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我先走一步去等你唷

我一進入房間，就稍爲強行地推倒了百合。

她完全沒有抵抗，倒在牀上。

攤開雙臂，展露毫無防備的身體。

就算我將手伸向那白晳纖細的脖子，她亦只是露出孱弱的笑容，一動也不動。

宛如在殷切亟待着，自己被殺一樣。

「怎麼了，岬。我什麼時候都可以哦」

我從來沒有見過，在臨死之前，會做出如此安詳的表情的人。

與放棄不同。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當完全

接受了

的時候，人會做出這樣的表情。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讓我知道這件事的對象不是百合就好了。

「雖然這樣想或許很不嚴肅，但是老實說，你在苦惱的這件事，讓我感到非常歡喜。因爲，這代表你是那麼多的想念着我」

「……可是，不做的話」

「嗯，不死的話，我認爲會令岬更加痛苦的。那種情況，我也是不願意看到的啊」

百合向我伸出雙手。

於是，我的身體像是被吸引過去一樣，向她靠近過去。

然後到達她的雙臂夠到的範圍後，她將手臂繞到我的頸後，把我抱到懷裏。

我的頭，被柔軟的觸感所包裏着。

就算臨近死亡，人的身體亦是如此溫暖。

「雖然從岬的角度來看這或許是很自私的道理，不過當我實際感覺到「啊啊，我要被殺了」的時候，我就有種奇妙地可以接受的感覺呢」

百合的死是毫無道理可言的。

怎可能，會幸福呢。

明明聲音很冷靜，心臟卻在臨死前恐懼着。

「因爲啊，無論身體再怎麼重合、體溫再怎麼接觸，我都不在岬的裏面」

聽到她的心跳聲比平時的大。

爲了讓她儘可能毫無憂慮地死去。

所以，要我怎麼回答呢？

「所以……殺了我之後，把我一點不剩地喫掉吧」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這是指捕食的事。

「有可不行哦」

而且，我該怎麼回答呢——啊啊，但是，我必須好好回話纔行。

她的靈魂，並沒有棲身於我的胸膛裏。

不用再說，這樣就可以了，她像是在這樣說服我。

「即使如此！」

「啊哈……好高興，真的好高興哦，從來都沒有這麼的高興」

不是奉承話嗎。

百合不在的世界什麼的，這種東西我纔不需要！

雖然我確實是打算將同班同學全都殺掉的，但這種事情，百合會被排除在對象之外不是必定的嗎——

「受到你的支配，我——是世上，最幸福的」

「然後現在，這雙手將要把死亡帶給我。真厲害呢，如果是其他的戀人們的話這絕對是不可能的」

不對的，那並非那麼美好的事。‍‍‍‍‌‌‍‌‌‌‌‍‍‌‍

我一加強語氣，百合就更用力地把我的臉壓在胸中。

如今，已經變得依賴到，說是活下去的理由亦不爲過了。

肉慾和愛情有着無法割斷的關係。

所謂的感情，不就是，會搖晃、會抖動、會衝動地選擇不一樣的道路的東西嗎？

我並非目的只有復仇的機器，而是內心總是會出現動搖的軟弱人類。

「但是，不能互相接觸就是沒有意義的」

怎可能踏得上啊。

特別是我和百合的情況，因爲這正是從那開始的。

有，不也沒什麼關係嗎。

「雖然好像也有所謂的柏拉圖式戀愛……啊，不過這個情況是肉體化爲一體了，所以也不是柏拉圖式吧。該說是什麼纔好呢？」

「彩花嗎？」

「合而爲一。我覺得那，是非常幸福的事」

然後慢慢地，將雙手伸向她的脖子。

就算是知道，喪失，亦是如此的痛苦。

那種世界，是不可以存在的。

「殺人的事也是，快樂也是，以及活着的喜悅也是，全部都是這雙手教給我的」

勉強自己做出開朗舉止的百合的聲音，扎穿了我的內心。

「把我殺掉，也把水木殺掉，這樣就完事了。岬總於，能開始踏上僅是爲了自己的嶄新人生了」

我很清楚，她是刻意這樣喋喋不休的。

指尖所感覺到的頸部的皮膚，像絲綢一樣滑溜、脆弱。

「雖然很可惜那旁邊沒有我在，但只要岬幸福的話那就沒所謂了」

就算被問到，亦答不上來。

「復仇無例外」[1]

