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遠足原來是戰埸

因爲那傢伙的緣故，必須注意的事情又增加了。

自己明白可能的話，最好是忘得一乾二淨。

可是，她已經完全意識到無法敷衍的程度。

即使不願意、印使想消除，那份心情還是會無可救藥地在胸口發疼。

自己其實沒有資格想這種事。

像自己這種人不應該有這種想法。

光是有容身之處就已經很了不起。

所以纔不想放手。

如果將這份心情表露出來……

不行，一定要避免那種情況發生。

因爲，到時自己會再也無法回到那個空間。

五角形將會崩壞。

所以必須設法隱瞞到底。

自己能夠忍耐嗎？能夠撐過去嗎？能夠敷衍過去嗎？能夠保護嗎？

總之，絕對不想破壞。

■□■□■

從桐山開始來上學後的這三天，無論對太一或其他文研社社員而言，都非常平穩地過去了——至少在太一所知的範圍內是如此。

雖然有時也會發生「慾望解放」，但沒有產生會留下後遺症的問題。

或許是太一等人脫離之前關係緊繃的狀態，因而帶來安心感和觀點的變化，結果發揮出相當正面的效果。

只不過稻葉仍然跟大家保持距離。

然後到了星期五，校外教學當天。

要說途中出了什麼問題，就是永瀨在登山時發生「慾望解放」。她大概是被「想撒嬌的慾望（？）」附身，因而無理取鬧地說「啊～我不想走路～討厭啦～揹我～」且抓住太一不放。

雖然平常用那一半的新品就足以應付需求，但今天由於人數過多，無法比照平常辦理。

「永瀨還真厲害呢。」

「什麼！不……不小心就……嗚！」

「那麼不衛生的器材能用嗎？何況原本就已經是在野外烹調耶！」

「呃，該怎麼說……感覺好久沒有跟稻葉這樣閒聊了。」

太一低喃之後，稻葉便露出不滿的表情。

永瀨努力想緩和現場氣氛。

因爲感覺很過意不去，所以太一也試着找話題。

永瀨笑着這麼說。那是深信太一會獲得勝利的笑容，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我只是跟你說話而已，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你有好好看過那個了嗎？」

碰巧在這時候，負責煮飯的藤島來探望這邊的情況。

「算了……不過你猜拳怎麼會那麼弱？之後你試着跟伊織和渡瀨猜拳，不也部輸得一塌糊塗嗎？你到底是有多倒黴啊！」

稻葉發出「咚」一聲巨響揮落菜刀。

「嘿……稻菜呢……好像有點粗魯啊。」

永瀨伊織的上半身是條紋T恤並披着附帶軟卡其布帽子的外套，下半身則是褲裝。沒有故作成熟的自然裝扮看起來像個大人一樣，充滿魅力。

某人會失控、會傷害到別人的可能性，仍舊威脅着太一等人。

「少羅唆！總之就以這個做沙拉用的小黃瓜來一決勝負吧！比看看誰切得比較快！我不會輸的！太一，要是我獲勝，你就得承認你錯了！好，開始！」

永瀨刻意一直提出各種話題，但稻葉的反應相當遲鈍，令對話無法持續下去。

「八重樫同學，猜輸的話要接受懲罰遊戲哦。」

太一開始感到有點不安。

■□■□■

「不、不是……沒什麼。」

只見稻葉的身體顫抖着——下個瞬間，她細長的雙眼便瞪得老大。

「太一……」

太一清洗蔬菜並切碎。

太一在視線前方發現一個團體而往前進。

因此各個小組分批猜拳，決定猜贏的組別用新品，猜輸的組別則用舊器材。

因爲碰巧映入眼簾，於是太一出言稱讚。

稻葉姬子則是身穿以黑色爲基調、清楚顯露出身體曲線的毛衣，配上強調着修長雙腿的褲裝。雖然是十分簡單的裝扮，但穿在模特兒身材的稻葉身上，看起來便非常時尚，像是會刊登在雜誌上的廣告一樣。

小組在決定代表時，是讓猜拳猜輸的人當代表（因爲沒用到會贏的好運）。太一很漂亮地獲得三連敗。

「太一，加油！」

因爲是自己造成的局面，所以太一率先開始打掃。

先一步到達終點而從設施員工那邊聽完說明的班長藤島麻衣子，負責向太一等人解說。

「什麼啊，別排斥成那樣嘛。」

「那個……對不起。」

到達山腳之後，大家一同挑戰約一小時的登山路線。話雖如此，那不過是條非常平緩的路線。所有人都毫無障礙地輕快走着，相當順利地消化掉行程。

那是山星高中文化研究社的成員們。

不知爲何，她把矛頭也對準永瀨。

古老破舊的野外爐具跟流理臺，無論怎麼看都必須在使用前先清掃一下。

稻葉的臉頰漲紅，看似怨恨地扭曲起表情。

……不，只有稻葉是板着一張臉跟他對上視線。

「爲、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呀？」

「少羅唆！」

以目前身陷的狀況來看，必須跟文研社以外的人稍微保持距離纔行。但是，他們可以在一起——因爲他們想要在一起。

各組開始進行烹飪。

雖然告訴過她，萬一有什麼事，大家隨時都願意幫忙，但問題並沒有浮上臺面，所以他們無法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

