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再見

新的一年開始。

對於過着普通生活的人而言，這是個重要的時刻，但似乎跟那些傢伙毫無關係。

永瀨、桐山跟青木在元旦當天發生「時間逆行」現象。

不過，無論是被捲進多麼異常的世界，像這樣配合他們扭曲了平常的生活，感覺像是屈服他們一樣，實在很討厭……因爲稻葉這麼主張，所以大家一起去新年參拜，結果卻是悽慘不堪。

「新年剛開始就這樣……我們今年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從神社前往廢棄大樓的回程中，太一身旁的稻葉這麼說道。

「我好像也一口氣感受到肉體上跟精神上的疲勞……」

前一陣子也發生三人產生變化的「時間逆行」現象，而且還發生過除了太一之外所有人都出現「時間逆行」的狀況（幸好所有人變化後的年齡都偏高），讓太一感覺累積了不少疲勞。

這輩子似乎是第一次遇到這麼憂鬱的元旦。

太一認真地祈求，希望這樣的一天不是在暗示今年一整年的運勢。

□■□■□

隔天早上太一要出門時，從腳步聲察覺到妹妹下樓的氣息。

太一心想大概又要被妹妹訓斥「今天也要出門嗎」，因此做好覺悟並轉過頭。

不過，他該做好的是其他覺悟。

脫離現實佇立在那裏的存在。

附身到妹妹身上的〈第二號〉站在那裏。

「……好久不見。」

太一剎那間忘記呼吸。

爲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裏。

爲什麼又附身到妹妹身上。

「很累嗎？」

桐山像是在怒吼似地大叫。

「什麼隨便……我纔不想被唯那麼說。」

「你從來不會認真面對任何事吧！現在也是，你總是這樣子！」

「算了，無所謂。話說回來，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說明你爲什麼會放棄空手道？這點我一定要問清楚……沒弄清楚的話感覺很不舒服。」

