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跟人有所聯繫，抱着炸彈，經過一星期

在山星高中，參加社團活動是種義務——這是在以「校規基本上相當寬鬆」爲賣點的山星高中裏，唯一被認爲麻煩的規定。

就校方的意圖來說，他們似乎是希望學生能藉由致力於社團活動一事，減少變壞的機率，所以校規相對地訂得寬鬆一些，以培養學生的獨立自主性。

雖然有一部分學生對此覺得反感，認爲「倘若是國中生也就算了，明明都成爲高中生，竟然還要強制參加社團活動」；然而關於社團活動的預算跟設施等項目的充實程度，山星高中在某些方面遠勝於其他學校。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社團的數量之多。

只要能夠湊齊規定的社員人數，活動內容幾乎是什麼都行。多虧這種寬鬆的承認手續，衆多社團宛如雨後春筍般蓬勃地成立，總數甚至超過一百個……話雖如此，大部分都只撐了幾年便廢社了。倘若加上「現在仍實際在運作」這個條件，數量會稍微縮減到較接近一般常識的範圍內（儘管如此，總數仍然相當多就是了）。

不過即使沒有實際運作，名義上社團仍然是存在的，因此一年級生會從數量過百的社團當中，選出自己想加入的社團。

只不過有件事需要注意，就是有一條規則明文規定，「倘若沒有湊齊五名社員，便無法以社團的身分進行活動」。

在山星高中裏，因爲強制所有學生都要加入社團，所以新生必須在規定的日期之前，嚮導師繳交入社申請書。假如選擇目前仍在活動的社團，便會直接獲准入社；如果選到目前名存實亡的廢棄社團，倘若能在期限內找到新生跟破格想在二、三年級轉社的人，只要湊滿五人而讓活動被公認的話，便能夠入社。

雖然制度上這麼規定，但幾乎大部分學生都會想加入前述「目前仍實際在運作的社團」，畢竟大部分人想參加的社團在範圍內都不虞匱乏，更重要的是，很少有人會想要復興目前沒有在活動的社團。

儘管偶爾也會有學生想加入只有名義上存在的社團，但那樣的學生通常都會事先拉攏人脈，因此不曾發生「雖然想加入某個社團，社員人數卻不滿五個」而必須重新選擇社團的情況。

不過，無論怎麼說都會有例外。

畢竟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有集團，就會有非法者0;outlaw1;存在。

例如極度深愛着職業摔角、根本不曉得要是沒湊滿五人，便無法以社團的身分進行活動的規則，只是在社團活動一覽表中一看到社團名，便立刻在入社申請書上寫下「職業摔角研究會」並當場繳交的、名爲八重樫太一的男生。

例如到國中爲止都一直埋頭於空手道，但不知是否因此成了主因，一上高中便開始對可愛的東西顯現出異樣關注，一在社團活動一覽表上發現有個名爲「Fancy社」，只在六年前曾活動過兩年、實際狀態完全不詳的社團，便做出「這一定是上天的啓示」這種像是在某方面覺醒般的發言、儘管周遭的人都說「根本湊不到五個人」，卻仍然主張「今年有很多可愛的女生，所以一定沒問題的」這種不知所云的論點，在入社申請書上寫下「Fancy社」並繳交的、名爲桐山唯的女生。

例如自述興趣是收集和分析情報，原本打算加入電腦社，卻在體驗人社的最後一天，跟電腦社社長髮生了無法和好的嚴重衝突（原因出在自身的傲慢態度以及社長的狹窄度量），於是急遽嚮導師拿回已經提出的電腦社入社申請書，自行摸索手段，打算復興以前因爲起了爭執而從電腦社分離誕生——現在已經停止活動——的情報處理部的、名爲稻葉姬子的女生。

例如聽聞像是都市傳說的消息，也就是據說在山星高中裏面，有所謂的「玩樂社」——倘若是大學也就罷了，照理說在高中應該不會出現這樣的社團——並照單全收了「雖然社團活勳一覽表上並未列出該社，但只要在希望加入的社團欄上寫下社名，便能夠獲准加入」這種消息，認爲「感覺超級有趣的啊」而希望加入玩樂社，卻因爲不在社團活動一覽表上——當然就連過去也不曾存在過那樣的社團——結果被當成申請新設社團的、名爲青木義文的男生。

