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於是五角形就此消失

○月×日　晴天

該不會是千尋同學在搞鬼吧？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嘛。

說什麼搞鬼，我寫了奇怪的事情呢。並非事情已經結束，而是那種事根本不存在嘛。

一直不太對勁的學長姐們，最近似乎已振作起來，讓我覺得非常開心。他們明明比較辛苦，卻總是在顧慮我的狀況。

「最近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嗎？」「周圍有沒有言行舉止怪異的人？」他們問了很多問題，但我實在想不出來，所以回答他們「沒什麼不對勁的」。

在學長姐他們振作起來之後，千尋同學卻像是成反比一樣越來越沮喪。他好像在害怕什麼，變得非常神經質，我最近也不太敢靠近他。

該不會真的是他……

……應該不是吧？

就算有億萬分之一的機率被我猜對了，但我根本什麼也辦不到。

我並非什麼都不做，雖然試着挑戰過，但還是沒用。

所以結果還是一樣。無論我知道或不知道，我一樣什麼都辦不到。只能在旁觀看，當個旁觀者而已。

自己今天也待在跟平常一樣的位置。

+++

星期一，文研社的五名二年級生一早就在社辦集合，因爲他們擔心〈風船葛〉造成的怪異現象再次發生。八重樫太一也來參加稻葉主導的這場會議，這樣的會議到底已經是第幾次呢？

五人首先向其他人說出最近感覺不太對勁的事，於是發現有些行動本人明明沒有印象，其他四人卻有記憶。倘若只是這樣，有可能是太一等人被某人操縱；但太一等人的記憶並沒有空白的地方，而且確認過各自的不在場證明後，似乎可以推測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冒牌貨在行動，和自己以外的四名文研社成員進行接觸」。雖然也有人提出「會不會單純是自身的記憶遭到竄改」，但總之先排除這個可能性。

「無論哪次情況，都是對方和我們一對一的模式，這說不定是限制。」

稻葉這麼說，暫時放下手中的粉筆。

桐山「嗯～」地低吟之後，低聲說道：

「不過我碰到的四個冒牌貨，都跟本人一模一樣。雖然覺得對方說的話很奇怪，但怎麼看都是本人呀。」

「咦？藤島同學怎麼啦？」

稻葉搖了搖頭，笑着說道。

「無論如何，假如只有我們五人的冒牌貨，只要換個時間重新確認，應該可以解決大部分的問題。」

「我們班是挺有幹勁的，三年級也還算可以……但一年級的一點幹勁都沒有。他們的氣氛已經完蛋了。」

「好惡啊啊啊啊啊！」

「對啊，不知藤島同學願不願意幫忙～」

「啊～爲了讓我們班獲勝，需要藤島同學的力量呢～」

永瀨最後這麼總結，將這個話題畫下完美的句點。

「的確……如果只是我們的問題，還有辦法應付，但牽連到其他人可就不妙。一個搞不好，可能會變得無法相信任何事。」

「雖然避免一對一的情況是最基本的啦～但也不能斷言這樣就絕對安全吧～」

「既然只有一對一時纔會出現，那在兩人獨處時提高警覺就行吧？」

永瀨接着說道：

「怎麼了嗎？」

「是什麼？」

「這麼說來，你們還沒忘記運動會的賭注吧？贏的那方可以下命令哦～」

「呃，不是啦，說是味道，也是那種……非常香的味道哦。」

「對啊！就是說嘛～只要藤島同學拿出真本事，一定辦得到啦～」

全員都點頭。

「是、是嗎？對太一而言，我散發着香味呀……真希望能早點散發出交雜着太一味道的味道。呵呵～」

「那個啊……三學年一隊的制度實在是……」

「雖然是我提出來的假設，但也不一定真的有我們五人以外的冒牌貨啦。倒不如說，我們甚至不知道那些冒牌貨是憑藉何種意志在行動。是〈風船葛〉創造出來的自律型人偶嗎？或者單純是〈風船葛〉操縱給我們看的影像……但無論如何，我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放學後，因爲啦啦隊比賽的練習時間重疊，太一和永瀨、稻葉正站着聊天。

「呃，這一區的人……」

稻葉這麼說，於是桐山問；

永瀨自作主張地這麼說，青木則在旁抱頭說：「啊！這麼說來，在我們之間愛的力量不管用啊！」但桐山逼問他：「『們』是什麼意思？你是把誰當成對象在使用這個複數形呀！」

是那樣嗎？太一這麼心想，搔了搔頭。

「咦？我、我嗎？我沒辦法的……就憑我……」

「稻、稻葉，那個……如果能那樣我是很開心，但不會太困難嗎？倘若像那樣試圖聚在一起，兩人獨處的場面也必然會增加吧？」

「笨蛋，別管那麼多，替她打氣就對啦。」

自己之前看過藤島復活的模樣。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有些地方不太對勁，那說不定是太一等人目前遭遇的現象製造出來的冒牌貨。不過，身爲最強班長時的藤島，確實發揮出壓倒性的領袖氣質。

