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角青春

九章 某個告白,然後死亡即將——

《心連·情結》 · 庵田定夏 · 2.5萬 字

「話說回來,你跟伊織究竟變成怎樣了啊!」

早上一到學校,隔了個週末而完全康復,感覺甚至比之前更健康的稻葉這麼對太一說道。她活潑到有點讓人傷腦筋。

「沒、沒怎麼樣啊。」

即使經過稻葉那場告白,文研社仍然沒有發生什麼太大的變化。

而且最近大家開始對人格交換有了免疫力。儘管發生這種「人格互相交換」的狀況,卻不見得會發生大風波的徵兆。雖然確實處於緊張狀態,而且是炸彈無論何時爆發也不奇怪的狀況,但他們卻可以感受到其中含有某種「沉着」。

那是〈風船葛〉所期望的型態嗎?倘若是那樣,也就代表這種狀況會一直持續下去羅?不過,假如不是那樣,到時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其中太一唯一放不下心的,果然還是永瀨的事。

「那天送我回家之後,你們也深入聊了很多,對吧?所以我一直認爲再過一陣子就會有什麼變化吧,於是靜觀其變……結果,還是這種狀況!可惡,你只有性慾是合格的嗎!」

「稻葉別一大早就說什麼『性慾』這種詞彙好嗎……還有要是聊起這種話題,感覺你會一時衝動地把『那個祕密』也爆出來,所以就那層意義來說,也拜託你別說了!」

雖然她大概不會就此打住吧。

「你應該也知道伊織很危險的這點吧。」

「嗯……這我知道……倒不如說,爲什麼稻葉會知道那種事啊?」

「這是因爲我跟伊織之間,擁有還沒在你們面前說過的友情祕辛,等時候到了,說不定就會告訴你。不過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嘖,雖然我其實不想這麼做,但也沒辦法了。事態演變至此……只好用粗暴的療法了!」

會讓稻葉姬子說出「不想那麼做」的粗暴療法,究竟多麼驚人呢……太一根本不敢想像。

□■□■□

午休時間的校內某處空地——由於不顯眼的地理位置,在傳聞下似乎成了告白場所的東校舍後方,現在有着複數的人影。

首先是依序並排躲在樹籬後方的太一、稻葉、永瀨,還有在三人的視線前方,可以看到現在正打算幽會的桐山唯跟青木義文。

「稻葉……你是從哪邊聽來這情報的……?」

彎下身體的太一,詢問在旁邊同樣彎下身的稻葉。

「是最近跟唯人格交換的時候,偶然得知的……啊,話雖如此,但我可沒有故意偷看手機喔!當時纔剛交換沒多久,青木就傳了簡訊來的關係,那是不可抗力。」

「那還是不要用在這個時候比較好吧……比如說雖然看到了,卻裝作沒看到之類的——」

『——以朋友來說。』

「一旦知道的情報就是我的東西了!當然,如果是在常識的範圍內判斷不能做,我是不會做的,但這又沒什麼關係……大概。」

『你說怎麼回事?就是我喜歡你,所以告白了啊……』

「喂……那並不代表我是蘿莉控,我的意思是以一般論而言……」

這時,有人開門進來了。

太一在還算小聲的範圍內蘊含最大限度的抗議,這麼大叫着。

太一朝永瀨伸出了手,她一邊訝異地眨着眼,一邊注視着那隻手。

『不行!不可能的……現在還……不行……』

『「咦?」是什麼意思呀?你有什麼意見嗎!』

『但是你平時就經常把喜歡掛在嘴邊,所以這不應該說是告白吧?而且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當時我的確拒絕了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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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的語調跟平時不同,相當地認真。

「安靜點!會被發現的!」

『我有點事想跟你認真地先說清楚。』

『咦?』

桐山似乎總算成功將對話帶入自己的步調,變得伶牙俐齒了起來。

持續這麼撥弄了好一陣子後,她似乎下定決心,輕輕地將手放了下來。

『首、首先,我之前就在想了,爲什麼是我呀?跟我相比,伊織絕對要可愛得多了,身材又好、個性有趣又開朗;而且稻葉也是個美女,擁有模特兒的體型、頭腦又聰明……哪像我這種人……個子小又沒胸部,腦筋也不是很好……雖然太一之前曾跟我說,「我覺得你在蘿莉控那邊會很有市場」……』

對於完全進入認真模式的青木,桐山只是慌張地不知所措。

『嗚~~~~~~~~~~真是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你這個人!』

即使從遠處觀察,也可以感受到桐山的誠意。

當天放學後,太一獨自待在文研社社辦裏。

「……從剛纔開始,我好像微妙地一直受到傷害……這是我的錯覺嗎?」

「……總之,幸好這發展還能容許別人偷窺。雖然我早就認爲應該會是那樣,但畢竟只是預測而已。」

「要是這沒關係的話,那到底什麼纔不行啊……還有那個『大概』是怎麼回事?」

試圖冷靜下來的她,用全身進行了一、兩次深呼吸。

永瀨這麼說道,然後重重地坐到了沙發上,背脊筆直地挺立着。

「不要緊的。」

「喔,對啊……」

『不是!我的朋友還在等我呢!』

這場告白可以說是完美無缺的正中央直球。

『覺得怎麼樣?爲什麼……我需要說這種事呢……?』

【永瀨】的表情抽動了一下,只見她的眉毛往上揚起。

「我……嗚姆——」稻葉迅速地堵住差點大叫出聲的太一嘴巴。

「我們走吧,永瀨。」

兩人的聲音逐漸遠離,然後完全聽不到了。

『倒不如說……要說喜歡或討厭的話,我也喜歡你喔……不過是以朋友來說喔!以朋友來說!』桐山用全身強調最後的部分。『現在的我能說的……只有這些……所以很抱歉,至少現在我還無法跟青木交往。應該說,我現在還無法跟任何人交往。』

『但是我的心意仍然沒有改變,而且我想唯也差不多改變心意了——』

「永……伊織是跟我互相交換,當時【我】正好有點事要去處理。不過,因爲是伊織那傢伙也辦得到的工作,應該沒問題吧。」

青木跟桐山所在的一年一班班會似乎延長了,另外永瀨跟稻葉則是以文化研究社代表人的身分被召集。

「噗哈!你、你壓制人的力道也強烈得太異常了吧!我還以爲我會窒息耶!」

永瀨這麼說道,然後自己站了起來,並沒有藉助太一的手。

就連稻葉都不禁發出感嘆聲,在她兩旁的太一跟永瀨則是啞口無言。

只是在一旁觀察,就感到這麼緊張……直接被告白的桐山,應該受到了超乎想像的衝擊吧。

永瀨仍然坐在地上動也不動。她似乎正在深思什麼。

「只有太一在嗎?」

然後她直挺地站立在原地說:

青木真的是個不曉得是笨拙或機靈、是傻瓜或天才、是什麼都沒在想,還是已經看穿了本質的傢伙。

『因爲我也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不動呀,得前進纔行……好啦,話已經說完了吧?回教室喫午餐吧!』

「嗯,畢竟一班的班會似乎還沒結束,這也是當然的吧。」

『這點我知道,但我想應該可以慢慢地培養感情吧?』

是永瀨,她四處張望社辦內。

可以聽到桐山感覺頗爲不滿,但又有點緊張的聲音。雖然中間隔了一段距離,但因爲周遭相當安靜,所以要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並無大礙。

的確如此。

『咦?你的意思是邀我一起喫嗎?』

『沒那回事啦,唯有很多優點啊!像是很可愛、很開朗、很純情、很孩子氣之類的……其他還有很多,不過最重要的,還是直覺吧。在相遇的瞬間,我就覺得自己會喜歡上唯,實際上我也喜歡上你,而且是一直喜歡你。』

桐山轉了個身,朝校舍的方向走了起來。她邁開腳步,穩固地踏出一步又一步,但因爲身體嬌小,所以跨出的每一步步伐並沒有非常大步就是了。

桐山將栗色長髮卷在手指上又鬆開,不斷重複這樣的動作。

「倒也未必。話說回來——」

兩人仍舊用感到懷疑的視線,無言地注視着太一,感覺暫時是擺脫不掉這個懷疑了。

『這樣啊,我知道了,謝謝你願意清楚地給我答覆……果然還是要從正面確認纔行呢!話說回來,知道有那個可能性之後,我就放心啦!』

「該怎麼說呢……是怎麼回事啊……」

「是啊……沒錯。」

隔了一會兒之後,永瀨輕輕地露出微笑。在那同時,太一感覺到彷佛「某種東西」開始融化、「某種東西」開始動了起來一般的氣息。

『騙人的吧?』

「唔……嗚嗚——」「唔……姆嗚——」

「喔喔……雖說青木平常總是把『喜歡』掛在嘴邊,但要對也算是朋友的人這麼肯定地斷言,應該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吧……!太厲害了……!」

『到底有什麼事呀……還把我叫到這種地方來。我們同班又同一個社團,無論何時都有機會交談不是嗎?我想去喫午飯了耶。』

『唯應該沒有遲鈍到不知道理由吧……你又不是太一。』

『……當然是開玩笑的呀!雖然平時有很多不滿,但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地去討厭一個願意說喜歡自己的人呢。』