例如覺得社團數量太多，要從中選擇也很麻煩，倒不如以「聽由上天安排」的感覺來選，比較能遇到新鮮的驚奇和感動，而且應該也會成爲相當精采美好的回憶——像這樣不知是認真的，或只是因爲一時興起而想那樣說說看罷了，在做出相當可疑的發言之後，於「希望加入社團」一欄中寫上「交給老師決定♡」，展現出「最終選擇全部交給導師決定」這種破天荒的態度、名爲永瀨伊織的女生。

然而這樣的非法者們，只要處於名爲「學校」的社會性空間裏面，便只是被該社會規則綁住的存在。尤其是身分不過是高中生的人們，通常只能被要求強制配合體制行動。

不過這點果然必須加上「倘若是平常」這種限定的詞彙。

的確，在多數的情況下，非法者們或許會屈服於擁有壓倒性權力的體制那方。

「唉~稻葉真好呢，可以擁有這麼寬敞的單人房，就算聚集五個人也不會太擠。雖然我最近也總算有自己的房間了，但因爲房間很小，放了必需品之後就幾乎沒位置了。加上妹妹又會因爲房間沒有電視，經常跑來我房間賴着不走……倒不如說，那傢伙不知怎的長那麼高大，很礙事呢！竟然長得比我還高大……不過我覺得嬌小一點比較可愛，所以倒是還好啦。」

「啊，嗯，謝謝你，太一。」

「……已經做好覺悟的傢伙先舉手認罪吧……！」

「我想你們應該也明白，今天請大家集合不爲別的，就是爲了進行這一個星期的反省大會！」

「你是指胸部嗎？」

永瀨擅自用寫小說的風格從旁插了句話。

「你剛剛明明才說過『現在變得不太好意思去廁所了』吧？」

「好痛！」

「可惡！還差一點就看到了說！」

「幹麼在乎那麼奇怪的地方啊，別比啦！還有青木！別一臉認真地苦惱喪氣啦！」

「還有，『那邊的色河童』是在說我吧……？我還是要否定一下——」

「咕哇！」

他們無計可施，不知所措，也不曉得該怎麼思考。

「所以用這個『沉甸甸記憶枕』吧！」

在太一身旁的男人，是個老實到無藥可救的笨蛋。

但是，九月某日——

例如基本上擁有隨便、懶散又敷衍的個性——講好聽點是不受常識束縛，講難聽點則是想法有點脫線的人物——認爲要說服太一、永瀨以及稻葉三人，讓他們參加既有社團的工作很麻煩，而產生「乾脆把這三人聚集起來，創設一個可以讓他們自由發揮的全新社團還比較快吧？」這種可以說是超凡脫俗的想法，身處體制方卻響應反抗的、名爲後藤龍善的教師。

□■□■□

雖然起因在於永瀨，但她韭非只顧着開玩笑，起碼會自己收拾自己惹出來的禍——

「開火——！」

「永瀨，我覺得那反倒會擴大被害情況喔？還有『沉甸甸的重量』聽起來很不妙耶！」

桐山似乎也發現了自己在喫點心時掉落的餅乾屑，於是將那些餅乾屑也一一撿起來，然後——

不妙……雖然太一這麼心想，卻想不到可以化解這個狀況的妙計。

房門在這時打開——

對於稻葉因爲太過起勁而彷佛蘊含着怒氣般的話語，太一、永瀨、桐山和青木各自應和。

「『喏』是什麼意思啊，伊織，都是因爲這樣，害我們不太好意思進廁所耶！」

「啊啊，對喔！我纔不想因爲色河童他們的緣故而被稻葉教訓呢。」

「只要不那麼在乎，完全沒問題的喔，唯，像我都已經學會站着小便了呢！」

「哎，把餅乾那樣亂丟在地上的話，稻葉兒會生氣的喔！畢竟她有潔癖的傾向。」

註定要遭受這種待遇的青木實在令人同情。

例如個性隨便又愛湊熱鬧，而且是個身材不賴的美女，傳聞在學生時代肯定是類似偶像般的存在，還帶有一點天真。雖然男生認爲「就是這點好啊，夠萌」而給予非常高的評價，卻也有一部分人認爲以教育者來說，這點似乎有待商榷。當她聽後藤說「因爲如此所以這般，我打算創設一個新的社團」，便跟着附議「啊，我班上正好有兩名學生很適合呢」，並在這樣簡潔的對話當中，決定桐山跟青木的處置，同樣隸屬於體制方，擔任一年一班導師的、名爲平田涼子的教師。