桐山的呼喚讓大家開始思考該如何應付這次現象。

瀨戶內一臉焦急地說道。

「如果能這麼做就好了……但有誰能夠一個人指揮所有二年級呢……」

永瀨再次大聲吐槽。話說回來，剛纔那句話算是「好色」嗎？

「就是要跨越那樣的困難——」

「我馬上就去，稍等一下！八重樫同學，這邊可以拜託你嗎？」

在文研社社辦擺出五角形的五人，互相看着彼此的臉。

稻葉一個個仔細地注視其他成員，太一跟着看向大家的臉，其他人也一樣。

已經徹底喪失自信的藤島搖頭。

「不，如果是藤島……」

直到剛纔還威風凜凜地指揮着現場的稻葉，忽然慌張失措起來。

永瀨大聲吐槽。

今天是啦啦隊比賽進行全體練習的日子，因此隸屬於紅隊的三個班級聚集在一起。雖說有人因爲社團或委員會的事情缺席，但將近百人聚集起來的光景，仍然相當有魄力。

「好色啊啊啊啊啊！」

聽稻葉這麼說，讓桐山露出有些不安的反應。

「只有藤島同學能勝任～」

「乾脆二年級全部交給一個人帶，剩下的人去幫忙其他年級吧？」永瀨提議。

「他們哪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啊。而且千尋實在太糟糕了，明明身爲啦啦隊比賽的代表，卻根本不打算認真練習。他以爲擺出一副傭懶樣很帥氣嗎？嘖！」

稻葉說完，飛奔回到自己班上的集合地點。

□■□■□

瀨戶內呼喊後，二年級的代表聚集起來。

「上啊，藤島！」

「是、是，只要認真思考就行了吧？我想想……啊，這麼說來，那個冒牌貨在模仿某人時，會有本人的記憶嗎？或許可以提出只有當事人之間才知道的問題，如果對方不曉得答案，便能分辨真假。」

「嗯，這就表示我們都變了吧！」

永瀨看着稻葉的背影，眯起雙眼。那溫柔的眼神彷佛在注視自己的孩子一般。

「哎呀？那反過來想，只要我們行動時，經常保持三人以上就行吧？」

「啊！千尋同學跟紫乃應該沒有變得不對勁吧？因爲目前還沒看過疑似他們兩人的冒牌貨，我覺得他們應該沒有被捲入。」

「先別管那些，快來想個對策吧。」

「嗯～稻葉兒變了呢。她一年級時比較深藏不露，雖然會在幕後採取某些行動，但不會在班上站出來當前鋒。」

「記憶……原來如此。那麼，來討論一個只有我們才知道的暗號如何？」

「就我的立場來說，真希望太一能用愛的力量，識破冒牌的稻葉兒！」

「瀨戶內學姐！可以來這邊一下嗎？」

「我、我來指揮嗎？我覺得非常不安耶……」

信任。

稻葉有些不滿地低喃，因此太一問道：

「啊……要是在意這點，我不就暫時都不能和太一兩人獨處嗎？」

「可能會出現我們五人以外的冒牌貨？那、那樣不是很恐怖嗎？說不定最近一起聊天的朋友，也有可能是冒牌貨……」

渡瀨伸吾彷佛在大聲自言自語一般，永瀨接着說：

「說的也是，聊天時若無其事地打聽看看吧。」

「味、味道？莫非我散發出強烈的臭味嗎？」

「還不能確定只會出現我們五人的冒牌貨哦，太一。」

然而——

不知何故，其他不相干的人也順應潮流開始幫藤島打氣。

「是信任。」

「加油啊，藤島同學！」

算起來這是第五次發生異常現象，衆人已經習慣這樣的事態發展，而且已成長不少，因此討論進行得非常順利。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能夠一個人指揮複數小隊練習的人，除了昔日的藤島，實在想不到其他人。

