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兩個人的友Q

「啊～天氣真好，讓人想悠閒一下呢～畢竟最近一直在上道場練習嘛～」

「就是說呀～唯學姐。」

坐在摺疊椅上的桐山唯和圓城寺紫乃，一臉悠哉的表情，正在閒聊。

稻葉姬子心想，今天也一樣很和平啊。

山星高中社辦大樓四〇一號室。原本以爲不怎麼寬廣的社辦塞了七個人，可能會讓人變得相當煩躁，但習慣之後，發現並沒有預料中那麼糟，畢竟不是每天都會全員到齊，說不定目前的社員人數正好適合這間社辦。

自從新社員來到文化研究社之後，已經將近一個月。山星高中文化研究社成爲七人體制，迎向新學年。話雖如此，但活動內容跟去年沒什麼兩樣。

各人徑自做自己喜歡的事，這就是文研社的規則。

八重樫太一在眼前的座位上攤開教科書和筆記本用功學習，他身旁的永瀨伊織也難得認真地寫着功課。

「這作業的確很麻煩啊……不過，一旦到我手上，這種程度的問題只不過是小菜一碟啦！唔喔喔喔喔！解開吧！我要解開這個問題！」

伊織相當起勁地這麼喊，但她的體力能堅持到最後嗎？

稻葉將視線移向斜前方，看見青木義文凝視着將棋盤，同時發出呻吟：

「唔咕咕咕……這下子……該怎麼辦……」

坐在青木對面的是宇和千尋。

「呃，這已經死棋了吧。」

千尋一邊看雜誌一邊回答。附帶一提，千尋打從一開始就拿着雜誌，根本是趁閱讀雜誌的空檔在下棋。

「不對！還有……還有逆轉的機會！比方說千尋願意讓我剛纔那步重來……」

「那樣應該不叫逆轉吧？」

千尋冷淡的語調戳中稻葉的笑點，讓她的嘴角稍微揚起。

稻葉偶爾會感到迷惘，這樣就行了嗎？

但最後得到的結論，還是這樣就行了吧。

「稻葉同學經常一個人在想事情耶。」

「是那樣沒錯……但還算不上是朋友吧。」

「啊哈哈～」

「啊～～我不幹了！用功時間到此結束，晚點再弄！大家一起來做點什麼吧！」

雖然，有時意外的是感覺乖巧的女生嫉妒心較重或是貪得無厭，但稻葉覺得，這個團體的成員們，跟這種事情似乎扯不上邊。

「那我們邊喝茶邊聊天吧！點心點心！」

「我、我不要！我絕對不想輸給你！話先說在前頭，因爲勝負還沒分出來，所以這場比賽不算數！嘿嘿嘿！」

原本因爲座位離得近，或畢業自同所國中而聚在一起的成員，漸漸分散到各自應該隸屬的圈子裏。簡直就宛如自然的真理一般——稻葉姬子這麼覺得。

「學、學校是嗎？嗯……是有交到朋友了，但還沒有可以稱爲死黨的人……我是這麼想的。」

咦？稻葉覺得，太一是有拜託自己說給他聽啊。

「但被太一這麼拜託，我也沒轍啦～」

不妙，真不妙，太一剛纔那句話讓稻葉好開心。稻葉已經在腦內錄音完畢，決定放入重播清單中。

確實保有可以迴歸的場所，同時四處和其他團體交流；認清不能跨越的界線，同時清楚地主張自己的意見——因此，大家對稻葉也都另眼相看。這就是自己，也是稻葉姬子瞄準好的位置。

她根本沒必要待在那種社辦裏，卻總是前往。

「咦？你們是朋友吧？畢竟同個社團，在班上也會交談啊。」

高中開學經過一個半月，班上已大概分成幾個固定的小圈圈。

當初爲了給一年級生做個榜樣，他們曾煞有介事地進行社團活動，但文研社沒有決定好的目標，因此大家很快就開始偷懶，還不到一個月，已出現：「前輩，今天的活動內容是什麼？」「嗯～沒有要做什麼耶。」「咦？」這樣的對話；到了五月下旬的現在，「即使來到社辦，也只是各自做感興趣的事」的作風，已經屹立不搖。雖然每個月會發行一次《文研報》，但現在距離六月必須提出原稿的截稿日，還有相當充裕的時間。

原本處於悠哉模式的唯和紫乃，突然興奮起來。

伊織和她周圍的朋友大聲聊天。她不知是否說了什麼蠢話，惹得其他人大笑。

「就是說啊，感覺像是陷入沉思一樣，看起來很帥氣呢。」

要在班上保持怎樣的立場，這是左右高中生活的重要問題。

「可以跟像伊織那樣可愛的女孩當朋友真好呢～真羨慕你。」

伊織啪噠啪噠地離開社辦。

太一隨即吐槽。絕不會遺漏任何可以吐槽的地方，真不愧是太一。

青木看着稻葉這麼說。

「你意外地很快就找到話題嘛，桐山。」

這傢伙在這方面的直覺真的很敏銳。

「是、是的！請務必讓我洗耳恭聽！」

雖然稻葉覺得這件事不需要大肆宣傳……

不過稻葉也覺得，這麼說實在很奇怪，因爲就外表看起來，應該沒人像伊織這麼好懂。伊織看來是個開朗活潑又快樂的女孩，但是……

「朋……友？」

「尤其是稻葉，一開始還有點跟別人都隔着一道牆的感覺～」

「青木學長，要做什麼是無妨，但學長可以先認輸嗎？」

「下個月也會發行報紙對吧？我很期待喔。」

從那一天算起，到今天正好滿一年。

「好、好，買兩公升裝的寶特瓶就行啦。」

女生們笑了起來。是種微溫的笑聲。

大家真的都是好人。無論是唯、太一和青木，都是好人。

無意識說出來的話語，根本就是真心話啊！

就跟預料的一樣，伊織已經耗盡體力。用功似乎讓她累積不少壓力。

稻葉原本不打算加入那種社團，結果卻加入了。

可是，沒有人半開玩笑地問「稻葉同學該不會也沒有把我們當成朋友吧」。幸好這是個溫和的團體，真是幫了稻葉大忙。

不過，雖說是隸屬於這個團體，但也只是硬要說的話可以這麼分類罷了，因爲稻葉不會跟這些女生一起出去玩，和其他團體的人也有很多交流的機會。

「不過，那份報紙只是充滿個人興趣的麻煩東西罷了。」

「有這回事？我想聽、我想聽！紫乃也想聽對吧？」

「總覺得……稻葉將來會是個好太太呢……啊。」

而且，就算告訴大家當時發生的事，也無法連當時的心情一併傳達給大家知道。

「不過，刻意說『來聊天吧』因此感到拘束的話，反而有種開不了口的感覺呢。啊，這麼說來，紫乃和千尋同學對學校還適應嗎？交到朋友了嗎？有沒有能成爲死黨的人？」

唯獨永瀨伊織這個人，稻葉仍無法確切掌握她的本質。

一帆風順的高中生活裏，唯一失算的地方，是加入文化研究社這件事。

「嗯？是我拜託的嗎？」

「更深入的地方嗎？」

「畢竟纔開學沒多久嘛～這麼說來，我記得稻葉和伊織，從高一這個時期開始，感情就異常地好呢。」

當稻葉沉浸在喜悅中時，唯開口了。

「好啊。」

＋＋＋

只有一個人例外。

「嗯～我現在很清楚地知道，太一以外的人說的話，很難進入稻葉的耳裏。算啦，先別管這些，告訴我們嘛。」

太一露出「不小心說出來了」的表情。

「什、什麼好太太啊！那種事……根本是理所當然的嘛，嘿嘿。」

伊織站起身，去拿放在櫃子裏的點心。

伊織搖晃着太一的身體。

稻葉改變視線的方向。

「啊～我是很想肯定這一點，不過我說的不只是表面上，而是在更深入的地方連繫在一起的那種感覺。」

在名爲「學校」這個被特殊規則支配的「村子」裏，和周圍的關係代表全部。

青木立刻對兩人的對話做出反應。

「我跟伊織？你跟唯也一樣吧？」

「……咦？啊啊，抱歉，我剛纔在想事情。」

「贊成贊成！那要做什麼？做什麼咧？」

「咦～稻葉同學對朋友的標準好高喔。」

稻葉這麼說，咬了一口喫到一半的麪包。明明五個人聚在一起喫午餐，她卻一個人陷入沉思之中。

「啊，我想起一件事。」太一這麼低喃之後，開始說了起來，「忘記是什麼時候，稻葉好像說過，她跟永瀨之間有一段祕密的友情故事還沒告訴我們，我也還沒聽說詳情呢。」

倘若就這樣下去，事情應該可以照自己的預想發展吧，真是輕而易舉。只要一開始慎重地行動，讓人留下另眼相看的印象，還有別太招搖就行了，之後便能輕鬆順利地度過。只要別引起任何風波，高中生活便可高枕無憂。

在這樣的社會中，稻葉若無其事地混入一個以女生而言束縛較少、女生特有的惹人厭部分也沒那麼明顯、成員個性都較爲溫和的團體裏。

「你們還真起勁啊。」

「啊，嗯。」

一同用餐的女生詢問稻葉。

稻葉的企圖目前能夠順利進行，這些女生佔了很大的因素。即使自己做出像候鳥一樣的行動，只要回到這裏，她們仍願意接納自己，稻葉爲此非常感謝她們。

「說是聊天，其實就跟平常一樣無所事事地度過而已……」

「我也一樣。」

「這麼說來，稻葉同學。你參加的那個文化……探求社？現在的社團活動內容感覺如何呢？」

只見包含永瀨伊織在內的女生團體，在教室正中央喫午餐。

「話是看人怎麼說的呀，太一同學。啊，那我去買飲料回來！稻葉兒，記得算在社費裏喔～」

「等、等等，就快結束了……」

——因爲兩人的心情，是隻屬於兩人的東西。

「是文化研究社。還是老樣子……大家都各自爲政。」

「稻葉同學，看你好像在發呆的樣子，怎麼了嗎？」

稻葉曖昧地回答，其他女生也追問起這個話題。

隔着一道牆——沒錯，她曾經是那種人。

「是呀～青木學長真窮酸。我想喫點心，還有喝茶～」

呃，不過稻葉真的覺得，稍微說出來也無妨。

「可是人家～今天想悠哉地度過呢～應該說青木好俗喔。對吧，紫乃？」

唯也這麼說。

「沒想到我只是在發呆，就會被說很帥氣，好像賺到了。」

「唯跟紫乃！拜託你們別一邊悠哉地閒聊，一邊趁機偷罵我好嗎？」

伊織是稻葉在高中遇到的人裏——不，搞不好是至今曾遇到的人裏面，最搞不懂她在想什麼的人。

稻葉也曾煩惱過，自己究竟這麼認真地在搞什麼啊？不過那樣的煩惱，如今已經出差到遠方。既然自己想去，那就去吧。在那羣歌頌着人生的成員裏，有屬於自己的地方，讓稻葉意外地感到舒適。

稻葉想趁這個機會，試着回顧一下。

「稻葉同學又在發呆……啊，你在看伊織嗎？你們是同社團的吧？」

「就是說啊～」大家紛紛說道。

「太一也來幫忙想吧～」

但是，稻葉感覺到大家都稍微起了疑心。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這樣是否有點不妙呢？

「話說回來，大家在社團裏——」

稻葉提出無關緊要的話題，敷衍自己剛纔的失態。

這時，稻葉感覺到視線。

她轉過頭一看。

只見永瀨伊織用冰冷的表情注視着自己。

對自己而言，所謂的朋友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如果只論表面上的意義，稻葉的確有能夠稱爲朋友的存在。

但那不是本質上的朋友，至少稻葉是這麼認爲的。

——稻葉同學對朋友的標準好高喔。

不是的，稻葉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像她這樣的人，會害怕深入某人的領域，也害怕被人踏進自己的領域。

所以，稻葉無法交朋友。

當然，將來還是必須確實地找到自己的搭檔，辦理結婚什麼的纔行。

但稻葉現在絲毫不覺得自己會喜歡上某人，甚至沒辦法考慮戀愛這檔事，畢竟她連戀愛之前的關係都沒辦法正常地構築起來。

若說在這段高中生活裏，自己會無法自拔地迷戀上某人，那可是天大的笑話，自己絕對會因此爆笑。

「稻葉兒，我們去社團吧！」

一到放學後，伊織立刻這麼呼喚稻葉。

明亮的大眼睛搭着雙眼皮，挺直的鼻樑，帶有透明感的白皙肌膚，以及在後腦勺綁成一束、宛如蠶絲一般柔順的秀髮。即便是同爲女生的稻葉看來，伊織的外表仍是充滿魅力、引人注目。

雖然稻葉並不會想變得跟她一樣。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稻葉轉過頭去。

……奇怪？

稻葉是第一個到達社辦的人。她打開筆電。

中山真理子興奮地加入話題之中，她的雙馬尾搖晃着。

兩人到達社辦大樓，爬上樓梯。要爬到四樓實在相當累人。

「喂，你不用勉強自己配合我。我並沒有希望你做什麼——」

「嗨，稻葉兒！」

「因爲你跟我兩人獨處時，常常會變得很安靜。」

她若未先確實地掌握一切就會感到不安，所以爲了獲得情報會稍微亂來，試圖認清對方，但她也懂得不能跨越那條不可侵犯的界線。是否不該再繼續深入這塊領域呢？

根本沒必要這麼深入追究，真不像自己的作風。

稻葉不明白這種感情究竟是什麼，覺得有些噁心。自己有必要這麼敏感嗎？只不過是一個同班同學，自己究竟把對方的存在當成什麼？

「嗯，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喔。啊～不過～你先跑來社辦這點不太好。太一這禮拜負責打掃，我們兩個應該一起來嘛～」