永瀨咯咯笑着說道。

但是太一的吶喊毫無助益。永瀨一邊「啊哈哈」地高聲笑着，一邊將「沉甸甸記憶枕」拋了出去，只見桐山在記憶枕的落下地點轉身準備一踢。

換言之，所謂的文化研究社，可以說是非法者們對抗體制的勝利象徵，也可以說是與周遭有點脫軌的學生，以及同樣有點脫線的教師組合起來後，所引發的化學反應產物。

太一將心裏想的話原封不動地說了出來，然後——

儘管用雙手進行防禦，青木仍然被撞飛了。

雖說因爲命中青木而減弱了氣勢，但仍然以相當快的速度在空中飛舞的「沉甸甸記憶枕」，漂亮直擊稻葉的顏面——似乎非常準確地打中了——命中的衝擊讓稻葉的頭整個往後仰，而且「沉甸甸記憶枕」並沒有掉落下來，就那樣掛在稻葉的臉上。

「爲什麼會走錯？倘若男女人格交換，這是最應該留意的事情啊！根本老套到不能當題材了！」

——纔怪。

其他四人完全無法抗議，只能不斷顫抖。

桐山似乎光是回想就會受到打擊，像是要消掉雞皮疙瘩似地撫摸着自己的手臂。

像這樣的各種偶然跟條件重疊後，太一等人所隸屬的文化研究社便誕生了。

「也未免太誇張了吧？還有，用不着那麼得意地說。」

「不過，先不提那些，我們的貞操……或者該說身體沒事嗎？」

不過果然也是會有例外的。

「果然還是改不掉習慣呢……而且很多時候進廁所是爲了逃避，所從忍不住就——喏？」

在這種時候，「後者代表的意義要強烈許多」不過是瑣碎的問題而已……大概。

某個房間響起了電話鈴聲。

盤着腿坐着的稻葉，瞪着所有人的臉看。即使用那種方式坐着，她依然挺直背脊，不會駝背；與其是說是盤腿坐，不如說是坐禪。

話雖如此，那樣的反抗幾乎不會達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因爲這世界並沒有那麼單純，也沒有那麼脆弱到會因爲任何人的反抗而輕易改變。在太部分的情況下，這些主張不是直接被體制給吞沒，就是被擊垮。

聽到永瀨這麼一說，桐山便趴在地上，開始撿拾掉落的餅乾屑。只見她栗色的長髮掉落到地板上，略顯嬌小的身軀搭配淡色的荷葉滾邊半袖連身裙，身影給人一種莫名煽情的感覺。

稻葉有些無奈地低喃着。

首先，他們沒辦法無視「人格交換」這件事，無論是在什麼時候，人格交換都會強制發生，太一等人也不可能一整天窩在家裏不出門。

雖然無法得知是否正確，但也只能相信那是正確的；換言之，就是隻能選擇抱持「總有一天會結束」的渺茫希望，認命地接受這場「人格交換」過生活一途。

「啊，我有個提議，就是大家趁還沒交換的時候，多跑一下廁所如何？」桐山在一旁舉手這麼說道。

「兩名男生一邊期待可以看到走光的內褲，一邊凝視撿舍餅乾屑的唯不斷轉換方向的身影。」

「那麼首先……嗯？」

但要是進行那麼激烈的動作，理所當然的——

他們面臨到關係文化研究社存亡的危機……不，社團存亡根本不算什麼，重點是這件事可能還會衝擊到各自的人生。

餅乾砸到太一臉上，出乎意料地痛。

不過，畢竟是高中的社團，不可能太過放任，因此學校方面規定各個社團有義務每個月報告一次活動紀錄，做爲保留社團的條件。文研社是將活動紀錄彙整成《文研報》這種形式，在校內張貼或分發（冷僻瘋狂的內容似乎在極少數學生之間大受好評）。

稻葉收起開玩笑的態度，這次用認真的態度詢問。

「喂，你們在吵什——」

「是。」「是。」「是。」「是。」

「嗯……稻葉的房間還是一樣『很像她的作風』呢！上次來好像是爲了決定名爲『宿營』的玩樂旅行日程？」

稻葉像是在對小朋友說話般這麼交代後，離開了房間。

桐山連忙按住連身裙的裙襬，坐回地板上，之後更滿臉通紅地顫抖了起來。

然後，他們無法對抗「人格交換」這件事，即使想挺身對抗，卻不曉得要對抗的目標，因此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太一等人唯一確定「跟人格交換現象的根源相關的人物」——〈風船葛〉雖然可能會成爲線索，但即使仔細觀察【後藤】，對方目前依舊完全沒有再度現身的動作。