桐山將臉撇向一旁，淡淡地說道。

但明明是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桐山仍然沒有住口。

兩人像是導火線被點燃一般，激動的情緒無法遏止。

善變也該有個限度吧。

「那、那是因爲桐山不肯回答……」

只見她露出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還差一點就會發生什麼呢？那樣就能知道吧？」

「但我們約定過……」

「誰啊？」青木問，太一告訴他：「是桐山的舊識，我曾稍微跟你提過之前遇到她的事吧。」

大家都越來越難找藉口跟家人解釋。

「你、你那是什麼態度……」

「你也差不多一點，從剛纔開始一直說什麼隨便隨便的！不認真的應該是唯！」

雖然已經錯失時機很久，太一仍試着介入兩人之間。

然後，在快到達廢棄大樓所在的重劃區時，已經很熟悉的人物從前方走來。

三人以太一站中間的隊形，一起步行到目的地。

〈第二號〉留下一抹微笑，突然又消失無蹤。

「不會停，因爲還不知道。」

「什、什麼嘛……你有什麼資格對我說那種話？」

「……可能是那麼打算。」

「沒發現……」

「……觀察內心便會知道……很累很累。你沒有發現嗎？」

雖然有對話，但桐山跟青木並未直接交談。

「我……」

原本因爲青木熱情的追求攻勢奏效，氣氛逐漸變得不錯的兩人，他們的關係正產生裂痕這件事，在旁觀看的人也感到很難受。太一很想替他們做些什麼。

□■□■□

特徵是馬尾，散發出一身凜然氣息的少女——三橋千夏。

「……很累啊……真的很累，可以請你停止嗎？」

令人意外的是青木插嘴了。

太一當然知道大家的內心都感到動搖，也明白桐山跟青木之間的關係產生裂痕。

「我纔不想被你這種輕浮隨便的男人說教！」

「纔沒有……那種事……」

「總、總之，你先冷靜下來，青木……還有桐山也是，你不要緊吧？」

桐山大叫之後，似乎也被自己說出口的話傷到。

太一走出車站時遇到桐山跟青木。

「唯，你應該再稍微認真一點聽對方說的話比較好吧？」

太一跟三橋忽然對上視線。

太一漸漸無法忽視累積起來的壓力。

「本來就是這樣啊。」

「結束？」

「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很認真地在生活啊。」

桐山說不出接下來的話語，雙手掩面。

「呃，但你必須好好面對對方的心情——」

太一本身也不是話匣子，加上微妙的尷尬氣氛，對話顯得非常平淡。

對方願意結束這種現象嗎？這對自己來說真是求之不得的事。

當然，太一試着跟桐山和青木兩人提過，目前陷入詭異的狀況之中，所以用不着太在意，希望能幫忙補救他們的關係。

「那當然是很累……不過，你到底是指什麼『很累』？」

雖然無法挽回的事情說不定已經發生了。

「爲什麼……爲什麼你能說出那種話？」

太一心想，這下子總算可以好好交談。

青木沒有特別針對誰地說了聲「抱歉」，一個人前往廢棄大樓。

「……但是已經發現了。要結束嗎？可是，還差一點……」

〈第二號〉的嘴角微微上揚。

三橋有一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

青木窺探着桐山的樣子，但仍直截了當地指正她。

到底是會知道什麼？

「我……我是……逼不得已才……」

青木一臉不滿地緊繃表情。

這時〈第二號〉暫時靜止下來。

三橋在幾公尺前停下腳步。

跟之前碰面時相比，三橋看來相當冷靜，也可以感受到她想表現出友善的態度。

「你纔沒有！」

「……我們並沒有在交往。」

可以明顯地看出桐山這句話讓三橋非常受傷。

「你認真一點嘛……認真點！」

「你們今天又來這裏。」

「你倒是說說看，你認真做過什麼事情啊！」

「反正你根本什麼都沒在想吧？你只是敷衍了事吧？無論什麼事，你都沒有認真做過吧！」

青木同樣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

桐山的臉因爲憤怒而緩緩地染紅。

「啊……但是……」

「呃……」

「你明明是……你明明是……把以前的女人投射到我身上還說什麼喜歡我的隨便男人！」

跟冬天的寒冷完全不同的寒意侵襲太一的全身。

「呃，我插個嘴。雖然不清楚詳情的我這麼說也很怪……」

「但是……很累很累。」

「什麼態度……我覺得很普通啊。」

「我有啦！」

桐山低着頭，仍維持面無表情的臉孔。

「而且成員又不一樣，不過……那個男生總是在場。你們果然在交往嗎？」

「真的是逼不得已嗎？」

「你很煩耶。」

「我只是在問你問題而已。」

「……那跟三橋同學沒有關係。」

桐山拒三橋於千里之外。

「……我既然已經放棄空手道，那樣就夠了吧？」

「很累……很累……」

可是，結果還是要看他們兩人是怎麼想，又會怎麼行動。

桐山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第二號〉平淡的語氣讓太一有些泄氣。

「擅自放棄又找一堆藉口的人，應該是唯吧！」

要是這樣下去，根本無法預料會陷入什麼危險的狀況。

「不要說什麼『因爲』或『但是』！」

不過——

「約定、約定，那麼古早的事，你別一直提出來好嗎？」

桐山的聲音很小又低沉。

「喂……你已經打算讓事情結束了嗎？〈第二號〉。」

「因爲……我……因爲……」

三橋有些不知所措地遊移着視線，然後轉身向後。

「你們似乎很忙的樣子……」

三橋留下這句話之後離開現場。

太一不曉得該跟她說什麼，只能目送她看似寂寞的背影離開。

桐山啜泣的聲音傳來。

「桐山，別哭啦……」

太一這麼說道，邊想伸出手——但又放下。

桐山只要被男人碰到就會出現排斥反應。

不曉得她是否察覺到太一的動作。

但在下一瞬間，桐山整個人跌坐在地。

她沒有發出聲音，默默地擦着眼淚。

「喂、喂，桐山……」

那兩人是如此受傷，而且傷害着彼此。

太一難受得彷佛身體被撕裂一般。

他很想做些什麼，但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治癒兩人的傷痛，並且讓他們不再傷害彼此。

