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墮天
《食人轉移者的異世界復仇譚》 · kiki · 5474 字
『本應是被賣掉了的姐姐居然回來了——』
聽見母親這樣的說話的那一瞬間,艾爾萊亞突然覺得在這個家裏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她感到家人就像是沒有關係的外人一樣,而這抱着自己身體的妹妹的手臂感覺就像是噁心的異物一樣。
最令她毛骨悚然的是——誰都毫無愧疚、乾脆俐落地說出了這件事。
艾爾萊亞,還沒有完全接受現實。
因爲真實被太過輕易地吐露了出來,她就連冷靜思考的時間都沒有被給予。
假如,母親所說的「賣掉」,真的是事實的話——
其實她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
明明家裏應該沒有那麼充裕的金錢的,爲什麼房子卻翻新了呢。
艾爾萊亞作爲聖女將手腳分給了他人,而作爲回報父母收下了那些人給的金錢。
那些錢,應該都是用於償還在父親失去右臂後,爲了彌補生活費而反覆欠下的借款。
雖然說已經還清了,但是也不認爲父親通過林業可以掙到足以如此奢侈生活的金錢。
從這些之中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果然,艾爾萊亞是被賣掉的。
不是被拐走,而是因爲家人的意志而被賣掉了。
「嗯,接下來要說些什麼呢……」
帕拉心情愉悅地笑着,她坐到艾爾萊亞對面的椅子上並單方面地把話題進行下去。
正如所看到的一樣,帕拉歡迎艾爾萊亞的歸來亦是事實。
因此這讓她變得更加混亂了。
「啊,對了,差點忘掉一件重要的事了」
「啊,也是呢」
「好久不見啊,艾爾萊亞」
正如父母之間變成了用名字來稱呼對方那樣,帕拉也不知爲何變成直接用名字來稱呼威爾了。
「什麼?啊,是嗎……畢竟姐姐也是喜歡威爾的呢。抱歉,但是因爲威爾他選擇的是我。不過沒關係的,我會和威爾一起好好照顧姐姐的,所以這次,我們大家會一起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的哦!」
他住她家的隔壁,從小他們就像家人一樣來往親密。
「威爾……」
靠近房間的腳步聲變成了兩個。
但是那聲音並沒有傳進她的耳朵。
艾爾萊亞突然,想起了芙莉莎說的話。
「誒……等等,帕拉稍等一下!」
「姐姐,我回來了—!」
——正確的。
——錯誤的。
坦率地祝福什麼的怎麼可能會做得到。
「重要的事?」
可是——現實【帕拉】的話語輕易把幻想【艾爾萊亞】給粉碎了。
「大概是姐姐不在了的兩個月後左右的時候吧。威爾安慰了我,然後就這樣順勢成爲戀人了。雖然在向威爾坦白其實姐姐不是被拐走而是被賣掉的時候,我可是很緊張的,不過威爾說即使如此他還是喜歡我。我真的很開心呢!」
而且,威爾也是知道的。
艾爾萊亞本以爲僅僅是過了一年而已,但是一年的時間比想像中要長得多,長得能讓人變了個樣嗎。
然而所能廢棄的量是有極限的。
作爲聖女的舉止,造成了無法挽救的極度扭曲,製造出名爲自己的家人的怪物。
威爾是艾爾萊亞的青梅竹馬,和她同齡的男子。
大腦正在嘗試把它們當成異物排除出去。
儘管如此——他是在容許這個罪行的基礎上決定要與帕拉結婚的,這可不是一般的正常人所能做出的行爲。
她現在所依靠的,唯有「或許這全都是在開玩笑」這一隻能說是荒唐滑稽的幻想。
爲什麼能這麼簡單地,說出把自己賣掉的事實呢。
艾爾萊亞對家人付出了無償的愛,無償地貢獻了自己的身體。
不過空氣中很明顯地混雜着跟帕拉不同的,男性的氣味。
爲了想辦法把這幻想變成現實,艾爾萊亞拚命向帕拉問道。
聽着那離開的腳步聲,艾爾萊亞不由得發出了一陣深深的嘆息。
