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青木義文的戰鬥方式

【外在的這個自己纔是真實的嗎？或是內在的自己？

是哪邊啊！

但是，我已經無法完美扮演表面的自己。

已經辦不到，已經到達極限。

哪邊纔是真實的這種選擇題根本不存在。

因爲，自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

青木義文猛然掀起棉被環顧四周。

早晨，在牀上，跟平常沒兩樣的自己房間裏。

「……是夢嗎？但是……感覺不太像作夢耶……」

到剛纔爲止，自己一直看着某人的「感情」……是那樣沒錯吧？

而且，感覺那是永瀨伊織的感情。

雖然記不太清楚內容，但胸口仍殘留着他人沉重的感情。

「該不會是……發生『感情傳導』吧？」

雖然跟基本模式有些不同，但這說不定是會在睡覺時發生的特殊情況——青木擅自這麼推測。

雖然〈風船葛〉做過不少說明，但衆人已經記取教訓，要是以爲他說的便是全部，那可就大錯特錯。

……自己很理所當然地思考着何謂「感情傳導」，這件事讓人有點作嘔。〈風船葛〉引發的異常狀況，對他而言已經算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真是噁心。不過，暫且先別提這個。

應該跟大家商量伊織的事情比較好嗎？她似乎爲了某些事在鑽牛角尖。但是，將某人可能只傳達給自己的心情告訴其他人，搞不好會把情況弄得更糟。

「該怎麼做啊……不過，伊織昨天也有點不太對勁。」

雖然這次是以「無視那種奇怪的現象」爲作戰方針，但事情不可能那麼順利。

會受傷是理所當然的。

這時，稻葉開口說道：

昨天是桐山唯上道場練習的日子，太一、稻葉還有伊織也較晚纔來到社辦，但今天應該是五個人都會到齊的日子。

到這邊爲止是跟往常一樣。

「因、因爲我覺得自己受到太一跟青木不少照顧，纔會送他們比較花功夫的東西，只是這樣而已！」

「那對我來說，也是非常嚴重的問題耶！」

「……多一顆野草莓哦。」

「那麼，關於這場賭上文化研究社存亡……這麼說好像太誇張，總之，爲了搶到對社團有利的顧問，我們來想想看發表會中應該推出什麼內容吧，畢竟昨天沒有討論出什麼成果。」

「啊，對了，桐山，謝謝你昨天送我的禮物，很好喫哦。」

「會加上『非常』就表示……」

□■□■□

「果然唯也有送巧克力給太一啊，是你發給班上男生的那種小型生巧克力嗎？我沒喫到那個耶～因爲我拿到的是『真心』巧克力，所以不是那個～」

「呃～首先是從爵士樂團社的城山身上聽來的消息，因爲社圍發表會必須在十五分鐘的限制時間內結束所有表演，所以他們似乎在練習該如何準備器材，才能流暢地開始演奏。」

「有！只要讓我們社中的女生角色扮演，把擔任評審的男性教師和學生會的男學生迷得神魂顛倒——嗚哇！」

稻葉姬子半眯起眼睛盯着唯。

「嗯，不客氣。」

無法隱瞞自己內心的「感情傳導」現象。

哦哦，青木也從其他朋友那裏聽說過這個情報。

「你說誰愛好男色呀！」

換言之，就是比任何人都更努力保持「跟平時一樣」的自己。

其實他心裏也明白，一顆野草莓算是在誤差範圍內……不，根本是誤差嘛！

「真的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請也稍微關心一下青木義文同學！

不過……如果她明白自己的意圖，真希望她能再稍微溫柔一點地踢。

「嗯？唯，你說什麼嗎？」

真、真是光明正大，自己的專利特徵有危險了，真想在這時候堅定地主張那種角色是自己專屬的特色。

「咦？像蛋糕一樣的點心？那不就跟我拿到的一樣……」

正當唯如此大叫，抗議稻葉粗魯的發言時，門從外面被打開了。

但是，大家要同心協力，一起跨越這種現象中產生的困難。這是他們一直貫徹至今的做法。

唯站起身，用力敲打桌子。

「太一、太一！別用好像沒什麼惡意的表情說些多餘的話好嗎？」

「那只是單純的人情巧克力，你應該已透過『感情傳導』知道那件事吧。」

「哼，有意見嗎？」

「不是啦～～～～～～～～」

「好耶，我贏啦！我贏得一顆野草莓的份！」

「你、你拿到的那份——」

跟往常不一樣的氣氛打亂節奏，讓人困惑着該如何應對。

「但是，如果你送給太一的份是特別用心製作的……」

是自己太早下結論嗎？

唯慌張地揮動雙手，臉頰稍微染上紅暈。

「聽說爵士樂團社預定一邊報告今年一整年的活動，一邊準備器材，然後包括演奏、收拾整理在內，都在十三分鐘裏結束。」

唯這麼說道，用溫柔的眼神看向青木，青木也咧嘴回以笑容。

唯已經沒有男性恐懼症，現在可以那麼說了。

自己只是在這種情況中，做自己辦得到的事而已。

「嗯。」稻葉點了點頭，開口說道：「那種『如何從評審身上獲取分數』的戰略性觀點還不錯，倒不如說，我們似乎很需要這種觀點。那麼，我們來分享各自收集到的情報吧。太一有打聽到什麼消息嗎？」