太一原本也這麼認爲——但腦海中忽然閃過某人的影子。

「〈風船葛〉到現在，還想要對最強的我們找這種無聊的碴呢。」

全員都理解稻葉這番話的意思。

「我的……力量？」

「我也贊成哦，稻葉！這麼一來……最近和唯接觸的機會變少的我，也能增加跟唯相處的時光……」

「這麼說的話，永瀨同樣變了吧？永瀨一年級時也不喜歡擔任代表什麼的，感覺比較喜歡自由行動。」

「無論如何，還真是令人傷腦筋啊。」

「用暗號判斷嗎？這主意不錯，伊織，有一試的價值。不過，那傢伙引發的現象，都是照他的意思在訂定規則，要用這個方法立刻解決問題，似乎挺困難的。」

「要相信對方，然後採取行動。」

「別這麼說啦，畢竟他似乎只是猾拳猜輸了。」

「就算永瀨那麼說，但無論是外表或味道，都跟稻葉一模一樣……」

永瀨看來很愉快地說道。

「那麼太一也一樣哦。太一……雖然你原本就喜歡扛下別人不想做的事，但之前並沒有那種會站出來打前鋒的印象。」

然後，稻葉開口說：

「倘若是那樣，雖說是三人，但我還是能經常和太一在一起呢♡」

「稻葉兒聽好！暫時將『嬌葉兒』封印起來！這是命令！」

太一和其他學年的啦啦隊比賽代表，指揮着這樣的場面。

「暫、暫時休息！還有二年級的代表集合！」

「總之，綠隊得想辦法讓一年級的拿出幹勁纔行，但不管我們二年級的怎麼好說歹說，他們還是依然故我……啊，要集合了嗎？先走啦。」

「這種情況很難教人不疑神疑鬼，但我們要相信自己認識的人和朋友。這可不是要你們相信對方說的話哦，你們懂吧？」

「現在該怎麼辦？人手根本不夠用啊，尤其是一年級和三年級的……」

那天有許多代表都因爲逼不得已的原因缺席，很明顯缺乏能夠帶頭指揮的人。

「要是有藤島同學的力量就好了～」

「即使小千和紫乃在也一樣？」

渡瀨跟永瀨帶頭鼓吹後，衆人似乎明白他們的用意。

太一安撫着咒罵的稻葉：

這陣聲浪是怎麼回事？自己明明只是隨口說說啊。太一有些焦慮，心想二年二班未免太起勁了。

「「「藤島！藤島！藤島！」」」

在這股風潮下，非常自然地冒出呼喚藤島的熱烈聲援，而且規模逐漸擴大。看到二年級生呼喚藤島的模樣，不知爲何，連一年級和三年級生也跑來參戰。紅、紅隊真是太起勁了！

全身沐浴在呼聲中的藤島，茫然地呆站在原地。她顫抖着，然後緊緊握拳、將眼鏡向上推，抬頭挺胸、威風凜凜地站着。

然後，她終於——

「咈咈咈……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是哪來的魔王啊？」

太一悄悄吐槽。他有種預感，藤島大概又打開一扇新的大門。

「既然大家這麼需要我，我也不得不答應呢！要指揮愚民是嗎？好呀，就讓你們見識一下我的本事！」

到底是哪來的魔王？

「太、太棒啦，藤島同學！」

「渡瀨，我從之前就懷疑，你果然是個徹底的被虐狂啊。你喜歡藤島的女王氣質，對吧？」太一低喃。

附帶一提，藤島的魔王模式，在當天練習結束後就自動解除了。

□■□■□

啦啦隊比賽的全體練習結束後，太一立刻踏上歸途。

根據太一等人的預測，在他們察覺到現象發生之前，應該已經過相當長一段時間，但〈風船葛〉遲遲沒有現身。

他只是偶然不想現身嗎？或是這次會出現的並非〈風船葛〉，而是曾引起「時間逆行」現象的〈第二號〉？

讓人擔心的是，〈第二號〉曾一度附身到妹妹身上。太一非常不安，那樣的惡夢是否會再度發生？

「咦，最近有什麼變化？」

聽見太一詢問，升上小學六年級的妹妹將圓滾滾的眼睛睜得更圓，從雜誌中抬起頭。略卷的頭髮最近留長到稍微會碰到肩膀的長度，自然醞釀出難以想像是小六生的成熟魅力。這是太一自豪的妹妹，可以自信滿滿地介紹給任何人（當然他目前不打算介紹給任何人）。

「我還在想哥哥怎麼慌慌張張地跑回家，就突然問我這種問題……啊，你、你該不會發現了吧？」

「交了男友哦！」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要更頻繁地使用「幻想投影」。不管是要變成他們五人，或是變成其他人。讓他們被一堆冒牌貨包圍，看不出誰纔是本尊。讓他們再也無法相信這世上的任何人。

妹妹賣了個關子，「嘿嘿」地笑了笑之後，發表爆炸性發言。

大膽攻擊——推倒她？好像太過火。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敗北者，落伍者。事情全部揭穿的話，根本無法繼續待在同一所學校，而且會遭到社會淘汰。不，說不定會因爲〈風船葛〉，甚至被這個世界淘汰……

「好痛……啊啊啊……痛啊……喂！你怎能這麼用力地踢別人的要害……這樣會死人的……吧……」

「順便問一下，你男友是同年紀的嗎？」

「哥哥自己也是妹控，有資格說別人嗎……」

手指像被吸住一樣貼在唯的臉頰上，一種麻痹的感覺竄遍全身。唯的臉頰意外地冰涼，感覺很舒服。

完蛋了。

太一催促着妹妹，認爲自己應該先了解妹妹自覺到的異常變化。

確認這件事的千尋，將錄音機粗暴地扔向一旁。這是他之前設置在文研社、剛剛纔回收的道具。

「你、你的聲音好像機器人哦，哥哥！快清醒過來啊！快醒醒！」

「那你要跟現在的女友分手嗎？哥哥～」

不過千尋總算知道，爲什麼大家會信賴那個爲愛盲目的笨女人。犀利的指揮和分析情報的能力，再加上充滿威嚴的舉止，確實足以成爲衆人的精神支柱，的確值得稱讚。稻葉姬子是個不容小看的存在。

「真正的青木纔不會做這種事！給我消失吧，你這個冒牌貨！」

既然被人小看，可不能這麼輕易了事。讓自己告訴他們何謂地獄吧。

「他比我大三歲，目前國三。」

「……我、我是不會跟她分手啦。」

「咦？」

「什麼……你、你立刻跟那種蘿莉控分手！」

這世界無論何時，總是在背叛人們，一直虎視眈眈地等待背叛的機會。

「男友……你竟然交男朋友！太早了吧！你才小學六年級啊！哥哥我……哥哥我不記得曾允許你交男友！」

受到重創的千尋【青木】倒在原地。

視線變得模糊。怎麼辦？乾脆承認自己是冒牌貨，然後……對了，〈風船葛〉曾說過，在他們心中〈風船葛〉是無所不能的，他就利用這個設定吧。

太一將淚水往肚裏吞，於是妹妹撲上來抱住他。

這麼說沒問題嗎？會不會反而自掘墳墓？

「嗯，青木現在要去社辦嗎？」

「……這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你是因爲想摸才摸我的？」

………………交了男友。

「什麼！原因在於我交了女友嗎……既然如此，要是我沒有女友……」

「哥哥—你沒事吧？你根本沒用護身倒法哦？你的頭咚一聲撞上地板羅！」

他們已經徹底揭露有某種現象正在發生。

+++

相信對方有什麼用？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對……這麼說來，現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必須提高警覺纔行吧？啊，那來確定一下，我們的暗號是……」