那樣的話,艾爾萊亞雖然會有點生氣,但也就會這樣過去了。
「……誒?」
不,對於他來說,正因爲知道實情,所以纔不怎麼想和自己再會。
雖然能理解話語的意思,但大腦無法接受它們。
完全正確,就是這樣。
雖然兩人並不是戀人,但彼此之間確實抱着一種淡淡的感情。
「怎麼了?」
是因爲在離別之前關係已經出現疙瘩了嗎,還是——
大腦彷彿在說着,這樣的現實是應該廢棄掉的,是不應該看到的。
雖然他原本就不是一個很開朗的人,但是顯然可以從中得知,他並不對與艾爾萊亞再會一事感到高興。
『那樣不就簡直像是,家人的幸福,與艾爾萊亞無關嗎』
「該說是重要的事好呢,還是重要的人好呢?不過哪個都行,總之得先把威爾叫過來!」
然後,艾爾萊亞又感覺到了違和感。
她不由得愕然了。
回答的聲調很低沉。
「姐姐爲什麼生氣呢?至今爲止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希望她說出,這些都是開玩笑的。
「姐姐把眼睛給了我。把右手給了爸爸。把身體給了幾個人並救了他們,然後把錢給了我們。每次姐姐都是開心地笑着的。因爲用自己的力量,拯救了大家。所以這次不也只是這樣的嗎……」
單看他還有罪惡感的這點,也許已經很好了。
「啪唧啪唧啪唧—!」,帕拉自己一邊說着一邊拍着手。
「來,威爾你也別呆站在一旁,在這裏坐下吧」
「吶,我呢,完全聽不明白帕拉在說些什麼啊」
一進房間就大聲說話的只有拉帕而已,並沒有聽到威爾的聲音。
直至帕拉回來,並沒有經過很長的時間。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爲什麼,爲什麼帕拉……不,不僅僅是帕拉。爸爸和媽媽也是,爲什麼能那麼滿不在乎呢?那麼滿不在乎地,說出把我賣掉的這種話呢!」
明明以前都是叫威爾「先生」的。
但是,在艾爾萊亞變成現在的這副身體後,兩人之間就稍微保持了一段距離。
雖然也有想再次見面的心情——但她對此的恐懼遠遠超過了想要再次見面的心情。
原來是自己。
而這種,不求回報的行爲的結果是——造就了要艾爾萊亞付出什麼都是
理所當然的
,這樣的一種意識、價值觀。
坐在椅子上的帕拉匆匆地站了起來,走出了房間。
因此能清楚知道他就在那裏。
「在這裏我要向姐姐報告一件事」
但是對於感到困惑的艾爾萊亞,帕拉仍然保持一副興奮的樣子繼續說着。
這如同洪水一樣洶湧而來的、名叫話語的劇毒,正將艾爾萊亞的理想毫不留情地加以粉碎。
「誒,結婚?誒,啊,是什麼時候,竟然變成這樣……」
笑着說出,至此全都是爲了捉弄艾爾萊亞而演的鬧劇。
「其實,我和威爾接下來,就要結婚了—!」
對於把這樣的事宛如理所當然一樣地說出來的帕拉,艾爾萊亞已經不知道該問什麼好了。
現在,在自己身旁的怪物——原來如此,都是自己創造出來的,啊。
原來是岬和芙莉莎。
但是如果要說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的話,艾爾萊亞可以肯定地斷言不是這樣子的。
把全部一切都歸咎於她一人的責任,這也太不講道理了。
「已經夠了吧,畢竟都這樣平安無事地回來了。之後就一點點地消解掉隔閡,重歸於好就是了」
威爾這樣說道。
「對啊,姐姐。我們這次也確實是做得有點過頭了,我們有在稍微反省的。所以爸爸他們纔會去尋找姐姐的下落的」
拉帕這樣說道。
艾爾萊亞的心彷彿就要裂開一樣——啊啊,乾脆就這樣裂開死去反而會讓她覺得更爲輕鬆,因爲繚繞翻騰於胸中的黑色污濁的感情正以無法忍受的程度往上湧噴,不斷地衝擊着她的心靈。
但是她不可以把它吐出來。
因爲那是,艾爾萊亞,本來隱藏在內心深處,一直將其封閉着的感情。
是的,無論是誰,就算是聖女,亦不可能是沒有負面感情的。
這種感情肯定會存在於心中的某處的,關鍵是能夠把它控制到什麼程度的問題。
