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然後復仇譚拉開帷幕
《食人轉移者的異世界復仇譚》 · kiki · 5776 字
回過神來,我已經身處牢房之中了。
陰冷潮溼,光源只有垂在天花板上的一盞小小白燈。
小蟲爬在手上,我沒有揮手驅趕,只是出神地望着拚命生存的它們。
自那之後……彩花死去之後,過去了多久呢。
一天嗎,兩天嗎,還是更多的時間呢。
沒有被行刑,而沒有喫過任何東西又沒有開過口的我能平安無事地活到現在,所以應該還沒過一週吧。
「來,午飯」
「啊……普拉娜絲小姐,謝謝」
牢房外傳來兩人的交談聲。
其中一人是百合,另一人是普拉娜絲。
百合自我入獄以來,一直都待在牢房前,等待着我開口。
「可是,我……」
或許她在期望着和我處於同樣的狀態,除了水之外,她幾乎什麼東西都沒喫。
飢餓從她的臉色上看來一目瞭然,究竟是什麼支撐着她做到這種地步呢。
「什麼都不喫的話,赤羽同學這邊會先倒下的哦」
「嗚……」
百合盯着遞給她的湯,喉頭髮出咕嘟一聲。
然後像是在尋求我的許可一般,偷偷望向這邊。
當然沒有得到回應。
我的視線一直追隨着趴在地上的陌生黑色蟲子。
沒有從牢中逃脫的方法,接下來也只能等待處刑時刻的到來。
猶如等待着主人歸來等得不耐煩了的飼犬般,開心地等待着我說話的百合。
確實,要是沒有來到這個世界的話,彩花或許就不會死了。
「全部都是爲了利用你」
因爲把殺死彩花的罪行嫁禍到了我身上的,就是這個國家。
可是……我該如何去做,才能完成這場復仇呢?
花了點時間,畢竟她對我的信賴就是如此深厚吧。
「被那麼過分地對待過,爲此所作的復仇。百合也對我說過很殘忍的話呢,所以我欺騙了你,利用你,把你培養成了一個殺人者」
「請不要道歉,如果不是我把你們召喚過來,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一直欺騙百合到現在,就是爲了見到這副絕望的表情。
想要殺人,其他的事情怎樣都好,單純的只想殺人。
原本是打算再利用得更加徹底一點的,不過——嘛,算了,已經利用得夠充分了。
「實在抱歉」
「誒,誒?」
想要殺的人,水木自不必說,還有班上的所有人,再加上雷古納託利科斯王國這整個國家。
「誘導百合讓廣瀨喝下含有貝類的飲料的人也是我,順帶一提,殺掉榮倉他們的人也是我」
我試圖站起身,可是腳上灌注的力氣比想像中小得多,只能搖搖欲墜地走上前。
我則高聲大笑着,觀賞這王國步步走向破滅的場景。
「復、仇……?」
在失去彩花後度過的這段失魂落魄的時間中,唯有一盞燈火,燃燒得比以往更爲熱烈。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
「我用親愛的朋友【Swindler】變裝成百合,把模仿百合筆跡的信交給榮倉他們」
百合終於雙手掩面,不知所措起來,眼淚開始大顆大顆地落下。
明明否定上再多次,現實也不會改變。
「抱我呢?」
突如其來的開誠佈公。
「收拾掉跟班的五個人之後,如我所料,百合對我敞開心扉了呢。之後也是,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簡單得我都要笑出來了」
「其實啊,殺了廣瀨的人是我」
她的笑容終於消失,開始理解我所說的話了。
復仇心,憎惡。
「百合……我有事想告訴你」
「那,你對我說的我喜歡你呢……?」
「是真的哦」
直到最後時刻之前,至少,還有唯一一場必須結束的復仇正等待着我。
「有哦」
「那、那、那……」
「特別是廣瀨死掉之後,稍微抱一抱對待得溫柔一點,就簡簡單單地幫我殺了金持和雨谷,我一直都感覺,這傢伙未免也太好搞定了吧」
「欸?」
「是嗎,那至少喝點水」
「等下,等一下,我真的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騙、騙人……」