不過，只有稻葉絲毫不理會太一等人的勸說，她的態度在這兩天似乎又更加硬化。

只要大家同心恊力，相信這次也能跨越難關。

永瀨翻着白眼瞪向太一。

「我都說了我猜拳很弱啊……」

該不會發生「慾望解放」吧？

在她拿着菜刀的現在可是相當不妙，情況非常糟糕。

稻葉丟下這句話便立刻離開。

從唐突的程度相她生氣的樣子看來，應該是發生「慾望解放」沒錯。但是……這是怎麼一回事？被說「粗魯」讓她這麼不甘心嗎？

四處飄散着興奮浮躁的氣氛。只不過有一部分女生不滿地抱怨着因爲要步行，不能打扮得太漂亮。

天氣十分晴朗，是個風平浪靜的好天氣。

「不要緊的，太一，你的敗北運已經用光啦！」

垃圾場的旁邊是一片陡峭的斜坡。

還有，應該不會發生「慾望解放」的一年三班班導後藤龍善，說出「嗚～宿醉還要來爬～實在太難受啦～救命啊～稻葉同學～」這種話，結果被稻葉斥責：「你應該知道今天是校外教學吧！給我好好走路，這個豬頭教師！」無論怎麼想，兩人的立場似乎顛倒了。

一行人到達登山路線的終點，亦即值于山腰的設施之後，便由各組開始烹調咖哩——原本應該是這樣，卻稍微發生一點問題。

稻葉姬子稍微有點潔癖。

「伊織，你也別因爲被太一稱讚一下，就得意了起來！」

他將垃圾收成一包，拿去垃圾場。

稻葉根本不管另外兩人就切起小黃瓜。

等所有人都到齊之後，一行人搭上整輛包下來的巴士，前往目的地的山丘。

「不過……你剛纔說的話似乎充滿感情呢。」

受到永瀨、藤島、渡瀨的激勵（有一部分是威脅），太一以代表的身分挑戰猜拳。

「是嗎？話說……你幹嘛一臉奸笑地看着我？」

「太一，你可別小看我！我要是認真起來可是很厲害的！要讓你見識一下嗎？」

稻葉碰巧先到了垃圾場。她一邊大聲砸舌，一邊像是用扔地丟掉垃圾。

「早安！」

太一自己纔想問這個問題呢。

太一這組在藤島的指示下分工合作，首先由太一、永瀨和稻葉三人將材料打點好。因爲是守護班上愛與和平的藤島，所以這個分法一定有她的意圖在吧。

稻葉挺身逼近太一。

太一打招呼後，所有人都笑着回應。

逼不得已時，自己必須挺身阻止稻葉纔行……太一警戒着。

只要事先預約，這間野外活動設施除了會幫忙準備材料之外，也能租借調理器材。但因爲器材老朽化日漸嚴重的緣故，最近似乎有一部分在施工。可是由於預算關係無法全面整修，因此有一半是閃亮亮的新品，另一半則是彷佛隨時會崩塌的破舊器材。

