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断头台上的喜剧演出
《食人转移者的异世界复仇谭》 · kiki · 6037 字
三天后,王都卡普托处刑场。
到处都是恶趣味的观众们。
今天的训练顾及到大家依旧中止,不过看样子特地前来观摩处刑场的就只有我一个。
赤羽姑且不论,身为同班同学,要是除我之外能再来个人见证荣仓的临终就好了。
顺带一提,赤羽因为身体不适正躺在宿舍里休息。
回去的时候给她买杯果汁,试着让她打起精神来吧。
在会场上静候片刻后,荣仓被身为死刑执行者的王国士兵们押解着现出身影。
身着寒碜的囚服,面容憔悴的她,步履沉重地走到断头台前。
手被绑在身后,头发也被剪得很短。
因为原本头发很长的缘故,给人的印象变化极大,一瞬间我几乎没认出她是谁。
嘛,自没化妆的时刻起容貌就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变化,现在又更进了一步而已。
断头台上无意义地妆点着大量的装饰,与其构成鲜明对比的是切断绳索刀刃便会落下的这个单纯的构造。
荣仓大概是已经心死了,站在台前一动不动。
真是意外,我原以为她面对近在眼前的死亡时会陷入歇斯底里。
不过她的脸上流淌着泪水,想必正在哀叹着死亡吧。
士兵摘下荣仓的手铐,押着她的背,把她的脑袋和两个手腕放到台上。
再从上方扣上木板固定后,她的身体就完全动不了了。
完成固定的士兵暂时离开场地,从旁边的其他士兵手中接过崭新的银色长剑。
那就是用来斩断绳索的剑吗。
剑刃上铭刻有文字,感觉相比实战用,这更接近为仪仗而制造的剑。
「奇怪的规矩呢,那我先喝了」
令人难以联想到收割生命之物的华美清澈,就在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剑的时候——
多亏了她,现在的我才能心情好到几乎要下意识地哼出歌来。
据说中世纪的法国举行的断头处刑,以一种演出的形式成为了国民的娱乐项目。
「回应到你的期待真是太好了。话说你口渴吗?」
果然今天是处刑日这点,对她带来了巨大的精神负担吧。
既然这么有食欲,那身体不适大概也只是暂时性的。
不过万一真的哼出来会被怀疑的,不得不压抑这份冲动令我有点难受。
「买来果汁的白诘没喝的话,自己先喝不太合适啊」
关于人的死亡的话题,颇为新鲜呢。
我去了,而且看得一清二楚,印象深刻。
双目圆睁,就好像意识尚且残留般。
血液咕啾咕啾溢出润湿地板,很快将地面染为一片猩红。
这个世界也一样。
「秘方里似乎加入了海产品哦」
等我喝完才说,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并不是能边喝饮料边聊的内容吧。
两人静静地喝了一会儿果汁。
叩叩,我叩响门板,传来微弱的一声「请进—」。
「那样啊……也是呢,对不起问了奇怪的问题」
是在期待着谁来吗,门没有锁。
在处刑场不见停歇的满场鼓掌声中,我瞥了一眼怒视着这边的荣仓的脑袋,离开了现场。
剑身倒映着明澈的天空,光辉闪耀。
「无论如何还是不会去处刑场啦」
士兵举起剑。
「我……虽然这种时候这样说不太慎重,不过我觉得被带过来后似乎也没那么辛苦」
甘甜到几乎令人怀疑里面是不是加了糖浆,还有些黏稠。
啪嘶!