伊織看起來像是毫無惡意，友善地和對方嬉鬧着。

是因爲跟她兩人獨處嗎？這麼說來，雖然伊織也會很興奮地找稻葉交談，但那是有別人在場的情況；只有兩人獨處時，感覺伊織相當安靜。

稻葉經過伊織身旁，走向自己的座位。

在教室裏走動時，稻葉和伊織四目相交，被伊織搭話了。是情緒亢奮的伊織。

「唔～真可惜！可惡可惡！」

雖然伊織嘴裏這麼說，但她絲毫沒有喘不過氣的樣子。她是觀察稻葉的模樣之後，才這麼說的嗎？

稻葉毫不客氣地說出來。她的作風就是把話說清楚、講明白後，再來摸索對策。擔心出問題而把對方當成燙手山芋對待，應該是最愚蠢的行爲。

「喔～伊織今天也要參加社團活動嗎？就跟我們書法社一樣努力嘛！」

如果要一個人面對電腦，那在家裏做也一樣，但自己卻希望此刻能待在這裏。

稻葉因此有了戒心……呃，照常理來想，應該沒什麼要警戒的地方。伊織只不過是告訴稻葉「因爲你八成不喜歡別人太多嘴，我纔會儘量保持安靜」，只是這樣罷了。

時間經過一秒、兩秒。

稻葉說出自己觀察之後得到的結論。

——你懂什麼？是我看穿你這個人啊！

伊織的聲音在腦內重播，稻葉用力咬了咬指甲。

每當伊織露出這種表情，就會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感情讓稻葉感到難受。

——但其實稻葉兒也……對吧？

終於爬上四樓的時候，稻葉出聲說道：

稻葉微弱地低喃，視線從伊織身上移開。

不知爲何，稻葉莫名感到惱火。

只不過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正確來說，是隻有稻葉在看），伊織有時會突然露出冰冷安靜的表情。

「嘖！」

從隔天開始，稻葉變得會用警戒的眼神觀察伊織。

「不，不用。」

兩人並肩快步走着，一步步往前進。

伊織還是老樣子，在教室裏和任何人都一副相處得很愉快的模樣。剛纔下課之後，她現在正和藤島麻衣子聊天。

——永瀨伊織一定有什麼隱情。

「啊啊……嗯。可是稻葉兒，你比較喜歡這樣對吧？咦，我弄錯了嗎？」

稻葉看着走在前頭的伊織，不禁心想：「這傢伙是怎麼回事？」伊織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讓稻葉感到困惑。

伊織與中山似乎很合拍，她們總是感情融洽地一起嬉鬧。

不會過度干涉，置之不理，不讓事情變得麻煩。

「竟能跟我們相提並論，書法社還真有一手！」

「稻葉兒真是容易害羞的人呢！」

這纔是適合自己這種人的生活方式……就是這樣。

中山揮手說着「拜拜」，目送稻葉和伊織結伴離開教室。

社辦大門發出喀嚓的聲響。

伊織無論跟誰都能輕鬆交談，看起來總是很愉快的樣子。

「是沒錯……」

「稻葉兒看起來像是會毫不客氣地把真心話都說出來的角色，但其實稻葉兒也……對吧？」

「要爬上四層樓，實在很辛苦呢～」

伊織笑着歪了歪頭，然後進入社辦。

「真不好意思，只有我在。」

「唷……話說，你看起來像是我行我素的角色，但其實是會配合周圍行動的傢伙嗎？」

同時，她確信一件事。

……稻葉有一瞬間產生這種感覺，但下個瞬間，伊織已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但不知何故，稻葉覺得其中有更恐怖的原因。

伊織苦笑，一屁股坐到黑沙發上。她縮起身體低下頭。

稻葉知道自己是個無趣的人，伊織根本不用勉強爲了炒熱氣氛顧慮這麼多——

「呃，我應該算是很起勁的那種人吧？」

「那就太好啦～我也不討厭像這樣悠悠哉哉的喔～」

伊織開朗地這麼說，稍微蹦蹦跳跳地前進，看來非常高興的模樣。

稻葉的確不覺得，自己跟伊織的步調能夠合拍。因爲自己太無聊，所以被伊織討厭了嗎？

兩人用力地握手，亢奮地一搭一唱，旁人完全無法跟上她們的步調。

稻葉拿着書包站起身，沒有向伊織搭話，一個人前往社辦。

不知爲何，稻葉感到毛骨悚然。

「大家好啊！咦，只有稻葉兒？」

「你別勉強自己了。」

「勉強是指什麼啊？」

「因爲我是班長啊。」

稻葉和伊織默默走着，前往社辦大樓。

「嗯……既然稻葉兒沒興趣，那也沒辦法呢，啊哈哈！」

「慢、慢點，永瀨同學。你這樣摸我身體的話，我內在潛藏的慾望會……」

但稻葉覺得那個是針對自己而來的。

稻葉不可能當真相信，和自己截然不同的這種人們，會接納像自己這樣的人。但就目前的情況來說，稻葉很自然地融入這個團體裏，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甚至會忍不住產生誤會——當然，她不會真的誤會。

真讓人火大，真讓人不爽。伊織宛如看透自己一樣，這麼說道。

稻葉感到戰慄，同時覺得焦躁。

稻葉停止思考，粗暴地敲打鍵盤。

「咦～藤島同學真是一板一眼呢～」

待在空無一人的社辦裏，稻葉忽然覺得有點感傷。

「抱歉啊，伊織。跟我兩人獨處的話，很無聊吧？」

伊織轉過頭來，只見畏懼的神色支配她的面孔。

「咦？」

伊織發出驚訝的聲音，表情僵硬起來。

「……咦？你幹嘛突然跟我道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我們走吧，稻葉兒。」

「倒不如說——」

自己能夠在這裏像這樣待到何時呢？

「不，我不用了。」

伊織突然這樣沮喪起來，稻葉也覺得很爲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爲什麼會變得這麼想拒絕？稻葉不是很明白。

自己一直像這樣，不會被人傷害，也不會傷害別人——這麼做的代價，就是不會跟任何人深交。她一直過着這樣的人生不是嗎？

伊織用完美的笑容，做出微妙地偏離焦點的回答。

就像是陷入空白部分一樣，對話突然中斷。

這讓稻葉有種非常厭惡的感覺。

但稻葉反而越來越懷疑，伊織是個表面裝乖的噁心傢伙。

呃，稻葉並不是要伊織講點什麼，但直到剛纔，情緒一直很亢奮的伊織突然沉默下來，讓稻葉感到不太對勁。

伊織恢復笑容。

稻葉無法脫離一個人陷入沉思時的情緒，回答也變得冷淡。

「嗯，是啊。」

「喂……」

從今以後，自己仍會選擇安全的道路前進。

「你們也是呀！我的戰友啊！」

隔天，唯和太一都各自要和朋友去玩，因此社團活動休息一天。因爲文研社沒有每天都要進行活動的義務，所以在有複數人缺席的時候，會依照當時的判斷，暫時停止社團活動。

放學後，稻葉到圖書館稍微查一下資料，接着走向校門，通過被社團活動中的學生們佔據的操場。

稻葉離開的時間，跟放學後直接回家的人，還有社團活動之後纔會回家的人都錯開了，因此現在沒幾個準備回家的學生。

這時，視野的前方——可以看見永瀨伊織背對着校舍。她伸長脖子，從樹籬的縫隙間窺探外面。

稻葉停下腳步，心想伊織到底在做什麼。

但她隨即又跨出步伐。反正跟自己沒有關係，假裝沒看到吧。

不過，伊織似乎察覺到背後的氣息而轉過頭來——一瞬間又轉回原位，簡直像是假裝沒注意到稻葉一樣。

稻葉感到一陣惱火。

雖然自己本來也打算裝作沒看到，但被對方搶先採取同樣的行動，實在讓人有些火大。這股憤怒讓稻葉轉過身體，改變前進的方向。

「喂，伊織，你在做什麼？」

稻葉問道，於是伊織緩緩轉過頭來。

「……啊，稻葉兒。」

裝模作樣。

「你在做什麼？」

「呃～啊～沒有，沒什麼啦。」

「怎麼可能沒什麼，明明就很可疑。」

「是沒錯……」

伊織看來有些怯懦的樣子，這是至今爲止很少見過的態度。

爲什麼在自己面前，伊織會一下安靜、一下怯懦？她在其他人面前也會像這樣子嗎？稻葉不曉得，只不過，有種討厭的苦澀感湧上來。

「快點說清楚啦，真麻煩耶。」

她首先去問跟伊織同所國中的同班女生。

「在你這麼說的時候，已等於是『我打算向你說明』吧？聽到這種話還假裝沒事的話——」

稻葉覺得自己有點雞婆，不像平時的自己，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稻葉這次是真的不懂伊織的意思。

「那隻限於在班上而已……我們又不會一起出去玩。」

乘風傳遞過來的聲音，讓稻葉背後發癢。

「哎，我們社長一直吵着說，就是非你不可，好像是徹底迷上你了。社長說：『這女孩是真正的明星啊。』」

早晨，稻葉一個人走在前往學校的路上。

這時，伊織忽然露出驚醒的表情。

「可是……」

就連會仔細觀察別人的自己，也一直有所誤解，那麼，究竟有多少人能正確地理解永瀨伊織這個人呢？

「……我又沒有朋友。」

「你也很可愛呢。」

「你在說什麼？你在班上有很多感情不錯的朋友吧？」

比起周圍的人和其他事，最讓稻葉感到火大的其實是伊織的態度。

「……可是，說出來會變得更麻煩。」

「那種技巧沒有那麼好用啦。」

「那麼……如果只是聽你說一下……」

稻葉似乎相當露骨地露出厭惡的表情，伊織連忙補上幾句：

稻葉說完，率先邁出步伐。

比起跟蹤狂或星探騷擾的事，她更關心的是永瀨伊織本人。

面對稻葉這番相當誇大的諷刺，伊織不但沒有輕鬆帶過，反而坦蕩地接受，簡直像在說這是事實一樣。這怎麼可能……開玩笑的吧？

伊織像是感到害怕似地縮起身體。

跟自己這種人截然不同，得天獨厚的伊織究竟在胡說什麼。

「呃……謝謝你。」

因此，稻葉開始進行調查。

「……那麼，你今天跟我一起回去吧。我們原本就會一起走一段路不是嗎？我送你到你家附近。」

「只是想請你聽我說一下而已，又不是要你馬上籤約。我有給你名片對吧？我們公司是正當的演藝事務所喔。」

「我現在真的忙着去上學，可以請你不要妨礙我嗎？」

有一股電流劈里啪啦地竄過全身。

不過無庸置疑的是，伊織現在正感到困擾。

喂，扯到現實的犯罪很難搞耶。

「我、我開玩笑的啦。」

男人露出噁心的笑容說。

「啥？找誰？你不是很多朋友嗎？這是在挖苦我？」

纔想說伊織總算開口了，但她打算說什麼啊，這個傻瓜！

「啊，咦？」

兩人保持着不即不離的距離，沒有任何對話，只是一起走着。

根本不是朋友——稻葉原本想壞心眼地接着這麼說，但察覺到自己和伊織的確不是朋友，因此閉上嘴。明明認爲自己根本沒有朋友，卻只在對自己有利時，企圖利用這個詞彙，稻葉厭惡這樣的自己。

「那你從今以後，每天回家都找個朋友陪你一起回去吧。有人作伴的話，應該不至於發生什麼危險的狀況。」

「是喔……那你知道她跟誰感情特別好，或是常跟誰一起玩嗎？」

「請你別這樣，我很爲難耶！」

昨天伊織在途中好幾次客氣地表示「到這裏就好」，但稻葉硬是送伊織到她家附近。雖然這麼做的確很麻煩，但稻葉可不希望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會變成自己的責任。

伊織可是碰上跟蹤狂，正感到害怕不已。對方精神狀態正衰弱的時候，自己態度還這麼苛刻的話，未免太惹人厭。

伊織猶豫不決，視線遊移着，而且在視線遊移的時候，還藉機偷看稻葉的眼神。她企圖想判斷什麼。

所以稻葉看着伊織，纔會感到火大。

「……什麼？」

「等一下。」

怎麼啦？你在做什麼？斬釘截鐵地拒絕他啊，然後在教室裏笑着告訴大家這件事。你應該辦得到吧？快行動啊，永瀨伊織——思考到這邊時，稻葉對於這麼期待着伊織的自己，稍微有些驚訝。

伊織似乎猶豫了一陣子，但沒多久後也追上來。

語氣緊迫的聲音傳來，而且那是稻葉熟悉的聲音。

但是，伊織只是低着頭顫抖而已。

稻葉有這樣的錯覺，因而喫了一驚，心跳加快。

今天是個有點熱的日子，翠綠的行道樹微微散發出夏天的氣息。明明還沒進入梅雨季，真是急性子啊。

◇◇◇

稻葉連看也不看西裝男一眼，用力拉着伊織離開。

同時，不知爲何，稻葉認爲自己首次發現了真正的永瀨伊織。

這傢伙搞什麼啊？稻葉這麼心想，反過來捕捉伊織的視線回敬她。

彼此的眼神正面對上了。

「所以說，這也可能是……我自己誤會。」

「呃，那我說囉？你說不定會嚇到，但不用看得太嚴重啦，畢竟可能是我誤會。」

稻葉強烈地感受到，不該跟伊織扯上關係的氛圍。

伊織若無其事、面無表情、冷淡地這麼低喃。

話說回來，昨天看到伊織令人意外的一面呢。

「不好意思，我們很急。」

「既然如此，你就用你最擅長的配合周圍行動的技巧，拉個人一起回家就行了吧？」

只見永瀨伊織就在路旁，而且有個年輕男人站在她面前，堵住她的去路。

「其實是最近……好像有跟蹤狂盯上我。」

「永瀨伊織在國中的時候，是怎樣的女生呢？」

男人身穿西裝、衣着整齊，應該不是變態之類的，話雖如此，但總不可能一大早就在搭訕吧。

伊織此刻擠出來的笑容，實在太牽強。她以爲這樣就能敷衍過去嗎？是瞧不起人嗎？稻葉感到越來越煩躁，但又轉念一想，提醒自己謹言慎行。

「你就坦率地接受我的好意吧。應該說，要是你發生什麼意外的話，我可是會良心不安。好啦，我們走。」

稻葉從未想過，伊織竟然會散發出那麼怯懦且虛弱、彷彿沒有人保護就會崩潰一般的氛圍。

「不用啦，還麻煩你送我回家，太不好意思了。」

原本稻葉就無法忍受自己身旁有莫名其妙的人。

「所以說，你聽我說一下就好啦。」

看來似乎是演藝事務所想挖角伊織。雖然常聽說有人是被星探發掘而出道，但一般星探會死纏爛打成這樣來發掘人才嗎？

伊織扭扭捏捏地支吾其詞。大概是害怕跟蹤狂，讓她的判斷力變遲鈍。

所以伊織說她沒有朋友？這番話實在傲慢過頭了。

前往學校途中的學生們，有幾個人因爲聽到騷動而停下腳步，但沒有人開口制止，都只是在旁靜觀其變。

困惑的伊織儘管步伐有些不穩，但仍跟上來。

「嗯、嗯，可是該找誰陪我回家……」

眼前情勢的發展，讓稻葉已無法退縮。

和伊織一起回家的途中，稻葉也覺得好像有視線盯着自己。

伊織也察覺到大家的視線，然後她的身體縮得越來越小。

稻葉停下腳步，尋找聲音的來源。

幫助伊織的事其實無關緊要，但稻葉因此變得無法不去在意伊織。

稻葉在出乎意料的情況下，幫助了這樣的伊織兩次。

可是，伊織硬是要否定的模樣，反倒更逼真地主張這些話都是事實。

這時稻葉察覺到自己對伊織感到煩躁的理由。

「雖是這麼說，但還不確定，說不定根本是我誤會啦！覺得好像有人在跟蹤我，或是有人盯着我看這些事，也可能是我太自作多情！」

拜託別這樣。

「我也不想這麼做啊，但你完全不理我，我只好使出這種手段。」

「你快點去找警察商量吧。不，沒有實際受害的話，警察不會輕易採取行動嗎？」

男人叫住稻葉。稻葉本想無視，但忍不住回過頭看。

稻葉連忙飛奔過去，插入伊織和男人之間，抓起伊織的左手。

恐怕永瀨伊織和稻葉姬子，雖然立場態度不同，但本質是相似的。

昨天和今天接連看見伊織軟弱的模樣。要說這是因爲伊織被捲進怪事裏，確實是如此沒錯，但即使如此，這跟稻葉印象中的伊織還是相差太多。

「伊織？我想想喔！大家應該都很喜歡她吧。畢竟她個性開朗，長得又可愛，無論跟誰都能好好相處，也沒什麼惹人厭的地方。就跟現在一樣喔。」

伊織大概是擅自用想象解釋稻葉只說了一半的話語後續，因而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要是現在也念這間高中的人嗎？」