雖然他坐在桌前進行着今天的複習跟明天的頂習,卻有點心不在焉,太一自己也知道這點。還有,他的意識——

明明是在偷窺別人隱私,稻葉卻任性地發着牢騷。

太一也站起身來。

「辛苦了。即使是像我們這種社團,要是當上幹部,還是有很多事要處理呢。」

從剛纔開始,最冷靜的說不定是永瀨。

『什、什麼事呀……?』

『唔……啊……咦?』

『附、附帶一提,那你覺得我怎麼樣呢?我說說而已啦——』

青木似乎察覺到那種氣氛,沒有間斷而毫不迷惘地開口。

「這樣啊,那【稻葉的身體】上哪去啦?內在……果然換成永瀨了嗎?」

在旁邊的稻葉及永瀨,以非常驚人的氣勢轉頭看向太一。她們注視着太一的視線,彷佛是拿着竹籤邊戳邊評論一般。

桐山的聲音慢慢變小,而且沮喪地低下了頭。

太一獨自發着牢騷。

『唯你……覺得太一怎麼樣?』

□■□■□

『以朋友來說,我很討厭。』

「就是說嘛,嚇我一跳……唯那傢伙,幹麼故意賣關子。」

稻葉堵住了左右兩旁差點驚叫出聲的兩人嘴巴。

『嗚嗚,慢點……你在說什麼呀……啊哇哇哇——』

『我喜歡太一呀!』

「……你該不會是稻葉吧?」

『是、是……話先說在前頭,如果是男生朋友的好感度排行榜,太一可是遙遙領先你喔。』

桐山有些不知所措地晃動了一下身體,同時這麼回道,看起來像是隨時會逃離現場的樣子。

『什麼!太一果然是最大的情敵嗎……不過,唯你好像變了呢,如果是以前的話,感覺你絕對不會說那些事的……』

「噓,他們開始講話了!」永瀨制止了互相爭論的兩人。

到這邊來時,永瀨跟太一幾乎是被稻葉給拖來的;然而一旦到了現場,永瀨便興致高昂,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熱心地觀察着。

「這真是驚人的發展……!簡直就是修羅場……呃,不好意思。」

『或許你會覺得現在說太晚了,但我還是要重新說一次——我喜歡桐山唯同學,如果你願意的話,請跟我交往。』

躲在樹籬後面的三人組中,首先站起身來的是稻葉。

得到的回應根本不成話語,桐山的臉瞬間便漲得通紅。

她的樣子跟平常有點不同。

『呼……那麼,爲什麼你到現在這種時候才說呢?。

——話說回來——【永瀨】又這麼重新說了一次。她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覺得午休時的唯跟青木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爲什麼你現在才問啊?」

「別在意。而且,你不可能沒有任何感覺吧。」

「唔……那倒也是啦。不過……或許是因爲我跟那種狀況無緣,總覺得像是別的世界,老實說,我實在無法有特別的感想,但是又覺得滿厲害的。雖然我甚至不曉得這是對於那兩人的感想,還是對於其他不同地方的感想。」

他有種被某樣東西震撼到的感覺,但那份感覺實在太過耀眼,無法順利地抓住形狀。

對於太一的答案,【永瀨】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低喃着「喔……」而已。

「倒不如說,稻葉你給我們看那場景,有什麼用意?」太一問道。

於是【永瀨】瞪大雙眼,擺出了像是在說難以置信般的表情。

「太一……你該不會是當真在說不如道我爲什麼要讓你看那一幕——吧?」

「咦——」

被她這麼一說,太一重新反省自己的想法。

自己真的不知道那是爲什麼嗎?

其實是知道,卻想裝作不知道嗎?

——那又是爲什麼?

「唉……算了,那麼,我開門見山地問——」

——我開門見山地問羅——【永瀨】重新說了一次這句話,接着又猶豫了一陣子。

「結果……太一到底對伊織有什麼看法?」

那番話確實地刺進了太一的胸口。

「……稻葉你還是一樣,說話一針見血啊……而且還是用【永瀨】的外表那麼說,讓人感覺更加複雜……」

甚至還要她相信自己,不是嗎?

「哈啊……哈啊……什麼事啊……藤島……?我、現在、很趕耶……」

最後,太一有一瞬間回頭往後看。

雖然不覺得自己表現得很好,但太一仍然努力用輕快的語調這麼說道。

那種自我中心的想法要用到什麼時候啊。

「所以說,永瀨假裝自己的內在人格變成了稻葉,我完全上當啦!然後那時稻葉進來社辦……就變成這樣了。」

「你怎麼了?伊織!」

「我認爲現在的關係很理想,我不想……破壞這樣的關係……但是……不過——」

沙發上的【永瀨】——根本沒有發生人格交換、貨真價實的永瀨伊織,就這樣穿過稻葉身旁……才這麼以爲時,只見稻葉隨即抓住了永瀨的手。

他害怕現在的關係會壞掉,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一直不去多想地逃避着。永瀨就是因爲看不下去那樣的太一,纔會主動踏出那一步的啊。

「痛……你、你啊……不,謝謝你,總覺得我振作起來了。」

「嗚……我哪知道啊……!雖然我不清楚,但永瀨她『假裝自己跟稻葉人格交換』……然後就——」

這世上還有比止住她那悲傷的眼淚更重要的事嗎?藤島這麼補了一句之後,瀟灑地像是在說「跟我來」一樣,前往停腳踏車的地方。

「鳴~~左邊已經紅腫的話,一般應該會改打右邊,不是嗎?還有這巴掌痛到差點讓我對嶄新的快感產生興趣羅!」

「你不覺得可以不用在乎那種事情,大家能互相愛慕自己喜歡的人的那種世界,是比較理想的嗎?」

穡葉沒有看向太一,像是在趕狗似地揮了揮手。

「……你們到底有多笨拙啊?真叫人喫驚呢!實在受不了你們。」稻葉將身體躺向沙發上。「好啦,快追上去吧,畢竟她要找的人似乎不是我。」

【永瀨】用猛然驚覺的表情看向太一的臉。

挽在後方的頭髮,閃耀着亮光的眼鏡,而且全身散發出身爲人上人的風格。

藤島往太一的方向踏進了一步。

是一年三班的班長,藤島麻衣子。

「稻葉兒!放開我!」

藤島扔出一把掛有紅色吊飾的鑰匙——從形狀看來,大概是腳踏車的鑰匙吧。

差點都要迷上她了。

「爲什麼會變那……不,請你揍——噗喔!」

太一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不,不對。

因爲他覺得只要那麼做,就能稍微掩飾自己的傷口。

「那個,藤島,我現在沒空陪你聊這些……」

「藤島……這樣好嗎?」

這次換自己前進了,用最大的敬意回應願意相信自己的永瀨吧。

「看來你心裏有數啊。」

太一在此發現藤島麻衣子其實是個超級虐待狂的事實。

太一對她出乎意料的建議感到迷惑,並看向手心上的鑰匙。

「但假如那是單方面的想法,還是不行呢!在真正的意義上可以去愛某人的人,只有被那個,某人所愛的人而已喔,這點很重要,請你記好了。」

「永瀨她……想試着相信我不是嗎……!」

永瀨強硬地甩開稻葉的手,接着飛奔離開社辦。

他的左臉頰再度捱了一記超級強烈的巴掌。

不是說過「自己無論何時或變成什麼狀況,都能夠知道永瀨就是永瀨」嗎?

「……我知道了。」

「找怎麼能丟着在哭的傢伙不管……喂,啊!」

「啊……還有一點,因爲你好像有所誤會,所以話先說在前頭,我……男生也沒問題喔。」

「那是什麼……不,我甘於承受。」

對於無法回應永瀨期待的自己,太一感到非常惱怒。

測試?

太一感到混亂。

他以爲坐在沙發上那個【有着永瀨外表的存在】的內在人格是稻葉,她本人也是那麼說的;然後現在進來的這個【有着稻葉外表的存在】的內在應該是永瀨纔對——但是現在位於門邊的這個【有着稻葉外表的存在】簡直像是沒有碰上人格交換般,完全保持稻葉的態度,並且直接稱呼沙發上那個【有着永瀨外表的存在】爲永瀨,至於被她那麼稱呼的【有着永瀨外表的存在】,也使用了「稻葉兒」這種只有永瀨纔會對稻葉使用的稱呼——

帥氣也要有個限度吧。

「八重樫同學是搭電車上學的吧?那個借你用。」

爲什麼自己必須回答這種問題?這樣的想法瞬間閃過太一的腦海當中。

稻葉兇猛地走近,扭起了太一的領口。

無法掌握住她提問的意圖。

……但對方擺明了在叫自己,也不能無視。

「可惡!要是她認真起來逃跑,我贏不了那傢伙……!畢竟那傢伙的體能異常優越。話說回來,太一~~!你做了什麼好事!」

曾經失敗過一次的人這麼說,別人會笑他嗎?

但在察覺到時,話語已經從太一的嘴裏流露出來了。

就在那時。

她迅速地移動到阻擋太一去路的場所。

「永瀨那傢伙……上哪兒去了啊……?」

「是你害永瀨同學哭了嗎?」她一針見血地這麼問道。

在太一說完前,稻葉便狠狠地甩了他左臉頰一個巴掌。

太一騎着藤島上學用的腳踏車奔馳在鎮上。雖然他在途中打了好幾次電話,但都沒有聯絡上永瀨,看來她似乎關掉電源,或是電池沒電了。

太一知道原因。

「咦?」

太一朝右邊踏出一步。於是藤島也跟着移動同樣的距離,阻擋他的去路。

「稻葉兒,你太快——」

「話說回來,果然一般而言都是男跟女纔會成爲一對嗎?八重樫同學有何看法?」

總之先跑向校舍那邊吧。

「啊,是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哪裏棒了啊……怎麼說呢,我……」

「是啊……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個最差勁的混蛋了。」

就在這時,有一道人影氣勢洶洶地站着並看向太一。

太一這次朝左邊動了一兩步……但藤島也跟着移動同樣的距離,而且依舊面無表情。

「對、對啊……這是剛纔——嗚啊!」

「唉呀?你的左臉頰已經紅腫了不是嗎?那邊已經被打過了呢。」

這種程度的懲罰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假如這樣就能讓藤島退出的話……

稻葉抓住太一領口的手輕輕放了下來。

社辦的門再度打開了,現身的是【稻葉】,然後她一進來便這麼說道——

當時不是約好了嗎?不是說自己絕對辦得到嗎?