太一開口道歉後，稻葉又咂舌一聲。

糟糕，說得太老實了。

希望稻葉只是還沒調適好心情而已。

大概是因爲遇到這種狀況的是這些成員吧？

「還好啦，因爲我在家還滿常做菜的。」

「那你就自己……咦，稻葉？」

或許是因爲最近沒在使用的緣故，流理臺上堆滿枯葉。

他們身上發生了很嚴重的狀況。那是脫離常軌的事態，但目前總算是能像這樣泰然處之。

維果太一很乾脆地輸掉猜拳。

桐山唯身穿格子底的寬鬆襯衫連身裙，下面則穿着窄版丹寧褲。這身打扮不但考慮到活動的方便性，也兼具女孩子特有的華貴。

「藤島同學，猜輸的話就要接受懲罰遊戲是吧？喂，八重樫，一定要贏啊！」

還有穿着連帽上衣的青木義文。

大家都還抱持着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的不安。

稻葉很久沒有主動跟太一說話了……是因爲他們現在這種場合的關係嗎？果然校外教學可能會對他們產生正面的影響。

永瀨的動作確實非常俐落。

「喂，太一……要贏啊。」

稻葉指向舊的流理臺。

她激動地握緊拳頭低吼。

「要是掉下去，八成死定了吧。你可別掉下去啊，黴運男。」

自從太一剛纔多嘴之後，稻葉的心情就一直很差。剛纔說不定是失敗了吧？

「你說誰啊？在這種地方，除非自己想掉下去，不然不會出事啦。」

「也就是說，有一半的小組可以使用新的野外爐具跟流理臺，另外一半則得使用老舊的器材。」

太一一到學校，便發現已經有相當多穿着便服的一年級學生在操場集合。明明在學校，大家卻都穿着便服，總覺得有點不習慣。

「這麼說來，早上看到的占卜結果也說我的運勢吊車尾……說不定那也有影響……嗯？這邊是懸崖嗎？還真危險。」

「哎呀，你們感情很好嘛。我讓你們一組的判斷果然是正確的。」

哪裏好啦？太一在內心這麼吐槽。

大概在切了三分之一的小黃瓜時，稻葉忽然停下動作。

因爲她拿着菜刀，又只是在切小黃瓜，因此兩人決定在旁觀看就好。現在看來，「慾望解放」似乎已經結束。

「……我去讓頭腦冷靜一下。」

稻葉漲紅了臉說道。

「「請、請便。」」

太一跟永瀨異口同聲地回應。

之後，太一跟永瀨一起工作一陣子。

由於稻葉一直沒有回來，讓太一有點擔心，於是決定去找她。

太一穿過鬧烘烘地進行烹飪作業的各個小組。

「削一下紅蘿蔔的皮吧！」

「紅蘿蔔不削皮也很好喫啦，應該說不要削皮比較好！」

「哎，火太強啦。」

「喂，燒焦羅！」

雖然也有很多人嘮叨着「真是麻煩」或「累死人了」，不過動手做菜之後，大家似乎都很開心的樣子。

「稻葉去哪啦……啊。」

前方可以看見桐山跟青木。

他們跟班上同學看似愉快地在一起。

這時，青木搖手呼喚着桐山。

稻葉顫抖着身體，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還沒好，再等一下。」

一羣人在藍天之下圍着桌子喫咖哩飯。稻葉姬子默默聽着太一、伊織、藤島跟渡瀨狀似愉快的聊天內容。如果有人將話題轉到稻葉身上，她便適度回應，然後細嚼慢嚥地喫着咖哩。

雖然無論如何都會碰到許多接觸的機會，也曾遇到危險的場面，但她都勉強忍住，也能重新站起來。

明明到目前爲止是處於近乎理想的狀態。

所有人扒着咖哩大口吃飯。

心臟快速跳動起來，彷佛血液要逆流一般。

「喂，我自己會弄啦，笨蛋！」

桐山沒有絲毫厭惡的樣子，而且聽完青木說的話之後，兩人看着彼此的臉，突然大笑出聲。

伊織目擊到了什麼？

大家一起做的咖哩意外地還不壞……不，應該說十分好喫。

【————】

「「「「真好喫！」」」」

稻葉將餐具放到流理臺。

畢竟自己還給過其他會讓伊織產生那種聯想的暗示。例如，在這次的現象中最先發生的事情，可以說是最明顯的提示。

稻葉打從心底覺得，要是能一直待在充滿這種笑容的那個空間裏就好了。

「不是說什麼，啊啊。的時候吧！」

青木彎下身體，像是要靠上去似地在近蹈離跟桐山講悄悄話。

「「「「開動！」」」」

他真的是個好管閒事的傢伙，真是好笑。

藤島終於下達許可。

伊織瞪大眼睛站在那邊。

伊織再度開口。

永瀨道歉，但稻葉沒說什麼，只是用一都是你不好」的表情瞪荖太一。

討厭。快住手。自己不想聽。

那動作非常自然，沒有露出絲毫猶豫的樣子。

說是這麼說，但藤島什麼也沒做，只是看着手錶而已。

太一覺得打擾他們似乎不太好，所以沒有上前詢問他們知不知道稻葉的行蹤。

稻葉輕輕地親吻食指。

「咖哩很好喫呢，稻葉兒。」

被發現了。

「好！可以開動了！」

■□■□■

雖然自己是這副德行，但好歹算是個女人。

「嗯，是嗎？你要小心別讓細菌跑進去喔。」

「——稻葉兒，你該不會……」

「動作快點啦～藤島同學～」

手指跟嘴脣都同樣發燙，彷佛不是自己的體溫一樣。

「應該可以了吧，藤島同學……」

爲什麼？

雖然不清楚理由，但藤島對於烹調咖哩似乎有異樣的堅持。她放入獨創品牌的香料，也想嚴格控制熬煮的時間。以班級活動的一環而言，這實在太過火。

稻葉主張會撲倒太一是因爲「性慾」的關係，掩飾成彷佛對象不管是誰都可以。

肚子餓到沒精神的渡瀨說道。

「最棒的香料就是空腹……更正，是愛喲！」

胸口感到苦悶。

自己被她看到什麼？

可是，如果事實上並非誰都可以的話……

那真的是沒有意義，像笨蛋一樣沒有意義。

胸口痛苦得彷佛快要發狂。

全身都熱了起來。

桐山露出「嗯？」的表情之後，碎步前往青木身旁。

先喫完的人要將餐具拿到流理臺，於是稻葉起身離席。

女人的直覺說着……

在非常刺激食慾的味道中忍耐的時間，根本近乎拷問。

雖然什麼都沒說，但能明顯看出稻葉也十分焦躁。

「咦？」

不想失去。

「啊啊……」

那是個重要的場所。

「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現在要放入最後的香料……」

伊織的表情看似開心地緩和下來。

「稻葉兒該不會是對太一——」

自己不想破壞，想繼續保護。

先一步洗好餐具，正打算回到座位的伊織開口說道。

左手食指有個深深裂開的肉刺正流着血。那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呢？稻葉完全沒注意到。

即使繞遍四周，仍完全找不到稻葉的蹤影，因此太一隻好無奈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這才發現稻葉早已經回來。真希望她們早點通知自己。

稻葉連忙抽回手。

稻葉最後稍微輕咬一下，一邊感到惋惜，一邊緩緩將手指移開嘴邊——

「喂，稻葉！你是不是流血啦？」

「抱歉～但是手機收不到訊號。」

伊織正打算說出後面的臺詞。

即使自認爲沒有那種資格，但那是自己唯一的支柱，所以一直很珍惜。

太一轉開水龍頭、拉起稻葉的手，強硬地清洗稻葉的手。

「你看，這裏！」

永瀨也餓到累了。

還被藤島罵了，而且藤島隊的失敗被推到太一身上。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她應該相當自然地回應了。