「其實我呀～」

……男友。

「唯學姐。」

…………男友。

要裝傻嗎？沒用的。在她聯絡上某人的瞬間，自己就完蛋了。如果有唯之外的人來到這裏，那傢伙會清楚看見宇和千尋倒在地上。

要相信對方，然後採取行動——是嗎？

瞬間，唯的眼眸散發出犀利且強烈的光芒。

「即使被抓到……也沒差……我只要立刻消失就好。」

「我、我是很開心啦……但又好想哭！」

在胯下竄起一陣衝擊的同時，疼痛貫穿全身。

千尋【青木】呼喚着唯，然後伸出手。

什麼！搞什麼啊！喂，這什麼意思？怎麼回事？搞什麼搞什麼搞什麼搞什麼？

這麼一來，唯倉深信眼前的存在正是青木，就在這種狀態下放膽行動吧。即使被揭穿是冒牌貨也無妨，那樣他們便會學到教訓，知道暗號根本沒有意義。

千尋【青木】先發制人。

恢復意識的太一猛然坐起身。真是好險，差點就沒命。

「真是的～哥哥也在熱戀中呢～既然哥哥有那麼重要的人，應該能理解我想談戀愛的心情吧？」

□■□■□

太一當場昏倒。

千尋【青木】伸出手，唯目不轉睛地凝視手的動作。

「……永、永遠。」

「沒、沒錯！就是那件事！快點跟哥哥報告那件事！」

嬌小的唯有着小巧的臉蛋。她的臉頰白皙，似乎很柔軟。自己的手慢慢接近，有種詭異的氣氛。不知爲何，手顫抖起來，但千尋【青木】將湧上的異樣感推回去，觸摸唯的臉頰。

「你這個冒牌貨沒資格說話。啊，乾脆趁現在抓住你吧，這樣事情就解決了。我看看，繩子在哪裏呢……」

更棘手的是，他們打算用記憶來區別本尊和冒牌貨。坦白說他們要是那麼做，他根本束手無策，然後自己會被〈風船葛〉……不，用不着想這些，何必在意不會造訪的未來呢？爲求萬無一失而設置在社辦的竊聽機器此時發揮作用，所以自己才能得知這件事不是嗎？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

世界就是這樣子。

太一的意識逐漸朦朧……在模糊的視野前方，可以看見妹妹一臉驚慌失措的表情……還聽到啪啪啪的聲音，接着雙頰發疼……是妹妹在打自己耳光……啊！

太一流下兩行血淚。

「呃……對。」

「唔……但我還是覺得，對你來說太早了……不，孩子就是這樣逐漸變成大人的……你也長大了……雖然有點早……但你想那麼做的話，隨你高興吧。」

自己會斃命？到底是什麼事？太一完全無法想像。

「萬歲！我最喜歡哥哥了～下次我們四個人一起約會吧，哥哥♡」

千尋決定利用青木。

身體使不上力，搖來晃去地站不穩。眼淚掉出來，作嘔的感覺在體內肆虐。

他們已經發現「幻想投影」幾乎只能用在一對一的情況下。雖然千尋還沒試過幾次，但他們也提到可能會出現五人之外的冒牌貨。

放學後，千尋接近爲了前往道場正準備離開學校的唯。因爲她先到社辦待一會兒，現在這時間的鞋櫃附近沒有其他人。

「怎、怎、怎、怎麼會……你說男、男、男、男友友友友……」

千尋【青木】這麼說，讓唯一臉不滿地嘀咕「是那樣嗎」。

「噗呼！」

這是稻葉告訴大家該如何應付「幻想投影」的對策，多麼愚蠢的一番話啊。

正常的是自己吧？

不要。

——趁現在抓住自己？

「暗號是『〈風船葛〉我要揍扁你』……哎，這個暗號還是太暴力吧？要不要換成別的？」

自己之前只是太過大意。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和他們處於不同世界、比他們高一個層次。而且，根本沒人注意到是千尋在使用「幻想投影」。

太一忍住害羞的心情這麼說道，於是妹妹一邊發出「嘿嘿～」的笑聲一邊蹲下，跟坐在地板上的太一四目相交。

他們是羣異常的人。他們能夠昂首闊步的世界，也是個異常的世界。

「消失？這樣子啊，那抓住你也沒用吧。」

「嗯～我總覺得哥哥知道後會斃命，才一直瞞着沒說，但被揭穿了也沒辦法。」

相信對方會發生奇蹟嗎？根本不會發生奇蹟。

「這樣簡單易懂，不是很好嗎？」

千尋待在社辦大樓的某個空房間，正是之前他讓稻葉脫到只剩內衣的房間。千尋沒有拉椅子，一屁股直接坐在地板上。

「咦～我好歹是等哥哥交了女友才交男友的哦。」

「要交往到什麼時候？」

唯一臉驚訝地注視着那隻手。她在驚訝些什麼呢？

「呃……我覺得你好可愛……」

爲了自己的將來，接下來的對話絕不能失敗。沒問題的，自己不可能失敗。

其他人也一樣不能輕怱。千尋知道他們曾好幾次跨越這種棘手的現象，但他們面對異常現象的從容態度，實在太過異常。明明發生了異常現象，他們的態度卻彷佛在說運動會比較重要一樣，搞什麼啊，太瘋狂了。