但是稻葉堅決不看向離去的太一。

藤島麻衣子,宣告自己其實男女通喫。

藤島彷佛理所當然似地講遊着太一首次聽說的規則。

「假裝成我……是怎麼一回事?」

稻葉也慌忙地離開房間,想隨後追上,但過了幾十秒便立刻折返回社辦。

「喔……那要我揍你一拳嗎?」

不,不是那樣。

一口氣衝下社辦大樓的樓梯之後,太一發現一個重大的問題。

自己的行動失敗而傷害了永瀨,所以必須扛起這項事實,毅然面對自己,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纔行。太一在內心做了這樣的覺悟,然後離開社辦。

不過即使被笑也無所謂,因爲無論別人怎麼嘲笑,失敗的人更應該前進的這件事實,絕對是正確的。

換言之,這就表示……

不要害怕,不要逃避,去面對吧!前進吧!挺身去對抗。

「沒什麼好不好的,因爲這對現在的永瀨同學來說很必要,所以是理所當然的吧?」

現在沒時間理會藤島,雖然太一這麼想……

「喲,伊織,關於你跟我說的事,因爲導師那傢伙不在,所以下次再……怎麼了嗎?」

「八重樫同學!」

「反而是個很棒的時機,對吧?」

眼前的【永瀨】別有居心地露出了笑容,笑容感覺比平時僵硬。

在胡說什麼?

然後,坐在沙發上自稱是稻葉的【永瀨】出聲回答。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原因,但讓柔弱的少女哭泣的男人,總之就是要先甩一巴掌。你做好覺悟了嗎?」

「——你上當了啦!」

「看來我還是不行,永瀨同學需要的人大概是你吧,所以你快點追上去吧!她從正門出去後跑向了左邊的方向。」

永瀨是在測試太一嗎?

一小時轉眼間就過去了。

太一從來沒想過,要找出混雜在鎮上的一個人會這麼困難。

「畢竟是徒步,應該不會走太遠纔對……東西也還放在社辦,應該也不會回家。果然還是暫且先回學校……」

就在太一這麼思索,且正要經過將城鎮分隔成東西兩邊的大河川之時——

傍晚時分閃耀着紅色光芒的太陽,使坐在沿着河邊建造的柵欄上、雙腿擺向河邊那方的人影染上夕陽的色彩。

感覺非常悲傷的夕陽哀愁,看起來只像是爲了襯托出那名人物的背景。

那名人物就是具備瞭如此強烈的壓倒性存在感,映照在景色之中。

纖細的肢體,以及綁在頭部後方隨風輕輕飄動的頭髮。

彷佛會出現在電影其中一幕的主角是——永瀨伊織。

這時吹起了稍強的風:永瀨像是要避開那陣風似的,將臉面向斜後方,然後似乎在視野的一角捕捉到太一的身影,接着因爲驚愕而瞪大了眼。

「太、太一——哇!」

「危險!」

永瀨在柵欄上失去平衡——在千鈞一髮之際重新穩住重心。

太一冒了一身冷汗。雖然不至於會死,但距離水面也有一段頗深的高度,而且有垂直的水泥牆擋住的河邊,是無法輕易爬上來的。

「我、我真的慌了……話說太一爲什麼會在這……」

永瀨從柵欄上轉了半圈跳落下來,並站在太一面前。

她的雙眼有些微流過眼淚的痕跡。

太一的胸口揪痛了起來。

他將腳踏車停在路邊,氣勢洶洶地低頭道歉。

「我沒能注意到是你,真的很抱歉,我明明答應過你的……明明把話說得那麼大,卻演變成這種丟臉的結果……」

他這麼說道。

所以,去追求「那個」吧。

「那跟隨便選了看起來比較輕鬆的社團、或是因爲朋友有參加而跟着加入的傢伙們,也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吧?」

「所謂的人類……所謂的自己究竟是什麼呢?只要外表保持原狀,即使內在人格交換,也不會有人發現。我才這麼以爲,卻又發現只要稍微假扮一下別人,又能夠變得不是自己……啊,我並不是在責怪太一喔!太一真的一點都沒有錯!這完全是我不好……在這種狀況下被那麼說的話,會那麼相信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們一直是成立在彼此相信對方所說的信賴關係上……那個,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會再做那種事了……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呃?你在說什麼呀……?」

但是,對現在的太一而言,這點擁有一個像是答案的存在。

「我好像算是面無表情的遲鈍角色啊!」

但無論是誰都是那樣吧?覺得未知的事物很可怕、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永瀨那宛如寶石一般的瞳仁當中,確實地映照出太一的身影。

「你看吧?哪個纔是真正的『我』呢……不,無論哪個都不是真正的『我』——」

「不,等等……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人嘛?像那種擁有好幾張面孔的人——」

「那、那是……只不過是因爲我……一直扮演了各式各樣的角色……的關係……那並不是什麼值得憧憬的事。我是……迷失了哪個纔是真正的『我』的這種缺陷品喔?」

太一的心臟彷佛要跳出來似地鼓動了一下。

那是宛如能面(注3)一般的臉。

——直到剛纔爲止,太一都忘記了。

「但、但是……我……就連喜歡的東西……都是看當時的氣氛……」

「根本沒有人能夠完全沒有準備,只貫徹着自我跟別人好好相處吧?」

但是,光用那樣的風險便能夠入手的「那個」,潛藏着無限大的可能性。

「啊哈哈、哈……好、好累……倒不如說,要那麼說的話,我其實也很憧憬太一喔?無論何時、無論什麼時候、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動搖,能夠確實地把持住自我,無論面對誰,太一就是太一,太一一直都是維持太一的樣子,感覺無論我是用怎樣的『我。去面對太一,太一大概都會保持同樣的態度;所以能夠……非常放必……我很憧憬像那樣擁有明確的自我,甚至可以給人安心感的人。」

永瀨驚訝得嘴巴一張一合。看來似乎說不出話來。即使在夕陽中,也可以清楚地看出永瀨的臉逐漸漲得通紅。

啊啊——太一在內心呻吟着,自己跟永瀨非常相似呢,雖然傾向正好相反。

「我知道。」

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是多麼超現實的事,都不奇怪。

那時,太一不小心看見了。

「這些全部、全部、全部、全部……都是永瀨伊織吧!」

不要緊嗎?太一這麼問着自己。說不定自己的預測是正確的,也有可能是錯誤的,有一定的風險。萬一又再次失敗的話,能夠修復回原本關係的機率會變得相當低吧?

永瀨沮喪地說着懺悔的話語。

然後「那傢伙」開口了。

這時吹起了強風,制服跟着舞動。

「但是……我是因爲配合別人,纔會那樣……」

「…………咦?」

陰暗渾濁的眼眸。

有着【永瀨外表】的〈風船葛〉,將口袋裏的手機跟錢包扔向太一,然後用出乎意料之外的輕快動作站到沿着河邊的柵欄上,並面向太一所在的道路那方。

現在,太一等人的世界是掌控在〈風船葛〉手上的這件事。

「我在描迤『永瀨伊織』這個人啊。」

「呃~所以說……我非常憧憬永瀨。」

原本應該漲得通紅的臉頰,一口氣變得蒼白。

起先,永瀨訝異地張大了嘴,露出無法瞭解太一在說什麼的表情,但她的表情逐漸變得嚴厲,同時也變得冰冷了起來。

「那也只不過代表你同樣喜歡的東西有很多,可以看氣氛而更換喜歡的順序而已吧?」

……太一原以爲這是個衝擊的事實。

他看見直到剛纔爲止應該都還閃耀着光芒的【永瀨】身上,散發出陰暗又宛如黑影一般、跟「生」處於相反位置的印象。

然後她抬起頭——

永瀨像是受到衝擊般繃緊身體,然後像是咬緊牙關似地緊緊地抿起嘴脣。

但是,儘管如此——

接受、面對、思考並前進吧!

「最近……發生了很多事呢,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在至今爲止的人生當中,自己曾經體驗過這麼嚴重的不祥預感嗎?

〈風船葛〉能夠附身到【後藤】身上。

所以「那個」當然也沒有前進。

沒錯,太一一直很憧憬露出那些多采多姿的表情,看似愉快地過着人生的永瀨。

彷佛以前曾經看過的【後藤龍善】一般。

這並非自我犧牲——倘若是現在,太一能夠這樣斷言。雖然此舉是爲了永瀨,但也是爲了自己。

「沒錯,我一直覺得,要是能像永瀨一樣,用各式各樣的表情歡笑、生氣、高興、悲傷、有時明朗、有時陰沉、有時認真、有時說笑……雖然要舉例的話會沒完沒了……但我一直覺得要是自己能變得像永瀨那樣就好了。」

「無論是誰,都會看現場氣氛而改變態度吧,只是在這方面,永瀨比別人還要誇張……不就是那樣子而已嗎?倒不如說,你不是說過『最近無法那麼自由地變換了』嗎?」

是在畏懼什麼呢?是在困惑什麼呢?因爲是首次遇到的狀況?是因爲那麼一回事嗎?