艾爾萊亞的意志很強,所以至今爲止不管遇到什麼蠻不講理的事,她都把它強行關在裏面忍受過來了——但是就算是她,現在的忍耐也已經到達極限了。
「我會好好照顧你去上廁所,也會好好餵你喫飯的。所以,吶,像以前一樣好好相處吧?」
負面的感情浮上了表面後,就會看到至今爲止所忽略的東西。
帕拉,像是哄孩子般地說着。
她認爲這樣是她溫柔的表現。
但是,不是這樣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就像是——舉個例子的話,就是對着寵物時所使用的語調。
但是……事情不是這樣子的,艾爾萊亞在和岬一起旅行時知道了這一點。
喊叫聲最終被嗚咽聲所取代,艾爾萊亞在爲自己的弱小無力而流淚。
只有奪取別人的人才能逍遙自在地幸福生活的世界,怎可能容許有這樣的世界存在啊。
就算她喊叫還回來,亦不會有任何東西回來。
哪怕她所得到的拯救,即是這個城鎮會被毀滅掉也一樣。
在這裏,沒有人理解她的感情。
墮入絕望的深淵的她,最後抓住的對象是——
壓抑不住,喊了起來。
帕拉慌忙走近突然大鬧起來的姐姐,不知所措地把她抱了起來。
善人才應該獲得幸福的。
『岬……請,救救我……嗚!』
『請不要開玩笑了,我可是人類,可是和大家一樣的人類!』
「……我知道了」
「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就是說,就是這麼的一回事。
惡意總是那麼蠻不講理,輕易地就把善意給踐踏了,把所有的一切都給奪走了。
面對不停地鬧着、喊叫着的艾爾萊亞,帕拉像是哄孩子一樣重複地說道。
「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做的,都是姐姐亂鬧起來的錯呢」
「不對啊,不對啊啊啊啊啊!我啊,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這是錯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這樣生活下去的話,或許就能留在印古拉圖斯,或許就會和威爾談起戀愛。
『還給我、還給我啊、還給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向把人命當做垃圾的人求助,所代表着的意思。
那麼完全不會反省自己的家人更加是怎樣都好。
而要結婚的或許就不是帕拉,而是自己了。
開始大鬧起來,從椅子上摔了下來,在地上爬動着,愈發大喊着。
『誰來,救救我』
儘管清楚這一點,她還是繼續向着岬求救。
『救救我』
威爾姑且也站了起來,但這似乎只是因爲他被艾爾萊亞的情況惹得站起來而已,他並沒有想要靠近過去的樣子。
帕拉接過威爾遞過來的毛巾後,把它揉成一團,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它一把塞進了艾爾萊亞的口中。
帕拉、父親和母親,對艾爾萊亞所說的「家人」。
「不行啊,姐姐,這麼吵的話可是會給鄰居添麻煩的。威爾,可以幫我把那邊的毛巾拿過來嗎?」
她似乎是真心認爲,丟在一旁的話艾爾萊亞就會老實下來的。
在艾爾萊亞的耳朵裏,這句話聽起來只是在激怒自己的神經。
就算喉嚨喊得好痛、快要喊破了,但還是用嘶啞的聲音繼續喊着。
但是隻要,能夠拯救自己的話。
雖然知道這是不可能傳達到的話語,但是她還是忍不住繼續大喊着。
那麼其他人的性命怎樣都好。
只要自己不是作爲道具,也不是作爲寵物,而是作爲一個人受到需要的話。
「放開我,放開啊,放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就連這樣微小的夢想,現在也已經無法實現了。