遇見〈風船葛〉是上週五的事，之後又過了一個星期，今天是週六，文研社的五名成員在稻葉家集合。

……青木所說的這一句話，讓桐山的旋轉更使勁了。

只見有個凶神惡煞正站在那裏。

歷經波折後，反省會總算開始了，司儀兼議長兼保有最終決定權者當然是——稻葉姬子。

例如隸屬於山星高中一年一班的桐山唯和青木義文他們的「老師！這一定是算錯了，請你們試着再招募一次！高中女生都很喜歡可愛的東西，所以絕對沒問題的！」或「咦？沒有嗎？那要不要由我來創立呢~可以吧？要五個人？很快就會湊到了吧~」這些主張。

但是非法者們有時也會反抗。

桐山的手緩緩地伸向裝有餅乾的盤子。

「喂，太一，你幹麼一個人提升自己的好感度？我也會多加留意的，唯。」

「爲什麼會變那樣啊！我當然是在說身高呀！我、我懂了，因爲你總是在想胸部的事，纔會變成那種結論呢……！我還以爲太一跟其他人不同……沒想到竟然跟那邊的色河童是一樣的水準……」

稻葉不懷好意地笑着說道。

彷佛時間被濃縮般、讓人感到異常漫長的幾秒鐘經過之後，稻葉終於將頭轉回平常的位置，「沉甸甸記憶枕」則掉落到下方。

「首先，基本中的基本——和異性人格交換時，曾經誤闖男生廁所跟女生廁所的人自首！」

都高中生了還會搞錯男廁女廁，與其說會被周圍嘲笑或指指點點，不如說只會很普通地被保持距離，特別是像太一或稻葉這種個性的人物，要是跑錯廁所，周圍的人會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纔好。只有當外表是【青木】時，纔會被旁人大喊「色狼！」「變態！」且差點被交給老師處理（當時的內在人格是桐山，她都快哭出來了）。

例如隸屬於山星高中一年三班的八重樫太一、永瀨伊織以及稻葉姬子他們所提出的「老師，我沒聽說沒有五個人就不行這回事。」或「唉呀，所以說就交給阿後決定嘛，我可是很期待老師的眼光喔！」或「總之拜託你再稍微延長一下截止日期，我一定會再拉四個人加入的。」這些主張。

桐山坐在地板上，一邊喫着桌上的點心，一邊這麼喃喃說道。

「啊，看到內褲了。」

「永、永瀨！你在說什麼啊？我絕對沒有那麼——」

除了稻葉以外的人都曾走錯過。

「我覺得不用排斥成那樣吧，反正是附在身體上的東西，而且你爲了避免碰到，都會在有門的西式廁所解決對吧？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跟青木會多留意一點的。」

結果，永瀨跟太一捱了一記彈額頭，桐山捱了兩記，青木則是捱了兩記彈額頭+一巴掌。

因爲前述理由而誕生的文化研究社（顧問一職由後藤負責），其社團的宗旨是「不受既有限制所束縛，在各式各樣的領域中進行廣範圍的文化研究活動」，如果翻譯的話就是「要做什麼都行」。

在黑暗中摸索後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只有〈風船葛〉留下的、非常偏頗的情報。

「可是，我們女生在變成【太一】或【青木】時，要是想上廁所的話……就非得看到那恐怖的東西不可呀！討厭~~！」

桐山的迴旋踢命中了「沉甸甸記憶枕」，才聽到「咚隆」的驚人聲響傳出，「沉甸甸記憶枕」便以飛快的速度朝青木飛了過去。

於是太一等五人按照社團宗旨，活用社辦跟社團經費——基本上都是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行啦，唯！要是亂丟的話，稻葉兒俞生氣的！」

「駁回。」

與附身到【後藤】身上的〈風船葛〉相遇之後，太一等人選擇「認命接受這場人格交換」的選項……不，正確來說，是不得不這麼選擇。

砰咚！

青木四處張望房間內部，這麼說道。的確，整間房間幾乎由單一色調和穩重的顏色所構成，雖然牀、桌子、書架、電視跟電腦等必需品大致上都不缺，卻完全找不到除此之外的多餘傢俱；在效率性、機能性方面特別強化過的稻葉房間，非常「符合她的作風」。