「我剛纔說的是,殺了廣瀨的人,是我。我跟在他身後直到他被過敏削弱,趁着他無法行彈的時候進行單方面的攻擊,最後在他虛弱時捕食掉了他」
所以,必須殺死。
內部做不到,那就由外側進行,蹂躪之,擺佈之,給予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看來是還沒有完全理解我所說的內容。
「不要,別說了……突然說出這種話……」
「你在說什麼——」
稍作糾結之後,百合搖頭謝絕了湯。
「爲什麼?有什麼必要這麼做?岬纔沒有那麼做的理由吧!」
「復仇」
因此而發出的響動,令半睡半醒的百合睜開眼睛。
「蓼丸和中被我直接出其不意地殺死,淳田和生明被帝國的阿尼瑪擊倒,之後我捕食了他們」
絕對,不會感到心痛。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啊」
「爲了讓你聽話才做的無奈之舉啊,其實碰到你就噁心得不行,沒辦法才做的」
我淡淡地、面無表情地繼續說着。
「騙、騙、騙人,騙人的!」
她的笑容仍未崩壊。
但我也將無法遂行復仇,與彩花心意相通更是無從談起。
「什麼事?」
不,還有能做的事。
即使你這麼說,我也只能做出與我所講一致這樣的回答。
百合不斷地微微搖晃着腦袋,小聲重複着「騙人」。
沒錯,現在我復仇心的對象延伸到了這個國家的全員。
所以,就算說是因爲
被召喚了過來
,我卻不打算歸咎於普拉娜絲。
「沒有的,沒有,沒有!」
她那歪着腦袋的模樣,即便在憎恨她的我看來也可愛至極。
所以,我又重複了一遍。
哪一邊更好,我無法做出判斷。
「最後的最後他還要逞強,明明痛的要死卻完全沒求饒的意思。所以我說這樣了,你死了之後我會把百合利用到死。然後他一下子就大聲起來,吼着唯有你無法原諒什麼的——到最後時刻還一邊說着對百合啥啥啥的,然後什麼都沒能做到就死掉了」
普拉娜絲說道,然後離開了牢房前。
察覺到我正在走近她後,她露出歡喜的表情靠近牢房。
要是沒有被召喚的話。
「當然是權宜之計了,畢竟說句我喜歡你就能讓你聽話啊」
啊啊,真是愉快。實在是太愉快了。很開心,太開心了。
假如我仇恨她的話——因爲她是王國的人,除了這個理由之外再無其他。
「纔不對,岬不會做出這種事的……岬,一直都那麼溫柔,給我依靠,保護着我……!」
我無數次想像過如此假設的世界。
一想到這笑容很快就會消失,我就有一種愉悅的心情浮現。
她已經無話可說了。
我的本心是如此明顯,已經沒有任何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最重要的是,道理如此清晰。
折鶴、榮倉、廣瀨、金持他們可疑的死亡。
沒有人懷疑,沒有人發現過證據,正與這種無法察覺的殺人相契合的答案。
握着鐵柵欄的百合面色一片慘白,滑坐到地上。
我一動不動地站着,面無表情地俯視着她。
「吶,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都是真的哦」
「全部都是騙我的吧,真是傷人的玩笑呢」
「全部都是真的,傷人的是事實」
「不對……不可能的,岬,岬是」
百合緊緊靠在柵欄上,從縫隙間伸出手臂,想要觸摸我。
啪。
我神色不變,一把拍開了她的手。
「啊……」
百合的表情染上絕望。
看上去她終於完全理解了一切。
她的手耷拉下來,隨即低下頭,用我聽不到的音量,低聲喃喃着些什麼。
然後,她邁着搖搖晃晃、毫無生氣的步伐,離開了牢房門前。
「普拉娜絲,爲什麼要幫我越獄?」
那個人物走到牢前停住了腳步,將手搭在牢門上。
「就像,對同班同學一樣嗎?」
模糊的景色,變得略微清晰了些。
「我從未宣誓過爲王國盡忠。我身處這個國家的理由,只是因爲想待在艾薇身邊而已。期望王國的毀滅也是爲了艾薇。儘管新兵器的開發有所進展,但照這樣下去,王國的狀況會逐步惡化,最後戰敗。如此下去,身爲騎士團長的艾薇將難逃處刑」
疑問稍後再說,我拚命地狼吞虎嚥着普拉娜絲給我的路維司。
倒不如說,這種觸感正與我相稱,感覺莫名的舒暢。
地板冰冷潮溼的觸感,已經習慣了。
「你注意到了啊」