「不，是別間高中的人也無妨。」

「那麼……呃……咦？抱歉，我不曉得耶。雖然我在班上會跟伊織聊天，但感情沒好到會一起出去玩……這麼說來，真想不到她跟誰感情特別好呢。」

這個女生皺起眉頭說道。

「你怎麼會對這種事有興趣？應該說，稻葉同學偶爾會像偵探一樣探聽事情呢，啊哈哈。」

「因爲我這個人個性很麻煩，一旦感到在意，非得調查清楚纔會甘心。」

稻葉敷衍地應聲，跟着笑了一下。

「啊，我有聽說今天早上的事喔！你幫了伊織對吧？你們感情真的很好！」

「只是碰巧人在附近，又沒有其他認識的人罷了。」

之後的休息時間，稻葉在教室和走廊徘徊，同時豎起耳朵聆聽，因此得知今天早上發生的事已在一年級學生間成了傳聞。

稻葉繼續向跟伊織同間國中的幾名男女生探聽情報，並獲得類似的證言。

伊織說不定真的沒有可以一起出去玩的朋友。

稻葉總覺得這應該是騙人的吧？

伊織明明每天都跟其他人相處得很愉快的樣子，爲什麼會沒有親密的友人？

到目前爲止，伊織是跟別人用怎樣的方式交往、建構了怎樣的關係呢？

倘若把她的做法當成參考，自己也能一樣——自己也能一樣？

自己也能一樣，是要變成什麼樣？

稻葉打消閃過腦海裏的念頭。

她專注地想着「消失吧」，明明不是要刪去電腦裏的任何東西，卻按下Delete鍵。Delete、Delete，剛纔那想法是錯的。自己不會選擇那種生活方式，不會憧憬那種生活方式。不能抱持憧憬，自己必須維持現狀，一直、一直……

「你在做什麼呀，稻葉？」

稻葉瞄向旁邊的伊織。她在社辦明明很開朗，現在卻宛如風中殘燭一樣安靜。

唯撥起栗色長髮，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喂，她們算是朋友嗎？你不是說你沒朋友？

「……沒什麼。」

究竟算不算朋友，結果還是看各人內心怎麼想。

「慢點！剛纔有必要以我舉例嗎？」

社團活動結束後，稻葉踏上歸途。

聲稱自己「沒有朋友」的伊織，究竟是怎麼看待唯的呢？

「咦？可是……」

「我就暫時每天陪你一起回家吧。」

——除非遇到什麼戲劇性的變化。

這女人有她自己對於朋友的定義，稻葉不能輕易否定這點。

「你沒有其他可以拜託的人嗎？雖然你說你沒有朋友，但中山跟唯呢？她們兩個……不算是朋友嗎？」

——唯跟自己算是朋友嗎？

「喂，我今天也會陪你回到家。」

由於回家方向不同的關係，一離開校內，唯、太一與青木，便會和伊織跟稻葉分成兩路。

「嗯～我會想辦法解決這點。」

青木對稻葉說道。

「討厭啦～謝謝你！伊織也非常可愛喔～」

聽到有人這麼問，稻葉抬起視線，於是看到桐山唯的臉。

「但她們是一起開心玩耍的朋友……我覺得不是可以談這種沉重話題的朋友。」

這兩人一定可以算是朋友吧，觀察他們之間的距離，便能明白這件事。

「你家是雙薪家庭嗎？沒有兄弟姐妹？」

昨天擔心有跟蹤狂盯上伊織，因此稻葉破例陪伊織走回家。

「我稍微可以明白你的想法……所以，我認爲你應該能更高明地應付。」

「但是，你應該能更高明地應付他吧。」

太一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番僞善到讓人作嘔的話。

「因爲我……不小心就會配合對方行動，而且不擅長強硬地拒絕別人。」

「我跟唯不一樣，本來就不是那種嘰嘰喳喳吵死人的個性。」

但越是瞭解伊織這個人，稻葉越覺得怎麼會有如此不幸的女人。

糟糕，照這樣下去，她也會深入自己的內心——稻葉想避免這種情況。

「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如果有的話，可以找我商量。假如有我能幫忙的地方，我想盡力而爲。」

客觀地想，她應該尋求某人協助，這樣一來，不至於對伊織見死不救，也仍和對方保持適當的距離，這是最理想的做法。但是，伊織不想尋求協助，所以說……不，爲什麼自己必須以伊織的意願爲優先？想想自己的立場吧。

「現在不就是那樣嗎……但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唯喔！」

兩人從驗票口進站，搭乘電車。稻葉沒有在自己原本該下車的那站下車，而是搭到離伊織家最近的車站。

「嗯？我的臉上沾到什麼嗎？」

所以稻葉才討厭過於深入干涉，因爲她無法暴露自己內心醜陋的一面。

「乖、乖，不要緊的，唯，我會好好警告她一下……稻、稻葉兒，你真是的，雖然唯的確是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但你用不着責怪她啊！」

「哎，太一，你看一下這邊。」

「與其說好笑，不如說很震撼啊……」

「聚、聚集？啊……是說戲劇影集嗎？」

自己說出來的話語，讓稻葉本身也喫了一驚。

剛纔稻葉一個人陷入沉思，但現在還是社團活動時間。

伊織將超出定期票區間外的車錢給稻葉，稻葉坦率地收下。

「稻葉兒，我真的覺得好開心喔……」

「唔，我好像被瞧不起了～」

「我明白。」

伊織和唯，還有青木也加入對話中，三人鬧哄哄地閒聊。在這陣喧囂當中，太一向稻葉搭話。

青木義文翻開漫畫雜誌，要八重樫太一看看內容。

「關於早上那件事，拜託你振作一點好嗎？就是因爲你一副軟弱的樣子，對方纔會得寸進尺。你只要威脅他『我要大叫囉』就行了吧。」

「我在想啊，稻葉你最近是不是有點安靜？」

「稻、稻葉欺負我啦～救救我呀，伊織～」

簡言之，伊織的意思是她不想給中山和唯添麻煩，這兩個朋友不是可以添麻煩的對象。真是難搞的個性。

因爲走同一條路回家，所以有社團活動的時候，伊織和稻葉會一起走一段路。

其實從今天早上，伊織向自己道謝之後，稻葉一直沒跟伊織交談過。稻葉感到一抹不安，伊織究竟會採取怎樣的態度？

「你在揶揄我嗎？」

不，如果只看表面，別人也會認爲稻葉有朋友。可是，稻葉只是在旁觀看，並不曉得他們是否真的是朋友。

看來似乎有相當複雜的隱情，這些隱情大概對伊織的人格構成帶來了影響。

「話說回來，你家裏有人在嗎？」

稻葉煩惱着，今天該怎麼做呢？

「咦……噗！」

「很好笑對吧！」

「哎，伊織，我的臉有哪裏怪怪的嗎？」

「我現在……正在製作巨集（macro）。」

「她們是朋友呀。」

稻葉和伊織很自然地順勢四目相交。

「咦？」

從車站稍微走一會兒，就會到伊織家。

「嗯。」

雖然實際說來，這並非不可能。

唯鼓起臉頰如此低喃。她都高一了，行爲還是這麼孩子氣。但這樣的舉止很適合她嬌小的體型，還有看來活潑的印象。

「啊……」

伊織開朗的聲音顯然是硬擠出來的。

「我纔沒有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這表示你不信賴她們？」

「……爲什麼稻葉兒能這麼斷言呢？」

自己絕對沒辦法跟這種人互相瞭解吧。

倘若考慮自己想怎麼做，會是什麼結果？

「應該說，你以後每天回家時，打算怎麼辦？我也沒辦法每天都陪着你喔。」

原來如此，這女人是這麼解釋的嗎？

「嗯～嗯！唯今天也是超～級可愛喔～」

「沒必要呢。」

稻葉開始擔心，伊織回家後是否沒問題。她心想，自己竟然會這麼擔心伊織，簡直是末期了啊。但伊織看起來真的非常不穩定，讓稻葉覺得就這樣放任她回家會很危險。

「家裏的人可能要晚一點纔會回來。」

唯跟伊織和樂融融地嬉鬧起來。伊織今天早上看來有點消沉，但下午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模樣。

「反正你八成無法理解，別在意了。」

「你早上也碰到麻煩吧？要是覺得不好意思，就快點想辦法解決。」

「纔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換個話題吧。

好，那麼，自己要如何處理和這個人之間的關係？

伊織感覺跟平常一樣，但好像有一點點僵硬，大概是自己的錯覺吧？

是想耍帥嗎？想扮演好人嗎？覺得必須這麼說纔行嗎？稻葉這麼詢問自己，但無法同意任何一點。

雖然伊織什麼也沒說，但她很明顯地感到焦躁不安，偶爾會轉頭看向後方，一看就知道她還很在意跟蹤狂的存在。而且今天早上，稻葉又得知有事務所的星探強硬地想挖角伊織。

「不，什麼也沒有。」

「伊織也同意我嘰嘰喳喳的嗎？」

每當說出「朋友」這個詞，喉嚨深處就會緊縮一下。

稻葉看着唯的臉，忽然冒出一個想法。

「其實我是單親家庭，跟媽媽住……現在沒有兄弟姐妹。」

「稻葉兒，這給你。」

看到有人同時碰上兩件麻煩事，怎能置之不理呢？

稻葉一開始對伊織的印象，是覺得怎麼會有這種得天獨厚的完美女人，不但是個美少女，而且開朗活潑又善良。

這是自己內心冒出來的真正想法？怎麼可能？

「咦～我很在意耶～應該說，我很在意稻葉總是在用電腦做什麼～」

原本打算拒絕的伊織，聲音聽起來也是開心得不得了。

感覺好害羞，稻葉無法直視伊織的臉，臉頰好燙。

「總、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你可別想拒絕啊！反正我會擅自跟着你。那麼，今天應該不要緊了吧！」

稻葉用力推開伊織的肩膀，返回剛纔走來的路。

她快步走着，背後傳來宏亮的聲音，像是要追上稻葉的腳步一樣。

「稻葉兒！謝、謝謝你！」

別這樣啦。明明想要剋制住的，嘴角會不禁上揚啊。

即使硬拉臉頰，嘴角還是失守了。

就在稻葉露出一臉蠢樣、打道回府的路上，她感覺到有人盯着自己打量的視線。

稻葉轉過頭。

自動販賣機旁邊有個影子在動。

剛纔有人站在那裏。

＋＋＋

「我回來了～」

永瀨伊織在福利社買完兩公升裝的紅茶後回到社辦。

「好，現在打開點心，開始來聊天……咦，發生什麼事嗎？」

文研社成員熱情地圍住稻葉的模樣，映入伊織的眼簾。

自己出去買東西的期間，似乎發生什麼事。

「啊，你回來啦，伊織。稻葉現在正在告訴我們，稻葉和伊織之間祕密的友情故事。」

聽到唯這麼說明，伊織看向稻葉。

「我只是告訴她們，以前好像有跟蹤狂盯上你，還有演藝事務所想挖角你，然後我開始和你一起回家的事情而已。」

而且幸運的是，稻葉似乎有跟自己很相似的部分，因此能瞭解她的心情。

伊織從記憶裏翻出當時的事。

伊織一邊回首過去，一邊說了起來。

但因爲彼此都有這種特質，所以兩人無法拉近距離。

「……嗯，不是每天啦，也沒有那麼多次，應該只碰過五、六次吧。」

「你、你們兩個怎麼像是心有靈犀一樣？當時我到底在做什麼呀？」

那是和自己同樣隸屬一年三班的文化研究社副社長，稻葉姬子。

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人？

她不想被人發現，自己是個脫離常軌的人。

「你用不着擔心，我沒說什麼奇怪的話。應該說，我不可能連當時的心情都敘述出來啊。你還記得嗎？」

「嗯，我也一樣呢。」

紫乃的思考朝正負兩邊搖擺，而且徹底超過量表的計測範圍。

「你看吧……好痛！」

「這樣啊。」

可是，伊織也無法徹底掩藏想暴露出祕密的慾望，對稻葉總是擺出半吊子的態度。

紫乃在聒噪的青木身旁，在胸前十指交握地露出閃亮亮的期待眼神。

「要說反差，你也半斤八兩吧。」

「應該是說，唯學姐跟現在沒兩樣吧。」

「呃，那時候是——」

稻葉又賞了伊織第二記手刀。

「抱、抱歉。」

要確認真相的話，必須用毫無防備的姿態、用真實的模樣去深入纔行。

稻葉原本想說「朋友」，但又特地改口成「其他人」。

咯，嘰嘰喳喳……啊哈哈哈！稻葉笑了起來。莫非稻葉也記得嗎？如果是的話，還真教人喫驚。

總之，自己似乎非常想改變這樣的狀況。

伊織的眼前變得一片漆黑。老是被捲入麻煩裏的自己，不能依賴別人，否則會害別人不幸。必須將不幸留在自己內心纔行，但她卻——

「呃……」

隔天早上，伊織和稻葉約好兩人一起上學。

＋＋＋

搖搖晃晃且不穩定的自己，不曉得哪一面纔是真實的自己——從國三的春天開始，伊織便和這樣的自己妥協，勉強撐到現在。

「你說的跟蹤狂……被某人盯着看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然而，現在有某人識破這一點。