一直維持到現在的那個空間之均衡將會崩潰。

「八重樫同學，你怎麼可以偷懶？那麼，焦掉的飯就由八重樫同學解決羅。啊，我不是說鍋巴哦。剛好煮成鍋巴的部分會由大家平分。」

太一抓住稱葉的左手，換了個角度讓她也看得見。

如果只看這個瞬間，根本看不出桐山有男性恐懼症的樣子。

暫且不提藤島的玩笑話，不過，咖哩真是美味到讓人感動的地步。

只有看見她跟青木之間心靈的連繫。

當其他小組逐漸完成料理的時候，只有太一這組遲遲無法開動。

那笑容會讓看的人都跟着幸福起來。

這些沒有意義的疑問掠過腦海，

「是啊。」

不知何時來到身旁的太一這麼說道。

稻葉驚訝地攤開手，但不曉得他是在說哪裏。

稻葉注視着自己的左手食指。傷口似乎是相當久之前就冒出來的，現在並沒有滲血。

心跳越來越大聲，自己變得無法呼吸。

只是，剛剛纔淋過水的手指明明應該是冰冷的，卻不可思議地發燙，甚至讓人覺得手上的水分搞不好會蒸發。

空腹狀態已經到達極限的太一等人，非常有默契地立刻添起咖哩。

青木擺出講悄悄話的姿勢，於是桐山二話不說將自己的長髮掛到耳後，將耳朵湊向青木。

正好這時候渡瀨呼喚着太一，太一便從稻葉身旁離開。

不想結束。

不希望就此結束。

真不曉得當自己知道那要結束的時候，將會變成什麼樣子。

所以、所以、所以所以——

稻葉姬子拔腿逃離現場。

在山丘深處，細長的樹木雜亂豎立着，稻葉撥開樹叢進入並非道路的地方。雖然底下一堆枯葉，但地勢相當平坦，不至於無法跑步。

稻葉無視後方傳來的呼喚聲。

她只是跑着，拚命跑着，彷佛要踏破草木一般跑着。

倘若直線上有障礙物，便用最少的步數閃避，儘可能遠離後方。

可以察覺到後面有人追趕的氣息。

但稻葉絕不會回頭，只是看着前面而已。

真是粗心，太粗心大意了，粗心到自己想吐的地步。

爲什麼會做出那麼輕率的舉動？

因爲發生「慾望解放」的緣故嗎？

感覺自己聽見了【聲音】。

但又覺得似乎沒有聽見【聲音】。

不對，那舉動本身已十分愚蠢。光是會那麼想，就表示頭腦不太正常。

自己太鬆懈了嗎？還是內心比自己所想的還要脆弱？

明明一再提醒自己要多加留意。

那種心情只不過是一時被衝昏頭而已。

稻葉不曉得正確來說會是什麼情況，因爲她不曾喜歡上別人。因爲她不曾跟別人有過這麼深厚的友情，因爲她以前不相信這世上的任何人。

乳酸不斷堆積在腳上，肺部疼痛了起來，稻葉終於停下腳步，膝蓋跪落在地上。

這麼一來，五個人就能一直在一起，她就能守護重要的空間。

「因爲稻葉兒……不是一直要我跟太一湊成一對……你不是一直……一直都那麼說嗎……但爲什麼……」

感覺有隻手放到肩膀上，稻葉被逼着轉過頭去。

該怎麼辦？會變成怎樣？伊織會怎麼做？還能掩飾過去嗎？她還沒有注意到吧？能夠採取的手段是什麼？可能性是多少？有？沒有？

「哎，稻葉兒……稻葉兒也……喜歡太一嗎？」

各種想法交雜在一起，結果沒有一個成形，腦海已是一片空白。

自己是多麼愚昧的人啊。

視野扭曲，差點就要發出嗚咽。

儘管如此，她仍然拚命奔跑。

只要在發生「慾望解放」的期間……只要在發生這種現象的期間，保持距離不要失誤……只要在發生這種現象的期間，能夠不被察覺、順利掩飾過去的話……

可是，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告終。

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稻葉根本不願意想像。

眼淚滑過臉頰掉落下來。

「你說什麼傻話……你是笨蛋嗎！什麼圓滿收場……那種事……沒想到稻葉姬子……沒想到稻葉姬子竟然會笨到這種地步！」

伊織編織着話語，稱葉只是搖頭否定。

踩亂的地面變得更加雜亂無章。

她一直在追求自己配不上的事物。

跑向沒有任何人的世界。

已經無法再忍耐。

一直隱藏到現在、沒有讓任何人看過的想法滿溢出來。

好不容易一直虛張聲勢到現在，卻在預料之外的地方開了大洞。水不停溢出，停不下來。

別這樣，請千萬千萬千萬千萬千萬千萬不要那麼做。

稻葉這麼幻想着，但她的期待立刻遭到背叛。

發出聲音之後，稻葉才察覺到自己哭得非常悽慘。

再怎麼說，這都太過突然——啊，是發生「慾望解放」嗎？

嘔吐感湧現。

逃避、逃避、逃避、逃避、逃避。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會沒辦法五個人在一起！」

「那你爲什麼……要刻意把我跟太一湊成一對？你是打算讓給我嗎……」

■□■□■

感覺只要像這樣逃到沒有盡頭的場所，剛纔的失敗就可以當成沒發生過一樣。

不行。別問。自己不想聽。

在她蒙朧的視野前方，映照出伊織的臉。