倘若是非常耀眼的事物,越是耀眼,便意外地會越覺得可怕,而且不知道該怎麼去應對。

太一比別人稍微欠缺一點感情,永瀨則比別人稍微誇張一點地顯露出感情……但畢竟只是稍微,沒什麼大不了的,即使維持原狀也能活下去。實際上,太一也沒有在意到會像那樣鑽牛角尖的地步,只不過永瀨當時正好碰上多少會成爲心靈創傷的事情,因此更誇張地誤解成嚴重的情況……會不會就是那麼一回事呢?

什麼啊,話是你自己說的耶——永瀨這麼說道並捧腹大笑了起來,太一也跟着笑了;於是永瀨又跟着太一笑,太一又跟着永瀨再度笑了起來。笑聲呼喚着笑聲,笑聲成了漩渦。

「我喜歡永瀨伊織。所以,希望你能跟我交往。」

說不定其實就只是那麼一回事罷了。

因爲喉嚨急速地變得乾渴而無法順利發出話語,太一儘量避免給予對方刺激,就這樣慢慢地接近〈風船葛〉。

但是,假如其中有能夠拯救永瀨的可能性,自己就會前進。

當然沒道理無法附身到【永瀨】身上。

「你好……好久不見了……還有很對不起。啊啊……看你那張臉,我想你大概知道了……我是〈風船葛〉。」

說不定會受傷。

喪失了活力。

單純感到愉快。只是愉快而已。感覺全世界的,快樂。似乎部聚集在這裏一般的愉快。

兩人擁有彼此欠缺的東西,這樣的兩人如果能攜手一起前行,應該可以趕跑那種渺小的煩惱,一同活下去吧?

爲什麼自己以前沒有察覺到這點暱?

自己到目前爲止,都沒有去思考「那個」。

「無論哪個,都是永瀨伊織啊。」

兩人笑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後,永瀨氣喘吁吁地說道。

注3 能面是指在能劇中使用的面具。能劇爲日本的古典演藝之一,是一種配戴着面具演出的歌舞劇。

——「虛無」。

浮現在她臉上的感情是——

但是——

「無論哪個都是你吧。」

但若是像那樣一直膽小地什麼也不做,就會一直無法得到「那個」。

「是否真的像是你說的那樣呢?」

「……倒不如說從途中開始就只是單純的詭辯呢?」

「喂……做什麼……」

彷佛在擁抱什麼一般、在確認什麼一般、在珍惜什麼一般。

永瀨所展現出來的黑暗面。

「憧……憬?憧憬我……這種人?」

「……你到底……在說什麼……」

永瀨面無表情、斥責般的語調,讓太一有些卻步。

「……倒不如說從途中開始就完全是詭辯啊。」

「但、但是我……甚至無法自己決定要加入哪個社團……」

「那是……但是,果然我還是……必須準備好要用什麼態度去面對,才能跟別人好好相處……」

跟青木的事、跟桐山的事、跟稻葉的事、還有跟永瀨的事——太一重新回想着那些事情。當接受、面對跟思考之後,會發現從中獲得的所有東西,都會成爲讓太一前進的原動力。

「這很普通吧?人類本來就有各種不同的面貌,剩下的只是程度的問題。我應該算是比較少的,永瀨應該算是比較多的吧,只不過是那樣而已啊。」

噗通!

倘若跟「出現在故事當中的主角們會感到煩惱的事——例如徹底的情感缺陷或情緒嚴重失控之類的重大問題」相比,這真的是非常渺小的問題,但人們就是會爲了這種渺小的問題煩惱並憂慮。即使是那種渺小的問題,對於渺小的自己們來說,卻彷佛可以壓扁人般龐大。然後那些有渺小煩惱的所有人類都彙集起來的總量,絕對比過於重大的煩惱的總量還要多上許多。這並沒有什麼特殊意義,只不過表示我們所生活的,就是那樣的世界。

即使前進未必會成功,但那也是一項事實。

然後,在那樣的世界當中,被渺小的問題困擾着的我們爲了活下去,所應該做的事情是——

「但那是永瀨以自己的方式試着前進的結果對吧?所以,謝謝你,然後接下來換我了。」

自己到目前爲止,都沒有去面對「那個」。

「會說笑、會裝儍、會害羞、會說黃色笑話、會亂來或強人所難、會因爲心血來潮而做出任何事、其實是個策士、會因爲衝動而失控、卻又對細節很敏感、有時什麼都沒在想、有時反而想太多、時而積極、時而消極、在講嚴肅的事情前似乎會因爲不好意思而故意裝傻、以爲聊了一段愚蠢的對話卻又發現可以認真地談論、有時會露出非常陰暗的一面、有時明朗、偶爾又會忽然變成冷漠的表情、時而孩子氣時而成熟、有時很溫柔、喜歡惡作劇、原以爲不會顧慮別人,卻又發現其實可以很體貼——」

也有可能會面臨失去一直憧憬的「那個」——這種慘痛的結果。

她接着不停地眨眼,並在眨了一陣子之後,縮起身體並垂下頭。

「而且,我真的知道了很多,也學到了很多……然後,我察覺到了……真要說的話,我算是——」

「啊啊……我先跟你道歉一下,很對不起……之後請你幫我跟永瀨同學也道歉一下……這真的是……我打從內心……嗯,大概是從正中央感到過意不去……啊啊……應該說打從心底就好了……但這是各位的錯喔?因爲備位實在太有趣了一點……」

「什麼意思?太一你到底想說什麼?你是搞錯什麼了嗎?」

但是,〈風船葛〉似乎絲毫不在意太一的行爲,而且並不特別誠懇地下了結論。

「——所以說,抱歉了——」

【永瀨的身體】在狹窄又不穩定的踏腳處上,往後方傾倒。

然後——

【永瀨】她、〈風船葛〉他,呈現頭部着地的姿勢,朝遙遠下方的水面掉落下去。

「喂,騙人的吧!」

就在太一急忙衝向柵欄時——眼前忽然轉變成一片黑暗。

視野恢復正常。臀部有種堅硬的感觸。背景是熟悉的社辦光景。

位於視線前方的,是稻葉跟青木。

□■□■□

文研社的成員們,正聚集在市內綜合醫院二樓的一角,只有長椅跟自動販賣機的休息室當中。所有成員都到齊了——除了永瀨之外。

永瀨現在正在加護病房裏面。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臉蒼白,自己大概也一樣吧?太一在異常清醒且變得冷靜的腦海中這麼想着。

「混帳!……明明伊織都快死了,爲什麼我們什麼也辦不到啊……!」

青木看似非常痛苦地用鼻音這麼說道,並用力敲打着自己的大腿。

「別太責怪自己了,青木,我們會這麼無能爲力,也是無可奈何的。」

稻葉靜靜地說服着他,那是種不可思議的聲色,雖然粗暴,卻又讓人感受到撫慰。

「對不起……大家……要是我……能夠更振作一點的話……果然……變成【太一】的時候……應該立刻跳下去救她……纔對吧……但是那種時候也有可能會一起溺水……所以正確的作法應該是去找人幫忙,或是尋找可以浮起來的東西……我以前這麼聽說過……所以才……」

桐山哽咽起來。

在一旁的稻葉,緊緊抱住整個人已經衰弱到彷佛隨時會倒下一般的桐山,讓桐山將臉埋在自己胸口,溫柔地撫摸着那栗色的髮絲。

「唯,你並沒有做錯,反倒應該稱讚你竟然能在那種狀況下冷靜地行動喔!如果你沒有采取正確的行動,說不定會演變成更悲慘的情況……你做得很好。」

這是他們於近一個月前在社辦碰面以來,第二次跟附身到【後藤龍善】身上的〈風船葛〉面對面。

最後那句話讓桐山更激動地抽噎了起來,彷佛在說現在讓她放聲大哭纔是正確解答一般。稻葉承受着她的情緒。

因爲沒有方法可以確認〈風船葛〉所說的話是真是假。

彷佛沒有絲毫身爲當事者的意識、有着【後藤外表】的〈風船葛〉用平淡的態度這麼說道。

要開玩笑也有個限度吧,太一這麼心想。

稻葉將拳頭狠狠地槌向用單薄的皮革覆蓋住的長椅。

「……話說,那個……不就表示你根本可以刻意地控制人格交換嗎……?原來不是……隨機的嗎……?」

急速冒出的憤怒湧上太一的胸口,他順着那股氣勢逼近有着【後藤外表】的〈風船葛〉,並伸出手。

「唯……你用殺了他的打算去狠狠揍他腦袋一拳。」稻葉這麼說道。

無論再怎麼說,〈風船葛〉實在玩弄人玩得太過火了,他把我們當成什麼了?