也就是指「在五人之間發生的人格交換現象」，以及跟〈風船葛〉的相遇。

太一這麼吐槽。被永瀨用純真的笑容這麼一說，他實在有點不知怎麼應對。

「對了，這些傢伙的並沒什麼大不了喔，唯。附帶一提，太一的比較大。」

「不，這是因爲你之前也說過嬌小一點比較可愛……」

「那麼，首先來複習一下大家在一週前所決定的、『遇到人格交換時該怎麼辦纔好』的方法吧！基本方針是，儘可能聯絡對方，互相確認狀況；儘量避人耳目，不隨便行動；在面對其他人時，儘可能徹底扮演對方；不做多餘的事』，只要遵守這幾點，應該能敷衍過一段時間……但你們的注意力也太不集中了吧！」

反抗有時會產生當事者們預料之外的變革。

「抱歉，我去接一下電話，你們乖乖等着啊。」

關於這一點，太一可以很肯定地斷言。

「沒事的，對吧，青木？」

「啊，畢竟是自己變成了【女孩子的身體】嘛……所以會想試試看那種事或這種事呢……咦，什麼？大家別退縮成那樣嘛！我沒那麼做啦……在道德上也很不妙對吧，而且目前也沒過過可以上廁所的機會……唉呀，我說真的啦！拜託你們別露出那麼銳利的視線嘛，哈哈哈……」