以艾爾萊亞那不存在的手腳,不可能掙脫她的手臂。
喊着,喊着,喊着。
艾爾萊亞到現在爲止,僅僅是被奪走的一方而已。
「啊、唔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嗚、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就算想奪回來,艾爾萊亞亦已經連這樣做的力量都沒有剩下了。
把藏在心底深處的——事到如今已經不知道是爲了誰才壓抑至今的,烏黑的感情,全部吐了出來。
其實,我想作爲一名普通的女孩子生活下去的。
『就算是這樣……也無所謂……』
那並不是對同樣的人類所使用的言詞,而是對就算手腳和眼睛都被奪去,然而還是會追隨並順從自己的,愚蠢的
牲畜
所使用的言詞——
「對不起呢,對不起呢,我是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姐姐的」
然後她把拚命掙扎並扭動着身體的艾爾萊亞,輕輕地放在牀上。
『並不是想要回報,如果大家都能幸福那就好了,但是,就算這樣!』
原本以爲自己是給予的一方。
儘管如此,艾爾萊亞還是繼續吐出不成聲音的喊叫聲。
因爲她的家人就連絲毫良心的譴責都感覺不到。
「咕唔唔唔唔唔,唔,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這樣的,這樣的……遭受不如人類的、像家畜一樣的對待,我可不是爲了這樣才把眼睛給你的啊!』
——本該是自己最厭惡的,復仇鬼。
「唔唔唔唔唔……嗯咕、咳……嗚嗚……」
岬並不是英雄。
並不認爲她會恰恰好,因爲自己叫了她所以她便會立即前來的。
況且,艾爾萊亞之前是討厭岬的。
對於就算受到過她自己很多的照顧但還是一直在討厭着自己的對象,她怎麼會來救那個對象呢。
『不會來……纔對的,可是——』
艾爾萊亞,感覺到了入侵這個房間的
第三者
的氣息。
那是架着短刀,將其刺向威爾的一名少女。
嗞噗,噗呲。
銀色的刀刃,陷入了男人的脖頸裏。
把刺進脖子的短刀咔咔地橫着滑動之後,傷口中溢出大量的鮮血。
「咳、啵……噶……」
威爾從口中吐出大量的血液,倒在了地面上。
做的並不是英雄該做的事。
這僅僅是殺人而已。
而且,死去的還是自己一直喜歡着的青梅竹馬——但是在現在的艾爾萊亞的眼中看來,拿着沾滿鮮血的小刀佇立在那裏的岬,無疑是她的救世主。
這個時候,她察覺到了真理。
拯救自己的,既不是天使也不是神,而是岬……啊。
「抱歉,我打破了約定。明明說過不會出手的」
岬靠近躺在牀上的艾爾萊亞,把塞進她口中的毛巾拿了出來。
聽到回答後,岬發自心底充滿愛意地觸摸艾爾萊亞的臉頰,點了點頭。
以毫無迷茫,十分確定的語調說道。
艾爾萊亞亦是,充滿愛意地眯起雙眼凝視着岬。
雖然不知道在這個房間裏進行的對話的詳細內容,不過艾爾萊亞已經得悉了一切。
「沒關係。你來了,僅僅只是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看到艾爾萊亞的樣子後,岬確信了。
然後——在絕望的最後,她,向自己求救了。
「把大家……把帕拉,把爸爸,把媽媽,把大家,把大—家……弄得稀稀爛爛,全都殺掉吧!」
同時,也意味着印古拉圖斯這座城鎮的終結。
所以,雖然已經充分明瞭了答案,但是岬還是向艾爾萊亞問出了這道問題。
並且將至今爲止,曾向所有人都一致給予的信任,現在全都投向了僅僅的一人,岬。
「艾爾萊亞,你想把這個城鎮,把生活在這裏的人們怎樣呢?」
眼淚雖然還在臉上不斷流淌着,但是她卻露出滿臉的微笑作出了回答。
這是兩人首次心意相通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