稻葉用滿是憎恨的聲音這麼埋怨。

那麼【永瀨伊織的身體】就會死亡。同時,在太一等五人當中,也有一個人的人格——也就是靈魂——會死亡。

青木非常驚訝地低哺着。

太一堅定地看着稻葉的雙眼,點了點頭。即使是稻葉,也是有極限的。

「拜託別連太一都跟着懺悔……拜託你……忍下去。我也沒辦法再繼續承受下去了,感覺連我都快跟着沮喪起來了……所以希望至少你能堅強一點……拜託你……」

太一、稻葉、桐山跟青木暫且先互相確認着現況。

「瞭解,我會用全力揍下去。」桐山回應着。

「——【永瀨伊織同學的身體】會死亡。」

「怎麼會……你以爲誰會相信那種話啊!」

「嗨,你們好……啊啊……各位都露出一副危險的眼神呢……請你們別做出什麼麻煩事啊……我打從心底拜託你們。」

就在〈風船葛〉這麼低哺的下個瞬間,稻葉突然停止了突擊。她停下腳步,像是感到困惑似地環顧着周圍。

「唉呀,所以說……各位該做的事情,並不是這些喔……那麼……等時間到了,我會再回來的……請各位在那之前決定好。」

「看是要有個人死……或是有個人犧牲……是嗎?」

「……混帳東西~~!明明有我在,竟然還落到這種下場!」

「果然……是我——痛!」

太一的身體輕輕地淨了起來。

——我想犧牲。

只能接受這一切了。

詭異的寧靜覆蓋住了休息室內。當然,光靠腳步聲並不可能知道是誰過來了。但是所有人都認爲「說不定是『那傢伙』來了」而屏息以待。

「……能夠像那樣立刻詢問理由,真是幫了我大忙呢,稻葉同學……啊啊,所以是八重樫同學已經先替我說明了我做了什麼事嗎?啊啊……難得好像可以直接進入正題,我卻又自言自語了起來……又……算啦。呃……差不多是從現在開始三十分鐘之後——」

「如果必須有人犧牲的話,就由我來吧。」

稻葉猛地站起身來,衝向有着【後藤外表】、看似懶散且自暴自棄說着話的〈風船葛〉。

「各位的人格,現在是自由地在【各位的身體】之間轉移對吧……還有,理所當然地,一個【身體】裏面會有一個人格……這就表示,如果有一個【身體】會死亡,同時也會有一個人格必須消滅對吧?但是……在這邊有一點很重要,就是到時死亡的人格,沒必要跟會死亡的【身體】是同一人物……嗯……實際上,即使是不同人的人格跟【身體】,也能夠順利地活動呢……因此我有一個提議,能請各位選出跟【永瀨同學的身體】一同死亡的人格嗎?另外有個附贈的服務……從現在開始的三十分鐘內,只要各位說出自已的希望,我會讓各位可以跟自己希整的對象互相交換人格……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該生氣嗎?該恐懼嗎?該譴責嗎?該請他說明嗎?該顫抖嗎?該對抗嗎?該逃走嗎?該揍他嗎?該感到恐怖嗎?該怨嘆嗎——應該採取哪個選項?

「咦……?人格交換……嗯?」

「不是、不是,稻葉同學……那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呢……我只不過是個不值一提的〈風船葛〉啊……但我至少能把事實確實地當成事實來認知……【永瀨同學的身體】會死亡,各位能瞭解嗎?」

所有人只能怔怔地目送着他離開。

對方甚至表現出對於「當下讓人畏懼的現場」不感興趣的態度,令太一等人感到困惑不已。

所以就如同青木所說的一樣,這將會成爲「要由誰來犧牲」的議論吧。

青木抱着頭這麼低喃。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雖然最後要不要相信是看各位的判斷……但還是希望你們能相信我呢……難得我都專程前來,這份努力要是沒有回報的話,會讓人提不起幹勁……啊啊,我原本就沒什麼幹勁呢……不過啊,老實說,我現在是有一丁點幹勁喔……因爲各位實在很有趣……啊啊,我又說了無益的話……明明還有一些事必須說纔行。呃,各位準備好了嗎……?稻葉同學……拜託你記下來羅……因爲我沒力氣也沒毅力說好幾次。」

儘管對方曾經說過「不要在意任何事」、「我不打算和你們爲敵」、「希望你們能忘了我」,實際上也的確如他所說的,他一直放着太一等人不管;但是曾經那樣介入過的傢伙,實在難以想像他會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只是保持旁觀而已。

然後「那傢伙」在休息室中露面了。

確實就如同稻葉所說的——即使想逃避,也不能逃避。

那纔是終極的痛苦,讓人根本無法想像。

死亡。

在其他人都無法做出反應的時候,只有稻葉靜靜地顯露出憤怒的情緒,那種平靜的感覺就像是強烈爆發的預兆。

太一不想相信,於是這樣的想法讓他試着低喃了「拜託讓永瀨跟稻葉交換」。雖然〈風船葛〉說「會設定成可以自由交換」,但那種事不可能辦得到的,照理說應該是那樣……但是——

太一無法正視她那充滿困惑和焦躁的表情。

沒有人能夠阻止離去的〈風船葛〉。

永瀨【稻葉】一步又一步地離開【後藤】,面向太一等人所在的方向。

跌落,救援,送到醫院,然後被迫從護士那聽到「情況相當危急」這番話。爲什麼自己能夠勉強忍耐這一波從洶湧的發展中產生的壓力呢?太一知道理由——因爲稻葉承受了大部分扭曲的情緒。

稻葉也點頭回應,繃緊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稻葉的人格回到眼前這個【稻葉的身體】裏面;相反地,永瀨的人格大概也回到加護病房內的【永瀨的身體】裏面了吧。

等回過神時,已經仰望着天花板的太一,沒有感覺到背後的疼痛,只是對於自己們只能被這個自稱〈風船葛〉的「異常」世界居民給蹂躪這件事實、對於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沮喪。

「……爲什麼我會跟太一手牽着手……?還有〈風船葛〉那混帳傢伙人呢?」

「啊啊……真是血氣方剛……」

幾乎看不見她的拳頭。

「……你在說什麼啊!你是想說你能掌管人的生死嗎?」

竟然要讓別人被揹負那種痛楚——不行啊!

「是啊……說不定那個叫〈風船葛〉的混帳所說的都是胡說八道……但是,或許不是那樣也說不定。只要有那種可能性,我們就必須去面對纔行,無論是多麼殘酷的事情。假如真的如他所說,事情會變得無法挽回,我們不得不服從他啊……雖然我覺得非常不爽。」

——叩、叩。

「你是來幹麼的?你到底想做什麼?」

渺小的自己們甚至無法對抗強大的敵人。

「呃,爲什麼……太一會在這?我們應該是在……橋那邊纔對呀……」

有腳步聲傳來,可以得知腳步聲很顯然地是育意朝這邊走近。

稻葉將嘴湊近太一耳邊,像是用擠出來似地發出聲音:

「你別開玩笑了!」

也無法保護自己說過喜歡的人。

至少在這五個人當中,並沒有人想死。

然後他的整個人立刻上下顛倒。瞬間,太一看見了〈風船葛〉宛如虛空的漆黑般陰暗的眼眸。下一個瞬間,背後便碰上了強烈的衝擊。

桐山拚命地這麼訴說。

「但是伊織會死什麼的……那種事……不可能會發生吧……因爲醫生也是……很努力地……在進行治療呀……!」

「唉呀唉呀,能夠隨機地進行人格交換,卻無法讓指定的對象交換人格……按照常理來想,你們認爲那可能嗎?啊啊……不過到目前爲止的『人格交換』是隨機的喔……因爲要是不那麼設定的話,會很麻煩……」

充血的雙眼、恐怖的表情、變得凌亂的栗色長髮……唯宛如因憤怒而顫抖起來的老虎一般。

當然,稻葉這麼怒吼了。

假設〈風船葛〉所說的是真實。

在休息室裏面的只有太一他們四人,永瀨的母親似乎不在家,目前無法取得聯絡,至於後藤似乎立刻會從學校趕過來。

「欸,唯使出全力的話不太妙吧……」

他說話的樣子,彷佛只是說出了並非特別重要的既定事項。

一旦看着無法從他身上看出任何感情的〈風船葛〉,便會迷失自己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他,導致原本就在自己內心打轉着的不知所云的複雜感情,更加看不到出口。

稻葉大叫,順勢襲向〈風船葛〉。

沒錯,不可能相信的。

「嗚啊!」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咦?」

被〈風船葛〉附身,之後便陷入昏迷的永瀨,她的時間還停留在那座橋上,跟太一互相面對面的時候嗎?

當青木的話纔講到一半時——桐山已經逼近到太一的眼前了。

訝異的表情還有那說話方式,讓太一察覺到——是永瀨跟稻葉人格交換了嗎?現在眼前這個【稻葉的身體】裏面,裝的是永瀨的靈魂嗎?

——讓我犧牲吧。

「太、太一!沒事吧?爲什麼阿後會在這裏?」

在這裏的人其實都沒有錯,一切都是「那傢伙」害的,大家都知道這一點。儘管如此,還是無法不責備自己,因爲想要設法掩飾、因爲想要設法處理掉這種無可奈何的心情。

永瀨【稻葉】飛奔到太一身邊,伸手想拉太一一把,扶他站起來。

纔剛要開口說話,太一便被稻葉狠狠地踢了小腿。

太一淚眼汪汪地看向稻葉,只見她的表情看似痛苦地扭曲了起來。

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風船葛〉沒有任何加上抑揚頓挫,只是平坦地說道。

太一抬頭仰望天花板,微暗的天花板在眼前擴展開來,兩支並排着的日光燈管,有一支快故障而發出微弱的光芒。

「換言之,就是『讓你們選要殺了誰』……是嗎?那傢伙到底想幹麼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光是用看的便立刻可以得知。畢竟一般的人類,不可能露出這種彷佛失去生氣的表情。

所以……

儘管聲音快哭出來了,桐山仍用毅然的態度這麼說道。

回過神時,骨頭嘎吱作響的聲音在太一的腦海中迴盪着,感覺頭部要被打飛了一般,身體也跟着飛了出去。太一就這樣激烈地滾落在地面上,臉頰上有股難以置信般的劇痛。

太一將手放在左臉頰上,發出呻吟。

「你說什麼蠢話……別開玩笑了!」

稻葉蹲了下來,拉起還在呻吟的太一,粗暴地抓起他的領口。

「你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什麼叫『就由我來犧牲』啊!你有考慮過……有考慮過因爲你犧牲而留下來的人的心情嗎?你看起來像是在替別人着想,其實只有想到自己的事而已,是個貨真價實的自我中心混帳!」

稻葉在兩人彷佛要貼合般的極近距離這麼怒吼道。

非常認真地將蘊含真心話、蘊含真正心情的拳頭揍向自己的桐山,以及非常認真地將真心話、將真正的心情毫不掩飾地吐露出來的稻葉,觸動了太一的心絃。

然後有某種東西在太一的內心崩潰了。

「……是啊……這樣不對嗎!我……我不想看有人在我眼前受傷啊!一旦有人受傷、有人感到痛苦、有人感到厭惡的話,我就忍不住會去想像那種痛楚……然後那份想像會逐漸膨脹起來,之後……就會變成無藥可救的痛楚,我會變得根本無法忍耐啊……!我就是討厭那樣子……既然如此,我自己扛起來還好一點,因爲知道疼痛頂多就那樣子而已……倘若是那樣,我就能忍耐……你說的對,所以我不是爲了誰……是爲了我自己而在『自我犧牲』的!」

不知自何時起便噯昧地存在腦海中的東西,太一現在首次將它以明確的形式說了出來……他能夠說出來了!