青木有些空虛的笑聲迴盪在室內。

「我什麼都沒做喔。」

「太一……嗯，既然你這麼說的話——」

稻葉似乎願意認同的樣子。

「當然我也——」

「……真的嗎？」

稻葉用非常懷疑的眼神盯着青木。

「我說真的啦！尤其在這種時候，信賴關係會變得很重要，不是嗎！所以我不會做那種傻事的啦。」

「——說……得也是。」

雖然只有一瞬間，稻葉卻一時語塞，露出了有苦難言的表情。雖然太一想問她「怎麼了？」但搶在他之前，桐山便對青木說。

「啊，這麼說來，你在我家變成【我】時，我平常明明是叫『媽媽』，你卻叫成『老媽』，而且再度搞錯自己的房間，慘狀似乎叫人看不下去呢。」

「沒問題啦，雖然我的確被問了好幾次『姊姊你今天怎麼了？』」

「這大有問題吧！」

稻葉咳了兩聲，插入正在爭執的兩人之間。

「那種地方要好好處理纔行，而且在一部分人之間，已經傳出了我們最近有點奇怪的傳聞了。不過不管怎麼說，目前應該不會被發現其實是我們的內在人格交換了纔對。」

的確，像人格交換這種事，倘若不是自己希望對方知道，實在很難想像對方會憑一己之力察覺到，因此「奇怪的部分」也會全部被歸類爲本人的人格就是了。

「說到家裏……伊織，之前我變成【伊織】時，明明是半夜，卻沒有其他人在，那是……？啊，我是覺得高中女生晚上一個人在家有點危險……」

啊——三人（太一、永瀨、桐山）倒抽了口氣，想像着稻葉刻意不說出口的後績，同時感到畏懼。

總之「外表互相交換了」的永瀨跟青木聯絡上對方，確定彼此繼續往回家的方向前進，萬一沒有復原的話，就找個地方打發時間。

永瀨這麼說道，

青木有些不滿地撥弄着瀏海。

太一緩緩地應聲。

「啊！……」永瀨【青木】彎下身體，用手遮住臉龐。

當然，仍舊造成了一些不便沒錯。

她這次換用嘲諷的語調說道。

「噗，咯咯咯，你在說什麼啊，太一？怎麼可能有關係呢。」

只是那種狀況還沒發生而已。

永瀨【青木】一邊這麼說道，一邊伸手想要撫摸桐山的頭，結果桐山立刻撇過頭閃躲，身體也跟永瀨保持距離。

結果，即使來到離青木家最近的車站，【青木】的內在人格仍然是永瀨，所以原本要到下一站的太一也決定在這站一起下車，陪永瀨打發時間。

桐山撥起瀏海，一邊按着頭，一邊這麼喃喃自語。

當永瀨道歉之後，桐山原本高漲的情緒看來多少也冷卻下來了。她也跟着低頭道歉。

桐山也跟着說道。

當人與人之間彼此連結之後，會前往何方呢？

太一覺得一直盯着人家看也不太好，於是看向外面的風景。

太一跟永瀨【青木】兩人一起進到車站的候車室，裏面並沒有其他乘客。

稻葉整個人訝異地向前一倒。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啊——」

「咦……？啊、呃……抱、抱歉。」

不，無論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

途中，跟回家方向不同的永瀨分別之後，太一、桐山跟青木三人一起踏上歸途……照理說應該是這樣，但碰巧在三人到達轉乘站的時候，青木跟永瀨人格交換了。

太一本想開口提醒，但立刻換了想法。

「咦？」

太一居中協調，然後——

「咦？什麼意思……？要是我在考試中變成【某個人】，還有相反地某個人變成【我】……啊！我不及格的科目就會減少了嘛！呀呼~」

永瀨大喫一驚，說出道歉的話語。

太一有點看不透話題的方向。

「對啊，稻葉兒，何況笨蛋就算死了也醫不好。」

感覺她的存在非常脆弱且淡薄，彷彿隨時會碎裂一般。太一認爲必須從旁扶持對方纔行，他想那麼做。

「咦，有哪裏出了問題嗎？」青木怔怔地張大了嘴。

兩人一瞬間陷入沉默。

永瀨就像這樣異常地消沉，不過看起來，似乎是有更勝於對不起桐山的罪惡感在折磨着永瀨。

青木真是受大家喜愛。

之後依然是一羣人吵吵鬧鬧地繼續進行反省會（從中途開始成了單純的閒聊會），但在過了傍晚之後，稻葉說「我爸媽要回來了」，於是會議便到此結束。

「……青木要是看到這副光景，八成會哭吧。」

「……什麼事？」

這真是非常罕見……不，甚至可以說是首次見到的展開。

「然後呀，果然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在說男女之間互相交換的故事呢，然後，那種作品有相當高的機率……會出現變成【男生】的女孩子，把男生的那個拿來那個的章節呢！」

「喂，到剛纔爲止的嚴肅氣氛上哪去了？我還以爲這個話題也含有什麼重要的意義，纔會認真地聽你說……把我的集中力還給我！」

「關係可大了喔！就算是一般的男生，像那樣不當成一回事是最危險的！要是不事先準備好對策的話，等到有事情發生就太晚了！」

之後，永瀨【青木】有些尷尬地露出苦笑。

太一這麼問，但永瀨【青木】沒有回答，身體也依然維持靜止的模樣。

然後，「倘若」那種狀況發生時，自己將會變成什麼樣呢？

「太不小心了……」

「啊……那個啊……嗯，因爲之前沒機會說，所以我也沒講過。其實我爸媽已經離婚，我是跟母親兩人一起住的，但是母親她也很忙……大概是這種感覺吧。不過，要是一般的男生，只要噴一下防身用的催淚噴霧劑，然後痛扁他們一頓就行了，所以你不用替我擔心也沒關——」

「對呀，稻葉，笨蛋就只能笨笨地死去啊。」

過沒多久，永瀨【青木】非常小聲地開口問道。

雖然是半開玩笑說的話，但桐山用非常認真的語調這麼回答，太一不禁感到困惑。

「滿分三十隻拿了七分，哪裏算得上『努力過了』啊！託你的福，下次我得參加補習！再加上我平常成績很好，所以還被叫去問發生了什麼事……真是的！即使是笨蛋，如果只給自己造成麻煩倒還好，一旦會給別人添麻煩，就已經構成罪狀了吧。」

沉重的空氣支配着五人。

「各位，你們根本沒在替我說話吧？應該說你們講的話比較過分耶！」

想到友人，太一不由得這麼喃喃自語着。

「啊，話說回來，這就是【青木】的角度啊……還真高呢！我還是第一次變成【青木】耶，畢竟他的身高有一百七十以上嘛。」

但是到目前爲止——至少在表面上看得見的地方，也只有那樣而已。

「你怎麼會不記得啊！你在我的英文小考中拿看很悽慘的分數吧！」

明明出現「人跟人之間的人格交換」這種脫離常軌的狀況，卻沒有特別發生什麼大事。

永瀨這傢伙轉換心情的速度還真快，雖然看起來像是在煩惱，結果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着那些愚蠢的事呢？