唯沒有害羞或生氣，而是面無表情，這讓千尋【青木】感到困惑。

唯一動也不動，盯着千尋【青木】的眼眸這麼問。

他會在這種地方，這麼輕易地像雜碎一樣畫下句點嗎？會死嗎？

「【桐山唯心目中的青木義文】。」

慘了、慘了，這樣很不妙，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千尋緊張得全身狂冒汗。

「你要回去了嗎？唯學姐。」

啊啊……成功了。真是九死一生，但總算逃過一劫。

「嗯～但不管從哪邊怎麼看，看起來都像是本尊呢。」

唯仔細地觀察千尋【青木】。

爲什麼她看到冒牌貨還能這麼冷靜？這種彷佛只是看到小蟲的從容態度是怎麼回事？唯俯視着趴倒在地板上的千尋【青木】——別那樣看自己。

千尋【青木】萬般無奈，只好開口問道：

「你爲什麼會……判斷我不是本人？」

「因爲青木絕不會只爲了自己的慾望，像那樣摸我。」

唯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在她的回答中，可以看見壓倒性的信賴。

信賴……那什麼玩意兒啊，別擺出那種好像心有靈犀的表情。

「你意外地從容嘛。我要先離開了，想找碴的話，隨時放馬過來。」

唯的栗色長髮隨風飄逸，自信滿滿地笑了。

「對了，得告訴大家冒牌貨會持有記憶，所以暗號是沒用的。」

唯彷佛在說她已經對千尋【青木】沒興趣一樣，隨即離開現場。千尋趴在地上，唯輕快的腳步映入他模糊的視野。

「哇！」

一名學生來到鞋櫃前，露出驚嚇的表情。

「看什麼看啊。」

千尋靠着鞋櫃站起來，只見那名學生害怕地逃走了。

勉強度過危機。照這樣看來，應該不會被發現自己「沒有記憶」這個漏洞。千尋的目的達成了。但是——

「搞什麼！」

千尋用力揍向鐵製的鞋櫃，鞋櫃發出轟轟的聲響，聲音在周圍迴盪。刺痛的感覺在手上蔓延開來，千尋被囚禁在一陣空虛和敗北感之中。

即使亢奮不已仍然能夠保持冷靜，千尋不禁佩服起自己。

當天上課時，千尋一直在思考下次該如何襲擊。他爲了準備戰鬥，連社團也沒去，就這樣來到傍晚。

隔天上學時，千尋偶然發現太一。太一正要進入校內。

「呃……不是，爲什麼……」

唯邊走邊轉動着粉紅色的傘。

「渡瀨對於借錢這件事很羅唆的，就算金額不大也照樣會寫借據然後蓋指印！因爲他爺爺的遺言是這麼交代！」

「啥？」

他被迫見識到他們之間的信賴，唯根本不把他當一回事。

之後不管做什麼，都一直反彈回自己身上。

千尋這麼說的同時，拉近和唯之間的距離。

千尋【渡瀨】在心裏大叫，同時轉過身去、拔腿就跑。先撤退吧。

「總之，我想說的是，我們絕不會輸給走投無路就對我們動手的傢伙。還有，對我動手也就算了，你要是敢對女生動手的話……我絕對饒不了你。」

襲擊他吧——千尋直覺地這麼想。因爲昨天頭腦清醒得睡不着，身體湧現一股莫名的亢奮感。雖然至今一直避開人羣在行動，但現在已無所謂。

太一是個老好人。光是這麼做，他搞不好就會將身上的錢全掏出來。

在練習結束後的回家路上，千尋逼近唯的身後。

青木一定什麼都沒想，根本毫無根據。他在胡扯。

千尋跑同校舍後方。上學的學生和剛結束晨練的學生，都用訝異的眼神看向千尋。千尋的臉發燙起來，胸口有種作嘔的感覺。不對，自己並沒有輸，這只是戰略性的撤退。

千尋興奮得顫抖起來，有股快感竄過背後。眼前是自己壓制住對手的畫面，野蠻的暴力衝動將麻藥傳送到大腦。真想順從動物性的本能，當場將這個男人擊潰、破壞、痛扁一頓——但千尋不會這麼做。千尋懂得自制，會手下留情，因爲他並非想折磨對方的肉體。

千尋【青木姐】默不作聲，歪了歪頭。

在道場練習時，唯問：「你最近很少來社團呢，沒事吧？」千尋沒有看向唯的臉，只回一聲「沒事」。千尋根本沒辦法正視唯的眼睛，因爲彼此是敵人啊。回想起來，真虧他在一開始時，能一邊引起現象，一邊用普通的態度面對他們。如今，千尋已經不記得當時是怎麼做的。

「饒不了你！總之我饒不了你！以上！」

然後，發現自己已經被拖進地獄的事實吧。

臉部捱了正拳的青木踉蹌一下。

青木笑了。

今天頭腦非常清楚，狀況非常好，這纔是自己原本的樣子，不可能會輸。

「可以啊，要借多少？」

「太一學長，這麼說可能很突然，但能請你借我錢嗎？」

那天下了一整天雨。

「畢竟〈風船葛〉和……〈第二號〉好像也是。雖然那些傢伙會讓我們陷入很悽慘的狀態，但之後就不會隨便動手，這是他們一貫的作風。不過，正確來說，在『人格交換』時，〈風船葛〉曾經介入過一次啦。」

「早安，太一學長。」

這是什麼設定啊！誰知道這種事！

「什……什麼！」

「我知道了。」

「饒不了我……那你會怎麼做？」

「什麼嘛，沒什麼大不了的。」

「【八重樫太一班上的朋友中，經常很晚纔到學校的人】。」

太一用嚴厲的目光瞪着千尋【渡瀨】。

倘若因爲「幻想投影」產生無法消除的矛盾，後果將不堪設想。例如在千尋使用「幻想投影」時，本人出現的話，看起來就像有兩個同樣的人存在，這很明顯是個無法消除的矛盾。爲了避免觸犯這項制約，千尋纔會詳細地指定條件。