太一的左臉頰彷佛要燃燒起來一般的炙熱,但是另外還有個溫熱地弄溼臉頰的存在。

他在哭泣。

在模糊的視野前方,只見稻葉露出了像是感到驚訝的表情。但那立刻轉變成充滿慈愛的表情,稻葉鬆開了原本抓着太一領口的手。

「這樣啊……原來你是那樣子想的啊,太一,你這個人果然很怪啊。雖然怪,卻是很善良的瘋狂方式呢!把別人的疼痛當成自己的事一樣在感受,還說『要是那樣不如自己忍耐還比較輕鬆』……你真的是……既溫柔又笨拙的傻瓜啊。但如果是能夠爲了別人的傷口心痛成那樣的太一,應該也能理解當你受傷時,周遭的人有多痛吧?即使你無所謂,但你一受傷,周圍的我們就會感到心痛……至於認爲你不只是朋友的人,就更不用說了吧。」

雖然在這種時候或許有點輕率,但能聽到你的真心話真是太好了——稻葉這麼說道,然後有點粗魯地拭去太一的眼淚。

「太一,對不起!」

桐山也在太一身旁,邊哭邊坐倒在地。

你很痛吧、對不起,你很痛吧、對不起,你很痛吧……她不斷地那樣重複着。

「沒關係啦……桐山,你是想要讓我清醒過來對吧?而且……動手的桐山應該手跟內心都很痛……我才該說對不起……謝謝你。」

「只有一件事……希望你可以明白……如果太一你……死掉的話,我們會變得比剛纔還要痛上幾十倍、幾百倍喔……!所以……所以請你不要說那種話!」

將視線再度移回太一身上之後,永瀨【青木】閉上了眼睛,將嘴緊緊地抿成一字形。

假如選擇讓永瀨活下去的情況,同時表示永瀨會以【別人的身體】活下去。無論如何,都無法主張永瀨借用【別人的身軀】、報上【別人的身分】來活下去這件事是正確的。

可以聽到有人一邊啜泣,一邊在走廊上走着的聲響。

畢竟永瀨要死了。

「嗯,雖然說不定是那樣……但我會當作,已經確定了。來行動,畢竟我不想後悔嘛。」

「即使不用說,也確實傳達出去了嗎……」稻葉在桐山身旁喃喃自語着。

之後在稻葉說明的期間,永瀨【青木】始終一言不發,只是有時會點幾下頭而已。

那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那樣的話,就只能讓我死了嘛。」

應該是固定地一直流動下去的「時間」,冒出了一個大洞。

「還沒有……確定會……」桐山非常虛弱地試着否定。

充滿光澤的黑色中長髮,苗條且纖細的肢體,還有平常應該不會散發出來的、柔和又有些甜美的氛圍。

太一也用率直的表情等待着永瀨即將編織的話語。

太一的內心不可思議地平靜,他認爲與其感嘆悲傷,不如盡力去感受當下這個瞬間還比較重要。

「說得也是……沒辦法……只能抓着『沒辦法』這句話不放的我,實在太沒出息了……!」

「喲,永瀨。」太一也用同樣的態度回應她。

「永瀨……!但是還沒有確定會像剛纔說的那樣……永瀨的人格必須死亡纔行——」

眼前有個有着【稻葉】的外表,卻又並非稻葉的存在。

——但竟然必須要有一個人從那樣的未來當中退場。

稻葉用動搖的聲音這麼說道。

大概是從稻葉的態度之中領悟到這絕非在開玩笑吧,永瀨【青木】的表情明顯地緊繃了起來,眼神彷佛感到恐懼的幼犬一般,像是在顫抖似地徘徊着。

總之,稻葉向永瀨【青木】說明大致上的經過。

從桐山的眼裏掉落出豆大的淚珠,但是她用力地咬緊了嘴脣,絕對不發出哭聲,就連抽噎的聲音也沒發出來。

但話雖如此——

之後永瀨【青木】拜託大家,希望大家能夠聽她最後的願望。

永瀨一邊環顧着大家的臉,一邊刻意賣了個關子,模樣簡直宛如確信勝利的人、將要投下決定性的王牌一般。

現在永瀨的內心當中,有怎樣的想法在打轉着呢?太一甚至無法想像。

一開始,永瀨先進到了【桐山的身體】,跟回到【青木的身體】的青木面對面;接着,她繼續用【桐山的身體】跟稻葉面對面。跟稻葉擦肩而過時,只見青木的臉頰上掛着淚水。

太一深刻地感受到大家的溫柔,同時也瞭解到自己至今爲止有多麼自私自利。照理說自己的行爲應該也經只是單純幫上了別人的忙纔對,但是應該也有「並非那麼回事」的時候吧。

雖然他非常懊悔自己除此之外,沒辦法營她做任何事。

永瀨【稻葉】的表情突然扭曲了起來。

「嗨,太一。」

「你、你在說什麼呀!伊織她……你別說什麼伊織應該死掉的話!」

「呃……這可能就連我也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

即使沒有人想承認,甚至還想要反抗,但在分分秒秒逐漸流逝的時間之中,所有人都無能爲力。

這句話讓永瀨的淚水終於決堤了,她的眼淚接連不斷地溢了出來。

在幾秒鐘的沉默之後,永瀨【青木】張開了眼睛。

「可以讓我……跟每個人個別聊一下嗎?」

然後她說道。

瞬間,雖然僅只是一點點,但永瀨【青木】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雖然已經沒有那樣的時間了。

「奇怪……?感覺只有太一跟平常一樣呢……其他人明明都是『啊啊,大家來參加我的葬禮時,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的表情。」

「嘖,你們這些人真的是……都太過溫柔了……」

在太一的記憶當中,他不曾看過像這樣有所覺悟的人類。

「沒關係,繼續說下去吧。」

當然太一也是難過得想哭,但要是那樣——

桐山彷佛兇猛的野獸一般,激動地喘着氣並這麼說道。

永瀨【稻葉】露出雖然緊張,但充滿堅定決心的認真表情。

在這時開口的人,是青木。

「~~搞什麼啊……怎麼回事啊……爲什麼太一可以保持平常心到那種地步呢……其他人……看起來都更難過喔……」

〈風船葛〉說他三十分鐘後會再來,已經剩沒多少時間了。

「畢竟是我先起頭的,就由我來交換吧……」這麼表示之後,青木開口了。「請讓我——青木義文跟永瀨伊織交換。」

儘管如此,永瀨【青木】仍然暫時保持着沉默。

「——但在那之前,你還是會期待我夾雜一個笑話吧!」

「總之,像這樣進行當事者缺席的審判好像也不行……我認爲應該將狀況也傳達給伊織知道纔行……你們覺得呢……?」

永瀨會哭是理所當然的,到目前爲止都沒哭過纔是異常。

雖然大概會有許多難受的事,但應該也會有數不清的快樂——那樣的人生正等着自己。

那是無法用殘酷、悽慘或淒涼來徹底表現的絕望。

太一跟青木坐在與休息室有點距離的走廊長椅上,兩人沒有交談。太一的視野一角可以看見加護病房的門,【永瀨伊織的身體】就在那病房內,然後現在待在【永瀨的身體】裏面的人格是稻葉。當然,永瀨的身體並沒有意識,所以稻葉現在應該是處於「虛無」當中吧。

——永瀨不就沒辦法哭了嗎?