必須用全部剩餘的有限時間，來感受她纔行。

因爲就算假設彩花對與我合而爲一的事感到歡喜，但結果——我所感覺到的，不是彩花的意志或內心，而是隻有力量而已。

明明我，應該是下定了決心的手，現在還是在不像樣地不停顫抖着。

百合放鬆了手臂的力量後，我坐起身子，騎在她身上。

「艾爾萊亞、命小姐和芙蘭西思醬一定會支撐着你，所以沒問題的」

「其實呢，我一直都很羨慕楠同學」

而是真的，這麼想嗎。

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來，最初是爲了利用、用完即棄而接近她的。

怎可能接受得了呢——雖然想這樣反駁，但現在我只是聆聽着她的說話。

「至少我，是自豪得想向全世界誇耀哦」

然而不管內心被怎樣地穿刺，我也不會死。

「這，難道是值得自豪的事嗎」

這種話，我不記得自己有說過。

「我知道了，我和你約定。我絕對會，喫掉百合的屍體的」

否定，否定，甚至連一瞬間都要否定。

她像是愛憐地，將自己的手疊在繞在她脖子的我的手上，確認觸感。

「有的，當然是有的！」

既然，我宣告了我會殺掉的。

理解話語的意思後，我搖了搖頭。

但是每當身體及言語交織，便會產生感情，變得無法脫身。

死去的只有百合，我將繼續活着。

哪有必要將道理貫徹到底。

如此斷言的百合，真讓我羨慕。

「現在沒有，亦沒關係了哦。所以我，纔會想接受自己的死」

所以我——啊啊，即使如此，果然還是。

一想到她爲了讓我冷靜下來而勉強自己，我就覺得她極其可愛。

「不然的話，岬永遠都不會從復仇中解放出來的。明明大家都被殺了，唯獨我沒有被殺什麼的，這是沒道理的啊」

「我……我也是一樣的心情啊！百合給了我許多的幸福，沒有百合的話復仇也不會進展到這個地步。因爲百合，因爲百合在才能——！」

「我，給了那麼多，給岬嗎？」

「你給了我就算花一輩子都報答不了的那麼多啊！所以，我其實真的不想殺的，但是，儘管如此！」

即使下了決心，雙臂卻依然拒絕她的死亡，我咬緊牙關遏止住它們。

別逃，別逃，別逃。

只要有一點點思慕百合，死亡就必須由我親手給予。

在污染惡化之前，必須將其結束。

這就是，現在的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了。

「很快便會去接你的」

「不行啊，不可以說這種話。活着的大家都會悲傷的哦？」

我知道這很不負責任。

可是，太過依依不捨，太過不想放手，情不自禁地這樣說出口了。

「我會去的，絕對會去的」

向着這樣重複說道的我，百合有點呆住地笑了出來。

「……真是的，你是知道這麼說能讓我開心所以才說的吧。太狡猾了哦，這樣子的」

卑鄙或是什麼的，我不介意。

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只要能讓她的死亡變成幸福的事情的話，無論是什麼我都會做給你看。

「那，如果你真的來接我的話……我會和楠同學一起狠狠發火，罵你一頓的。然後，會哭着擁抱你」

「要罵我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既然岬死了，那至少艾爾萊亞和命小姐都肯定會從後緊隨的吧？換句話說就是會變成她們兩人都被你殺了，所以岬得好好珍惜自己啊」

我目不轉睛、一瞬間都沒有放過地注視着，漸漸變爲單純的醜陋肉塊的百合。

豈止是10分鐘，是它的一倍左右吧。

我清楚地回答，往雙手的拇指用力。

即使如此我依然繼續勒住她的脖子。

「在天國，先等你唷」

變色，膨脹，體液流出，肌肉不規則地痙攣。

爲了將活着的尊貴銘刻於心，我將百合的死烙印在眼。

啊啊，大概——是在呼喚我的名字吧。

呸嚓，咕嚓——撲咧，喀咧……咕嚓，唧嚕。

現在只不過是失去了意識，爲了確實地讓她死去，我必須再等待10分鐘纔行。

拖拖拉拉地繼續猶豫，便會錯失時機的吧。

那是反射性的動作吧。

「我會遵守約定的。全部都會，絕對會的」

「嗯」

這是因爲，她還沒有死去。

如果再繼續說下去的話，會變得不知道什麼時候殺才好的。

不過她的動作只是如痙攣般顫抖着而已，並沒有揮開我的手。

在寂靜的房間裏，咀嚼聲響起，血腥味擴散開來。

然後，我履行第一個約定。

「技能發動【Boot】，捕食【Predation】」

百合的指尖抽動了。

一宣告後，隔了幾拍之後肉體出現了變化。

————————————————註釋：

軀體上長出了原本不存在的器官，銳利的牙齒扎入屍體，黏膜纏繞上去。

「……嗯」

……剩下，一人。

我，也是知道的。

用阿尼瑪使能使出的全力，擠壓喉嚨來讓她窒息。

在百合的屍體面前，我如壓碎她般騎在她身上，於耳邊小聲說道。

然後，噗呼，把雙臂張開攤在牀上。‍‍‍‍‌‌‍‌‌‌‌‍‍‌‍

體溫，已經沒有了。

然後那就是最後了，百合完全反起白眼，喪失了意識。

這個身上保有巨大的口的愚蠢無能又貧弱的怪物，一邊發出嗚咽，一邊繼續食着心愛之人的肉，直到一塊骨頭都沒有殘留下來爲止。

究竟經過了多少時間呢。

在這段期間，我必須一直看着百合痛苦的樣子。

眼珠的黑色部分往上仰，視線似乎已經無法捕捉到我的身影了。

但是那也結束了。

「嗯，呼……哈啊啊啊……百合，百合啊……」

說後，百合像是確認手的形狀般，微微在指尖用力，撫摸肌膚。

甜美濃厚的、纏繞着鼻腔般的帶有鐵的感覺的氣味，讓人感到與嘔吐感相似的興奮。

面部逐漸變色，略微膨脹起來。

「……甲……啊……」

就像是發出信號一樣。

宛如自慰似地把身體蹭在她的遺體上。

窒息，直至失去意識爲止大約需要一分鐘。

身體漸漸裂開，漸漸擴大。

[1] 此句原文爲「復讐に例外なんて無い」，與第5章的標題「復讐に例外などない」的意思大略相同。我在譯文中將兩者皆譯作「復仇無例外」。

儘管明白這是毫無意義的，但仍相信着可以傳達給她的靈魂的那萬一的可能性。

身體痙攣，口中噴出泡沫。

一點一點地被咬爛、變得缺損的屍身。

嘴巴一張一合地動着。

儘管知道，還是不肯輕易死心。

同時我仔細咀嚼，品嚐着屍肉。

「那麼就，拜託你了」

「哈……卡……」

「啊……咕……」

我，必須要執行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