看到这个笑容的荣仓瞪大双眼。
除了我的房间外,宿舍的每个房间都是双人房,幸运的是现在赤羽的室友似乎外出了。
我叼起吸管,吸了一口果汁。
确认我喝过后,赤羽才咬住吸管喝起来。
「得到阿尼玛之后太兴奋了以至于一直没意识到,但事到如今我回过头来想。为什么,我们会被带到这个世界来呢。要是没有被带过来……荣仓他们就不会死了」
先喝完饮料的赤羽,等到我喝完才开口。
「谢谢……话说,你去了王都啊。那个,难道说」
剑刃挥下,举起的剑切断了绳索。
亲眼见证了处刑后,我带着王都的特产果汁回到宿舍。
简直就好像,『你就是那个寄信人吗』,事到如今终于察觉到了这一点一样。
「正想着去找点东西来喝呢。难道你带了什么过来?」
从这人山人海的观众之中,最后的最后发现了我,简直犹如奇迹。
「但是完全感觉不到海鲜味……话说,真的很好喝呢。真不愧是异世界的食物」
最后的一瞬,她的视线与我的视线交汇。
荣仓没能听到我的声音——
你最重要的朋友,已经为我展现了一场绝妙的死亡哦。
「诶?」
下个刹那,刀刃连肉带骨切断头颅,她的脑袋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滚动。
咔嚓。
我走入房间,赤羽看到我的身影,露出笑容。
要是个普通的男人的话,光凭这句话就会被她轻易俘虏呢。
「已经太晚了哦荣仓,真是遗憾呢」
听到我的回答,赤羽安心似地微笑起来。
「唔诶,真的假的!?」
我搬过放在桌子旁边的椅子,坐到床边。
处刑执行终于要开始了吗,这么想着的话,胸口开始雀跃,身体逐渐发热。
士兵持剑走近断头台,观众嘈杂的呼声越发变大。
不过正因为现在的我是女性,所以她才会对我展现出如此无防备的姿态吧。
「黏糊糊的也是这个的缘故?」
我也不停地拍着手,暂时沉浸于与观众的一体感中。
接受鼓掌的士兵们轻轻回礼,开始收拾尸体。
「不喝吗?」
「也许吧。不过,据说它有滋养强身的功效」
「因为啊,包括家人在内,我没有任何的同伴呢。倒不如说,像这样子大家都没空理睬我,能这样子和赤羽同学说上话,我倒是觉得挺开心的。……对不起,明明你的朋友死了,我却在说这样的话」
虽然没有出声,但我内心的情绪也开始高涨起来。
看到这一幕的观众们,自然地开始鼓掌。
习以为常地撒谎。
「刚好在想要是你能来就好了」
看来她相当中意这饮料,她的果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还好你还没去。来,这个是王都有名的果汁。说是能回复精力」
确实是能让人回复精神的味道。
深灰的斩首刃落向荣仓的头颅。
「听说是加入了一种叫度切的,有水果般的味道的甜贝」[1]
「没什么,不用道歉哦。会演变成那样,本来就是我们的错」
最先去的地方,当然是赤羽的房间。
漂亮到令人着迷的白色与粉色的切断面上,赤红鲜血徐徐渗出。
几乎没有酸味。
为感谢这绝妙的偶然,我露出率真的微笑。
换成以前,要是我敢说出这么狂妄的话,早就被暴打一顿了。
不,赤羽并不会直接出手,基本上她只会远远地围观来着。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虽然或许道歉了也于事无补……对不起呢」
「确实于事无补呢,因为那时候赤羽同学对我什么都没做嘛」
「我只是单纯看着。却什么都不去做。我觉得这样子,比直接出手还要过分」
「你能这么想就足够了啦。而且,这样子和赤羽同学聊天我也很开心,正负相抵还有盈余呢」
「白诘……」
个中缘由姑且不论,开心这点是真心实意的。
能心情愉快地与之交谈的对象,现在除了赤羽之外再无他人了。
「惨了,要是白诘是男的话我都快迷恋上你了」
「现在内在也还是男的啊」
「要想主张自己是男的,请等胸比我小时再说这话」
赤羽边说边瞪着我的胸部不放。
「啊—啊,要是知道光是聊天就那么开心的话,早点和白诘搭话就好了」
明明迄今为止一句话都没和我说过,真亏你能这么说啊。
「就算想来聊天,你身边有桂君和广濑君在的话可没有空隙能钻呢」
「是吗?那两人非常我行我素的,总喜欢把我丢在一边自己做自己的事呢。现在不就是这样嘛」
「难道说,今天也?」
「没错,训练去了。那俩家伙的肌肉一直长到脑子里,完全理解不了别人细腻的情感」
「确实,赤羽同学都已经这么虚弱了,还放着你不管,真是太过分了。不过那两人……特别是广濑君,我觉得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软弱而已。虽然这只是同为男人的直觉而已」
「像这样来我的房间就足够了,和普拉娜丝聊天能让我心情放松呢」
「自己做的吗?」