太一什麼都辦不到。

雖然那傢伙說他打算結束了，但那天仍照常發生「時間逆行」現象。

永瀨變成六歲，稻葉同樣變成六歲，青木則是變成十四歲。

變成過去的模樣後，【十四歲青木】立刻向桐山搭話：

「你該不會……是西野菜菜同學的親戚之類的吧？」

「你、你說他想太多？總是用各種大道理斥責青木是個笨蛋的稻葉兒，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稻葉對太一這麼說。

桐山將臉撇向一旁。栗色長髮遮住她的臉，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青木用低沉沙啞的聲音回道。

青木將手臂當成枕頭趴在桌上。

稻葉一邊搔頭一邊瞄永瀨一眼。

「雖然這麼說很奇怪，但我覺得你那種悠哉的個性挺不錯的。」

「並不是那樣……但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可以感受到自己跟永瀨的心情是一樣的。

接着是稻葉「啊！啊」地嘆一口氣走過來。

不過，桐山像是在忍耐什麼似地用右手抓住胸口、咬緊牙關。

稻葉說着，露出戀愛中少女的表情。

「……你們……希望我怎麼做？」

「……青木，這樣真的好嗎？」

說不定這道鴻溝一輩子都不會填滿。

稻葉向太一問道。

「哎，太一。」

腦袋有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怎樣纔是我的作風？」

桐山如此低喃，接着再也沒有開口。

「時間逆行」現象結束後的室內，氣氛異常沉重。

……遇到這種場面的時候，到底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答案呢？太一的人生手冊上並沒有記載答案，說不定應該向渡瀨請教一下這方面的事情比較好。