然後現在,永瀨是借用【稻葉的身體】跟桐山兩人獨處。

總之,大概還需要一點時間吧?大家應該都這麼想。不過,就在下個瞬間。

「不、不、不用啦不用啦!要是你擺出那種表情,反而不好聊天,會很傷腦筋呢!而且從現在起,要開始重要的最後一次會談時間……總之,太一,謝謝你,因爲我還沒能跟你道謝。聽太一說了之後,我覺得自己的煩惱……雖然不能說全都歸零了……但整個人覺得輕鬆了很多,覺得自己好像可以把很多東西都含括在內地喜歡上『我自己』。」

「無論在什麼時間點說出來,你大概都會受到打擊吧……所以我一開始先跟你說清楚,伊織,你……說不定必須死掉纔行。」

嘿、嘿、嘿——永瀨【稻葉】用一副一切都在計劃之中般的表情笑着——但那也只到此爲止。

「包括我的外表這些全部在內,這樣纔是『我』呀!無論只有內在或只有外在,那都不是『我』,兩邊都加起來纔是『我』。而且我……以我就是『我』這件事爲榮……雖然曾經一度差點迷失,但有某個人讓我注意到了這件事。」

「我當然難過啊,難過得要死……但是,永瀨比我更難過吧?」

思考沒有任何進展。

「而且,要殺掉某個人的人格,並佔領對方的【身體】來活下去這種罪,對我來說實在太沉重了,我承擔不起啊。」

「還有,之後太一說了……說你喜歡我,跟我告白了,對吧……我還沒有給你答覆,我現在回答。」

不想思考任何事,無法思考任何事。

只要去接受、思考並前進的話,從今以後大概也能得到許多事物。

「……要我擺出那樣的表情嗎?」

沒有人能夠反駁她。

「啊……但是我要死掉了嗎……嘿嘿,明明知道自己要死了,卻還能像這樣很普通地跟大家說話,感覺很奇妙呢。」

「那樣是不行的喔!不行,也不可能。」

那種即使不說話也無妨的氣氛,讓太一得以感受到永瀨確實在那裏。

與跟平時沒兩樣的早晨一樣,永瀨【稻葉】這麼向太一打着招呼。

永瀨【青木】用讓人不禁肅然起敬的、勇敢且充滿男子氣概的表情這麼說道。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

稻葉筆直地注視着永瀨【青木】,用沒有動搖的聲音這麼說道。其實她應該就連說出口都感到難受纔對,但不讓別人看到軟弱的一面,就是稻葉的堅強之處。

永瀨可以接受自己了,看來這麼說似乎是對的。爲了更往前進,或許還要花上一段時間,但從「那裏」開始就行了,畢竟起點就在於「接受自己」。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她還是一樣搞笑……玩性堅強也要有個限度。

太一什麼也沒說地點了點頭,穿過走廊並進入了休息室。

隔了僅僅一瞬間之後,【青木】有些訝異地眨了眨眼,感到很不可思議似地眺望着僵硬地坐倒在地上的太一、稻葉跟唯的身影之後,開口問道。

太一的思維陷入了無限迴圈。

說明結束了。

說不定自己能夠給予位於絕望深淵的永瀨一些什麼。太一這麼心想,於是他也堅定地注視着永瀨【青木】。

沒有任何迷惘的坦率笑容,貫穿了太一的內心。明明外表是【青木】,那卻無庸置疑地是永瀨的笑容。

因爲那語調實在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反而刺激了太一的淚腺。

那是絲毫不讓人感到悲壯感的明朗聲音。

「……我也……我也不想這麼說啊……!但我認爲,這是必須要有某個人說出來纔行的事……」

永瀨笑了。

而且也知道了許多周圍的人的事。

於是按照永瀨的希望,在醫院的休息室中讓永瀨跟每個文研社成員度過一段最後的時光。

除了這麼呻吟之外,太一別無他法。

最後的時光。

如果沒有這場「人格交換現象」,自己說不定不會從正面去正視那樣的自己。

太一變得比以前稍微瞭解了自己一點。

從太一身上移開視線之後,永瀨【青木】這次換看向桐山。

「我認爲要跟【伊織的身體】一起死亡的,只有伊織而已……我是這麼想的。」

「太、太一……伊織她……在叫你喔……」桐山泣不成聲地說道。

最後,青木用彷佛快聽不到一般微弱的聲音,補了一句「……也不能總是讓稻葉扮黑臉啊」。

「雖然我並不期待,但我在想你大概會來這招吧!」

那雙眼在捕捉到太一的身影時停了下來。

她一定難過得想痛哭、想大叫、想哀號,但是永瀨並沒那麼做。

太一認爲,那大概是永瀨爲了不讓已經感到悲傷的大家更加難過的溫柔吧?因爲自己大概也會那麼做。

但是,那樣也已經無所謂了吧?

太一走向前,抱住永瀨的身體。

感覺非常柔軟。

溫暖。

且悲傷。

雖然那副【身體】是稻葉的。

「啊~……我不想死啊……我想再活久一點啊……我的人生現在纔要開始的說!爲什麼……爲什麼……我……必須遇到這種事情呢……我有哪裏……做錯了嗎……」

永瀨拚命地擠出了這種理所當然、打從心底的吶喊。淚水止不住地流落下來。

太一承受着她的淚水。

爲此,自己不會掉下眼淚。

那樣的行爲是否會被斥責爲「愛自我犧牲的傻瓜」呢?

不,不對,這樣的舉動並非爲了利己,而是因爲體貼對方,所以挺身而出想要幫助某人的行爲,應該不會被說成那樣纔對。雖然無法明確地劃分出區隔的界線,但太一覺得自己稍微瞭解了一些什麼。

「……太一還跟我告白……說他喜歡我呢……」

有一種溫熱的感覺湧上太一的胸口,他在那種感覺結果成淚滴的前一刻壓抑了下來;至於同時湧現上來的,對於〈風船葛〉的憎恨,他現在也讓它沉澱到內心底部。在這段人生當中最神聖且貴重的時間裏面,太一併不想去思考那些事情。

《心連·情結》1 五角青春 九章 某個告白,然後死亡即將——插圖(2)
《心連·情結》 · 1 五角青春 · 九章 某個告白,然後死亡即將—— · 第2張插圖

在那樣過了一陣子之後,永瀨【稻葉】一邊擦拭着眼淚,一邊移開身體。

「畢竟是最後了嘛……我必須……好好說出來纔行呢。」

永瀨【稻葉】吸了口氣又吐出來,像是要做好覺悟一般,用紅腫的雙眼露出微笑。

在那笑容的前方可以看見未來。

「咦……那麼……伊織她……沒事啊……她還……活着啊!嗚、嗚哇~~!」

「給我閉嘴!我要讓你那愚蠢透頂又古怪的混帳腦袋,牢牢記住『要是不深思熟慮地去思考事情,就會遇到悲慘下場』的這件事!」

有着【後藤外表】的〈風船葛〉,用毫不遮掩倦怠感的態度,詢問着照理說應該沉重到脫離常軌的質問。〈風船葛〉的面前是沉默地坐在長椅上的永瀨【稻葉】,還有太一、桐山跟青木。

她露出了倘若不是那樣,就無法擺出的表情。

「……喂,這個……從哪裏開始到哪邊爲止,是在你計算當中?」

有着【後藤外表】的〈風船葛〉並沒有因爲這句話而顯露什麼特別的反應,太一得知他似乎已經讓「人格交換」結束了。

雖然有些訝異太一等人沒什麼反應,但他大概是解釋成「因爲過於鬆了口氣纔會變成那樣子」吧?於是醫生留下「總而言之,真是太好了呢」這句話之後,便離開了。

永瀨【稻葉】從正面注視着導致自己死亡的人,並這麼問道。

「結果這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但是最後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桐山咬緊牙關,一字一句地這麼低喃之後,掩面哭了起來。

至於太一……他的頭腦還無法順利地運轉。剛纔演出的那場展開該怎麼處理……倒不如說,今後兩人該怎麼相處下去纔好呢……嗯,應該普通地相處下去就行了吧……

「……那是當然的。」

是光明地閃耀着的未來。

所有人懇求着。

儘管處於這種情況之下。

在這種時候——

「被擺了一道……的確是有這個可能性啦……實際上我也懷疑過……但是……啊——話說回來……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你已經不會再對其他人做這種事了吧?」

那是她能夠在意的事情嗎?

這點確實是必須考量到的事情。從今以後,太一等人是否也必須遭遇這種荒謬至極的狀況?這問題攸關生死。

宛如暴風雨般忽然降臨,用令人難以置信的強度震撼了太一等人的舞臺謝幕,竟是如此地平凡無奇。

像是忽然沒了力氣的稻葉,對着〈風船葛〉這麼說道。

注4「點心」(おちゃがし)跟「一筆勾消」0;チャラにする1;在原文中剛好都舍有「チャ」的音。

花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在太一等五人之間讓他們隨機互換人格,最後還有一個人必須死掉的這個狀況,究竟是什麼呢?

「嗯……那是最恰當的結論呢……啊啊……果然還是沒有發生奇蹟的一記大逆轉嗎……」

沒有一絲猶豫、迅速地站起身的永瀨【稻葉】這麼說道,那超然的舉止,讓太一等人只能啞口無言地僵在原地不動。

是哪個人要死呢?