「喔喔，你有做那種事啊。」

「你是說剛纔跟桐山的對話嗎？嗯，我想那只是時機之類的不太對，應該不用那麼在意吧。」

雖然多少有點勉強，但稻葉仍然轉換了現場的氣氛。

「總而言之——反正人格交換，也就是別人待在【自己的身體】裏的時間，並不至於到好幾個小時；所以只要每個人都負起責任來使用【別人的身體】，遇上麻煩也能夠靠事後補救來徹底數衍過去吧。雖然也有光靠那樣沒用的問題……不，現在就別提那些了。」

在這當中，處於核心的笨蛋開口了。

這時，桐山要搭乘的上行電車進站了，兩人只好在僵硬的氣氛下跟桐山分別。

那樣的幸運究竟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別那麼大聲……不，就算別人聽到，也不曉得是在說什麼吧。」

「我知道啦，唯，我纔要跟你道歉呢……我或許有點沒神經吧。」

兩人隔着一個人的空位，坐在中間有扶手隔開的長椅上。

無聲的沉默降臨剄房間內。

大概是因爲這算是不太方便問的話題吧，桐山這麼說的聲音慢慢變小。

「相對的會有人被迫增加就是了！倒不如說，這裏除了你之外，沒有人會考不及格喔！」

「我啊……在像這樣開始人格交換之後，到舊書店翻了不少所謂『人格交換劇情』的漫畫呢……」

「啊……那個啊，可是我真的努力過了耶。」

「等、等一下，這個話題跟剛纔和桐山的對話有關係嗎？」

「不、不是啦，伊織，我並不是因爲討厭被你碰才躲開的喔！剛纔是因爲伊織變成【青木】的關係，我纔會躲開的，所以說——」

剛纔在電車裏也一直鬱悶不吭聲的永瀨【青木】，像是忍耐不住似地喃喃自語着。

「你怎麼了啊：永瀨？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嗎？」

永瀨沒有立刻做出反應，稍微停滯了一下。

「目前的問題在於已經出現實際損害的部分，是吧，青木？」

永瀨【青木】似乎相當愉快的樣子，絲毫沒有緊張的模樣。

「雖然你們好像認爲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們可不曉得人格交換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喔……？萬一到期中考還是期末考時也是這樣的話……」

「的確也能那麼想，但是我不行……我不能做出會讓人感到厭惡的事……不能那樣……絕對……不能那樣啊。」

雖然稻葉語帶諷刺，但對青木似乎沒什麼效果。

「因、因爲青木總是用奇怪的態度撲過來，我纔會像這樣成了條件性反射閃躲，我並沒有討厭他討厭成那樣喔！雖然他是個笨蛋，但也不是壞人……」

「唔，啊，我纔是……抱歉。」

在目前這個階段的人格交換，將文研社五名成員的交換全部合計，一天平均是一~八次，一次的交換時間最短約一分鐘，最長頂多是兩小時左右，可以推測要恢復原狀並不會花上太多時間。