五點的時候，產生變化的永瀨等人恢復原狀。

【十四歲青木】咧嘴露出傻笑。

青木突然抬起頭。

「……發生什麼事？我早上來不及問。」

「……假設有一個人像這樣被某人說了喜歡。」

永瀨在途中接過稻葉的話：

稻葉說。

即使在旁看着，也可以感受到他們應該還差一點便能心靈相通。

「你說怎樣……呃，應該說更勇往直前纔是你的作風嗎……」

在他開口這麼詢問的瞬間，太一還以爲桐山會崩潰。

雖然自己也曾那麼想過……

什麼啊，原來只是在打比方啊，真希望她別這樣嚇自己。

「不過，這就類似情侶吵架吧？再說，一直橫衝直撞的青木突然停止攻勢……」

「我這麼說可能是搞不清楚狀況，不過……這不像是你的作風哦。」

永瀨聞言皺起眉頭。

對於青木的問題，大家無法提供答案。

女生們換好衣服之後，桐山說「我今天必須早點回去纔行」，隨即離開房間。

「但是，我們是同伴吧？」

「扭扭捏捏……橫衝直撞……悠哉……啊！」

「……不是。我是……桐山唯。」

永瀨一針見血地問道。

「看來這時期的青木，感覺已經跟現在差不多……」

那微笑讓人不禁看得入迷。

「等一下！拜託先等一下！那、那樣事情會變得很嚴重哦！」

太一迷惘着該怎麼回答，但他想果然還是隻能郡麼回答。

「這樣啊……」

感覺房內似乎比平常更陰暗幾分。

太一小聲地自言自語，又擔心一旁的桐山聽見會很尷尬，於是閉上嘴。

「總之……你不適合在這裏扭扭捏捏的。」

太一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啊，抱歉。你是桐山學姐吧？瞭解。」

「青木已經不喜歡唯了嗎？」

「就是說呀，青木應該更適合奮不顧身地橫衝直撞。」

「所以我就不說什麼大道理，但是我覺得……你有點『想太多』。」

【十四歲青木】雖然看來一副輕率的樣子，但很認真地照顧着兩個六歲小孩。

「那應該要看……那個人想怎麼做吧？」

永瀨低喃着，她的眉尾下垂。

青木的身體抽動一下。

「……什、什麼！怎麼？那是什麼意思？」

「如果一開始說出喜歡的人再也不提喜歡這件事，那麼，被他說喜歡的人應該怎麼辦纔好呢？」

「勇往直前……」

【六歲永瀨】跟【六歲稻葉】都是很聽話的乖孩子。照顧她們不會覺得有所負擔，甚至可以將這件事交給【十四歲青木】。

「吵得很激烈嗎？」

「……那也無可奈何呢。」

「別那麼驚訝啦，伊織，我也是會改變的啊。因爲我……已經知道戀愛的魔力。」

稻葉、永瀨跟太一分別這麼說道。

太一走近青木身邊。

「現在……記憶很混亂……總覺得……好像可以想起重要的事情……」

「早上前來這裏的途中，我們又遇到三橋同學。講着講着，青木跟桐山就吵起來……」

可是自己一直在旁觀看，所以知道青木有多麼喜歡桐山。

「……想太多？」

「你說搞不清楚，青木……」

青木仍舊趴在桌上。

「如果我……說我喜歡太一的話，你會怎麼做？」

太一實在不想承認，這段感情竟然會在不完全燃燒的狀態下枯竭而結束。

太一跟她對上視線，只見永瀨對太一投以穩重的笑容。

「說的也是……」

那確實是他們兩人的問題。

「我喜歡你，太一。」

倘若沒有發生這種現象，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未來呢？

「我本來……已經不想再插手管別人的感情世界。何況我之前曾失敗過，還被某個混帳痛罵一頓。」

「喂……太一，那是……他們的問題吧？」

永瀨湊過來問。

雖然不曉得深入到哪邊才正確。

真希望不要是這樣——太一心想。

還是說，這種結局對兩人而言是必然的命運？

兩人的心好不容易正要逐漸靠近。

若是局外人插手未免太多管閒事，也可能不合情理。

與其保持沉默，不如試着說出口，再看情況會如何變化。

那是非常坦白直接的表現方式。

而且，這例子說的是……

太一站在青木面前。

桐山用憂鬱的眼神注視着太一。

「那是……由你決定的吧？」

桐山用哭聲答道，但沒有流出半滴眼淚。

「哪裏狡猾！你那種『感覺心靈相通』的放電方式才狡猾吧！」

桐山跟青木之間的鴻溝不停擴大。

而且，有時一個人煩惱很容易陷入泥沼，聽過周圍的意見之後，反倒能輕易解決問題。像是自己曾經體驗過那種情況。

「是啊，桐山還哭了……」

「哦，什麼事？」

「稻、稻葉兒那種若無其事的放電方式太狡猾啦！」

「……我……忘了要悠哉一點！」

「……那種事會忘記嗎？」

太一悄悄地低喃。

「就是說啊……我爲什麼會這麼煩惱……這樣不對吧……我那時候已經決定……我一直是那樣走過來的……」

青木這次則是氣勢十足地站起身。

「我要去M縣。」

「「「什麼？」」」

他突然做出的決定讓其他三人困惑不已。

「所以說，我要去M縣，現在就去。」

「不，等等。爲什麼會得出那種結論？而且，現在就去是什麼意思？」太一問。

「我要去見西野菜菜。」

青木的眼神非常堅定，沒有一絲迷惘。

「喂，你在胡說什麼。從這邊到M縣，沒辦法在今天之內來回吧？」

稻葉指出問題。

「嗯，所以我今天去，明天回來。」

「我是不知道你打算怎麼去，不過新年期間塞車的情況很嚴重哦！而且，要是隔天中午十二點之前趕不回來……」

萬一在街上發生「時間逆行」現象，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知道……但我必須去一趟纔行。」