「那種答案叫人怎麼接受——唔?」

永瀨【稻葉】用足以讓人屏息般美麗又毅然的表情,這麼說道。

「喂……你……這到底是……?」

但是時間的流逝非常無情。

「呃……那麼我要問了……你們決定是誰?」

「是、是……各位辛苦了……」

「那麼……我要走了,我要回去了。啊啊……還有你們看起來似乎明白,不過還是請你們不要追究【這個人】……因爲要是留下後患就不好了,所以我話先說在前頭……或許應該說,可以的話,關於我的事情也是……倒不如說希望各位不要多想,或是將這些事全都忘掉……希望如此。雖然或許是不可能的吧?啊啊……說了,那麼』之後,又拖得太久了……那麼,再會了。」

「——啊啊,時間到了嗎?」

甚至沒有給人準備的時間。

身爲一個即將面臨死亡的人……

「……你是說,你原本就不打算把永瀨怎麼樣?」

拜託不要讓我們看到那種現實。

青木讓身體緩緩地滑落下去,順勢坐倒在地板上。

沒多久,走近太一等人身邊的醫生開口說道——

「呵呵,因爲我不是要死了嗎?不能跟那樣的人交往啊,不然你會傷腦筋吧?」

稻葉後退靠到牆上,將後腦杓撞向牆壁,發出「咚」的一聲。

拜託讓我們再作一下永瀨不會死亡的「夢」。

〈風船葛〉所說的話是——

這麼說來,附身到【永瀨】身上的〈風船葛〉,在跳進河川之前,還特地把手機跟錢包拿了出來呢——太一一邊回想起這些,一邊聽着他說下去。

「是嗎……你果然不打算正面回答嗎……那就算了,但只有一件事,無論如何我都無法讓步也無法容許,我問你——」

對於永瀨態度真摯的質問,〈風船葛〉也是一副感覺很麻煩似地敷衍了事。

【稻葉的身體】一瞬間僵住不動,之後【稻葉】輕輕地搖了搖頭。

在所有人都驚愕不已的狀況下,稻葉總算勉強開口說道:

「……嗯?這裏是……?記得我因爲聽說永瀨掉到河裏且被送到醫院,才叫了計程車用衝的過來……奇怪?這裏已經是醫院裏了嘛。喔,文研社除了永瀨之外都在,太驚人了!原來我是用拚命到甚至會途中失去意識的速度飛奔到這裏來的嗎……天唰,我真想稱讚爲了學生可以發揮出這種未知力量的自己……而且我右手拿的這紙袋是怎麼回事……?喔喔……是草莓大福……!嗯?不過爲什麼這個會……?算啦,反正我也喜歡草莓……對了,那麼永瀨的情況——啊痛痛痛痛!好痛!很痛耶,稻葉同學!」

「……是那麼一回事吧?太、太好了……嗚啊……總覺得沒力了……」

拜託還不要結束。

「怎麼了——」剛開口要說話的【稻葉】,在視線前方捕捉到有着【後藤外表】的〈風船葛〉。

只是接吻的話,稻葉兒應該會原諒我吧——外表是【稻葉】的永瀨,在最後這麼小聲地低喃着。

「我很樂……什麼?」

那句話帶有些許誠實的音調。

□■□■□

「總之,稻葉……抱歉。」

「嗯……要說的話,從頭到尾都在計算之中……大概會變成這麼一回事吧……因爲我這邊能辦得到的事,大概比各位所想的還要多……畢竟我們能夠把一個人的人格跟別人交換喔,這麼說的話,各位可以理解嗎……啊啊……這個不告訴你們也沒什麼關係呢……」

太一暫且先跟她道歉,只能祈禱那並非稻葉的初吻。

〈風船葛〉輕輕地舉起手上拿着的紙袋。

「……那是當然的,我怎麼可能給善良的一般市民添那種麻煩呢……雖然已經在平常的生活中造成了不少麻煩……希望可以用點心來一筆勾消……唉呀?剛纔的點心跟一筆勾消有押韻呢(注4)……啊啊……這真的非常無關緊要……總之,雖然我不打算說什麼請原諒我,但希望各位可以不要恨我。實際上……各位……也有遇到一點好事,不是嗎?」

有着【後藤外表】的〈風船葛〉聽完那番話之後,暫時靜止了下來;雖然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但在太一看來,他似乎有點喫驚。

「你還在意那種——?」

永瀨【稻葉】阻止了站起身想上前理論的桐山。

所有人都祈禱着不是那麼回事。

因爲她實在太過溫柔,溫柔到胸口彷佛快撕裂開來了。

有着【後藤外表】的〈風船葛〉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

「……是怎麼一回事呢……總而言之……各位不需要在意那種事喔,從今以後也是……」

從中看不到害怕或恐懼,她接受了一切,並挺身面對。

〈風船葛〉突然這麼說道。

就在她這麼說的時候,招式已經轉換成拷問眼鏡蛇纏身固定(一邊將眼鏡蛇纏身固定發揮得淋漓盡致,一邊用手將對方的側頭部從上方壓下去的技巧)了,淋漓盡致的程度相當殘酷。

拜託還不要讓它結束。

所有人都屏息注視着打開的門扉內部。

然後在稻葉大叫出聲的同時,加護病房的門正好打開了。

稻葉對後藤使出了眼鏡蛇纏身固定0;Cobra Twist1;。

「你這傢伙……!不,更重要的是伊織她——」

「我也……我……喜歡八重樫太一,所以請你……不要跟我交往。」

「恭喜你們,她已經脫離險境,不要緊了。」

永瀨【稻葉】用左手堵住了太一正要大叫的嘴。

對於怔住的太一等人,醫生告知他們這次真的是非常幸運,似乎也不需要擔心會有後遺症,再過一會兒就可以移到其他病房,到時就能會面等事項。

他的話一說完,【後藤】的頭便像太一等人在發生「人格交換」時一樣垂了下來——然後又立刻覺醒,只見【後藤】抬起頭並張開雙眼。

那已經可以稱之爲奇蹟了。

不過那是永瀨需要在意的事情嗎?

「相對的,請給我一個回憶,所以……我們來接吻吧?」

「啊啊……還有這個請收下吧……是賠罪用的點心……啊啊……如果你們能把它當成也算是給永瀨同學探病的禮物,就更理想了……主要是對我來說。」

「是我……永瀨伊織要跟【永瀨伊織的身體】一同死亡。」

在最後那一句話當中,感覺蘊含了〈風船葛〉首次對太一等人表露出來的感情;雖然稀薄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她無論如何都想確認的事情,似乎就是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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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心連·情結 1 五角青春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在察覺到時已經開始的故事
  3. 03二章 從「ㄋ」開始的「那個」
  4. 04三章 那傢伙所說的,相當有趣的人們
  5. 05四章 跟人有所聯繫,抱着炸彈,經過一星期
  6. 06五章 jobber作何感想
  7. 07六章 low blow最強論
  8. 08七章 結束,開始,變化。
  9. 09八章 像那樣誕生的人
  10. 10九章 某個告白,然後死亡即將——正在閱讀
  11. 11終章
  12. 12後記

第二卷心連·情結 2 傷痕青春

  1. 01插圖
  2. 02
  3. 03一章 停不下來、停不下來、停不下來
  4. 04二章 在察覺到時已經開始的故事 其之二
  5. 05三章 日常生活改變了嗎?
  6. 06四章 分崩離析
  7. 07五章 面對繭居族要同心協力
  8. 08六章 不小心察覺到
  9. 09七章 遠足原來是戰埸
  10. 10八章 付諸言語
  11. 11後記

第三卷心連·情結 3 往昔青春

  1. 01插圖
  2. 02序章 今年的一月一日
  3. 03一章 被提醒之後才發現已經開始的故事
  4. 04二章 曾經發生的過去
  5. 05三章 以前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
  6. 06四章 因爲是無可奈何的事
  7. 07五章 除夕
  8. 08六章 再見
  9. 09七章 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10. 10八章 重新來過
  11. 11終章 只是簡單地說出口
  12. 12後記

第四卷心連·情結 4 歧路青春

  1. 01插圖
  2. 02一章 八重樫太一的告白
  3. 03二章 稻葉姬子的Q人節
  4. 04三章 青木義文的戰鬥方式
  5. 05四章 八重樫太一的戀愛Q事
  6. 06五章 桐山唯的奮鬥劇
  7. 07六章 稻葉姬子的覺悟
  8. 08七章 八重樫太一的領會
  9. 09八章 永瀨伊織的決定
  10. 10終章 永瀨伊織的新章
  11. 11後記

第五卷心連·情結 4.5 間奏時光

  1. 01插圖
  2. 02獨家照片的正確使用方式
  3. 03桐山唯的初體驗
  4. 04稻葉姬子的孤軍奮戰
  5. 05五角星++
  6. 06後記

第六卷心連·情結 5 虛僞青春

  1. 01插圖
  2. 02
  3. 03一章 運動會
  4. 04二章 少N的YH
  5. 05三章 這世界實在是×××
  6. 06四章 打開的門關不上
  7. 07五章 於是五角形就此消失
  8. 08六章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
  9. 09七章 這世界無論何時……
  10. 10八章 運動會當天
  11. 11終章 改變某人的世界
  12. 12後記

第七卷心連·情結 6 夢想青春

  1. 01插圖
  2. 02二章 被宣告這是最後一次而開始的故事
  3. 03三章 愛神丘比特
  4. 04四章 因爲相信的道路產生分歧
  5. 05五章 名偵探少N
  6. 06六章 對決與陷阱
  7. 07七章 在星空底下
  8. 08八章 各自的決戰
  9. 09終章 從今以後
  10. 10後記

第八卷心連·情結 6.5 躍動時光

  1. 01插圖
  2. 02第一次遭遇
  3. 03只有兩個人的友Q
  4. 04約會×約會×約會
  5. 05奔馳在自我的道路上
  6. 06後記

第九卷心連·情結 7 明日青春 上

  1. 01插圖
  2. 02
  3. 03一章 今天是一如往常的每天
  4. 04二章 察覺的當下就已經開始了
  5. 05三章 好像哪裏出錯了
  6. 06四章 故事無法開始
  7. 07五章 故事開始進行
  8. 08七章 逐漸改變的世界
  9. 09八章 種子在路旁悄悄萌芽
  10. 10九章 啓程那天的贈語
  11. 11十章 邁向那舞臺
  12. 12後記

第十卷心連·情結 8 明日隨機 下

  1. 01插圖
  2. 02一章 世界的法則
  3. 03二章 戰鬥開始
  4. 04三章 對立關係
  5. 05四章 全盤改變的世界
  6. 06五章 讓這個世界改變的關鍵是……
  7. 07六章 最終決戰
  8. 08七章 風船葛
  9. 09終章 人心相連,前往何方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心連·情結 9 珍摯時光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只屬於我的歐尼醬
  3. 03第二章 王牌組隊鬥皇戰
  4. 04第三章 懷抱大志吧新入生喲
  5. 05第四章 走向未來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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