不過，在這種時候便輪到自己出場。

永瀨伊織終於到社辦露面。

看到唯跟稻葉的對話，可以確實感受到稻葉之前的發言並非虛假。

「……要是你沒有那麼笨就好了，啊……但你笨的地方正是你的優點嗎……」

太一提起直到兩天前都還掩埋着地雷的話題，但是地雷應該已處理完畢，既然如此，那就不需要再顧慮。

唯開口發言。

引擎全開地上吧。

這樣一來，還沒到的社員只剩下伊織。

「只是一顆野草莓，根本沒什麼差……不，沒什麼。」

「據說還有社團反過來利用這點，在去年的發表會上將內容濃縮成五分鐘，剩下的時間說是『休息時間！請大家在下個社團開始表演之前，上個洗手間喘口氣吧』……雖然分數似乎不怎麼樣。」

「那我們只要選擇能夠充分和用十五分鐘的表演內容，就會變得比較有利吧？」

「爲、爲什麼？」

並非朋友的喜歡，而是當成戀愛對象。

看來社團發表會中需要下很多功夫，戰略方面也很深奧。

「真～～的只有那樣嗎？」

青木原本以爲她只是特別愛捉弄太一而已。

不，別那樣，別用同情的眼光看向這邊啦。

「我、我還以爲是真心的……」

「啊呵……這麼說來，桐山昨天在練習空手道時，經常在心裏想着『那個人的站姿好帥』，或是『那個人的側臉真好看』之類的事呢。」

青木被唯狠狠踢了小腿。

「稻葉真的很喜歡太一呢。」

稻葉起頭，帶領大家開始討論。

「你用不着如此強調吧？稻葉！」

「那對我而言是非常嚴重的問題！我要不要也去上道場？」

「生巧克力？不是像蛋糕一樣的點心嗎？」

社辦內的會話在此時中斷，陷入無聲之中。

但是，原本應該會率先提出意見的伊織仍然保持沉默，而且露出一臉冰冷、面無表情的模樣。

「話說回來，唯，你也有送巧克力給道場的男生吧？」

「話說回來，站在我的立場，可不能當作沒看到這種狀況啊。」

「不，似乎也不是那麼一回事。因爲社團數量衆多，發表會幾乎是沒有停歇地連續進行，若是表演時間拖得太長，有時似乎會讓評審留下壞印象。」

「我是不介意你那麼積極地努力，但可別因爲這樣，反過來變成愛好男色哦！」

「不，當然沒有，稻葉隊長！」

「真的啦！不是因爲我喜、喜歡太一什麼的哦！啊，當然以朋友來說，我是非常喜歡他啦。」

「我是最後一個……不對，永瀨還沒來嗎？」

Ernergency！Emergency！

對手是太一的話，這算是很大的差距，可以做出大騰利的宣言也無妨吧。

那好像可以說是人情又不是人情……不，是人情！既然勉強算是，那就是人情巧克力！嗯？那樣的話，自己跟太一拿到的是一樣的東西……所以，自己的份也算是人情巧克力嗎？不會吧！

青木帶着優越感這麼說道。

太一原本想說些什麼，但中途作罷。

八重樫太一進到社辦裏。

「哦～」唯似乎頗爲佩服的樣子。

「我倒是可以考慮由你裸體跳舞來獲取大家同情的方案哦。」

「等、等一下啦，太一！」

「關於青木的份，其實說真的百分之百徹底跟我無關。」

「我問過運動社團的朋友，聽說他們幾乎都是用三、五分鐘迅速地進行口頭報告，然後就結束了。畢竟運動類社團在舞臺上不能做什麼，都是報告一些大會的成果便結束，但文化類社團似乎相當用心呢。」

【唔～要不要再添一碗飯呢？開始上道場之後，變得很容易肚子餓呢！但是我已經拿了妹妹一半的配菜……唔，喫下去吧！】

「不是那樣子啦！我以前一直沒參加過女生在談論『哪個男生很帥』之類的對話，但從今以後應該可以加入了，纔想說準備一下……」

「勉、勉強算是？」

就連在別人眼裏看來，應該沒什麼事好隱瞞的青木（他也認爲這是自己的賣點），同樣會害怕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被窺探到內心。有些事即使內心那麼想，但自己會看場合保持沉默；有時也會因爲火大而冒出陰險的想法，或是會想一些色色的事。