因爲不曉得這些，纔會漫無目的、毫無意志地彷彿隨波逐流一般活着。

「……我知道了。」

……伊織是這麼猜想的。

「……哼。」

現在的自己只要一度錯失「感覺」，就常會陷入不曉得該怎麼面對那個人的情況。

感情蔓延到體內。

「我、我把你捲進來了嗎？」

伊織一直認爲，給別人添麻煩、將別人捲進問題裏是不對的。她一直告誡自己，這會導致自己無法和大家和樂相處。

但也因爲這樣，即使和大家和樂相處，伊織卻完全沒有人生一帆風順的感覺。

自己現在碰到的問題，是疑似被跟蹤狂盯上，還有演藝事務所纏人的挖角舉動。

稻葉賞了伊織一記手刀。看來沒什麼，其實滿痛的。

「說的真好，千尋。」

「……你怎麼啦，紫乃？」

「抱歉，紫乃，你的想象完全沾不上邊。」

伊織還沒跟稻葉詳細說明過，於是按照自己的感覺回答。

也就是說……

伊織沒有付諸實行的勇氣。

莫非在自己將背後託付給某人的時候，才能獲得確信，可以說自己交到了真正的朋友嗎？

「哇，笨蛋，你聲音太大啦。」

「我、我很在意後續發展……不知道稻葉學姐想了多麼讓人全身凍僵的恐怖策略，還有伊織學姐是如何冷酷無比地達成策略，將跟蹤狂狠狠教訓一頓，然後兩人就這樣在並肩作戰的過程中，萌生出友情嗎……」

不，以大前提而言，自己的內心究竟是怎麼想？

自己是想踏出一步嗎？

伊織已經不曉得該讓稻葉看到怎樣的自己纔好，在稻葉面前總會變成不安又軟弱的角色。她明明察覺到稻葉並不喜歡這種女生。

「我聽見囉，千尋同學還有太一！」

「倒不如說，我很在意接下來的發展耶！稻葉好像也感覺到跟蹤狂的影子，這發展會不會太嚴肅啦！」

唯慌張起來，伊織回答她：

「好含糊的回答……你剛纔一定沒在聽我說『超有趣的事情』吧！」

「你爲什麼會笑出來啊！」

由於不曉得該如何跟周圍的人相處，所以認爲只要採取「對大家而言是好的」行動就行了。這麼做應該是正確的。因爲自己也很快樂，所以這麼做並沒錯。

應該要一個人解決的這些問題，現在有稻葉協助。

「可、可是，這表示跟蹤狂尾隨了稻葉對吧？因爲跟我……因爲跟我這種人在一起，才害稻葉被盯上……都是我害的……」

自己究竟想做什麼？

「哎，伊織。」

「這是因爲～我一想到當時的稻葉兒，就覺得跟現在的反差……咯咯咯～」

「——聽說是這麼一回事呢！真教人喫驚，對吧，伊織？」

稻葉忽然呼喚伊織。她稍微壓低音調問道：

但另一方面，她又鬆一口氣。

「怎麼了嗎？」

自己可以依賴稻葉的協助嗎？

但這些都只是臆測罷了。

「那麼，你先跟父母和學校報告一聲。至於要不要告訴其他朋……告訴其他人，就交給你自己判斷。」

有幾個走在附近的人看向她們。

伊織仔細地一一回答稻葉的疑問，於是稻葉雙手環胸，低喃一聲「是喔」，陷入沉思。

「你一直在嘰嘰喳喳喔。」

最近，在日常生活中，時常會感覺到自己的演技無法發揮預期的效果。

「……其實是週五送你回家後，我在回程一個人獨處時，也感覺到某種視線。」

「好痛！」

「嘰嘰喳喳……是什麼意思呀？說真的，當時的我究竟在做什麼！」

我還記得喔——伊織聽出稻葉這番言外之意，「噗哧」一聲笑了。

想要能夠心靈相通的對象嗎？

感覺到了視線——不是自己，而是稻葉。

稻葉在伊織身旁走着，她挺直背脊的姿態非常美麗，但似乎有些拘束，還有種像是在勉強自己、讓自己看起來比較老成的感覺。不過，稻葉那堂堂正正的站姿，非常適合她成熟美麗的容貌。

「總之先觀察一下情況吧。你曾跟其他人說過這件事嗎？」

「是、是的……」

「不，沒有，只跟稻葉兒提過。」

伊織原本就對稻葉抱持着好感。稻葉有一套自己的原則，跟周圍保持適當距離的立場十分明確，因此伊織能放心地和她往來。而且，雖然做法不同，但能找到想法和自己相似且依照這想法行動的人，讓伊織產生了同伴意識。

伊織能夠坦率地承認。

老實說，伊織想到可能已經被稻葉識破的瞬間，其實害怕得不得了，因爲伊織自覺到自己的做法是錯的。

稻葉接二連三地提出各種問題，像是：「你有看過對方的模樣嗎」、「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遭遇的時間帶是什麼時候」、「感覺到自己被盯着看的時間，最長記錄是多久」、「頻率呢」。

正因爲是兩人，伊織和稻葉現在才能像這樣待在這裏，而且交到朋友。

「受不了，你真的是個傻瓜耶。爲什麼只是我感覺到有視線，你就認爲一定是跟蹤狂，而且和盯上你的跟蹤狂是同一個人啊……不過，他的確有些特徵跟你說的跟蹤狂一樣。」

伊織調整音量，再度開口說道：

要拉近距離的話，必須得有其中一方放棄自己的立場纔行，因此兩人一直互相試探，維持着微妙的距離。

「『你看吧』是什麼意思？你別擅自妄想，擅自覺得有責任啦，煩死人了。根本還不確定是不是跟蹤狂啊。」

「……咦？啊，嗯。」

一瞬間便喚起鮮明的影像。

中山毫不客氣地戳着伊織的腹部。

「倒也沒你說得那麼有趣啊。」

「就是說呀。」

洋子和春菜紛紛這麼說，於是中山沮喪地垂下頭。這三個女孩是伊織的「朋友」，她們總會聚在一起喫便當，或是分組時會一起組隊。

「怎、怎麼這樣～～～～」

「啊哈哈～」

用完午餐後，伊織和大家一起聊天，度過剩下的午休時間。

「我總覺得，你最近好像沒什麼精神耶？」

中山窺探着伊織的表情。

「咦？沒那回事。」

「啊，聽中山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這麼回事。」

「在伊織回答『沒那回事』的時候，就表示真的有那麼一回事吧。」

「所以說……慢……你們且慢！沒看到這精美的二頭肌嗎？」

伊織捲起袖子，用力秀出肱二頭肌。

她知道自己「喀嚓」一聲按下開關、切換模式。

「好軟好嫩喔～」中山戳着伊織的上臂。

「慢點，這樣很癢……耶！」

「你說哪邊呀～」

「啊，伊織的這裏摸起來好舒服，我好像會迷上這種感覺。」

「住手……可惡……看我回敬你的上臂！」

「這是當然的，兩人一起回去時，其中一方送另外一方回家的話，有一方非得自己一個人回家不可啊！除非兩人住隔壁！」

「少、少囉唆！我是在表達我跟你的關係！」

「哎，稻葉兒，我發現一件事……」

湧現出來的笑聲和中山的笑聲產生反應，變得更宏亮。

伊織用力抓住中山的雙手上臂。

「才、纔不是！」

伊織和中山四目相交，兩人用眼神交談着。

「快點回家吧。」

「那是花式溜冰的場面吧。真想看看呢～」

「啦……啦啦啦～」

「等等！接下來的話……讓我說吧。我從第一眼看到你時，就對你……」

「那個，稻葉兒……」

「好、好……」

「我說啊，現在稻葉兒也被跟蹤狂盯上了吧？」

「噗、啊哈哈～」

伊織不想被討厭。

「所以呢？」

「總、總覺得我們好像被玩弄了，伊織！」

看到中山開朗的笑容，就連自己的內心也跟着變得晴朗。

稻葉忽然慌張起來，補充說明道：

「唔！」

稻葉這麼說服自己，「呼」地吐出一口氣。

「因爲有跟蹤狂盯上我，所以稻葉兒今天也會陪我一起回家……沒錯吧？」

但是，她們是像這樣，爲了開朗地互相交流而存在的朋友——此刻，伊織再次這麼確信。

兩人一起捧腹大笑。

「譁……啦啦啦啦～」

稻葉先一步離開教室，因此伊織跟在她後面前往鞋櫃。雖然有件事必須跟稻葉說，但等周圍人變少之後再開口吧。

對方否定。

因爲愉快的空間和關係會遭到破壞。

「雖然不是，不過……算是非常接近的關係……沒錯，就像共同戰線一樣嗎？啊，應該說是同盟嗎？」

「啊哈哈，默契真好呢！」

「可、可是，稻葉兒現在也被某人盯上吧？如果是的話，你也很危險啊。」

但是，伊織沒辦法做好覺悟，失去現在這個形象還不錯的自己。

「說正經的，只靠我們兩人，要怎麼做呢？」

——啊啊，可惡。

自己的問題要靠自己解決，不要將別人捲進自己的不幸，自己要帶給大家舒適的關係。

「伊織……其實我一直對你……」

「啊～～我懂了，先等等、等等！是說這全都是推測啊。討論這個也沒意義，朝更有建設性的方向去思考吧。」

因爲珍惜現在的關係，因爲她們是非常重要的「朋友」，伊織無法容許巨大的變化，只能採取保守的策略。

「「是說這種要求太扯了吧！」」

兩人一路演到這邊，伊織終於忍耐不住發出笑聲。

「什麼笨蛋啊！可是，稻葉兒送我回家的話，稻葉兒回家時，不就落單了嗎？」

但是共同戰線和同盟，只有在共通的敵人存活的期間纔會發揮作用。

「啊，兩個人好像抱在一起。」

啊啊，但是不要緊，伊織用濃妝修補了內心的裂痕。

說不定以後也會一直這麼和平。

「那你怎麼辦！」

「……感情好到『可以談這種事』的朋友……是嗎？」

伊織心裏明白，自己所認爲的「朋友」形式，其實是扭曲的。

但幾秒鐘之後，她突然瞪大眼睛，怒火中燒地破口大罵。

「嗯，所以說，今天由我送稻葉兒回家吧。」

「哎、嘿嘿嘿嘿嘿！」

「我自己出事也就算了，但不能讓被捲進來的稻葉兒遇到危險——」

稻葉太過憤怒，似乎有點混亂。

走到操場時，伊織開口了。

這聽起來也不賴，是自己以前不曾擁有的關係。

中山自然不用說，伊織認爲洋子和春菜也是自己很棒的「朋友」。

於是，中山跟着發出笑聲。

聽到伊織這番話，稻葉露出訝異的表情、僵在原地。

「要這麼說的話，我這邊也不確定是跟蹤狂。」

「說的也是……感覺你比較有危險，所以最理想的辦法，還是我跟你回家吧？」

「你們得了一種聽到觀衆要求，就忍不住想配合演出的病。」

「不、不是好像，是徹底被玩弄啦，中山！」

奇怪？自己明明沒有那個打算，卻忽然想問這件事。在這種時機問這種事，真的好嗎？但是，自己已經採取行動，開口詢問——

洋子和春菜一派輕鬆地這麼說。

（一定要……）

遞出對方沒有要求的東西時，不曉得對方會怎麼接受，好可怕。

「啊，這麼說來，我一直很在意。稻葉兒剛纔問我，有沒有『其他可以拜託的朋友』對吧？這表示稻葉兒認爲，我跟稻葉兒是……那個……」

重新站起來吧，自己能夠重新振作。

不該在這裏投下陰暗的話題，大家並不期望這種話題。

「你、你說我呆瓜！現在的狀況跟之前不一樣啦！」

（——應觀衆要求演出啊！）

今天完全沒有感覺到疑似跟蹤狂的視線。

「就算狀況產生變化，還是有不能改變的大前提啊。給我記好了，笨蛋！」

伊織用這樣的做法，保護自己想保護的「朋友」。

那天放學後沒有社團活動，伊織和稻葉不約而同地會合了。

「啥？你在胡扯什麼！你忘了我爲什麼要陪你一起回家嗎？是因爲你一個人落單很危險吧！這樣的你反過來要送我回家，簡直莫名其妙！根本是稻草人救火嘛！不，好像不太一樣嗎？」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像自己這樣的人，爲了普通地扮演好自己，需要相等的意識。

共同戰線。同盟。

「要是有辦法，根本不用我陪你一起回家吧！呆瓜！」

「……好。伊織，你有其他可以拜託的朋友嗎？應該說，你有告訴別人跟蹤狂的事嗎？如果有的話，請那個人送你回家如何？」

「接下來的場景，應該是男角扶着女角，彷彿在空中飛舞一樣跳起來。」

好開心，真的非常開心。

「要是那麼做，會把對方也捲進來……而且，我沒有感情好到可以談這種事的朋友。」

「稻葉兒，你在說什麼呀？」

「我來扶着你……」

（這種時候……）

「還沒確定是跟蹤狂。」

沒有感情好到這樣的朋友——一般應該會有所顧忌，不敢說出這種羞恥的話，但在稻葉面前，伊織並未產生排斥感。

「我、我會想辦法……」

之後兩人仍是各執己見，結果演變成用猜拳決定，猜輸的伊織要接受稻葉的護送。

「這樣子好像會沒完沒了耶，但我不會讓步喔！」

因爲她們消耗了多餘的體力，感到疲憊不已，所以回家的路上幾乎沒有交談。

「啊？」

「喔～伊織扮演的男角很帥呢～好像音樂劇一樣。」

伊織還是無法告訴中山她們關於跟蹤狂的事。

稻葉其實挺喜歡吐槽的吧？雖然這件事跟現在談論的話題沒有關係。

「差不多要進入歌唱部分了吧？就是那種邊唱邊跳舞的橋段。」

稻葉漲紅了臉，將頭髮抓得一團亂。那粗魯的舉止，將容易讓人覺得難以靠近的美麗女孩，變成了令人感到親近的存在。伊織覺得稻葉這種舉動很可愛，內心溫暖起來，也因此找回冷靜的思考。