「赤羽同学是很会撒娇的那类人呢」
「都是拉住我的赤羽同学不对」
却对这句话会对普拉娜丝造成多么巨大的影响,毫无自觉。
再说,由于最近普拉娜丝频繁造访此处,所以艾薇的心里也开始期待「普拉娜丝该来了」。
「抱歉,本来我也应该去处刑场的」
「嗯,现在我感觉能睡好觉了」
艾薇长叹了一口气。
「要我陪你直到睡着吗?」
「是吗,那我也差不多该回自己的房间——」
她的手指,抓住了我衣服的一角。
「难道,发烧了吗?」
「想着要是能让你稍微提起点精神就好了」
普拉娜丝手捂住胸口,压抑住悸动,继续与艾薇对话。
「因为这个才放着我不管,让人完全开心不起来啊」
「这样,吗……」
「毕竟普拉娜丝不擅长应付这种事,别太在意了」
「可以的话……也希望你,握住我的手」
「因为广濑君是班里的领导人物,大概正为有好几人死了的事懊恼不已吧」
艾薇也对他们抱有期待,偶尔会配合他们自主练习。
「已经回来了啊」
原本就很优秀的两人,拜如此训练所赐,等级不断提升,正在获得越来越超群的强大力量。
我将手从无言以对的赤羽的额头上挪开,她寂寞似地「啊……」了一声。
普拉娜丝没有说自己也与事件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对了,团十郎不想暴露自己的软弱是什么意思?」
没必要去做特别的事,只要靠近相处,光是这样效果就十分足够了。
原本,她以为想要保护艾薇的性命,只要终结战争就行了,于是她基于这一想法作出了行动,但结果而言这却反而成为了令战争越发加剧的原因。
不言而喻,这是岬的建议所带来的影响。
艾薇把倒上茶水的茶杯放到坐在椅子上的普拉娜丝身前,自己也坐到了对侧的座位上。
她自以为只是说出了理所当然的事实。
「也就是说,这不就是越追求心安反而越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吗。帝国使者的事件,果然很不妙吧」
走入房间,她看到艾薇正带着一副阴郁的表情喝着酒。
「那,训练呢?」
「呜……」
两人是青梅竹马,所以才怀有如此自信吧。
◆◆◆
普拉娜丝敲响了艾薇房间的门。
这么说着,赤羽却微微笑了起来。
回过头去,发现赤羽把红着的脸扭向了一旁。
「嗯……嘛。首先外务大臣竟然会暗中招来使者这件事本已足够惊人,再加上使者还被杀害,和帝国的关系恶化想必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了。确切的说至少和平已经完全无望了」
「之前睡不着吗?」
知晓了四人的不同死法,她不可能不心情沉重。
要是被她知道,也许她会讨厌自己吧——因为普拉娜丝是这么想的。
「我带了点心,要吃吗?」
「没睡,想了很多事情。不过多亏了白诘,心情好多了」
「多嘴,闭上嘴握好手!」
像这样一动不动的过了大约十分钟,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
稍微有点羡慕呢。
「因为不想在那地方多呆……呼」
一个人独处便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阴暗的思考。
「谢谢。茶水也有准备普拉娜丝的分,就坐在那吧」
桂和广濑,不管是休息日还是训练结束之后,都会主动留下来继续训练。
「露骨地说自己是比较好的男人的呢」
我松开手,最后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额头,离开了房间。
「提议召唤的人并不是普拉娜丝,承担责任是身为骑士团长的我的工作」
这么说道,结果赤羽的脸变得更红了。
「别、别得寸进尺!干嘛……随便碰我啦」
艾薇对于普拉娜丝能像这样来到她的房间,打从心底感激。
「没有什么,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吗?」
「使者的事会泄露出去,也就是说城里潜入了间谍吧」
「都说了我本来就是男的」
我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将手放到她的额头上。
她身为骑士团长,亲自前往处刑场,见证了从异世界召唤而来的阿尼玛使的末路。
我苦笑着握住了抬高音量的赤羽的手。
能泰然自若地说出这种话,这既是艾薇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
「还没从处刑场回来吧」,原本普拉娜丝并不抱希望,只是抱着不如一试的想法,但意外地传来了「请进」的回应。
多亏了这一战略,最近,艾薇和水木一同度过的时间明显减少许多。