她沒想過什麼讓不讓的。想讓那兩人在一起，是稻葉打從一開始就決定的事。

伊織忽然換了個樣子，表情非常生氣，憤怒的火焰在眼睛裏燃燒着。

還不可以回頭。

這幾天能夠隱瞞過去，果然只是偶然嗎？

稻葉想要儘量遠離不安，拚命奔跑着。

被伊織這麼逼問後，稻葉一邊抽泣一邊拚命擠出話語。

然後，伊織用猛烈的氣勢站起身。

她會失去最想守護的重耍事物嗎？

爲什麼還要追求那之外的事物？

這時候，伊織的聲音忽然中斷。

她也明白，總有一天虛張聲勢的外表會腐朽，卻又覺得還能順利掩飾過去。

汗水流個不停。先流下來的汗水乾枯之後，逐漸奪走體溫。

不過，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因爲眼前的存在，不管怎麼說都是永瀨伊織。

那是看來很痛苦的表情嗎？的確是那樣吧。

她一直抱持着淡淡的夢想，認爲只要當個堅強又可靠的稻葉姬子，就能夠繼續跟大家在一起。

「我當然覺得……稻葉兒應該也『喜歡』太一……但是那種『喜歡』……不是朋友的那種『喜歡』嗎……」

在聳立的樹木之間，雖然狹窄，但還是有個小小的空間。

像自己這樣的人，最適合關在陰暗的房間裏。

稻葉注視着地面，專心調整呼吸。

「如果你是打算讓給我……爲什麼稻葉兒……又露出這麼痛苦的表情？」

伊織也一樣。

喉嚨乾渴。

自己心中的優先順序應該已經確定了。

這裏不就是沒有任何人的世界嗎？

因爲稻葉實在非常喜歡五個人聚在一起，非常喜歡那個空間。

貪婪將招致毀滅，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越是意識便會越發強烈的心情，只要跨越現在這種現象後，應該會有辦法解決。

「因爲……因爲……因爲……不那麼做的話，就沒辦法五個人在一起……」

伊織非常激動地大叫，將感情暴露出來，這讓稻葉內心的某種情緒也爆發開來。

好想堵住耳朵，但身體無可奈何地變得僵硬，動彈不得。

稻葉已經不想要阻止那些情緒滿溢出來。

即使只是那樣，對自己而言都已經算是奢求。

「因爲……男生跟女生聚在一起……要是戀愛關係衍生出奇怪的發展……就會起爭執……甚至造成友情粉碎吧！」

稻葉必須面對現實纔行。

伊織按住額頭，看起來像是困惑着該露出什麼表情。

因爲一直是孤單一人。

已經無法挽回了。

在會發生「慾望解放」的狀況下，要掩飾過去是不可能的事嗎？

「我一直是一個人啊！一直一直都是一個人！但是進入高中之後，首次獲得可以稱之爲同伴的存在……所以……無論怎麼樣，我都不想失去！還有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纔是最好的！」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青木喜歡唯……唯似乎也有那個意思……還有伊織想要能扶持自己的人……太一又剛好會很自然地那麼做……如果伊織跟太一在一起……不就……不就可以圓滿收場嗎……」

〈風船葛〉會害自己失去容身之處嗎？

雖然聲音的中間夾雜着好幾次紊亂的呼吸，但仍呼喚着稻葉的名字。

要是再也無法恢復原狀的話，該怎麼辦？

正當稻葉無法做出回答時，她聽見嘎吱作響地踩着地面前進的聲音。

伊織激動顫抖的聲音，在除了兩人發出的聲響之外聽不見其他聲音的空間裏迴盪着。

重要的是能跟大家在一起。

即使是暫時的也好……這種機會在這輩子裏還會有第二次嗎？

啊啊，逐漸毀壞了。原本想守護的世界逐漸毀壞。

基礎體力較差的稻葉，不可能完全甩開伊織。

無論是身體或腦袋，所有感覺都搖晃起來，來不及整理。

像自己這樣差勁透頂的人，竟然能夠被那麼善良的人們當成朋友。

「哎……爲什麼……稻葉兒……你爲什麼……」

稻葉好幾次差點被絆倒而站不穩。

可是，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爲什麼？

不會再有了，實在無法想像會有第二次。

腦中一團混亂。

「你不快點把話說清楚，我就跟你絕交喔！」

「稻葉兒……稻葉兒……稻葉兒……」

全身混合着熱度與冰冷。

但時間仍然毫不留情地流逝，悸動逐漸平穩下來。

「爲什麼……」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明清楚啊，稻葉姬子！」

伊織又低喃一次，接着往後退幾步，當場坐倒在地。

明明如此，明明如此明明如此明明如此明明如此明明如此，爲什麼……

呼吸紊亂。

原本哭喪着臉的伊織，看到稻葉的臉之後，有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一直感到很寂寞。