「不，你輸了。話說回來，你真的不是〈風船葛〉吧？這樣情況就不同嗎？」

明亮耀眼的光芒，照射在青木臉上。

「等等……這……不就表示我們不知何時會被誰襲擊嗎……」

但從旁人眼裏看來，現在的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戰敗逃亡者。

「怎、怎麼了嗎？」

千尋決定襲擊放學時的青木。

千尋【青木姐】露出笑容，握緊拳頭，將右拳揮向眼前這張毫無警覺的愚蠢面孔。

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

青木會露出多麼絕望的表情呢？千尋實在期待得不得了。

兩拳。

金錢象徵人類的慾望。

青木沒有特別激動或興奮，用一如往常的聲調這麼說。

「喲，渡瀨。你今天這麼早來啊，真是難得。」

自己纔是強者，這傢伙是弱者，兩人直場不同。爲什麼會顛倒過來？犯規？棄權？敗北？別開玩笑。自己佔上風，自己佔上風，自己佔上風，自己佔上風；自己沒有輸，自己沒有輸，自己沒有輸，自己沒有輸。

「關於用途……算啦，你不說也無妨。但你什麼時候會還我？」

自己暴露出那麼難看的模樣，被瞧不起了。

「因爲你像這樣動手，不就等於是認輸了嗎？」

青木竟然把這種奇怪的規則強壓在他身上，然後宣告他落敗？別開玩笑了。

「【桐山唯現在最想當成傾訴對象的朋友】。」

「痛！」

雖然有點低級，但這應該是最簡單易懂、而且最容易污染一個人的領域。

「你是冒牌貨吧。」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無論從哪個時間點來看，不管怎麼看都是自己佔上風。不管是誰都能明白這件事，沒錯吧？來個人幫忙審判一下。來人啊，不管是誰都行。但她關心的人是……

真好騙，真好……騙？

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

千尋【渡瀨】承受不了那股壓力，不禁往後退一步，

自己被他笑了。

爲了不輸給雨聲，千尋稍微提高音量，比平常更大聲地宣告：

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

「你、你做什麼啊？姐姐！」

除了自己說話的聲音之外，還會聽見自動轉換後的聲音，他一開始覺得很噁心，但現在已經非常習慣。聽聲音便能知道渡瀨是個男生。

明明是胡扯，爲什麼自己會受到震撼？爲什麼會覺得贏不了他們？

青木一個人煩惱起來，但立刻說「下次跟大家商量一下吧」。

「咦？什麼？」

原來青木有姐姐嗎？雖然有點驚訝，但千尋【青木姐】仍默默接近青木。

「在這種比賽中，不是比喻或假設，而是真的動手的話……怎麼說呢？就好像犯規還是棄權一樣吧。」

千尋【渡瀨】低頭懇求。

即使是笨蛋也發現了嗎？

千尋要用無懈可擊、完美又殘酷的行刑方式，好好教訓這個男人。

「改天吧。」

「啊，姐姐，你現在正要回家啊？」青木說。

聽到青木這麼低喃，千尋【青木姐】揚起嘴角，咧嘴笑了。

自己跟桐山唯之間有着壓倒性的差距，她是那麼遙不可及。

一拳。

只要使用「幻想投影」，千尋能夠變成任何人。即使交談之後可以識破冒牌貨，仍無法一眼看穿。換句話說，全人類都有可能對自己發動攻擊。有誰能在這種世界中活下去？精神一定會承受不了。千尋就是要看準他們崩潰的時候下手，讓事情變得「有趣」。

太一會因爲剛纔那件事，發現他無法複製別人的記憶嗎？不知道，可惡！

「能借多少就借多少，我無論如何都需要一筆錢。」

看吧，真是個笨蛋。

「你說……什麼……」

青木點頭贊同自己說的話。

□■□■□

怒吼吧，憤怒吧，瘋狂吧。想動手的話請便，儘管放馬過來，到時他會盡情反將對方一軍。

「【青木義文認爲出現在這裏也不奇怪的家人】。」

「呃……我不記得自己在跟你們比賽。」

「雖然我也不是很懂啦，但根據稻葉的說法，那些傢伙似乎是想觀察『內心的動搖』，還是『對五個人的集團感興趣』什麼的。換句話說，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等於是一種比賽，如果那些傢伙能透過各種現象讓我們的羈絆和心靈崩潰，就是他們贏了；如果能忍住並跨越這些障礙，就是我們贏了。」

不過，是因爲和唯那麼靠近，卻沒有正面回應她的關係嗎？之後千尋莫名地想要和唯聊天，同時希望有人溫柔地對待自己。最近老是在面對敵人，感覺有些疲憊了。

「啊……是冒牌貨。」

世界不肯站在自己這邊。

「冒牌貨……竟然這樣利用……姐姐的模樣！」

「嗯……咦，千夏？是千夏沒錯吧！」

唯非常驚訝，圓點圖案的雨靴啪沙啪沙地踩過水窪，向這邊跑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在那邊過得還好嗎？有努力練習嗎？」在唯詢問這些事情的時候，千尋得知千夏以前住在這鎮上，但現在已經搬到遠方，而且也在練空手道。還有這名字好像在哪聽過……在千尋這麼思考時，他想起一個叫三橋千夏的女生，是唯在大會上的競爭對手。她的馬尾讓人印象深刻，是個比唯更加好勝的女生，

