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付諸言語

「但是，八重樫同學，我認爲那還是做得太過火。」

太一躺在長椅上，坐在他頭部旁邊的班長藤島麻衣子這麼說道。

「爲了幫助爬到樹上而下不來的小貓，自己也爬到樹上，而且還在小貓快掉下來時跳出去抱住它，結果自己成爲小貓的墊背掉落下來——這種事我只在虛構世界中看過呢。」

「我也沒辦法啊……」

就算是他，如果沒有發生「慾望解放」的話，應該也不會做到那種地步。

「總之，你看來似乎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那棵樹還挺高的呢。要是校外教學裏有人受傷，會有損我班長的名聲。」

藤島看似無奈地深深嘆一口氣。

「……給你添麻煩了。」

「不過，我似乎因此明白八重樫同學會受歡迎的原因。雖然不管怎麼想都是個笨蛋，但要是實際目睹，又會忍不住大受感動呢。啊，這可不代表我迷上你了，你千萬別誤會。我纔不是那麼輕浮的女人哦～」

藤島這麼補充之後，有些冷酷地笑了。

真是……有點不曉得該怎麼反應纔好。

「算了。哎呀，是稻葉同學……唔哇！」

不知消失到何方的稻葉似乎回來了。太一也轉頭看向稻葉，但因藤島正好擋住視線而無法確認。倒不如說那聲「唔哇」是怎麼回事？

「嗯……雖然沒有爲什麼，但總覺得我不該在這裏礙事……身爲愛的傳教士的直覺如此訴說着……那麼，我差不多該離開了。之後見羅，八重樫同學。」

「喂，藤島，那是什麼意思？」

藤島留下意味深長的話語之後，離開太一的身邊。

「搞什麼啊……」

太一喃喃自語着。這時，稻葉從上方窺探仰臥的太一。

「喂，稻——」

太一本想出聲叫她，但又停了下來。

這就是現在兩人之間的距離。

那樣的稻葉，現在兩眼通紅地吸着鼻涕哭泣。

大約停頓一次呼吸的時間。

「……我喜歡你。」

「但是現在……我果然還是喜歡永瀨。」

只是將自己的心情傳達出去而已，這樣就結束了。即使害怕也要說出口，要好好地坦承自己的心情。不要逃避、不要躲藏、不要放棄、不要畏懼。

太一拚命地抬起身體，向她道歉。

但是……

太一收下人生當中最爲沉重的四個字。明明只有四個字，卻是傳達所有心情的懇切告白。同時，也有各種疑問奔馳過他的腦海。

不講理的要求在稻葉腦海中奔馳着，但太一根本不在乎。他逐漸靠近，然後停下腳步。

多麼脆弱，多麼弱小。彷佛要崩潰一樣，是多麼的——惹人憐愛呀。

都到了這裏才感到害怕嗎？

他還沒注意到。

稻葉走向東校舍後方。在校內穿着便服行走，感覺有點奇妙。

距離縮短了。

「喲、喲，稻葉。」

她暫時將視線從太一身上移開。

……這樣好像在寫詩一樣，真像傻瓜。

已經夠了，只要說出一件事就行，只要說出最重要的事就好。四個字嗎？四個字就行了，只要四個字就好。只要四個字就行了，所以嘴巴快點動吧——

自己曾經真正思考過別人的心情嗎？

■□■□■

不要過來。

太一在那裏。

「你有話要跟我說吧？」太一問。

稻葉不小心踩斷樹枝，她頓時還以爲心臟會停止跳動。

太一至今爲止都沒有察覺到，稻葉是這麼喜歡自己。

自己是否只是將自己的理想、自己的願望，或是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情強壓在別人身上而已？

「呼……呼……我還以爲會死……你是怎麼——」

但是，不開口就無法前進。不說出來的話，根本無法傳達出去。明明自己沒有說出口，卻遷怒對方不瞭解自己的心意，這樣實在太不合邏輯。

稻葉的臉因爲汗水而溼透，頭髮也相當凌亂，好幾根頭髮黏在臉頰上。氣喘吁吁的臉完全是一副邋遢的模樣。

太一正在想稻葉會有什麼反應，只見她「啊哈哈」快活她笑了。

然後稻葉擦拭淚水，小聲地低喃：

她身上的狀況也相當驚人。或許是跌倒的緣故，只見黑色毛衣上黏着枯葉跟木屑。而且不知道是在哪裏勾到的，衣袖還有一部分磨損。

目測距離約是一公尺多一點。

在處理這些雜事時，時間似乎過得比想像中還快。太一是個老實的傢伙，他一定一直在等着自己吧。真是對不起他。

雖然原本是打算稍微放慢腳步，但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變成躡手躡腳。真像個傻瓜。明明等一下就要開口叫他，這樣不是變得很難開口嗎？