有種內心產生龜裂的幻覺。

「別一一確認這種事啦。」

「你又在說這種話！所以說——」

說不定是偶然。

「喔～說不定會互相低喃起情話呢。」

能夠判定完全沒有危險的時候，自己和稻葉之間的關係，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伊織和稻葉一起回家了好幾天。

爭執許久之後的結果，決定放學回家時，由稻葉陪伊織一起回家，然後稻葉回到家後，再傳簡訊給伊織。

最近沒有感受到跟蹤狂的氣息，纏人的星探也銷聲匿跡。伊織逐漸放鬆戒心，最近和稻葉一起回家時的對話也增加了。

「今天發回來的世界史考卷，你考得怎麼樣？」

「八十二分！」

「我贏了，我九十三分。」

「我、我又輸了……啊～結果幾乎都輸給稻葉兒嘛～」

「畢竟我有準備一定的對策。應該說你的成績真是出乎我意料，原來你頭腦很好啊。」

「你這種說法，好像在說你以前覺得我腦筋很差似的……」

「會這麼想很正常吧？總覺得你好像會認爲人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自己這麼可愛，讓男人包養就不愁喫穿。」

「你把我想得太惡劣了吧！要讓我說的話，感覺是稻葉兒比較會盤算什麼陰險縝密的計謀。」

「我不會利用『身爲女人』這項武器，因爲我想靠實力陰險地讓對方俯首稱臣。」

「公然宣稱自己『陰險』這點，真的很帥氣，而且很像稻葉兒的作風喔。」

「那麼，你的惡女精神又是怎麼一回事？」

「嗯～我算是『能利用的武器幹嘛不拿來用呢』主義者。」

「唔哇，不曉得將來會有幾個男人被你欺騙。」

稻葉的思考邏輯偏向男性，伊織跟她交談時可以不用顧慮太多，彼此都能說出內心想法，所以感覺非常舒適。

如果自己沒有誤會，稻葉應該也很享受和她的對話纔對。平常在教室時，稻葉講話會更溫和一點，沒那麼惡毒；相對的，她和自己交談時、還有在社辦的時候，感覺稻葉講話會變得狠毒，而且那樣似乎比較接近原本的她。

日子安穩地流逝，伊織的內心也逐漸平靜下來。

「……你幹嘛這麼起勁？那麼，明天的預定是——」

「就是這麼回事。這次考試的平均分數，由我以六分之差獲得大勝利。」

詭異的氣氛讓兩人笑起來，氣氛變得有些害羞又溫暖。

然後，她們發現唯和青木早已經到達社辦。

這是毫無道理的預感。

一直以來，伊織總是遭遇到絕望，但現在可以看見希望。

咦？自己剛剛拒絕了稻葉難得的邀約？

「青木，你好像沒什麼危機感，我就好心告訴你吧。第一學期的期中考會考不及格，可是相當嚴重的問題，搞不好會沒辦法升級呢。」

「如果你方便的話，還是陪我一起去吧！你願意陪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我去對面看一下。」

「可、可是這樣太不好意思啦！你真的不用勉強自己陪我也沒關係——」

她一直想和任何人當好朋友，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感覺就沒碰觸過想和某人當好朋友這種感情。

「「……」」

「太一不懂得變通，用功過頭啦。考試什麼的，終究只是搶分遊戲啊。」

這樣不行。不趁此時踏出去，要等什麼時候才踏出去呢？

自己明明很想去。

「你爲什麼僵住不動啦，稻葉兒？」

一想到那個浮現在未來藍圖上的模糊影子，就會湧現一股非常開心的心情。

「什麼……我竟然跟好像沒什麼在用功的永瀨同分……打擊真大。」

那天的社團活動，同爲一年三班的伊織、稻葉和太一，三人一起前往社辦。

「我們在搞什麼啊，又不是第一次約會的情侶。咯咯咯～」

是哪裏跟別的地方不同呢？伊織偶爾會這麼想，但完全找不到答案。

「……抱歉，我對流行不熟，沒辦法聊這方面的話題。」

不，只是內心深處的想法不小心冒出來而已嗎？

伊織先開口了。

即使考慮到要早點回家這件事，到街上之後，應該還是可以閒逛大約兩小時。

稻葉似乎是顧慮到伊織這樣的想法。

隔天，社團活動就跟原本決定好的一樣，大家稍微討論一下之後立刻解散。

和社團的大家相處融洽，和班上同學相處融洽，和稻葉也相處得非常融洽。

稻葉點頭說了聲「這樣啊」，沒有再追問下去。

「那、那我們走吧。」

……雖然不是，但多少有點關係。

稻葉也拿起一件連身裙，似乎是有些在意……咦，連身裙？

「別讓我說兩次……我是說，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買衣服啦。反正你八成在猶豫該不該一個人出門吧？」

兩人總之先進入位於車站前的八層樓商場，決定先大概逛一下專賣店街。

全員坐到各自的座位上，開始聊天。

「喔，好。」

今年在剛換季時，伊織買了有點高級的衣服。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現在因爲懷疑有跟蹤狂，而請稻葉送自己回家，就這樣的立場而言，實在不適合跑太遠。

「咦？有這麼嚴重嗎？看唯這憐憫的表情，好像是真的？我、我也來用功吧！我就以這裏排名跟我最接近的唯爲目標，發憤用功！」

彷彿能在這裏體驗到很久以前已經喪失的感覺。

「因、因爲跟男生……尤其是跟你兩個人獨處……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吧！」

「啊，喔。」

「你們兩個爲什麼坐得這麼遠？」

「我對買衣服沒什麼興趣，不過……」

因爲對方是稻葉的緣故嗎？

「這傢伙好像……下次試着套話看看嗎？」

「我想應該沒那回事！」

「呃，不是那樣……」

「稻、稻葉！請收我爲徒！要是被青木追過去，我就活不下去了！」

雖然擺出覺得很麻煩的樣子，但稻葉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一點雀躍，不過伊織沒有把這件事說出來，而是默默藏在心底。

——更普通的朋友。

「啊～天氣還真熱呢，夏裝應該開賣了吧！也就是說，現在是購買清倉春裝的好機會！」

明明只是和稻葉兩人一起去買衣服，伊織卻覺得雀躍不已。

內心的想法和行動不一致？

「但現在就算了吧。」

如果要追求更進一步的願望，到時需要的是……例如，往前踏出一步的行動。

但是，伊織認爲自己說不定能在這裏交到真正的「朋友」。

「我是覺得不說話也沒關係。」

伊織本來有些擔心不曉得會變怎樣，但真的逛起來後，便自然地轉爲兩人能夠安穩相處的氛圍。

伊織害怕犯錯失敗，破壞現在的關係，因而感到畏懼膽怯。比起將現在的「好」變成「更好」，伊織更在意如何不讓「好」變成「壞」。

一如往常的社辦，一如往常的空間。

社辦在不知不覺間，成爲非常舒適的場所。

伊織也加入對話。

「你聽我說，伊織！唯說不這麼做的話，她就要離開啦～」

「呼，啊哈哈哈哈！」

只有母女兩人的家庭，雖然不至於到窮困潦倒的地步，但也沒有寬裕到能夠亂買東西。伊織總是儘可能等到特價纔買衣服。只要湊齊基本款式，即使不買「現在正流行」的商品，也足以讓她滿意地打扮自己。雖然她很想確認能不能在清倉品裏挖到寶……

兩人搭乘搖晃的電車來到鬧區。

兩人沒有特別興奮，用自然的音調一邊閒聊一邊物色店內的商品。

今天也會和稻葉兩人一起回家。

「「……」」

稻葉在旁邊喃喃自語着。

伊織從之前就在想，稻葉看起來粗暴，但其實是個會在意小事情的纖細女孩。

「是你傳染給我的，笨蛋！」

剛纔稻葉好像說了非常令人意外的話。

回想起來，雖然她以前曾跟好幾個人一起出去玩，但就算是跟女生，也很少只有兩個人一起出去玩的經驗。

離開校門、跟太一和唯道別後，剩下伊織和稻葉兩人。

伊織覺得，自己不該老是給稻葉添麻煩，但能和稻葉兩人一起出門這件事，讓伊織相當高興。

這讓伊織感到意外，本來想捉弄一下稻葉，但她刻意忍住了。倘若在這件事上頭做文章，可以想見稻葉一定會賭氣說「我對這種衣服纔沒興趣」，所以先暫且放任不管，等稻葉心想「要不要買來穿穿看呢」的心情變得更強烈時，再推她一把。呵呵呵呵～

「喔，嗯。」

「但就心情來說，或許類似那種感覺呢～」

「附帶一提，我的平均分數跟太一一樣喔～我們是好同伴！」

感覺好幸福，乾脆一直這樣……不，還不能滿足，必須追求更高的目標，自己也可以抱持期望。

對話中斷之後，彼此便陷入沉默。但沒有那種必須說話纔行的強迫感，時間悠閒地流逝。

如果能交到男友，就是這種感覺嗎？倘若是這樣，交個男友也不錯，不過首先得找到喜歡的人，不然就沒戲唱了。

「不，從我的角度來看，大家都很強喔，畢竟我有三科不及格嘛，啊哈哈！」

嬌小可愛，在文研社裏比任何人都更像個女孩的唯，似乎有點不擅長應付男生。

伊織一口氣把話說完，於是稻葉有一瞬間退縮一下，整個人往後退。

「……喂，你該不會是真的有搞蕾絲邊的意思……」

「就去昨天說的地方，沒、沒問題吧？」

喔，對面有件可愛的洋裝。

「咦？」

因爲知道不需要顧慮彼此，所以能迅速地單獨行動。

「算啦，當然我也不會勉強你……」

稻葉對太一發出勝利宣言。

「……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噗，啊哈哈哈！」

「唔……我用功的時間明明贏過稻葉……」

「不會啦，這股沉默並沒有負面的意思！」

「稻葉兒平常都在哪裏買衣服呀？」

看到伊織採取拒絕的態度，稻葉打算退讓。

因爲光是兩個人在一起，感覺就很舒適。

自己現在明明是接近關掉開關的省電模式，卻能跟稻葉好好相處。

唯和青木一人坐一邊。

還是說即使關掉開關，自己也意外地能泰然處之？

伊織有些雀躍地小跳步，走向剛纔看上的衣服——

「咦，這不是伊織嗎？」

是某個認識的人的聲音。

伊織看向右邊，只見班上的「朋友」洋子站在那裏。

「你在做什麼呀？」

同樣是「朋友」的春菜也在。

「呃……那個，沒什麼啦……」

喂，怎麼啦？不妙，無法順利地切換開關。關閉模式持續太久，無法立刻恢復成平常的自己，她們可能會覺得自己跟平常不同。不，就算讓她們看到自己這樣的一面，也沒什麼——

這時，伊織發現旁邊還有另一個女生。伊織曾見過那張臉，她同樣是念山星高中一年級，是別班的女生。

「啊，這女孩就是永瀨伊織？唔哇，這麼近距離一看，果然不是普通的可愛呢～而且個性非常開朗，又很幽默對吧？」

喀嚓，開關開啓了。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呀～來買東西？話說我們是第一次碰面呢，請多指教。」

伊織面帶微笑，伸出右手。

「請多多指教！我叫飯島真希～」

飯島的濃妝和聲調，感覺像個辣妹。當然伊織不是無法和辣妹相處，也不排斥，但辣妹色彩強烈的女孩，是伊織不太擅長應付的類型。

「我們正在看衣服～啊，你看這件是不是很可愛？」

洋子從袋子裏拿出小可愛給伊織看。

「喔，很可愛呢～應該說很性感！」

「與其說性感？」

伊織認爲自己和稻葉相遇，是一種命運。

她明白自己正在犯錯。

伊織抬起一直低着的頭。

「哇哈哈哈，還順勢吐槽呢！伊織真強～」

因爲上學不能遲到，稻葉應該先走了吧？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切換過來？

「紅色太熱情了，好耀眼喔！如果我是一頭牛，一定會產生一股衝動！啊，我說的衝動當然沒什麼奇怪的意思喔！」

最後面那節車廂正中央的車門。伊織跟稻葉約好在途中的車站碰面，兩人會合的地點就是這裏。如果稻葉已經到達會合地點，會直接上車；如果是搭電車的伊織先到達會合地點，會先下車等稻葉。

「你根本不用在意呀。是說稻葉同學也一起去唱卡拉OK如何？」

伊織心想，明天一定要好好爲這件事向稻葉道歉。

「不，沒事啦。」

慢點，自己現在正打算結束這個話題，回到稻葉的身邊啊。

伊織這麼期待着。

但途中被春菜叫住了。

自己現在正在犯錯。

伊織的猛衝沒有白費，她成功衝入一旦錯過就來不及的電車裏（站務員先生對不起）。

「真的是～～很色情……別讓我說這種話啦！」

她只能注視着稻葉離去的背影。

「還有，昨天真的很抱歉！稻葉兒好意陪我去買東西，我卻把你晾在一旁。我其實很想繼續和稻葉兒一起買東西，但稻葉兒說有事婉拒了，我只好順勢——」

她想相信這點，把兩人的相遇變成命運。

話雖如此，但兩人約好早上碰面的次數，大概一隻手就數得出來。只不過對自己而言，這已經是個習慣。當然伊織明白這是有限定期間的，但她仍這麼認爲。

「呃……嗯。」

「卡拉OK嗎？真想去唱歌跳舞呢！可、可是我——」

請明白這點。求求你，請你明白。

「我們原本就不是一起出來玩的，是伊織有事，我陪她來而已。」

雖然聊得很開心，雖然的確很開心，但不代表自己和稻葉在一起會很無聊喔。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簡直莫名其妙，好想恢復原狀。但是，伊織不曉得該扮演怎樣的角色、採取怎樣的做法，才能將局面引領到理想的發展——啊啊，這樣簡直像自己完全是精打細算之後在扮演自己一樣。