青木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非常堅定且率直地說道。

「嘖……喂，太一，都是因爲你起頭生火，所以你要負責滅火。」

這種時間便上牀睡覺似乎有點早。

雖然不太清楚詳情，但太一曾聽說過這件事。

「還是說，結果一定會是……我們期望的發展？」

「沒錯，這是我的生存之道。雖然不曉得正確與否，但至少我認爲是正確的，而且一直在身體力行。」

「好！既然這麼決定，那就出發吧！我停不下來啦！跑吧，太一！」

「哎呀，因爲那時候我還沒有手機嘛，也沒有特別問她新家的電話。」

太一心想，這未免太過湊巧。

「話說天氣還真冷！一旦北上就會冷成這樣嗎？」

時間已經逼近晚上十點半。

兩人按照西野菜菜寄來的賀年卡上的住址找路，走在看來比較新而且有很多大房子的安靜住宅區裏。

「我都忘了你不是會阻止他的人啊！」

「……喂、喂，青木，西野同學她父母的老家是在這邊嗎？」

「應、應該不要緊吧！雖然沒什麼根據啦！」

「總之，雖然爲將來做準備也很重要，但我覺得好好享受現在是很重要的事。」

「你想個辦法吧，太一。」稻葉說。

「啊啊，對啦……」

「咦？真是神奇，怎麼青木看來好像有點像個男子漢呢？真恐怖。」

稻葉原本想勉強同意，但又猶豫起來。

「這就是……青木的生存之道嗎？」

「因爲，那是我的生存之道。」

聽完青木這段話，稻葉終於鬆口。

兩人顫抖一下，但這股寒意跟戶外冰冷的空氣無關。

太一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稻葉遲遲不肯點頭，於是永瀨插嘴說：

穿着白色長版羽絨外套的女苡從車上走下來。

「那表示你同意了嗎？稻葉！」

青木應該會斷言事情不會變成那樣纔對，可是——

一個人辦不到的事，只要有人能稍微推自己一把，有時會變得簡單許多。

「先別提這些，我想差不多……應該在這附近……」

「你們在這方面還真是嚴格又不留情面啊！」

太一從未認真想過何謂生存之道。

「拜託，稻葉，讓他去吧。」

青木看向窗外。

「我不曉得事情會變成怎樣，因爲我正是要去確認這一點。」

但是，如果自己多少有幫忙青木向前邁進，太一會非常高興。

「所以，我決定要盡全力地享受人生。只要那麼做，無論什麼時候死掉都是最棒的人生吧？如果能夠長命百歲，那不就是比別人又快樂好幾倍的人生嗎？」

「冷成這樣子，搞不好會凍死耶……總之我們快點出發吧……我說真的。」

「……這麼樂觀是很好，但總有一天會喫到苦頭哦。」

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追上青木？

厚重的雲層覆蓋夜空，讓陰暗的天空顯得更加沉重。

只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西洋風格的兩層樓房屋前。

這項行動或許很蠢，但如果這是青木得出的答案，太一還是想讓青木那麼做。

兩人從新幹線下車後，根據網路上查到的情報轉搭電車，再搭計程車到達目的地附近。

「爲了確認自己的戀情。」

「不，我記得不是。」

現場氣氛變得緊繃。

他閉上眼睛，深深嘆一口氣，嘴角微微顫抖。

現場可以清楚地感曼到那樣的氣息。

「哈哈……你真厲害，這樣還有誰能夠阻止你呢？」

這聽起來像是非常神聖的宣誓。

「嗯？這麼說來，見面之後……青木打算怎麼做？還有我該採取什麼行動？」

那是太一不曾想過的未來。

「如果搭新幹線，從這邊去M縣是沒問題，不過還要考慮到其他行動的時間，感覺不是很夠用……」

雖然青木像小孩子一樣這麼說道，但在太一的朋友中，青木看來比任何人都成熟。

青木忽然停下腳步，太一也不禁閉上嘴巴。

「啊啊……原來如此。」

永瀨提出的問題總是這麼一針見血。

「即使我會因此……離開文研社……我也會貫徹自己的做法。」

太一絲毫不打算說是自己指引出方向那種自戀的話。

這時，太一發現有幾戶人家都沒有開燈。

「爲什麼不行啊，稻葉？」

「不過，即使演變成並非大家期望的結果，即使我會因此……」

「爲了這一點，我必須全力以赴纔行，絕不能忘記這件事。好，嚴肅的話題結束羅！」

「青木爲什麼想去見那位西野菜菜同學呢？」

「只不過，爲了預防最糟的情況，太一，幾乎可以確定……似乎不會發生『時間逆行』現象的你，也跟着他一起去吧。」

所以，人總是想跟其他人一起同行。

等等，現在的時節是……

簡直像是命運一樣。

「在我國二的時候，有個同班的女生因爲車禍去世。」

「寒風刺骨」這句話，形容得真是貼切。

稻葉這麼說道，並且嘆一口氣。

青木接下永瀨扔出來的行李。

太一邊應聲一邊打哆嗦。

青木一邊顫抖得牙齒喀喀作響，一邊大叫。

的確，太一可以瞭解他的心情。

「唔……沒辦法……但是……」

太一率先開門走到外面。

他們覺得搭車在住宅區四處閒晃不太好，最後決定用走路的。

他最後凜然且英勇地說道。

「我跟她並沒有很熟，但因爲是自己身邊的人，所以還滿震驚的。我那時想，人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呢。」

