?」
聂德的身体转了一圈——
「当然。应该马上就会赶到。对了,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那是纤巧的手指。
「已经求救了吧?」
但是……当时等着一弥的,是远比一弥更强的两个兄长,可是现在却不一样。这里不仅是遥远的异国,而且一弥还是和在异国结交的少女两人单独在此。万一一弥输了,两人的性命就会轻易地从世上消失——最后等着自己的,只有无情的句点。
维多利加突然抬起头微笑。然后悄然把樱唇凑近一弥的耳边,小声地说:
一弥急得跺脚。维多利加也学他直跺脚,把地板踩得吱嘎作响。最后一弥只得说:
一弥这才发现,这位小巧玲珑、有着金色头发的女性朋友,还是第一次把她的「喜好」告诉自己。在发现她所说的是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情之后,一弥不禁微笑。
然后,维多利加站起身来,慢步走近正要把手指虎拿下的一弥身边。
茱莉淡淡微笑。
维多利加一脸悲伤,却还有话要说似的张开嘴。
4
「我并不讨厌美丽的事物喔。」
「拜托你按照逻辑来思考,到底是谁的责任好吗?」
咬紧牙根,用尽力气挥拳攻击聂德的太阳穴,遭到重击的聂德,掐着脖子的力量突然减弱。一弥用力喘气,睁开眼睛。
茱莉并没有注意到,依然以开朗的语调说:
船已靠近陆地。
一弥灵活地蹲下,从聂德两脚之间穿过、来到他的背后。重心向前的聂德,顿时失去目标,往前踉跄了一下。茱莉高举斧头,朝着他的背后用力挥下——斧头就这么插在聂德的背上。身受重伤的聂德有如野兽般咆哮。
微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一弥并肩站在她的旁边:
门打开了——维多利加的肩膀仿佛受到惊吓似的抖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同时一弥抱住打算转身的聂德双腿,死命往上拾。
「嗯?」
聂德用力掐紧一弥的脖子,一弥的意识再次变得模糊。
吵个不停。
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没有喘不过气的感觉。一弥心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突然想起原因:最近自己几乎每天都在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的迷宫楼梯爬上爬下。维多利加还曾经取笑自己,说这正好可以当作运动……或许自己的体力就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好的吧?
「哗啦……」高耸的波浪将聂德的身躯吞没。
「吓死我了……哇!船沉了耶!真是不得了!」
可是,脖子被成年男子的力量紧紧掐住,体力正在一点一滴的消失。
这时混在救难队员之问,戴着兔皮猎帽的年轻男子两人组往这边飞奔而来——不知为何又是手牵着手……他们是古雷温•德•布洛瓦警官的部下。
一脸孤单的表情。
突然间聂德用力踩踏甲板,跳了起来,像是要压住一弥似的从天而降。一弥被弹飞出去,背部撞上甲板,仰倒在地上。聂德就压在他身上,不断殴打一弥的脸,一弥只感觉到意识渐渐模糊。
……那是茱莉。她已经恢复意识,悄悄接近这边,手上还紧握着斧头。她和一弥视线相对,把食指贴在嘴唇上示意保持安静。一弥略点了个头。
在无线电室里,维多利加向海上救难队发出SOS的讯号。
邮轮〈QueenBerry号〉发出巨大声响,沉人海底。
看到跟着进来的茱莉,不知为何维多利加脸上浮现奇怪的表情。
「年轻人……你救了我一命。」
茱莉也靠近扶手。用力耸肩喘气:
茱莉颤抖的双手离开斧头。
不知何时雨势已停,眩目的朝阳照耀整艘船。海面被染成鲜艳的红色,强烈的朝阳,也在两人身上洒落灿烂阳光。
聂德脸上吃了一弥一拳,只是踉跄了一下。接着他张开手掌,从上到下摸过自己的脸孔。当手掌离开脸部时,聂德的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容。一弥只觉得毛骨悚然。像要打倒可怕的东西似的,连连挥出更强劲的拳头,打在聂德脸上,发出清微的声响。从聂德的是子里流出鼻血,他再一次轻轻摸过自己的脸孔,发现手掌沾满血迹。
一弥集中目光凝视他的背后,那里有个人影。
就像是精致的洋娃娃走动一般。但是,又可以看到不是洋娃娃的证据,她的脸上浮现出难以说明的表情——那是安心、担心以及某种透明的……

5
茱莉•盖尔走下船,不想引人注目似的低头快步,越走越快。
最后变成奔跑,离船越来越远。
(原来是这样……)
在心中暗自喃喃自语。
船到达港口,人们鱼贯下船。四处可以听到卸货的呼喊声、往来交错的水手们忙碌的声音、为了长途旅行而来到这里的人们、为了送行而聚集的家人、货物行李运出、搬入。港口包围在早晨的喧噪中。
茱莉巧妙混入喧闹之中,就此消失踪影。警方当然要求她必须留下,但她并不打算照作。
茱莉混进港口早晨混杂的人群之中,大步离开。
只要下了那艘船,自称茱莉•盖尔的女人就消失了。混入都市之中,再也没人找得到。
快步往前走的茱莉,并没有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男人。
手牵着手,边走边跳的两人组——戴着相同的兔皮猎帽。
茱莉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当时你也是这么做,对吧……)
眼瞳中闪烁着泪光。
——回忆有如巨浪涌来。
不、根本不能用回忆这样漂亮的字眼来形容。
那是恶梦——有如恶梦般的一夜——
(对吧!我们都被你骗了呢,修伊……)
被放进「野兔」之中的「猎犬」。
修伊正是聂德•巴士达——
(当时你也是这么偏装成尸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