伊織向離開的稻葉道別。

春菜有些擔心地這麼問。

嗯，太好了，幸好沒給稻葉添麻煩。太好了，這一定是好事……爲什麼要這樣說服自己？

伊織想挽留稻葉，跟她說些更不同的話。

「那麼，明天學校見。」

「你看我這件怎麼樣？我大膽地選擇紅色的。」

「唔，嗯！有空再一起去吧！」

伊織連早餐也沒喫，只洗了臉就換上制服，飛奔離開家裏。

「伊織，你等一下有空嗎？我們打算去唱卡拉OK。」

上班族、像是大學生的人還有學生走進車廂。

「稻葉兒。」

「稻葉同學……啊，你們是兩個人一起來的？早說嘛～是說稻葉同學可以早點出聲跟我們打招呼呀。」

談話莫名地熱烈起來。

「啊，伊織～昨天玩得很開心呢～」

——自己失敗了嗎？

但是，說不定……

伊織面帶笑容，豎起大拇指。

「明、明天見囉！」

「你就去吧。」

伊織邊跑邊用橡皮筋綁起後面的頭髮。

「因爲看你們好像聊得很開心的樣子。」

「我沒有特別在等你，不要緊的。」

伊織迅速從自己的座位上起身，前往稻葉身旁。

伊織裝出笑容這麼說道。

「咦？呃，的確不是一起出來玩，只是來辦事的吧。」

「哎呀，這樣好像是我們硬拉伊織去唱卡拉OK一樣，感覺很討厭吧。等你們的事情處理完，再來跟我們會合就行囉。」

稻葉掛上裝出來的笑容回答：

伊織迷惘着該怎麼開口。如果不跨出一步，似乎很難將自己的想法正確地傳達給稻葉。應該將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暴露出來嗎？但暴露出來會不會有危險呢？在那之前，稻葉明天早上是否會爲了和她一起上學而來到約好的集合地點呢……伊織煩惱呻吟着，到半夜還沒睡，熬夜的結果就是——睡過頭了。

「……什麼事？」

她先傳了「對不起喔」的簡訊給稻葉，但不出所料，稻葉的回信是：「對不起什麼？」如果不直接面對面交談，似乎會牛頭不對馬嘴。

咚。

冰冷的冰刃將伊織的內心切割成兩半。

在稻葉面前，非得保持關機模式纔行嗎？不，即使不關掉也無妨。那就繼續維持現在高亢的情緒。但和情緒這麼高亢的自己相處，稻葉會覺得舒適嗎？

「——啊。」

她的聲音還有眼神都很可怕，感覺她似乎相當生氣。

洋子詢問伊織。

唯有今天，伊織無論如何都想和稻葉一起上學。因爲絕不能在這個時間點，讓每天一直持續的習慣終結。

稻葉面無表情地注視着伊織。

「啊～是這樣嗎？」

電車駛入月臺。

伊織心想，必須快點回去纔行。她知道稻葉的內心正逐漸冷卻下來。

但伊織不曉得什麼纔是正確的，不曉得在這種場面，一般應該擺出什麼態度。

伊織刻意不去看結果，等着車門打開。

應該用高亢的情緒，將稻葉拉入這邊嗎？不，還是應該說「今天想跟稻葉兒兩個人一起逛」，跟洋子和春菜她們道別呢？哪樣才能圓滿收場？怎樣纔是一般做法？不，倘若考慮到要用一般方式圓滿收場的話——

結果，伊織在鈴聲正響亮的最後一刻勉強趕上，避免遲到的悲劇。

伊織感到後悔，爲什麼自己偏偏挑在這種日子出錯呢？

「嗯……我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回答非常簡單，不帶一絲感情。

但是心地善良的稻葉，應該會等自己吧？伊織這麼認爲。

其中並沒有稻葉姬子。

伊織感到困惑，也不曉得自己爲何會感到困惑。

「我等一下還有事情，所以你們去就好了。伊織也一起去吧。」

由於立刻就開始上課，伊織決定等第一堂課結束後再去找稻葉談談。

「那、那個，昨天……在那之前，今天很抱歉！我睡過頭，甚至沒空傳簡訊！如果你今天也在那個車站等我的話——」

腦袋一片混亂，她把重要的決定往後延，只是持續着眼前的應對。

兩雙眼眸連成一條直線。

會遲到嗎？還是能趕上呢？看這個時間，如果轉車順利，應該可以勉強趕上。

然後，第一堂課結束，到了一決勝負的時候。

稻葉應該會等自己，除非真的快遲到了。這樣的願望實在太厚臉皮。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那我要走囉。」

「稻、稻葉兒！呃……」

「我想現在大家應該是希望看到這種反應嘛！」

「慘了慘了慘了！」

「伊織你自掘墳墓了吧，哈哈哈！」

稻葉簡單地留下這句話後，轉身離開。

車門打開的聲音響起。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必須快點告訴她們「有朋友在等我」，然後離開這裏纔行。這些人並不打算強硬地抓住自己不放，所以沒關係的，應該不會被討厭。回到稻葉身邊，把開關切換過來吧。

「啊……這、這樣啊，那就好。」

就在這個空檔，稻葉正準備離開教室到走廊上，不知是要出去做什麼。伊織趁機抓住稻葉。

母親還在夢鄉。因爲工作的關係，母親這星期每天都很晚纔回家。

「嗯，我明白。」

稻葉正逐漸遠離。

伊織轉頭確認稻葉是否還一個人在看衣服。

伊織跨越「只是當個八面玲瓏的人」這樣的自己，爲了交到真正的朋友而踏出一步。然而，她失敗了，而且失敗得一塌糊塗。

她讓稻葉覺得不快，自己被討厭了，已經沒救了。她被當成糟糕的女生。

伊織無法再邀稻葉一起回家，想不到自己該擺出什麼表情邀稻葉一起回家。

伊織想高明地處理問題，卻無法順利進行。

根本沒辦法交到朋友。

自己爲什麼只能這麼笨拙地處理事情？

＋＋＋

「——大概就像這樣。我們原本會一起回家，但發生了一點陰錯陽差。」

伊織用「陰差陽錯」來形容。

她說的沒錯，的確是「陰錯陽差」啊——稻葉回想起當時的狀況。

「話說你剛纔明明花了很～多時間，非～常仔細地回想，但告訴我們的內容太少了吧？好像連一分鐘也不到耶。」

唯露出非常激動的模樣，質問解說的伊織。

「你爲什麼這麼激動啊，唯？」青木問。

「因、因爲！只有她們兩人有一段祕密的友情故事，我卻什麼都沒有……這樣好像我被排擠了，我討厭這樣～～」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我不想用『沒辦法』打發掉嘛！太一你不懂啦！」

「那你要她們怎麼做呢，唯學姐？」

「你幫忙想個解決的方法呀，千尋同學！」

「爲什麼是我……」

「唉……我們家的『嘰嘰喳喳悍馬』受到刺激了嗎？」

稻葉心想唯偶爾會變得很棘手呢，同時這麼低喃。

因此在社團活動結束後，稻葉必然得一個人回家。

「那、那個，先別管『嘰嘰喳喳悍馬』學姐的事，我很在意這故事的後續……而且跟蹤狂先生和星探先生，還沒有被丟到海里當海藻呢。」

「嗯～對了，稻葉同學也一起去如何？」

稻葉只能這麼說。

但是，稻葉覺得，已經無所謂了。

接到同班同學的電話，說有人在她家外面，就用跑的趕到現場。

伊織看起來很自然地融入其中，彷彿那位置是爲她量身訂做的一般。

伊織點了點頭。現在的稻葉無法判斷，她的表情看起來是哀傷，抑或是感到過意不去。

伊織沒有來社辦，大概是跟中山她們去玩了。

◇◇◇

「……哎，我想確認一下，你該不會是介意今天早上的事情——」

但伊織直到很晚都還沒出現，因此稻葉只好先走一步。後來聽伊織說她只是睡過頭而已，讓稻葉鬆一口氣。

「這樣啊～大家正在對面討論這件事，那我們走吧！」

「『嘰嘰喳喳悍馬』不但念起來拗口，而且我覺得自己好像被嚴重瞧不起耶！」

「我不用了。」

這樣就結束了嗎？自己和伊織會恢復成原本的關係嗎？那樣的話，自己覺得……很討厭？

稻葉接續伊織的故事，跟着進入回想。

實在太幼稚了。稻葉覺得非常羞愧，同時深刻地反省。今天一起回家的時候，必須好好跟伊織道歉纔行。

稻葉拿起手機，確認熒幕。

稻葉在房裏無所事事地發呆，用過晚餐後，又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喂？」

如果她打算只在需要時才利用自己，真希望她別那麼做了。

即使回到家，心情還是一樣鬱悶。

稻葉用沒人聽得見的微弱音量低喃，將身體靠在椅子上。

由於伊織的加入，教室裏最燦爛且熱鬧的空間又增添一分色彩。

伊織似乎是在回到家要關上窗簾時，發現有個男人盯着她的房間。伊織一開始以爲是自己誤會，但從窗簾縫隙偷看的結果判斷，那男人已經在那裏待了一小時以上，似乎可以確定他是在偷窺伊織的房間。

某種對人類的不信任，以及認爲如果暴露出最真實的自己會無法和人融洽相處的感覺，最重要的是注重避免失敗的心情，還有認爲差不多該想個辦法改變這樣的自己的感情——雖然不曉得比例，但稻葉姬子和永瀨伊織的內心，就是由這些要素構成的。

如果會這麼難受，稻葉不想再跟那傢伙扯上關係。

只有某人才會用這個稱呼叫住自己，因此依然坐在座位上的稻葉抬起頭來。

綠燈閃爍的長度，代表這並非簡訊，而是來電。

說不定是之前那個跟蹤狂——伊織這麼說。

來電者：永瀨伊織。

稻葉二話不說，立刻起身飛奔離開家門。

「……什麼啊。」

伊織沒有吐槽，甚至還有些高興的模樣。

「那個，稻葉兒……從今天開始，你可以不用再陪我一起回家。」

「原來被人毫無揶揄之意、非常自然地這麼說，會讓人如此受傷呢……多虧紫乃……讓我有新發現……嘎嗚……」

手機響着，響個不停。

啊啊，可惡，這件事根本緊黏在腦子裏，怎麼也拿不掉。

搞什麼啊？爲什麼自己會被區區一個同班同學，弄得內心如此不平靜？

反正那傢伙一定會拜託其他感情好的朋友陪她一起回家吧。

稻葉搭上電車，但上車之後又後悔爲什麼不搭計程車。每站都會停靠的列車，讓稻葉感到焦躁不已。

「稻葉兒。」

稻葉看向時鐘，時間是八點半。

「我知道了。」

「哎，伊織昨天有跟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吧？聽說昨天洋子忘記拿出折價券，而且折價券的使用期限只到今天爲止，她說這樣今天就非去不可啦～真理子小姐我也決定要去囉！伊織會一起來吧？」

稻葉原本想關掉電源，但還是拿不出那麼做的勇氣。

伊織果然還是會跟那些人混在一起，而不是跟自己這種人。

真是煩死人了，胸口感到鬱悶。

稻葉放棄掙扎，接起電話。

她的語調十分認真，認真到稻葉覺得自己無法開口說「即使這樣，我還是陪你回家吧」。

所以說，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無論用什麼理由，都無法顛覆這種確信。

很久沒像這樣一個人回家，感覺今天回家的路上特別寒冷。

伊織站在有些距離的地方……不，不對，她就站在自己桌子前方，在非常靠近的位置。

——卻感覺非常遙遠。

但伊織問「你是不是在車站等我」的時候，稻葉不小心回答「我沒有在等你」。

「呼……呼……情況……如何……那人還在嗎？」

「咦……咦！」

「咦？啊，我——」

自己根本沒必要在意。

即使之後會被嘲笑，但現在停下腳步的話，自己一定會後悔。

中山真理子貼着伊織問道。

放在桌上的手機，忽亮忽暗地閃爍着綠色的燈光。

「你別驚訝兩次好嗎？真是夠了，要說後來變怎樣的話——」

自己究竟在做什麼？這樣的疑問忽然閃過腦海。

稻葉心驚一下。

無論冷靜地列出怎樣的抱怨，都無法阻止自己現在的行動。

稻葉拿着手機，目不轉睛地盯着。

這時稻葉突然想起，伊織之前好像說過「這星期母親較晚回來，晚上都一個人顧家」……唔，剛纔腦袋又一片空白。

啊啊，感覺自己真是蠢斃了。

「啊，咦、咦？」

『啊……那個稻葉兒，現在……外面好像……有個不認識的人……我好怕……』

手機發出聲響，震動個不停。

稻葉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會那樣回答……不，應該只是在鬧彆扭吧。

這時有個雙馬尾搖晃一下，映入視野當中。

鈴聲尚未停止，簡直像在求助於稻葉一般響着。

伊織說，她現在一個人在家。稻葉原本提議應該打電話報警比較好，但目前還沒發生任何事，不曉得警察是否會出動，而在商量這些事的時候，稻葉心想自己直接過去看看比較快。她也提醒伊織，如果對方有任何動作，記得立刻打電話報警，或是向附近鄰居求救。

想想昨天也是一樣，看到伊織在自己不知情的時候，和其他朋友似乎很興奮且愉快地聊天——跟自己相處時截然不同，這讓稻葉感到煩躁。那也是在鬧彆扭。

「原本應該用不着吐槽的，但我還是告訴你吧，紫乃。沒有人被丟入海里當海藻。」

伊織已經玩完回到家裏了嗎？不，也有可能玩到很晚吧？雖然中山應該不是那種會在外遊蕩到晚上的類型，但其他成員……稻葉無法確定。

已經夠了吧？拜託別這樣，別再擾亂她的心。

——這時，手機的鈴聲響起。

多麼方便的存在啊，只是被利用而已。

很快就要到伊織住的公寓，稻葉打電話給伊織。

我是她男友嗎？稻葉不禁如此吐槽自己。

她坐到椅子上，但又隨即站起身，在房間裏繞圈子打轉。

兩人十分相似，但採取的態度不同。稻葉的情況，是築起一道牆，和任何人都保持適當的距離，藉此保護自己。相對的，伊織則是手無寸鐵地四處溜達，表現出「我不是敵人喔～」的態度，透過友善外交來保護自己。