然後，現在變得不再寂寞。

一旦知道「不寂寞」的情況，她就變得非常害怕回到「寂寞」的狀態。

伊織有一瞬間變得僵硬。她看着稻葉的臉，不停眨着眼睛。

然後，她先緩和一下表情，接着眼神犀利地大叫：

「我纔不管那些！寂寞的話就說出來呀！既然你害怕會失去、感到那麼不安，那就說出來呀！這世上不是隻有像稻葉那樣敏銳的人！如果你希望讓遲鈍的人瞭解，那就說出來呀！或許會感到害羞且不安，但還是要說出來呀！」

怎麼說得出口？

不可能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弱點。

自己必須是堅強又能幹的稻葉姬子纔行。

否則就不能讓大家覺得自己是必要的。

也無法打造出容身之處。

「爲什麼你什麼都不說就做出那種傻事啊！」

「那……那你說我該怎麼辦纔好嘛！」

「什麼都別做就好啦！」

伊織甩亂了頭髮大叫。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那樣做啊！像我這種沒用的人、這種討厭鬼、這種差勁透頂的人——」

這種人……

「別說什麼『像我這種人』啦！你別那麼說自己！」

「我有什麼辦法！因爲我又不像你們那樣是個，好人』！」

「那最喜歡那種稻葉姬子的我該怎麼辦纔好啊！」

她不停掩飾着，然後再也無法掩飾到底。

到了現在，終於能這麼想。

稻葉跟着笑了起來。自己有多久不曾像這樣子露出笑容呢？

對那傢伙而言，這明明不是隻有好處的事。

「那當然是……選出真正重要的一方……」

還有爲了自己。

那絕對不是表面話。

爲了那個說「我喜歡你」的存在。

「不要緊的，稻葉兒！稻葉兒不用那麼拚命，我也會一直跟稻葉兒當朋友！不對，『跟你當朋友』這種說法太奇怪了，應該說我想永遠當稻葉兒的朋友！拜託你，讓我一直是你的朋友！」

言語伴隨着新的淚水，自然地流露出來。

有人願意對那樣的自己說「加油」。

所以稻葉鞭打着差點站不穩的雙腿，不求助於任何人，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站起來。她將雙腳緊緊貼在地上，筆挺地挺直背脊，將雙手插在腰上，開口說——

「雖然我覺得那種方法很傻……不過，稻葉兒是拚命想要守護我們五人之間的關係吧？你認爲這比任何事都還要重要吧？」

看到那充滿魅力的笑容，即使連身爲女性的稻葉，也差點要墜入情網。

自己應該可以只憑沒有修飾過的自己，跟大家繼續相處吧？

討厭自己。

她大概一直在心底期望着，有人願意這麼強烈地對自己說「我喜歡你」。

對自己沒有自信。

「爲什麼？」伊織問。

她一直認爲自己是個沒用的人。

她投射過來的視線貫穿稻葉。

這讓人相當意外。雖然不曉得從哪裏開始到哪裏爲止，是因爲「慾望解放」的緣故。

怎麼會……但那只是——

「爲什麼都到了這種時候，你還要對自己說謊？」

他們願意說喜歡這樣的自己嗎？

「謝謝你，伊織……爲了沒出息的我說到這種地步……不過事到如今……爲時已晚。都已經變成這種狀況……根本束手無策嘛。我……光是存在，就會妨礙到伊織跟太一……而且……我不想破壞文研社的人際關係……所以我沒辦法……回到社辦……」

「我話說在前頭，稻葉兒，我也不打算認輸或退讓喔！倒不如說，你以爲自己贏得了我嗎？」

「無論是多麼悽慘不堪的稻葉，我都喜歡！不是那樣、不是那樣的，稻葉兒！稻葉姬子是比稻葉兒所想的還要更好的人……不，果然還是不對，那樣說也不對。」

那是冷淡且充滿魄力的聲音。

眼淚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因爲大叫過頭，伊織的聲音開始沙啞。雖然喉嚨似乎很痛苦的樣子，但伊織仍然大叫着。那麼做不是爲了誰，而是爲了稻葉姬子。

伊織停頓一下，深深吸入一口氣。彷佛在說「這是最後了」一樣，她用全身推出那份空氣。

可是，有人願意喜歡那樣的自己。

稻葉姬子想成爲怎麼樣的人？

這次不是隻有表象，而是要成爲連內心都變得堅強的稻葉姬子。

稻葉打趣地回道。

因爲原先一直處於緊繃狀態，過於放鬆的身體差點就要倒落。

「好……我知道了！就算……你會後悔我也不管羅！你可別……小看我……既然你都那麼說……我就要完美無缺地獲勝……全力以赴而讓你體無完膚……當然不會留下任何後患！」

伊織仍繼續說下去。

自己也想變得跟她一樣堅強。

「話說伊織……你其實是個挺激進的傢伙嘛。」

伊織說了這麼多，主張稻葉跟她是一樣的。

——自己試着相信也無妨吧？

沒錯，正是如此。

即使不是堅強的稻葉姬子也無妨、不是可靠的稻葉姬子也無妨，即使是這麼沒出息又軟弱的稻葉姬子也無妨。

「但是，即使認爲那種關係說不定會崩壞……即使那樣，你還是喜歡太一……喜歡到無法忍耐的地步，對吧？不然你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