「假如結果……跟我們期望的不同……到時該怎麼辦？」

可惡，青木也就算了，但好歹幫自己分攤一下車資吧，雖然他可以拿存款來付車錢啦。

「話說……爲什麼你不知道她的聯絡方式？」

「這樣啊……青木是讀那間國中嗎……」

「……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那個女生還滿早就去上補習班，爲了考上好高中一直非常努力用功。可是，即使替將來做好準備，一旦死掉不就沒有任何意義嗎？當然，我不是在嘲笑她的努力根本沒用哦！」

「你忘了東西哦，青木。」

另外……該怎麼跟家人解釋要在外面過夜這件事？

「一定有辦法啦，太一。」永瀨說。

「啊，糟糕。謝啦，伊織。」

在走廊前方，好像看到栗色長髮消失在樓梯口。

一直毫不迷惘地編織話語的青木，首次露出猶豫的神情。

那是已經做好覺悟、準備接受一切的表情。

青木補充說明。

「總之……稻葉兒，既然這樣，已經知道戀愛魔力的稻葉兒是無法阻止的吧？」

在這個世上，可不是悠哉度日便能沒事。

「我……只有這麼做才能前進。所以拜託你．稻葉。」

「啊……」

「等、等一下……咦？這麼說來，前往M縣的車錢……」

兩人搭上新幹線，青木在車裏聊起以前的事。

一直停滯不前的某個東西終於動起來。

「別說得好像是看見靈異現象一樣好嗎？伊織！」

「那……現在是新年期間耶，他們有沒有可能回去老家過年？」

筆挺的眉毛配上有些吊起的大眼睛。

柔順的栗色髮絲非常醒目，吸引着觀者的視線。

她的五官的確跟桐山非常相似。

髮型是俏麗的短髮，身材比桐山略微高大一些。

注意到他們的女孩瞬間眯起雙眼，接着瞪大眼睛。

她先將頭探回車內，跟車內的人說些什麼之後，轉身朝他們飛奔過來。

「義、義文……」

她的聲音宛如小鳥的歌聲一般清澈。

太一覺得自己會礙事，於是往後退幾步。

雪花開始飄落。

「爲什麼……你怎麼會在這裏？我嚇一跳。」

似乎有些困惑的女孩——西野菜菜，也看了看太一。

「抱歉，這麼突然就跑來這裏，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見你一面。」

「咦？那是……」

「菜菜。」

「什、什麼事……」

「我以前最喜歡菜菜，但是，我現在有更喜歡的人。」

輕輕飄落的白雪，重疊在融化後殘留在地上的雪跡上方。

周遭寂靜得彷佛可以聽見積雪的聲音。

「這樣呀。」

「好，不加緊腳步的話會很不妙，用跑的吧，太一。」

青木義文時而踩在殘留的雪跡上，輕快地走着。

必須相信自己的感受。

總會有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纏身。

即使想破頭也沒用。

「這樣啊。」

沒有道理，沒有理由，沒有邏輯，沒有理論。

青木開朗地這麼說，西野也點頭應允。

反正這個問題不是隻有一個正確解答。

總之，現在這世上已有太多煩人的事情，

不過，無論是什麼答案都無所謂。

「怎麼可能嘛！」

「那麼……」

竟然懷疑自己內心熱烈主張着「喜歡」的心情。

那樣是不行的。

再把腦袋放空一點、輕鬆地享受人生也不賴吧？

沒過多久，西野簡短地輕聲說道並露出笑容。

太一是個大好人，願意陪青木完成他像傻瓜一樣的任性行爲。

「啊，不用了，我們也得趕回去纔行。」

他沒有回過頭。

青木只是擧起單手回應從後方傳來的道別低語。

西野的手指滑過栗色髮絲之間。

然後，青木轉過身。

「這是去年年底時剪短的。」

「好，那我們差不多該走了，下次碰面時再好好聊以前的事。」

「那麼，那邊那位是誰？咦……該不會……義文現在喜歡的人是這個男……」

那是有些悲傷，卻又非常開心似的微笑。

「這頭髮呀～」