「为了排解悔恨,也为了能在关键时刻保护重要的人」
「但是,明明叫来他们的人是我……」
「又或者是跟外务大臣作对的激进派的人干的,会是哪边呢。不论如何,阿尼玛使要是再减员就麻烦了,毕竟已经下达了立即结束训练将他们送上前线的命令,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放弃离开房间,再次坐到椅子上。
打扰赤羽睡觉就不好了,于是我站起身,把椅子放回原位,就在这时。
只要普拉娜丝待在艾薇旁边,水木就无法轻易靠近艾薇。
我只说了「重要的人」,但看样子她无比确信那就是自己。
「这是说,艾薇也要一起跟着上前线吗?」
「大概会吧……啊啊普拉娜丝,不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啊。是以为上了前线我就会死吗?」
「是因为我们会被分开。况且,我还听说战况是联合军比较有利」
「那又如何。我可是被称为「王之城墙」的阿尼玛使,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
艾薇抚摸着普拉娜丝的脑袋。
然而,尽管孩童时期的话光是这样做就足以平息普拉娜丝的不安,但现在的普拉娜丝已不再单纯了。
她鼓起脸盯着艾薇,艾薇露出困扰似的苦笑。
「真难办……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这种说法太卑鄙了」
「还没有决定是否前往前线,而且最低限度的训练也尚未结束,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
「可是去的可能性很高对吧」
面对油盐不进的普拉娜丝,艾薇一脸困扰地挠着头。
从小时候起,她就一直保护着软弱的普拉娜丝。
她只是单纯地希望,普拉娜丝能独立自主,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但普拉娜丝所渴望的却是艾薇能永远陪伴着她。
两人在这个时刻,致命性的擦肩而过。
所以艾薇才无法理解普拉娜丝。
正因无法理解,才会——
「普拉娜丝到底要撒娇到什么时候啊。既然如此,那干脆今晚一起睡吧?那样多少能恢复一点心情吧」
——艾薇本打算逗一下普拉娜丝,才会那么说的。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让折鹤的事故再度上演。
或许艾薇自身,也在心底的某处期待着如此吧。
训练不能说是充分,不过这样一来终于能把他们送上战场了。
「诶?」
几十名阿尼玛使加入战斗行列,足以改变单方面地防守的现状。
「可以吗?」
为此,纵使必须立刻送往前线,唯独夜间训练不能落下。
如果是等级提升到一定程度的阿尼玛使,即便是第一次在黑暗中战斗,以席尔瓦森林、或是依古尼非鲁山中「较浅地带出没的魔物」为对手的话,理应能毫无问题地完成狩猎的。
因为在这种时候亦不会强硬地阻止她,所以普拉娜丝才会永远都离不开艾薇。
房间骤然陷入寂静。
一定程度的适应是必要的。
即使下定了如此坚定的决心——艾薇胸中涌动纠缠的不安仍未削减。
当前的问题为,将于近期展开的夜间训练。
[1]「度切」,ドゥーチェ,英语Dulce,意为甜。在英语里这是过时的用词。
虽然手段激烈粗暴,但现在的王国已经没有照顾他们身心的余裕了。
只要不发生意外,就能顺利结束掉夜间训练。
学会夜间的行动方式后,就可以送上前线,投身于实际的战争中,以此积累经验。
必须依赖遍布世界的微弱魔力的流动。
对于对方将其信以为真这种事,她根本想都没想过。
徒留房间里的艾薇再度一脸困扰地挠着头。
问题在于,黑暗中所见的风景与人类肉眼所见的风景全然迥异。
身为教官,这次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为此,无论如何,都必须保证夜间训练成功。
阿尼玛的视觉并不完全依赖光,即是说就算在黑暗中也能毫无阻碍地行动。
「要是能平安无事地结束就好了……」
「那就……我去拿枕头和睡衣了」
————————————————注释:
「不,那……咦?」
变回孤身一人后,思考再度开始向消极的方向进发。
「一起睡什么的自从长大之后就……不过这也别有一番乐趣,嘛,无所谓了」
为此而做的最低限度的训练在今天之前应该就已完成了。
在艾薇开口解释那是个玩笑之前,似乎很是开心的普拉娜丝,就已动作迅速地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