「啊啊……原來我……一直希望……有人對我那樣說……」

「要想贏過只有外表可愛的女生，方法多得是。」

「因爲……氣氛已經尷尬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很難跟平常一檬吧？」

差不多該……

伊織用彷佛會從喉嚨裏吐出血一般的氣勢大叫。

「——永瀨伊織跟稻葉姬子的友情，也不會因爲爭奪喜歡的男人就毀壞啦！」

「當你有兩個想要的東西，如果要獲得其中一方就必須失去另外一方時，稻葉姬子會怎麼做？」

「我最喜歡你了，稻葉兒！真的好喜歡！如果你不懂，我就一直說到你明白爲止！不只是我，大家也都好喜歡你！」

被伊織這麼一說，稻葉的呼吸頓時停下來。她甚至忘記要呼吸。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子？」

「我相信我們的友情纔沒有那麼脆弱……所以稻葉兒根本不用在意，再次回來社辦嘛！不要緊的。」

「……謝謝你。」

感謝的心情打從心底滲透出來。

「拜託你羅！我也會努力的。」

打從「慾望解放」這種現象發生之後，內心的緊張感到了這時才首次放鬆。

「如果是稻葉兒，應該辦得到吧！如果是稻葉兒，應該可以搶走朋友喜歡的男人，但又不會讓氣氛變得太尷尬，讓一切圓滿收場不是嗎？一旦決定要做，就一定會動手！無論處境有多不利，都不會輕言放棄、不會認輸！那就是稻葉姬子，那纔是稻葉姬子吧！傲慢自大、笑裏藏刀、操縱他人來讓自己得利，無論要利用什麼都會說到做到，這就是……稻葉姬子吧！」

伊織露出像是冷不防捱了一記的表情，然後陷入沉思，低聲說道：

相信對方，並且將自己暴露出來應該也不要緊吧？

「只不過……萬一我輸給你的時候……到時我會全力以赴，避免大家的關係變得尷尬……尤其是避免讓太一感到困擾。」

稻葉的身體顫抖一下，然後開口：

自己軟弱得無可救藥。一直用虛張聲勢來拚命掩飾這一點。

所以，自己要變成一個貪心的人。

稻葉姬子是怎麼樣的人？

「人哪有分什麼『好』或『壞』的！人沒辦法用那麼單純的方式來區分啊，稻葉兒。我跟稻葉兒到底有哪裏不一樣？不是一樣嗎？稻葉兒！我們是一樣的呀，稻葉兒！相信我嘛！如果我……如果我對稻葉兒而言，看起來是個『好人』的話，那麼你認爲的『好人』都這麼說了，你就相信嘛！」

「那就是……『我』嗎？」

她是多麼的堅強啊，自己太小看永瀨伊織了。

想要的東西就說想要，並且想辦法獲得。

她是真的打從心底如此認爲。

辦得到的。如果是自己一定辦得到。做給他們看吧。

光是有人願意對自己說出這句話便已足夠。

「而且，就算不做那種事——」

伊織這麼說完，這次像是自大的小鬼一般笑了。

還是有人會喜愛這樣的自己。

「你說得太狠了吧。」伊織笑道。

雖然途中差點哭出來、臺詞卡住好幾次，但稻葉還是把話說到最後，也沒有將視線從伊織身上移開。她一直注視着既是情敵、戰友，也是摯友的伊織。

「不……那是因爲……我從一開始便認爲那麼做就好……伊織跟太一……似乎很合得來……感覺又像是天作之合……而、而且我本來對太一沒什麼意思……啊，不對，現在也沒什麼……」

這種感情是……這種想法是……這種胸口彷彿要裂開似的痛楚是……

因爲伊織現在—發生了「慾望解放」。

「不對！稻葉姬子應該會想兩個都拿到手吧！」

「你喜歡的是假象……是那個堅強又萬能的稻葉姬子吧……不是像這樣……既軟弱又醜陋的我……」

「慾望解放」還沒有結束嗎？

伊織用力搖頭。在這期間，稻葉感受到一種伊織爆發出來的感情降臨到自己身上的錯覺。

已經差不多該……

「……什麼說謊……我沒有……」

伊織筆直地回看稻葉。聽完稻葉的話之後，她宛如花朵綻放一般柔和地露出微笑。

「不對，在那之前……剛纔稻葉兒說，只要青木跟唯湊成一對、我跟太一湊成一對，就能『圓滿收場』……不過，如果是稻葉兒跟太一湊成一對，不也一樣能圓滿收場嗎？爲什麼不那麼做呢？」

伊織這麼大叫，讓稻葉的胸口鬱悶了起來。

稻葉只是震懾於伊織的魄力，像是脊髓反射一般回答：

應該已經止住的淚水差點又流出來，但稻葉拚命忍住不讓淚水流出。

自己想成爲那樣的人。

她咬緊嘴脣、吸着鼻涕、面向上方，擦拭堆積在眼角的淚水。

已經別無所求了。

只聽見伊織激動喘氣的聲音。

伊織吐着氣，然後做了個深呼吸，用平穩的表情補充說道：

「誰曉得呢……不過，至少剛纔那些話，感覺是伊織打從心底發出的吶喊。」

伊織露出微笑，緩緩地點頭同意。

「啊……這麼說來，我是從什麼時候陷入『慾望解放』，那種現象又是什麼時候結束的呢？」

伊織也有煩惱的事情。雖然她有堅強的一面，但基本上是個起伏很大的傢伙。稻葉心想，下次必須由自己爲了伊織做些什麼纔行。

就在這時——

眼前的伊織突然喪失表情。

一般人是不可能面無表情到這種地步。

平常總是在後藤龍善的臉上看到這張撲克臉．

「我說那個……請你別誤會……」

有着永瀨伊織外表的那傢伙——〈風船葛〉看似傭懶地說道。

「別開玩笑……你是來幹嘛的？」

稻葉並沒有親眼目睹，但是從太一那裏聽說了附身到伊織身上的〈風船葛〉跳進河裏的事，也就是他佔據伊織身體、讓伊織的性命陷入危機一事。

「呃，我說真的……我本來是不打算出來的……但該怎麼說呢……應該早點告訴你比較有趣……更正，是比較好吧……」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腦袋的血管彷佛隨時會爆裂一般。