雖然差點把咖哩吐出來，但太一勉強忍住了。

太一開口說道：

「抱歉，稻葉！拜、拜託你別哭了！我根本沒有受傷——嗚喔！」

自己究竟讓稻葉多麼擔心啊？

就某種意義來說，稻葉對他而言是一個尊敬的對象。當然稻葉並非是完美無缺，同時有軟弱的一面，太一明白這點。雖然明白，但稻葉對他而言，果然還是個厲害的存在，她會告訴太一許多道理。

距離縮短了。

因爲衝擊過大，思考迴路有一部分停止。

那麼……該怎麼說纔好呢？奇怪，這麼說來，自己不曾想過這件事。該從哪裏說明？該說明多少？要怎麼做才能讓太一瞭解這份心情？說一段話？用一句話？理由是什麼？藉口是什麼？該怎麼做才能表達？該做什麼才能表達？

啊啊，她終於說出口。

「嗚咿咿咿咿……嘎、嘎哈……等一下！你做得太過火了吧……剛纔那招讓我受傷啦……」

稻葉在眼前滿臉通紅地壓低視線顫抖着。

而且最重要的是，閃耀的水滴從稻葉姬子的眼中掉落。

太一停頓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他還沒注意到。

太一隻想坦率接受稻葉的心情，然後將自己的心情回應給她。

太一看着顫抖身體、移開視線、像是感到緊張又非常畏懼、沉默了許久、拚命地傳達出四個字的稻葉。

自己已經做出決定。

太一輕輕將手放在稻葉的肩上。他輕輕地碰觸，以免弄壞她。

「……等校外教學結束，回到學校之後……我有話跟你說，到東校舍後面來。」

糟糕，自己還沒有做出任何回答，是要讓她等到什麼時候啊！

雖然她淚眼汪汪地顫抖着，但細長的眼眸射出來的視線，仍筆直地捕捉住太一。

怎麼回事？爲什麼？

稻葉說完，整個人坐倒在地。

這世上所有的要素瞬間都消失無蹤。

可是，太一一直以爲那大概是他自作多情。

自己怎能給那麼厲害的稻葉什麼呢？

這不是說自己，永瀨或其他人比較差勁，但果然還是覺得稻葉比較接近大人，所以太一一直認爲大概不會有那回事。

啪嘰！

自己果然是個任性地只有想到自己的人。

稻葉稍微放慢腳步。

太一感到慌張，頭腦處於恐慌狀態。永瀨的身影、文研社的事，還有班上的事情在腦海中打轉着。腦中有各種選項，還有無數從中可以推測出來的狀況，那些全都會帶給他們巨大的影響。

雖然只是稍微想過而已，但他多少也想要誤會一下。

■□■□■

畢竟不說出來就不會知道——這也是一種想法。話雖如此，要是認爲這樣便能將自己沒有領悟到的事情正當化，那就大錯特錯。他必須更仔細地觀察對方來活下去纔行，一定要成爲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因爲自己不是一個人活着。

現在的自己想要待在那張笑容的身旁。

太一確實也曾想過，會不會是這樣子。

稻葉真的以能夠跟永瀨伊織成爲朋友這件事爲傲，她也順便將這件事告訴伊織，結果伊織大叫着「稻、稻葉兒……這不像你啦……而且總覺得……好害羞、好害羞哦」且不知消失去哪裏。希望不是「慾望解放」造成的就好。

她不在乎衣服會弄髒，無力地坐倒在地，顫抖着纖細的肩膀哭泣着。

「這樣啊……我就知道。不過……你說『現在』就表示還有逆轉的可能性吧？」

這行動帶有風險，也伴隨着疼痛。

太一一直那麼認爲，一直那麼深信不疑。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這個人說不定會遭到否定。自己遭到否定的話，不曉得自己能否重新站起來，再次跨步走出去。