伊織就這樣任由中山擺佈，被她拉着離開。

稻葉心想，事到如今，伊織打電話來做什麼？

和伊織去買東西，因爲遇到其他人而半途結束行程的隔天早上，稻葉也在車站等候伊織。

一抵達離伊織家最近的車站，稻葉便跑了起來。剛纔確認的時候，男人似乎還沒有任何動作。

稻葉一邊跑向車站，一邊透過電話確認情況。

不論怎麼使勁甩開，腦海裏還是會浮現那傢伙的模樣。

稻葉不曉得伊織是否真的有危險。如果真的很危險，應該找警察或別人幫忙。因爲不知道危險的程度，纔會由自己前往確認。

雖然只跑了五分鐘，但稻葉早已氣喘吁吁，這是平常缺乏運動的後果。

「竟然惡毒到能打垮唯……紫乃的毒舌會進化到什麼地步？」

『……他、他在東邊大樓的屋檐下……』

「呼……我看看，東邊……」

稻葉稍微調整氣息，壓低呼吸聲響，然後緩緩地移動。

東邊是哪邊啊？是那邊嗎……有了，的確有個男人目不轉睛地盯着公寓。從角度來看，那男人的視線前方正好是伊織的房間。

稻葉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口水緊貼着乾渴的喉嚨，沒辦法一次就順利吞下去。

那就是最近盯上伊織的跟蹤狂。

稻葉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名爲跟蹤狂的生物。

原來不是都市傳說啊……稻葉腦中忍不住冒出這樣愚蠢的感想。

殺害了某某人的男人，一直重複着跟蹤行爲——以前不知在哪聽過的不祥報導，在腦海裏復甦，稻葉立刻打消這樣的想法。

稻葉顫抖一下，身體冒起雞皮疙瘩，但她將下腹部的緊張拋到意識之外。

這並非電視報導，眼前的是現實，腳踏實地去面對吧。

倘若是自己，一定可以掌握目前這樣的狀況。

雙腳不停顫抖着——這只不過是剛纔跑步的影響，並非自己在害怕。

男人所在的地方附近沒有電燈，形成陰影。從距離十公尺以上的背後觀察男人的稻葉，無法清楚確認男人的模樣。

「的確有個男人，我只知道他戴着帽子。」

『抱歉，還讓你跑這一趟……明明很危險……』

「你別在意。何況你根本沒開口說要我過來，是我擅自跑來的。」

『那是因爲我……打了電話給你……』

「你很煩耶，王八蛋！我已經受夠這樣啦！你想想怎麼處理目前的狀況吧！」

真是夠了，她老是這麼優柔寡斷……雖然沒多久前的自己，感覺也類似這樣子。

「……他正朝你走過的方向前進。」

呼吸變得急促。

『我、我知道了。』

「話說對方好像是來真的，應該可以報警處理吧？」

「笨蛋！喂……竟然掛我電話！」

爲什麼自己一來，那傢伙就會採取行動啊。

「……嘖！算了……目前那男人好像沒有動作。應該說，我這邊根本看不見你的身影喔。」

「確認看看嗎……嗯，或許該確認一下比較好。」

一直監視着伊織家的男人縮起身體，緩緩從建築物的陰影處走到外面。

倘若是最糟的情況，這傢伙說不定也曾跟蹤過她。

『可是，我已經到外面來啦。』

伊織彎過轉角，從稻葉的視野中消失。男人加快腳步，以免跟丟伊織。稻葉也加緊了腳步。

進入路燈下時，男人疑似黑色的服裝，隱約地浮現在黑夜中。

『稻葉兒。』

「喂，慢點，那男人動了。」

『總之我先沿着道路筆直前進。我會避免回頭看。』

這傢伙的發言讓稻葉捏了把冷汗。伊織大概開啓了什麼奇怪的開關。

伊織明明一直感到很害怕，爲什麼現在又要逞強？她嘴上說着帥氣的臺詞，聲音卻在顫抖不是嗎？

「你別在意啦。那麼，有什麼事？」

被真正的跟蹤狂盯上，無論是誰都會感到不安吧。

稻葉冷靜地做出指示。即使演變成非現實的事件，自己也能夠做出指示。

這個笨女人到底在想什麼？簡直莫名其妙。

稻葉盡全力奔跑，正好到達轉角。彎過轉角後——

心臟撲通跳個不停，簡直就像變成刑警劇裏的登場人物一樣……不，不是「簡直就像」，而是自己現在正目睹實際的犯罪現場，所以自己應該是超越了虛構劇情的故事當事人嗎？

稻葉走在路邊，跟在男人後面。

給個指示吧。給個指示？要給什麼。要給什麼？還有自己要怎麼做。要怎麼做？該怎麼做……冷靜下來！

『怎樣？』

伊織聲音的溫度降低了。

自己光是在旁邊看就覺得恐怖，根本無法想象身爲當事人的伊織會有多麼害怕。

兩人距離約十五公尺，還是二十公尺？算近？算遠？稻葉無法判斷，辨識能力變得薄弱。

自己現在是否處於很不得了的狀況呢？握着手機的手因汗水而溼透。緊張感正準備轉爲嘔吐感，但稻葉忍耐下來，慎重地往前走。

此時，稻葉的手機響起來電通知，她立刻接起電話。從距離來看，男人應該是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但爲了保險起見，稻葉用手遮住通話口，讓聲音不容易外泄。

過一陣子後，稻葉才發現自己這樣做錯了。假裝是路人走掉的話，還有可能矇混過去，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伊織進入男人的視野範圍內。因爲不曉得對方何時會採取行動，稻葉已無法輕易地打電話給伊織。

男人行走的速度相當快，幾乎是用跑的，稻葉也用跑的緊追在後。隨着自己的速度越來越快，稻葉感覺有一股焦躁感支配着自己。她用跑的時候，更是加倍地感受到一種迫切感。

心臟緊縮起來。

周圍沒什麼人影。雖然偶爾會有人騎腳踏車經過，但根本沒時間叫住對方求救。光是爲了避免被男人發現，還有不要跟丟男人，稻葉就已分身乏術。

得知自己感到害怕，試圖飛奔出家門的伊織。

雖然就稻葉的觀察，那人怎麼看都像是在偷窺伊織家，但也有可能並非如此。

「拜託你別輕舉妄動啊，我說真的。」

該怎麼做呢？如果不找警察，就必須靠自己和伊織解決。

換言之，她現在正處於絕望不已的危險狀況裏。

『要、要報警還太早了……而且要是把事情鬧大，我媽可能會擔心。萬一警察聯絡我以前的爸爸，那就傷腦筋……雖然應該是不會聯絡他啦。』

看不見兩人的身影后，腦海裏忽然浮現不祥的影像。

倘若考慮到自己的立場，根據自己的生活方式考量，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話說回來，之前監視自己的傢伙，也是此刻眼前的這個男人嗎？

自己希望伊織別亂來。

男人注視着伊織的身影，稻葉又從更後方監視男人的背影。這時伊織進入死角，從稻葉這邊已經看不見伊織的身影。

『我試着到外面看看。』

『……咦？真的嗎……』

稻葉立刻回撥，但伊織沒有接聽。

她明明很害怕，卻因爲有人在場，就逞強地行動——啊啊，自己也跟她一樣不是嗎？說不定是伊織識破了稻葉感到害怕的內心。

兩人的想法沒有交集。不，這應該說是兩人的想法正好契合嗎？

「是啊，你不要隨便回頭比較好。你往前走一段路之後，找間店進去打發時間吧。」

聽到伊織畏懼的聲音，飛奔離開家門的自己。

是因爲自己來了嗎？

『雖、雖然是我叫你來的……但我不能給稻葉兒添麻煩。我先掛斷電話囉。』

兩人的視線筆直對上，雙方有一段距離，但稻葉現在站在路燈正下方，對方應該能確認她的長相。相對的，對方則是把帽子壓得低低的。

稻葉非常害怕。

『他還是沒有動作嗎？』

「嗯，這樣啊……喂，慢點！你剛纔說什麼？」

『我出門之後，如果他無視我的話，就知道他和跟蹤狂沒有關係。』

「唔喔喔喔！你、你別嚇我啦。」

「我知道啦。總之，報警的事晚點再說。」

「你直接上警察局吧。不，便利商店也行。總之看到商店的話，先進去就對了。」

所以伊織纔會採取行動嗎？

但伊織則反過來要求稻葉別亂來。

伊織會不會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被男人抓住了呢？會不會遭到男人襲擊呢？

伊織說，她不能給稻葉添麻煩。

「你別突然變這麼大膽啦，笨蛋！你就裝作什麼也沒發現，繼續走就對了！」

倘若是這樣，其實自己也有危險……不會吧？

是誰？無關的人？希望只是個一般人而已。

稻葉迅速地追逐着男人的背影。雖然因爲天色太暗，無法看清楚男人的模樣，但周圍沒有其他人影，因此稻葉可以肯定自己沒追錯人。

伊織一瞬間瞄一眼男人所在的位置，但她立刻將頭轉向反方向，邁出步伐。伊織裝作沒發現的樣子，背對男人。她打算引誘男人上鉤嗎？

『……你別亂來喔，覺得有危險的話就快點逃。』

「你別轉頭看後面，別隨便刺激他……我隨後追上。」

「什麼『怎樣』啊！你別做這麼危險的舉動啦！」

跟蹤男清楚地認知到稻葉。

『怎麼辦……反、反過來想的話，這是逮住跟蹤狂的……好機會？』

道路轉成平緩漫長的下坡，稻葉也因此能用肉眼確認伊織的身影。她和男人的距離大約三十公尺，伊織則在男人前方約二十公尺的位置。稻葉回想五十公尺短跑的路線，推測着距離，然後透過電話告訴伊織三人的位置關係。

『……我們正在講電話吧？我只是叫了你的名字喔。』

不，原來是這樣。

害怕變成自己的錯……不對！自己並沒有在計算這些，純粹是害怕伊織受傷！

稻葉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只怕那傢伙她、那傢伙她、那傢伙她會——

『那個，因爲還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監視我，我想確認看看。』

如果男人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地離開，問題會暫時得到解決，但依然殘留着危險。假如在這邊大叫，能夠趕跑他嗎？但這同樣是權宜之計。

稻葉像是在祈禱似地觀察男人：拜託你別走跟伊織一樣的方向啊，然後證明你和跟蹤狂沒有任何關係吧。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你。」

稻葉有一瞬間，可以看見走在跟蹤男前面的伊織身影，讓她鬆一口氣。但伊織的身影很快又看不見了。倘若再稍微縮短和男人之間的距離，是否能隨時確認伊織的身影呢？但太靠近會有危險嗎？稻葉迷惘了一下，決定採取不會被跟蹤男發現的選項。雖然不能隨時用肉眼確認伊織的身影，但稻葉決定從後方相隔三十公尺的距離，尾隨在跟蹤男後面。

雙腳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經過幾十秒的時間之後，伊織出現在男人和稻葉所在的道路上。男人和伊織的距離大約是十五公尺吧，由於是目測的關係，不是很確定。

雙腳凍結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稻葉只能呆站在原地，手機依然貼在耳邊。

「好像是這樣。」

現在逃走的話，自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也不會遇到危險的狀況。

伊織房間的燈關掉了。

『這樣一直走下去……也不是辦法呢。』

扯上關係的話，自己會揹負莫大的風險。這點無庸置疑，顯而易見。

有個男人正面朝這邊站着。

男人也彎過轉角，從稻葉的視野中消失。

太好了，看來跟蹤狂似乎不打算行動。不，這表示男人並非跟蹤狂——咦？

那頂帽子恐怕就是——不，肯定是自己在追逐的跟蹤狂所戴的帽子。

爲什麼自己會自尋死路，像這樣自爆呢？

這個家庭也太複雜了。

自己真是個笨蛋，實在太過愚蠢，忍不住想問自己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稻葉兒，你怎麼啦？』

手機裏傳來伊織的聲音。

「你別回頭，往前進。」

——但稻葉絕對不會後悔。

要是在這時後悔，之後自己一定會爲此感到更加後悔。

對於意外地能夠擺出堅強態度的自己，稻葉有些驚訝。辦得到，自己辦得到嘛。

『……稻葉兒？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但稻葉迫切的聲音，似乎對伊織造成反效果。

至今爲止一直沒有意識到的視野角落，有個影子動了起來。

稻葉用眼睛追逐那個影子。

男人彷彿受到稻葉的視線影響，也跟着轉頭看。

『……啊。』

視野的角落，那個在遠處動起來的人——是伊織。

結果，伊織和跟蹤男面對面，認知到彼此的存在……恐怕是這樣。

跟蹤男的位置，大約距離自己十五公尺或二十公尺。

伊織則站在再往前二十公尺或二十五公尺的地方。

伊織和稻葉兩人，分別從北邊和南邊包圍住跟蹤男。

這狀況是怎麼回事？

實在太莫名其妙，讓稻葉的思考停止。

「你……打算做什麼？」

塊頭很大，高度大約一百八十公分嗎？

「我不想讓你遇到危險！」

『稻葉兒纔是在勉強吧？稻葉兒根本沒有關係，你快逃啊！』

快掌握現在的狀況，決定該如何行動吧。

因爲天色暗，距離又遠，無法清楚用肉眼辨識，她根本無法窺探伊織的表情。

「我打算跟那傢伙談判。」

選項二，逃走。兩人選擇逃跑的話，男人只能追趕其中一方。有一方會得救，但另一方會揹負莫大的風險。駁回。

「你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我早就扯上關係了吧。我已經決定要動手，你閃邊去啦！既然情況危險，更不能讓你出面啊！」

根本沒有會變成那樣的根據嗎？不，兩人的波長這麼合，這是很有可能的事。稻葉相信這是可能的。

『！』

站在那裏的永瀨伊織，是自己非常重要的——

稻葉懷疑起自己的神經，而且同樣大叫出來的聲音還有另一個，搞不好伊織也處於跟自己類似的狀態。

稻葉用力握緊手，累積着這股首次湧現上來的力量。

找警察？不，現場只有他們而已。

稻葉趁這個機會，採取行動。

伊織擁有一堆稻葉沒有的東西，卻說她沒有朋友；不以爲她來拜託自己，卻又說什麼這裏交給她。喂喂，到底想把人看得多扁啊？

「『嗯？』」

自己也要把想說的話說出來，把心情直接爆發出來。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粗獷的叫聲……