「其實沒什麼，我只是想要讓事情變得好玩一點……奇怪，這樣好像沒有說明耶……算了，無所謂。那麼迴歸正題……八重樫同學擅自掉下去羅。」

腦中變成一片空白。

「我真的……什麼也沒做喔……明明如此……是什麼來着……愛自我犧牲的傻瓜嗎？那還真是厲害呢……倘若是我就會盤算一下再斟酌行動……但八重樫同學當然不會那麼做——啊。」

稻葉跨步狂奔。

她用全力返回原先的道路。

來到這裏之後，稻葉的腳忽然停下來。

稻葉看向左右兩邊。幾乎所有人都已經用過午餐也收拾完畢，正玩着球類遊戲。有幾個人注意到稻葉的存在而伸手指着她。

肺部好痛，胸口好痛，喉嚨好痛，雙腳好痛，跌倒時撞到的手肘好痛。

怎麼回事？她自己也不曉得，但腳像是生根一樣，一動也不動。

但是，她現在——想要誠實地面對自己。

稻葉緊咬嘴脣，用鼻子深深吸一口氣。

稻蔡姬子飛奔衝向前去。

——你這次該不會真的死掉吧？

是害怕嗎？沒錯，是害怕。她害怕像這樣拚命跑了過來，卻沒有人需要自己力量的話該怎麼辦？不禁會覺得這樣的自己或許已經被放棄了。

所以，稻葉盡全力奔跑着。

各種感情湧現，但都在一瞬間消失無蹤。

爲了願意說喜歡自己的人，也想對自己抱持着自信。

而且就算自己出面，也不能幫到太一什麼忙。

雖然不曉得太一是做了什麼纔會演變成那樣子，但那個笨蛋會若無其事地講出一些出人意料的理由。

同時，回想起自己之前說過的話，

所以、所以、所以所以——

根本不曉得自己現在回到哪邊了，就連方向是否正確都很可疑。倘若考慮到效率跟確實牲，應該暫時停下腳步纔對——腦海中冷靜的自己這麼說着。

亮度逐漸上升，可以聽見聲音越來越大聲。

累積疲勞的雙腳因疲憊而顫抖，膝蓋已經不聽使喚，但還是前進了。

紊亂的呼吸聽起來好吵，心跳大聲得不像話。

——又是藉口。

儘管如此，雙腳還是停不下來。稻葉讓痛苦掙扎的雙腳往前踏出下一步。

稻葉聽到「掉下去」時，忽然想起那個場所。

可是，那同時也意味着她不會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不過，太一的情況又是如何？

她終於回到原本開闊的場所。

那傢伙是笨蛋，是個貨真價實的笨蛋。如果是爲了幫助某人，他願意做任何事。那種人的「慾望」如果獲得解放，將會變成什麼樣子？

旁邊有懸崖。

真是難看，太丟臉了。真想立刻停下腳步，用輕鬆的角度看待這件事。不想被當成傻瓜，不想被人瞧不起、被人以爲自己很軟弱。希望別人認爲自己很堅強……

自己又開始找藉口、編織着大道理。

說是遍體鱗傷……但實際上自己的模樣，應該是悲慘得不堪入目吧。大概像個傻瓜似的，用笨拙的舉動奔跑着。要是不知情的人看到，八成會笑出來。

在乎外表又有什麼好處？想笑的人就讓他們去笑啊，現在只管委身於這股衝動前進就好。誠實面對自己的慾望吧！也爲了這麼勸告自己的朋友，誠實地面對吧！

前進之間，樹木的間隔逐漸變得雜亂。前方可以看見光芒，也可以聽見人的聲音。

而且，也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要是現在的自己被人看到，大家心目中稻葉姬子的形象便會有所改變，到目前爲止構築起來的假象將會崩塌。而且會被發現在壞掉的假象之中，只有彷佛可以踩扁般的渺小存在。

自己總是這樣，一直逃避到現在，一直沒有顯露出真正的自己。即使受傷，也認爲那不過是表面的自己受傷，所以根本沒關係。她一直像這樣來掩飾過去。

然後，八重樫太一虛弱無力地躺在長椅上的身影，頓時映入眼簾……

雖然途中對自己爲什麼要這麼拚命奔跑一事感到疑惑，但雙腳還是停不下來。

丟着伊織不管不要緊嗎——這想法有一瞬間掠過腦海，但應該不要緊吧。雖然要相信那傢伙說的話讓人很不愉快，但〈風船葛〉確實沒有對他們抱持着敵意或惡意，只是把情況弄得「有趣」而已。何況〈風船葛〉似乎很中意他們，所以伊織應該不至於會死。

自己會被當成沒什麼本事的傢伙、被當成沒有必要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