因爲模樣實在太狼狽，也有人來詢問是怎麼一回事，伹稻葉都適當地敷衍過去。

在上頭下令解散之後，稻葉抓住伊織，告訴她自己打算怎麼做。於是伊織靜靜地點頭，跟稻葉說「加油」。

稍等一會兒，自己也要做一下心理準備啊。

稻葉一記肘擊打在太一的肚子上。這記肘擊的威力空前強大。

稻葉彎過轉角，到達目的地。

如果是她快哭出來的樣子，太一倒是曾經看過。但即使在遇到永瀨會死的狀況時，爲了大家，她還是沒有哭泣，而是堅強面對。

太一有些僵硬地打招呼之後，朝稻葉飛奔過來。

別用跑的。

雖然表情扭曲，卻是張非常燦爛的笑容。

這時太一回過神來。

自己現在要說出口的事，會決定性地一度破壞掉現在的關係。只要說出口一次，就再也無法後退。自己跟周圍的人，都有可能會受傷。

「我……能被你……能被稻葉說『喜歡』真的很高興。我真的打從心底對此引以爲傲。」

騙人的吧？爲什麼？爲什麼稻葉現在忽然這麼說？那永瀨呢？她明明一直要把自己跟永瀨湊成一對啊！其他關係會變成怎樣？

「真的可以嗎？」稻葉問，結果伊織回說「這是穩居於優勢者的從容」。那傢伙真是……但稻葉打從心底跟她說了「謝謝」。

稻葉從正面注視着太一，吸入一口氣，然後——不知爲何說不出話。

稻葉忽然抬起頭。

到目前爲止，太一不曾看過稻葉流淚。

她正要主動靠近，所以太一乖乖站着別動就好。

他背對自己站着。

「別讓人擔心啦，你這個笨蛋！」

校外教學的時間結束，稻葉等人搭上巴士回到學校。

因爲，稻葉究竟喜歡自己的什麼地方啊？很明顯的，稻葉是比較優秀的人嘛。

但是……

八重樫太一察覺到聲音而轉過頭來。

開始混亂了，稻葉感到頭昏，血液跳動着。已經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思考整個崩潰，理論失去意義。雖然必須快點說出口，但她十分慌亂，已經沒有餘力去思考說法，也沒有自信能將那些話說出口。

稻葉這次則是浮現得意洋洋的笑容。

「不、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反正實際上，你們又還沒開始交往，而且對你來說，伊織也不可能剛好是一生的伴侶吧。畢竟只是高中生的戀愛，要介入實在太簡單。」

接着，她像是想到絕妙惡作劇的調皮小鬼一般露出笑容。

「啊啊，還有，我已經跟伊織說過我會這麼做。所以你放心吧，我們會光明正大地一決勝負。你不用顧慮太多，就照你自己想做的去做吧，其他的事我們會想辦法解決。」

「喂、喂，等一下！進展得太快了吧！這……這是怎麼一回事？簡直像是永瀨跟稻葉兩人在爭奪我一樣……」

「你說的完全正確。所以拜託你振作點羅，八重樫太一。畢竟你讓兩個這麼出色的女人迷上你呢。」

稻葉吐了吐舌頭，一臉壞心眼似地笑着。

「慢、慢點！慢點慢點慢點慢點！這樣我很傷腦筋啊！總之會很傷腦筋！非常傷腦筋！說真的，我該怎麼辦纔好啊……」

「這種事不該問我吧，笨蛋。」

稻葉這麼說着並一步步走近，直到快撞上太一之前才停下來。

她將左手放在太一的右肩上，將她的臉湊近太一的左耳。

兩人緊緊地靠近到感覺已經黏在一起的距離，稻葉溫熱的吐氣包圍太一的耳朵。

「等着瞧吧！我會讓你無法自拔地迷戀上我。」

稻葉的聲音直接在腦髓裏迴盪着，感覺彷佛被稻葉侵蝕一樣。

「還有，反正你都擅自對我做過一次……再做第二次也是一樣吧？」

稻葉一把抓住太一的下顎，將臉湊近太一。

豔麗的黑髮。細長的大眼睛。修長的睫毛。

嘴脣跟嘴脣碰上了。

好熱。好柔軟。

怎麼辦呢？擦掉？舔舔看？吐口水？

啊啊，但是……

意外地感覺還不壞。

「……這是先發制人。下週開始我會去社辦，請多關照。」

■□■□■

奔蹌、奔跑、奔跑，她用不曾跑得這麼快的速度飛奔着。

倒不如說，今天實在跑太多了，自己明明是室內派的。看來肌肉暫時會痠痛得很厲害，不過那根本無關緊要。

一切都被感情支配，無法保持理性，只是傻傻地變成笨蛋。

她從容、優雅地離開，以免被察覺到自己的心臟彷佛隨時會破裂。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身體好熱好熱好熱好熱好熱，胸口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像會吐出來，感覺快吐了。這就是「戀愛」嗎？

嘴脣還留有太一的感觸。

但不管怎麼想，還是無法阻止自己自然地加快腳步。

她用一秒確認過周遭沒有人之後，坐倒在地上。

在感覺到這些的瞬間，對方的嘴脣立刻離開。

儘管如此，直到彎過校舍的轉角之前，她還是勉強忍住沒有用跑的。

稻葉背對茫然自失的太一離開現場。

稻葉像是要蠱惑人一般露出微笑，並舔了舔嘴脣。

老實說……太一的心跳加速到自以爲快死掉的程度。

她一個人對着地面大叫，然後笑了出來。

稻葉逃到北校舍的陰影處。

在彎過轉角的那一瞬間，稻葉飛奔起來。

「啊～～～～真丟臉～～～～快死了～～～～～～親下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