「要、要去哪裏啊？應該先打電話給剛纔跟司機問來的計程車公司……拜託你等一下啦！」

不過，人在轉變成大人時，大概會連可以維持童心的部分都跟着轉變成大人吧。

若是有人能因此有所體會也挺厲害的，但自己辦不到的。

走在他身旁的是八重樫太一。

「好，我們回去吧，太一。」

有很多時候，必須替自己穿上滿身的裝備。

兩人互相點頭致意一下。

爲什麼以前沒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情？

要是因爲自己無法順利感受到便加強周遭的刺激，這麼做之後，自己的感覺不就會變得更加遲鈍嗎？

「不會的，沒關係，謝謝你特地來見我。」

「已經講完了嗎？」

更何況，所謂的「戀愛」應該是要感覺，而非思考。

竟然懷疑自己，停下腳步用腦袋思考。

西野的視線再次移向太一身上。

突然很想問問附近的人：「你是怎麼生活的呢？」

那麼做便能體會到自己的感覺嗎？

不過，要是用那種東西覆蓋住身體，不就什麼也感受不到嗎？

「啊哈哈，我想也是。先別提這些，你們之後有什麼打算？外面這麼冷，要進來我家坐坐嗎？」

她的手指撫摸着沒有頭髮的肩膀附近。

變遲鈍之後，什麼都不曉得了。只能沉溺在彷佛注射麻藥一般的感覺中，逐漸看不到某些重要的事物。

然後，兩人暫時陷入沉默，像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像是什麼都不必說。

爲什麼會懷疑自己的感覺呢？

究竟會聽到什麼樣的答案呢？

要是當成別人的錯，等於給自己找了不用再繼續奔跑的藉口。

只要有「那個」便已足夠——這世上應該有足以讓人這麼認爲的存在。

如果有無法傳達給對方的心意，那就持續吶喊直到傳達給對方爲止吧。

「喜歡」就是「喜歡」，只是「喜歡」罷了。

「講完啦。」

所以，他必須更盡全力奔跑。

青木走過太一身旁，快步前行。太一連忙追上，和他並肩同行。

起碼自己相信是有的。

沒錯，自己必須變得更傻纔行，也可以更孩子氣一點。

變回小時候的自己之後，他發現小孩子才明白重要的事物．

所以，青木才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向前跑。

自己要是不盡全力奔跑、不盡全力感受的話，便不曉得自己的感覺。

青木簡短地回應之後，有些粗魯地搔着頭。

人生最精彩的事情，應該更加簡單、更加單純纔對。

雖然事前沒有預約回程的夜行巴士，青木卻仍這麼說。

「衝吧！我要丟下你羅！」

那種人生實在太乏味。

所謂的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再見。」

如果能靠這些東西剖析，一定沒人會爲了「懲愛」煩惱。

別把辦不到的事情歸咎給別人、

青木無視太一從背後傳來的叫聲，向前奔跑。

太一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

太一是個好人，即使嘴上抱怨個不停，應該還是會跟上來。

青木心想，爲什麼之前一直在迷惘呢？

眼前是讓人不禁想要繪成圖並剪下來保存，非常美麗的一瞬間。

這時吹起一陣強風，吹亂西野的短髮，

因爲只能靠感覺，所以必須盡全力去感受纔行。

糟糕，對方明明是個陌生人，太一卻忍不住跟青木齊聲吐槽她。

當然，不能一直像個小孩子，在很多地方必須成爲大人才行。

「……抱歉，我突然跑來又擅自說些奇怪的話……」

像傻瓜一樣單純。

「什麼？」

那樣就夠了，那樣便是全部。

+++

「怎麼可能！」

多麼單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