唯想傾訴的對象是自己也稍微認識的人，這對千尋【三橋】而言是種幸運。畢竟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要長時間交談實在太困難。

「你今天想說什麼，我都可以聽你說哦。」

千尋【三橋】這麼宣言，讓對方不好提出問題。使用「幻想投影」時也事先附帶了類似條件，瞄i該可以將自己開口的次數降到最低。這樣就能長時間……咦？自己在做什麼啊？

「真的嗎？萬歲！那我們找間店——」

「呃，我不想進丟店裏……」

自己在做什麼？

「咦，爲什麼？」

自己在——對了，自己假扮成唯的好友，是爲了藉此尋找今後該怎麼做的提示。跟唯仔細聊聊並思考對策，感覺是個不錯的方案。

決定目的之後，心情也平穩下來，千尋恢復冷靜。

「有電話打來我就得立刻離開，還是站着聊比較方便。」

「咦～可是在下雨耶？」

「沒關係啦，你那把傘和雨靴都很可愛呢。」

必須先安排一個自己隨時能脫身的狀況，千尋【三橋】隨口奉承着唯。

「很可愛吧！女生真正的價值，在於雨天、下雪和暴風雨時，能把自己打扮得多可愛！」

「暴風雨時就不用勉強了吧？」

「暴風雨時纔有挑戰性呀！不過，千夏會這樣誇我還真難得，你怎麼了……啊，該不會是冒牌貨……」

被發現了嗎？於是，千尋【三橋】急忙地搶先說出口：

「啊……咦？咦？太一在……這邊？太一在……咦？有兩個太一？」

無論被說什麼、不管會變怎樣，都只能達成被要求的目標。

「是嗎？」

背後傳來唯開朗地說着「拜拜」的聲音，千尋邁步前行。

都是在講青木的事。

「哦，這不是桐山和千尋嗎？這是怎麼回事？應該沒有叫千尋來集合吧？」

唯困惑地「嗯～」一聲，皺起眉頭。

早晨來臨，千尋做好上學的準備，前往學校。

本想拒絕的千尋差點說出「不用了」，趕緊慌張地改口同意。

雨水滴答滴答地打在傘上的聲音，好像比剛纔大聲一點。

得說點什麼。

「不……啊，好。」

「拜拜。」

「咦，千尋同學？」

『……希望你不要以爲加入我這邊之後，只有讓我看到無聊的東西，還能平安回到原本的世界呢……』

「——就像這樣，青木真的讓我很傷腦筋呢。」

勉強趕上了嗎？

雖然自己早就明白這件事。

都是在講青木的事。

非贏不可，自己沒有退路，沒有人可以拯救自己。

啊啊，那麼最後，爲了承認這個結局……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但只能靠自己自救．

前往餐廳的學生羣，嘰哩呱啦的讓走廊喧囂不已。在教室用餐的學生也一樣吵吵鬧鬧的。

「還有，你覺得宇和千尋這個人怎麼樣？」

「沒、沒事。沒什麼……說的也是，要儘量相信纔行。」

雖然〈風船葛〉說「一切都是看你怎麼運用」，但無論誰來做，結果應該都一樣。自己不可能比其他人差勁。

「【桐山唯心目中的八重樫太一】。」

「我想想……」

爬上樓梯來到社辦的人，正是八重樫太一；而且自己正使用「幻想投影」，讓唯以爲自己是八重樫太一，換句話說，此刻在唯的眼裏，有兩個八重樫太一。

「哎呀？千尋同——」

千尋【三橋】實在無法忍耐，插嘴打斷唯。千尋不想從唯口中聽到青木的名字，那感覺像是在宣告自己落敗一樣。

桐山唯站在那裏。

唯正要進入社辦，還沒有注意到千尋的樣子。

都是在講青木的事。

一遇到這種話題就會臉紅哇哇叫的唯，現在非常冷靜。是因爲她把自己當成三橋千夏的關係嗎？

大家也有同樣的感覺嗎？還是隻有自己會這樣？

「嗯，我想想……我們在道場認識很久，他也順着我的邀約參加文研社。因爲挖到一個新社員，我的評價也上升羅！」

唯這麼低喃，像是想說爲什麼要問這種事情，然後回答：

千尋情急之下這麼大叫，唯一瞬間僵住了。

千尋慢慢地、慢慢地往後退。

不知不覺間，唯聊到文研社的男生。她也提到有關太一和千尋的事，但話題的中心，果然是青木義文。

「青木他……」

在離開家門前，母親問：「你最近臉色好像不太好，沒事吧？」千尋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這麼說，青木他……」

唯最後害羞地搖晃雨傘，真像她的作風。

「說的也是，那我們進去吧。」

自從昨天在雨中道別之後，千尋第一次看到她的身影。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周圍沒有任何人。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尋爬上樓梯，來到四樓，彎過轉角——視野的前方讓他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到時會有什麼後果？〈風船葛〉應該說過。

千尋心想，雨再下得大一點就好了。

但客觀來看，自己是——不，自己不會承認，不能承認。一旦承認，受挫的自己再也站不起來。

漆黑的烏雲覆蓋腦海，千尋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即使想換個切入點，也想不到能夠正常發揮作用的計劃。