能夠互相競爭的存在，就在那裏。

但稻葉靠本能敲醒停止的思考。

她到底要任性妄爲、把人耍到什麼地步才甘心？稻葉開始感到火大了。

『爲什麼？這明明是我的問題……怎麼能給你添麻煩……』

「對、對我來說……你也是……你也是……」

該不會……

『可是那傢伙對我有興趣，我去比較有效果！』

於是發現在視野前方，伊織也跟着跨出步伐。

可惡，只要說出來，明明就贏定了。這樣就不用讓那傢伙遇到危險。這臺詞對自己而言，難度未免太高了吧。

「……我要上了。」

稻葉往前進。

能說出來。能說出來。要說出來。

「相對的風險也比較大吧！」

這就是爲了某人所發揮的力量嗎？

看到伊織的瞬間——稻葉下定決心。

她一開始明明很軟弱地向自己求助，爲什麼現在卻做好了覺悟？

但稻葉果然還是無法說出口，猶豫不決。

應該徹底防禦嗎？還是主動攻擊？

喂喂，這女人……

「啊啊！跟蹤狂～～～～～～」

稻葉打算開口向男人搭話。

而且爲了以防萬一，要保持能隨時撥打一一〇的狀態，這樣就無懈可擊。

換句話說，假如自己在這邊搶先說出來，就能阻止對方行動。

『你說危險所以不行，爲什麼稻葉兒要——』

沒有時間，動作要快。只要有一秒的遲疑，可能就會成爲致命傷。

可以清楚看見伊織的表情。

那男人就在距離自己僅僅兩、三公尺前方的位置。

「我把你當成……」

說出來吧。

在這裏下定決心要戰鬥的人，是稻葉姬子纔對。

男人大概不會突然襲擊過來。不，要靠自己的力量說服他，不讓他襲擊過來嗎？不對，那太天真了，要用言語讓他俯首稱臣纔行。

稻葉往前進。

決心從喉嚨裏泄漏出來——才這麼想時，那聲音聽起來就像重疊了一樣。

一陣沉默之後，稻葉先發制人，開口說道：

一直以自我爲中心活到現在的自己，首次以別人爲中心做出決定。

稻葉一口氣說出來，心情感到暢快許多。

兩人是歷經同樣的思考，得到同樣的結論？怎麼可能。

『我打算跟那傢伙搭話。』

『……我要上了。』

『……慢點，等一下！剛纔的不算！』

伊織嚇到退縮了嗎……自己贏了！

將帽子壓得低低的，穿着偏黑色服裝的——男人。

假如那傢伙會害怕刑罰，就搬出刑法條例；假如他會畏懼突然向他搭話的自己，就虛張聲勢；假如他是個精蟲衝腦的神經病，就提出大膽的交易，讓他停下動作。

倘若能順利地哄騙過去，當然再好不過；即使失敗，也能爭取讓伊織逃走的時間。

自己已經決定了。

選項一，戰鬥。一男對兩女，男人較有利，不曉得跟蹤男會做出什麼行動。

怎麼辦？沒有一個選項可行。

「你一定是在勉強自己配合我吧！」

稻葉踏出一步。

她一臉拼命的模樣，不想認輸而在逞強的表情。

「『……』」

的確，如果被她搶先說出那句話，自己說不定會停下來。

這時，稻葉察覺到一件事：她一直在想該如何撐過眼前的狀況，但即使能在這邊閃躲敵人，讓他逃掉的話還是會留下威脅。

那粗獷的聲音，是誰的叫聲？

既然如此，那對方不也一樣嗎？

辦得到。很危險。交給我。

伊織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簾。

「你才該等一下吧，應該說你快逃啦！已經有一方衝上去了，另一方也衝上去的話就沒意義吧！要比口才，絕對是我比較好！」

自己絕對不能輸給這傢伙，絕對不想輸。

內心掙扎花了太多時間，身體搶先到達終點，真丟臉。不，應該說現在根本顧不得丟不丟臉，情況很不妙。

這句話的後續——自己至今爲止一直沒能說出口的話，她要說出來嗎？

但是要說的話，只有現在。

但是，看到那身影的瞬間，稻葉覺得自己必須戰鬥纔行。

『稻葉兒纔是……你要做什麼？』

稻葉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前進。一個搞不好，彼此都會走到跟蹤狂所在的位置。在演變成那樣的情況之前，快點。在對方到達目的地之前，自己要阻止她的行動。

這次換稻葉胸口揪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身體湧現一股奇妙的振奮感。爲什麼自己會這麼強烈地認爲非做不可，而且會覺得自己有辦法做到呢？

選項三，什麼都不做——這根本是個愚蠢的行爲。

可以得知電話那頭的人說不出話。

忘了是何時，稻葉自覺到自己的個性很難搞。她無法跟任何人深交，但一直構築着在校園生活裏不會感到困擾的人際關係。可是，她一直有種不滿足的感覺，其實在內心某處希望能獲得那個，而現在只要伸出手——

『但我一樣不想讓稻葉兒遇到危險啊！因爲你是我重要的……重要的……』

「咦咦咦！跟蹤狂～～～～～～」

『我的運動神經比較好，碰到最糟的情況也能逃跑！情況很危險，交給我吧！』

等回過神時，她們已經走到跟蹤狂身旁！

天啊，好丟臉，但現在忍住不說的話，反而會更有壓力，真令人火大。

伊織呢？

沒有關係。快點逃。

既然如此，怎能讓對方搶先一步？自己要先一步說出來，制止對方的行動。

稻葉看向伊織。

映照着伊織的視野右邊角落有個黑色固體。

胸口有什麼湧現上來。

「你的問題也是我的問題！我這麼決定了！所以，你儘量給我添麻煩啦。」

「咦！是跟蹤狂～～～～～～」

自己和伊織已經接近到相隔約五公尺的距離，這麼一來，位於兩人之間的那個人物是——那個男人。用偏黑的服裝包住全身，將帽子壓得低低的男人。

男人肯定清楚地認知到稻葉和伊織的存在。

「喂、喂，你快點退下，伊織！離跟蹤狂遠一點！」

「你快逃，稻葉兒！快點！這個跟蹤狂他！跟蹤狂他！」

「咦……我嗎？我不是跟蹤狂啦！」

稻葉和伊織互相對彼此大叫，於是那男人也大叫回應。

大叫……回應……

「「咦，你剛纔說什麼？」」

兩人盤問着脫掉帽子之後，看起來意外溫和的男人。

「所、所以說，我不是什麼跟蹤狂，只不過是個偵探……」

「是XX演藝事務所，叫我調查永瀨伊織同學平日的行爲。」

「啊，他們中途又說『把稻葉姬子也列入觀察名單』，要我順便調查一下。」

「呃～我不曉得一般調查平日行爲，會不會做到這種地步。這畢竟是客戶的事情。這麼普通地使用『客戶』這個詞彙的我，是不是挺帥氣的啊？」

「哎呀，其實我纔剛開始做偵探這行沒多久。我嘗試了各種做法，當成練習……」

「盯梢這種行動，讓人很嚮往不是嗎？」

兩人聽着男人的說明，逐漸看清事件的全貌。

換言之……

「就是有演藝事務所委託我調查他們打算挖角的永瀨伊織同學平日的行爲，還拜託我順便調查一下新發現的候補人選稻葉姬子同學。因爲我還是個新手偵探，自己也想先練習一下，所以就試着尾隨和監視你們啦！」

「你怎麼還笑得出來啊？你知道自己給別人添了多少麻煩嗎？混賬傢伙！你立刻將獲得的情報全部銷燬，而且以後再也不準接近我們！下次再敢輕舉妄動，我就提出民事訴訟！名片拿出來！還有駕照也拿出來，讓我確認你的名字！」

「咿、噫！」

「喂，伊織，你揍他個兩三拳吧。」

「……稻葉兒將人逼入絕境的做法，實在太無懈可擊，讓我沒力氣補刀啦。」

「我們兩人從現在開始……就是朋友！」

前輩與後輩這種關係，或許和朋友不一樣。

真令人懷念啊——伊織沉浸在感慨之中。

「一切都連貫起來了呢～」

「……我不知道耶。」

像那樣激烈地暴露出彼此的感情之後，自己該怎麼做纔好？

伊織漲紅了臉低喃。

「怎麼回事？」

那晚，兩人在伊織家裏聊了許多事情。

「說這些話可能會嚇到你，但我還是要跟稻葉兒坦白。因爲家庭環境的關係，和許多問題重疊起來……我有種類似心靈創傷的症狀。」

然後，她再一次低喃。

「對、對啊。」

因爲這並非由周圍的狀況來決定，也不是由某人所決定。

「不過別人變成好朋友的故事，根本沒什麼有趣的吧？」

「那麼，從現在開始的『邊喝茶邊聊天活動』，就來聊聊我們文研社以前的故事如何？難得你們加入這個社團、和大家成爲同伴，讓我們更進一步地培養感情吧！」

稻葉想起自己忘記一件事。

於是，跟蹤狂騷動就這樣告一段落。

「我說啊……」

看到四人這副模樣，千尋露出不滿的表情。

「——大概就是這樣。」

其實一直非常想要獲得，卻一直遠離的東西。

「是的，非常有趣。」

咕嚕，稻葉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我也沒那個打算啦！慢點……你爲什麼要按住胸口往後退啊！」

「……你可以不要把氣氛搞得這麼詭異嗎？」

「……我可不打算跟你變成『那種』關係喔。」

「給我添麻煩也沒關係啦，我反倒希望你這麼做。我纔是，莫名其妙地逞強起來。因爲我一直以爲，自己跟你應該感情不錯。」

「你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時候，感覺比較快樂不是嗎？」

「我說啊……」

唯、太一、青木和稻葉彼此使了個眼色，互相點頭同意。

「嗯，是啊。」

「我跟稻葉兒感情很好啊，至少我認爲自己跟稻葉兒能成爲最好的朋友……我希望是這樣。」

「因爲……那個，我跟稻葉兒……」

因爲在遊說的時候，模糊掉了最重要的心情部分。雖然疑似被跟蹤狂盯上，還有星探挖角這些事或許有點刺激，但也就只是這樣罷了。

「——唔，已經四點啦。」

她打算說什麼重要的話嗎？只見她的嘴角顫抖着。

她和稻葉成爲彼此第一個真正的朋友。多虧如此，似乎讓自己放開了，之後也跟許多人成爲朋友。而且去年一整年的神奇體驗，讓伊織重新審視自己；那種奇怪的「只是這麼做」的交友觀念，也逐漸變淡。

宇和千尋這麼說。

「而且，我媽有傳簡訊給我，說她今天沒辦法回家。所以我……今晚是一個人顧家呢。」

趕走跟蹤狂，剩下兩人獨處之後，伊織悠哉地說出感想。

紫乃想象中的「這個那個」，究竟是什麼呢？伊織刻意不去問。

因爲朋友真的是非常美好的東西。

是啊，的確不知道。

然而，有個意外的人物表示肯定。

稻葉已經不想再悶不吭聲，結果因此產生誤會。

「稻葉兒……你跑了很久，流了滿身汗，感覺很不舒服吧？」

伊織似乎也累了。

「所、所以說，如果你方便的話，要不要來我家住一晚？」

「嗯。」

「將對方這個那個……咦咦咦咦咦！太、太厲害了！」

伊織究竟要說什麼呢？稻葉甚至覺得有些恐怖地等候着。

「我是認真地覺得不能再給稻葉兒添麻煩，纔會說『你可以不用再陪我回家』。」

「我也沒有這種經驗……這是第一次。」

「……」

「呃……那麼……其實我有五個父親……」

「……請問，爲什麼大家要盯着我的臉看呢？」

「我要聽，讓我聽吧。」

「咦……是啊。」

「時間也很晚了。」

「稻、稻葉兒！」

真受不了。自己不曉得花了多少勞力在這件事上，尤其內心的疲勞更是嚴重。

「這也難怪。」

首先是關於昨天和今天，兩人陷入異常尷尬的氣氛這件事。

如今，稻葉已經不會排斥說出這句話。

「啥？」

「剛纔那應該是稻葉兒害的吧！」

「那麼，我們趁現在兩人一起決定吧！」

這傢伙腦袋有毛病嗎？

＋＋＋

但自己就當成是朋友吧，反正這麼想的人就贏了。

伊織揚起嘴角，露出比月光還要閃亮的笑容。

但必須說出來纔行。

紫乃看來很感興趣地問道。

「我們這種關係……你覺得可以稱之爲『朋友』嗎？」

伊織抹消了表情，開口說道。

哎呀，得幫忙打圓場纔行，自己偶爾也得做些社長該做的事。

不是看別人怎麼認爲，而是看自己怎麼想、自己想怎麼看待。

「請、請問……演藝事務所那邊，最後怎麼樣呢？」

「呃，有！」

「這就是所謂的『Girls9;　talk』嗎？我沒什麼這種經驗呢。」

「呃……稻葉兒掌握了他們僱用偵探，還有死纏爛打地挖角的證據，直接衝入對方的事務所進行談判，然後就這個那個……」

「對吧。」

伊織露出一臉認真的表情，筆直地注視稻葉。

「可是，如果用非常任性的說法來說，我覺得發生這件事真是太好了。」

「差不多該睡了……啊。」

在那時，伊織確信了絕對不能與稻葉爲敵這件事。

「結果，還是靠自己決定的嘛。」

「沒什麼啦～是小千會這麼說，出乎我們意料之外，讓我們嚇一跳而已……是說這個故事這麼有趣嗎？兩位一年級同學？」

說出來的話，好像在鬧彆扭一樣，感覺挺害羞的。

美麗的月亮彷彿在守護兩人一般，用溫柔的色彩閃耀發光。

兩人就這樣聊到凌晨，真的是互相聊了許多事情。

連自己都跟着臉頰發燙，稻葉實在無法直視伊織的臉，只好抬頭仰望天空。

「可是——」

伊織閉上眼睛，聽着稻葉述說。

氣氛有些奇妙，感覺癢癢的。這麼說來，因爲彼此都陷入亢奮狀態的關係，剛纔在追捕跟蹤狂時，好像透過電話說出很驚人的話。

「的確。」

「不，能聽到這則故事，真是太好了。」

「哎呀，談了很深入的話題呢。」

「什麼意思啊？」

變成大人之後，一歲的年齡差距根本在誤差範圍內。倘若被固定觀念束縛，只交同年級的朋友，未免太可惜了。

「白忙一場的感覺，讓我腰痠腳疼啦……結果，只要一開始就堅定地拒絕星探的挖角，之後根本不用擔心任何事嘛。」

「紫乃，小千！我們當然也是有前輩與後輩這層關係！但不只是這樣——」

——因爲我們是朋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