「真是急性子呢。知道了,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我也和百合一樣,邁着蹣跚不定的步子,走了一步、兩步,坐下,倚靠在牆上。
時間再怎麼充裕,她的表現也未免太過優哉遊哉了,她是這種性格的嗎。
越獄——聽到這個詞,我頭一次對這個人物產生了興趣。
「……呃,呼……」
就連坐起來都做不到的我,躺在地上,用彷彿蒙上一層霧般的視野呆滯地注視着牢外。
「我無法理解其中的邏輯」
約莫幾分鐘過後,普拉娜絲帶過來的大量路維司全數消失,我的胃袋因爲食物的極速裝入發出悲鳴。
「庇護水木老師,是王的指示。考慮到不能再損失更多貴重的能構成戰力的阿尼瑪使,所以決定犧牲白詰同學」
「還好帶的夠多,不過要是你噎死了我會很困擾的,所以也請好好地喝點水呢」
「可是普拉娜絲是王國的人吧」
就算想直接處理掉,也因爲她實在強過了頭難以如願,想必她總有一天會成爲我不得不跨越的障礙吧。
但普拉娜絲的表情毫無動搖。
「邏輯很簡單哦,因爲只要帝國獲勝時你擁有相應的地位,就能保護身分爲間諜的我了吧。而且,你也將無法拒絕我的要求」
然而……爲什麼,她要放我逃跑?
「白詰同學。我希望你加入帝國軍,毀滅王國」
「魔法開鎖」[1]
那人的手中綻放出光芒,不一會兒便傳來咔噠一聲鎖打開的聲音。
「加入帝國……?」
「普拉娜絲……小姐?」
「嗯,經過楠同學這件事,我想你必定對王國抱有強烈的憎惡吧」
「結果,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爲什麼要幫我越獄呢」
大概是沒喫上飯的緣故,腳不太聽使喚。
「理由怎樣都無所謂,不論如何,我憎惡王國,只想殺了他們所有人」
如果能做到的話,我要活着逃走,再將這個國家攪得天翻地覆。
「一點點呢,艾薇也有所察覺的樣子哦。不過抓不到證據」
「因爲你欠我東西」
一天中守衛會來牢中確認上幾次,今天也到這個時間了吧。
味道根本無所謂,我現在只想用東西填滿自己的胃袋。
「因爲我看上了你的素養」
其模樣與依存我的百合熱烈地注視我時我所感受到的東西,如出一轍。
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我回到原來的位置。
咔、咔、咔。
普拉娜絲的瞳孔中浮現出狂氣的火焰。
視線對上焦點。
確實,我對這個王國的憎惡無以復加。
這麼說着,她遞給我一個盤子,上面裝滿了麪包——路維司。
「我聽說你擁有特異的技能。以你的力量,或許能在帝國收穫大量戰功,功成名就吧。而我會作爲間諜,從王國內部支援你」
將那副表情烙印在眼中,光憑這一點,至今爲止花費這麼長的時間利用她就是有價值的。
真會擺架子。
果然,艾薇是個麻煩的對手啊。
食慾一經點燃,飢餓感便開始猶如爲將其無視至今付出代價般近乎於疼痛地強調起自己的存在。
哈哈,哈哈哈……啊—啊,實在是愉快,又滿足的時光啊。
我本已放棄。
「來,白詰同學,越獄的時候到了」
「素養?」
不過,相比久違的飽腹感,痛苦也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傳來某人的腳步聲。
「爲什麼如此肯定?」
她說出了這種,令人無法相信是正常的王國民衆會做出的發言。
原以爲不久後就要被處刑,所以我幾乎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哈姆,哈咕……嗯,咕……嗯咕、嗯咕,哈……!」
真是,開心啊。
「好了,東西喫完,該回歸正題了。我耍了點小花招,三十分鐘之內守衛不會過來的」
對百合的復仇實現了。
「叫我普拉娜絲就好,因爲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共犯者了」
我可不記得有欠過你東西。
記得中間艾薇過來通知過我處刑的時間,但記憶十分曖昧。
如果帝國的勝利意味着艾薇的死亡,那她最先做的不應該是弄死我嗎。