「……太一。」

「喔喔，唯看起來超級嬌小的耶。」

——回想起來，到目前爲止還算是幸運的。

「……我們積極一點來思考吧，積極一點！相信這種狀況很快就會結束的。」

「好啦，稻葉你也別太苛責他了，反正那次考試不會反映在成績上，而且笨蛋無論怎麼努力，依舊還是笨蛋啊。」

「喔、喔喔……說得也是。」

即使想要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來帶過這件事，卻微妙地有股異樣的空氣流過現場。

就是因爲她辦得到這種事，大家纔會把控管現場的工作交給稻葉，並非只是單純地被她的強勢奪走主導權的關係……太一是這麼認爲的。

在人跟人之間的人格不知何時何地會交換的狀態下，有可能不傷害到某些存在、不破壞掉某些存在嗎？

永瀨用非常燦爛的滿面笑容這麼對太一說道。

「所以說，我在想我是不是也該把男生的那個拿來那個比較好——」

「那也沒辦法啊，我也不是自願當笨蛋的。」

太一往右邊一看，可以看到熟悉的好友側臉，但並不代表對方就在那裏；相對的是別的好友——應該可以這麼稱呼的女性友人正坐在那裏。

可以說是憤慨激昂吧——總之桐山抓狂的程度差不多就是這樣，跟平常交談時的嬉鬧聲不同，是一種認真且用盡全力的吶喊。

稻葉「砰」一聲地拍響雙手。

「只不過雖說要把男生的那個拿來那個，但我並不曉得具體而言，應該怎麼做纔好耶，所以說，我想這裏就拜託太一那個一下，幫我把男生的那個拿來那個……」

「別再繼續這個話題了！還有，我雖然不知道具體而言是指什麼事情，但我可不會幫你那個……把男生的那個拿來那個什麼的喔！」

「但要是我用不成熟的知識把男生的那個給那個，萬一變成那個的狀況，也很那個啊……」

「夠了，那你就別把男生的那個給那個，就不會因爲你把男生的那個給那個而變成那個的狀況然後很那個了啊！」

「的確，只要我不把男生的那個給那個，或許就不會因爲我把男生的那個給那個而變成那個的狀況然後很那個，但同時我就無法把男生的那個給那個，而會招致名爲那個的那個狀況……唉呀？」

「倒不如說永瀨，你根本只是想要講『那個』『那個』而已吧。」

「被發現了~」

「你還真敢說！」

「但是太一從中途開始也玩得很高興對吧？」

……太一無法否定，不如說，其實真的玩得很高興。

「嗯，認真來說的話，我纔不會把男生的那個拿來那個呢，因爲被那麼做的話，會很討厭對吧？」

「那是……當然的。」

「既然如此，我不會做。」

永瀨【青木】咯咯地笑了，因爲那笑容看來非常滿足且爽朗，所以太一忽然想到——

「該不會……永瀨之所以會去翻『人格交換劇情』的漫畫，是爲了研究在遇到人格交換時，應該怎麼行動——」

「現在進入永瀨伊織給太一的問題時間！」

永瀨硬是打斷太一的話。永瀨【青木】一邊哼着鐺鐺鐺鐺~的音效，模樣看來有些害羞。

才以爲她感到沮喪，下個瞬間卻又變得很興奮；以爲她什麼都沒在想，只是一時興起而隨心所欲地行動，其實卻是謹慎考慮過後、按照計劃行動的；纔想說她甚至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講着黃色笑話，卻又會在意料之外的地方感到害羞……永瀨所擁有的多種表情，在太一眼裏看來非常吸引人。

接着，永瀨又露出了不同的表情，然而是個——讓人不知該如何定位的表情。

「我們都心照不宣，認爲人是用靈魂——或者說是意識——總之是以『人格』這種東西來判斷『我們之所以能夠爲我們』，也就是說，現在裝有永瀨伊織靈魂的【青木身體】這個存在，我們會認爲是永瀨伊織。不過，這樣會產生一個問題；就是那個靈魂——或者說是意識或人格的東西——其實是非常曖昧的存在，因爲我們無法碰觸，也無法實際看到它。」

他明明很想了解的。

「……唉呀？喔，太一。」【青木】這麼說道之後，眺望着自己的身體。

他無法瞭解永瀨想傳達的意思。

看來人格交換結束了。對於似乎已經復原的青木所說的話，太一隻是適當地應和着，完全不曉得自己說了些什麼。

他只是被震撼住了。

「嗯……喔，看來恢復原狀了啊……啊~總算回到我的【身體】了……唔，仔細一想，這種說法似乎挺怪的？」

永瀨原本想傳達些什麼呢？

永瀨彷佛只是朗讀着準備好的質詢稿的司儀一般，淡淡地繼續說道。

「因此，儘管我們意識到『讓我們之所以是我們』的是被稱爲靈魂、意識或人格的存在，平常卻是用【身體】來判斷，那個人是那個人。這件事……你看，現在的我們明明每天發生內在人格互相交換的狀況，但即使會有人覺得有點奇怪，然而除了我們之外，依然沒有任何人察覺到『人格交換』這件事，不是嗎？」

正因爲她只是淡淡地述說，反倒更讓人覺得像是悲痛的吶喊……雖然這麼覺得，但也只是覺得，畢竟對太一而言，他只知道這麼多。

沒了表情，只是單調地講述某種哲學性內容的永瀨，跟平常的她實在相差太多。

她最後像是在開玩笑似地露出笑容——就在那時，眼前的【青木】有一瞬間閉上雙眼，然後再度睜開了。

他的腦海還被剛纔眼前所看到的永瀨【青木】的身影給佔據着。

彷佛與這個現場保持了一段距離的笑容，張貼在永瀨【青木】的臉上。

「沒錯，換言之，所謂的【身體】，對我們而言是絕對的支柱。不過，倘若那個【身體】——例如因爲人格交換——變成曖昧的存在？我們還能夠以我們的身分繼續存在下去嗎……我只是說說而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