這個問題很自然地從千尋【三橋】的口中冒出來。

「不過，我決定要做個了結。」

「這麼說來——」

千尋對着天空大聲咆哮。

「我一直覺得，如果因爲對方說『喜歡』自己，就『喜歡』上對方，好像不是真正的喜歡。因爲對方爲自己付出很多就動心，好像也不能說是喜歡。」

「冒牌貨？」

千尋忽然切身真實地感受到，自己是孤伶伶一個人。

無論如何，這裏都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唯開朗燦爛地笑了。

□■□■□

一陣子後，千尋【三橋】找了個機會結束話題，和唯道別。千尋仰望頭上，滿載露水的行道樹大幅度伸展到人行道上。

「結果，唯學姐到底是怎麼看待青木學長？」

「無論如何，等我做個了結之後，我會再跟你聯絡。」

「是你的錯覺吧。」

她的聲音非常清晰，沒有被雨聲蓋過，筆直傳入千尋的耳朵。

唯天南地北說了很多事。是因爲跟朋友很久沒見的關係嗎？唯非常興奮。雖然此刻已經獲得相當豐富的情報，但似乎無法立刻活用。

「說是這麼說，可能還要再等一陣子啦！」

到了午休時間，千尋完全沒有食慾，因此一個人離開教室。

會演變成麻煩的狀況。

「雖然千尋同學個性有點彆扭，有時還會欺負我……但在男生之中，他應該是最可愛的學弟吧。」

這是〈風船葛〉曾經說過，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的嚴重矛盾。

唯抿起宛如花蕾般的雙脣，佇立在原地。千尋一時忘記自己剛纔插嘴打斷唯，必須說點什麼纔行。

「嗯？哎呀，是太一嗎……剛纔有一瞬間，看起來好像是千尋同學呢？」

千尋突然不想被唯發現，總之現在不想和她碰面。

〈風船葛〉的聲音在腦裏復甦。

自己是笨蛋嗎？是笨蛋啊。

原來二年級生午休時會聚集在一起嗎？

一陣風吹起，大粒雨滴啪嗒啪嗒地敲打着千尋【三橋】的傘，但雨勢本身並沒有增強的樣子。

文研社的五名二年級生，漸漸恢復成平常的樣子。「幻想投影」和他的存在，對他們而言彷佛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別成爲那種拘泥於低俗事情的低俗存在啊。內心變軟弱了嗎？真沒出息。自己有該做的事情、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一陣靜寂。

不，所以說，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誰來注意到我吧。誰來找到我吧。誰來認同我吧。

似乎順利地敷衍過去。

身體從最核心的部分顫抖起來。千尋用力握住雨傘的握把，左手逐漸失去知覺。

他曾以爲「幻想投影」的力量是最強的，但他搞錯了。現在冷靜一想，那根本是充滿漏洞的缺陷品。爲什麼自己那時會以爲得到了力量，天真地感到開心呢？

唯一臉得意地笑着。

聽他這麼一問，唯靜止一陣子。

唯此刻說的應該是真心話。

進到教室之後意識也沒有清醒，千尋迷迷糊糊地度過早上。好像和誰說了話，但不記得和誰聊些什麼。這麼說來，圓城寺好像一直很擔心地看着他，但這根本無關緊要。

都到這來了，順便去回收設置在社辦的錄音機吧。

有誰有誰有誰有誰能夠對自己……

被她笑了。

醒目的栗色長髮、嬌小的身體、熟悉的側臉。

千尋搖搖晃晃地徘徊在校舍中，不知不覺間，他發現自己站在社辦大樓前。在千尋一直朝沒有人的地方移動時，雙腳擅自走到這邊。

這是現在絕對不能聽見的聲音。

唯的氣息逐漸遠離，千尋獨自走着。

千尋【太一】這麼說道，原本緊張的情緒暫時鬆一口氣。

沒有人看着自己，沒有人認同自己的存在。

所謂的麻煩是什麼？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還是發生在唯身上？

超越人類智慧的現象引起的麻煩狀況，究竟是多驚人的狀況？

而且被第三者看到自己使用「幻想投影」的現場了。照這樣下去，他們會發現自己是犯人。

千尋陷入恐慌。

要現在立刻從現場消失嗎？倘若被揭穿是自己引發「幻想投影」現象。那就完蛋了。太一看得到自己，他眼中的宇和千尋就是宇和千尋，宇和千尋在場。事情不能那樣發展。想辦法矇混過去？只能想辦法矇混過去，沒時間猶豫了。爲了生存下去，只要不被發現自己是自己就行。

「[八重樫太一心目中的稻葉……圓城寺紫乃】！」

真危險，千尋捏一把冷汗。情急之下想說個人名時，差點說出稻葉的名字，但稻葉隨時有可能來到社辦。

「千尋……不對……哎呀，是稻葉啊？」

千尋的腦袋一片空白。

有效的是一開始叫出來的名字嗎？千尋全身狂冒汗。

這也沒辦法，這也沒辦法，這也沒辦法，這也沒辦法，冷靜下來。

總之，自己先離開現場——

「喲，太一……哦，千尋也在啊？你怎麼會在這裏？」

稻葉姬子爬上樓梯來到社辦。

在太一的眼裏，應該看到真正的稻葉，以及冒牌的【稻葉】。

「啊……啥？稻葉跟……稻葉……有兩個稻葉……有兩個？稻葉……稻葉……」

太一喃喃自語。

「太一是……太一？有兩個……太一？太一有……兩個？」

唯喃喃自語。

太一跟唯瞪大眼睛，眼珠彷佛快跳出來一般，兩人像是壞掉了一樣，不停嘀咕着什麼。

千尋害怕地顫抖，感覺身體好像會顫抖到壞掉。

已經分不清前後左右。

然後桐山唯和八重樫太一當場倒下，喪失記憶。

壞掉了。

唯跟太一的眼神失焦，而且失去意識。

弄壞他們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宇和千尋這個一事無成的廢物。

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