百合離去之後,過去了多久時間呢。
然後她帶着一副莫名其妙的得意表情,開口說道。
真痛快。
「首先,請補充一點體力吧。憑你現在的身體連步行都成問題吧?」
「殺死帝國使者,就是你欠下的代價哦。明明只要和平達成,或許艾薇早就能找到活下去的道路了」
「你的意思是說這是我欠你的?那普拉娜絲應該也欠我東西」
「哎呀,有那回事嗎?」
裝什麼傻。
明明幹過比我更過分的事。
「夜間訓練時,引來帝國阿尼瑪的人就是普拉娜絲吧?讓訓練失敗,藉此拖延艾薇前往前線的行程。拜你所賜,我復仇的對象可是死了一大片」
「……哎呀,被發現了嗎。那我們就兩不相欠了呢」
「不,你還欠我一筆債」
這不是還留着一筆最重要的、一目瞭然的債沒討嗎。
「把我身體變成這樣,真虧你說得出兩不相欠這種話來」
「嗚……那個應該說是不可抗力嗎」
「你不是說過那次是召喚失敗嗎?」
「誰能想到竟然會把人變成女性的樣子啊!」
「不論理由如何,總之這樣就是你欠我了」
原本處於上風的普拉娜絲,先前自信滿滿的模樣已然消失。
這個人,是個難以保持優勢地位的弱者。
「對這筆債,你打算提出什麼要求?」
「你能這麼善解人意,真是幫大忙了」
我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一邊痛罵自己『你是蠢嗎』,一邊提出要求。
「希望你,能照顧好百合」
「還有,拿着這個。這是通訊用的魔法石」
或許是這個要求太過意外的緣故,普拉娜絲的驚訝顯而易見。
「呼……我明白了。雖然很難一直緊盯着她,但我保證不會讓她自殺的」
「跟我所擁有的石頭相互聯繫,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能進行對話」
我帶着裝有少量食物的袋子,走出牢房。
面對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番話的普拉娜絲,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準備得也太充分了,肯定不是一天兩天內的臨時起意,想必是謀劃了數日之久吧。
「我明白自己傷害了她。所以,希望你能阻止她做出自殺之類的愚蠢舉動」
「居然有這麼便利的東西……」
「原本我是這麼打算的,可惜我沒那麼優秀」
「越獄路線,儘可能選擇了沒有警衛的道路,所以順着這條路走就能離開卡普託了」
「那麼,現在就請帶着這份地圖,趕緊逃跑吧」
然後離開卡普託城區的我,在黑燈瞎火的小巷內,向着城門跑去——
「我還以爲你只是利用她,然後利用過後就會丟掉」
產生的感情,早已覆蓋了對百合的憎惡。
「真是體貼入微呢」
問題是,當她爲了復仇,站到我面前時,我又該如何是好呢——
或許是由於長期沒有運動的關係,身體的關節處處發痛,不過還不到無法行動的地步。
「畢竟是國寶嘛,估計這東西從城裏的寶物庫失蹤的消息,會在明天早上引發大騷動的吧」
「通訊用?」
瘋狂會將人引入無比純粹的狀態,所以只要利害一致她就值得信賴。
[1]「魔法開鎖」,ソーサリーピッキング,英語Sorcery picking。注意,不用鑰匙而用鐵線、起子等工具開鎖(不是將鎖破壞)的行爲,在英語裏是叫做「Pick」的。
這幾天來,我一直飽受失去彩花的痛苦、對王國的復仇心、以及告知百合真相的後悔的折磨。
「這是?」
我知道的,這是個愚蠢的請求。
聽到普拉娜絲的話後,我懸着的心總算落了地。
————————————————註釋:
聽着普拉娜絲的告別,我登上樓梯,順從地圖的指示離開城市。
「再見,願你有美好的復仇」
從未與異性交往過的處男,拿什麼去玩弄百合的情感呢。
她是真心的——是隻要是爲了艾薇,什麼都做得出來的人。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得不如此懇求。
不過現在,不必去考慮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