青木沒聽清楚，所以開口詢問，但唯回答「沒什麼」。

唯不時瞄着太一，看來很慌張的樣子。

「所以纔會對男生品頭論足嗎？這樣簡直是個婊子。」

宛如太陽一般的氣氛帶動者此時籠罩着烏雲，文研社社辦彷佛被黑暗包圍住。

「那、那是人情啦！人情！勉強算是人情！」

這是非常值得慶幸的事。

今天也是從一早就活力充沛呢，唯。

今天也要充滿幹勁地努力！尤其是社團發表會，必須好好努力纔行。期末考也逼近了……啊啊，要是沒想起這些討厭的事就好。

「是啊。」稻葉回應，「畢竟沒有什麼大會可參加的社團，無法用比較客觀的成績做比較，如果能在發表會上抓住評審的心，聽說待遇會好很多。」

原來如此，即使沒有後藤的問題，社團發表會對文研社而言，似乎仍是個重大活動。

然後，青木也說出自己打聽到的情報：

「啊，美術社好像每年都是表演即興繪圖。」

大夥暫時互相交換情報，接着開始討論發表內容，首先由太一提出意見。

「我們的社團活動是發行《文研報》，所以最恰當的方案，應該是在發表會上提出《文研報》的擴大版。例如從以前的報導中，發表各自認爲最精彩的內容。」

「這麼做是比較安全，但光是那樣子，很難贏過爵士樂團社吧？」

唯如此回應之後，青木也低喃道：

「要是不能獲得超越那種演奏的分數，阿後就會被搶走啦，」

狀況相當喫緊，不過文研社擁有無論處於何種狀況，都能找出一線光明、帶領大家獲得勝利的名參謀，她的名字是——

「當然，評審應該會考慮到雙方活動性質的差異，但兩者之間的衝擊性差距實在太大，光靠正攻法根本不成勝負。如果我們只是介紹報導內容，評審很有可能聽過就忘記，所以我們需要別的表現方式。」

文化研究社副社長，稻葉姬子。

「方法之一是，製作發表會專用『相當耗時的成品』。如果有爲了發表會量身訂製的成品，光是那樣便會讓人留下相當好的印象。如果那又是要花時間製作的東西，喜歡『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努力過程』這種老套臺詞的教師們，肯定會給我們很高的分數吧，咯咯咯！」

「……要是知道背後隱含這種狡詐的想法，老師們應該會很失望。」

太一悄悄地如此低喃。

大家熱烈地討論，說着「這樣不對、那樣不對」，各種方案不斷冒出又被駁回。

「那麼，製作一個學校周邊的推薦景點地圖如何？」

討論進入終盤，唯提出這樣的意見。

「雖然我們平常不是在做那種報導，但這也是在採訪之後寫成報導刊出，倘若當成是《文研報》的特別版，應該可行吧。」

太一這麼說道，青木跟着附和：

之前覺得自己會礙事，所以一直保持距離，但早知道會遇到這種情況，應該先練習一下才對。

「……那麼，有何貴幹？」

「別嫌麻煩啦，這也表示我們可以製作出相當優質的報導吧？」

「伊織～你幹嘛突然轉型成冷酷美少女啊～」

前方有人走過來。因爲這條路沒什麼人會經過，青木不禁注視着對方。

他的語調還是一樣傭懶散漫。自認爲即使不報上名號，對方也會知道他是〈風船葛〉的厚顏態度，令人相當厭煩。

「既然有道理就別火大啦，稻葉！」

那是炙熱得彷佛要融化般的感情。

倘若詢問她的意見，她也會回些「啊啊」、「很難說呢」或「感覺不錯呀」之類的答案，但絲毫不打算主動積極地發言。

只見後藤半眯着眼睛，沒有活力、沒有生氣。

這是叫自己別多嘴的意思嗎？

青木走在河堤邊的道路上，朝着自宅前進，

包括嘴裏嘮叨着「很麻煩」的稻葉在內，大家對這次的社團發表會都充滿幹勁。

青木不曉得該如何面對他，因爲之前都是由其他社員來應付〈風船葛〉。

「倘若用特大張的紙，弄個一看就知道是手工製作的成品，似乎可以讓評審教師們留下好印象呢。」

因此，文研社到了學年度的尾聲，才首次決定製作正式的發表作品，而非只是刊登大家愛寫什麼就寫什麼的報導，而且，這次是賭上整個社團的命運，

無論發生什麼奇妙的現象，他始終都保持平常心。

「喂，你在做什麼啊，阿後……」

爲什麼呢？稻葉也跟自己一樣，明白伊織那沉重且黑暗、難以輕易碰觸的內心世界嗎？

自己根本沒有能力解決任何問題不是嗎？

「嗯……我曾經說過今後會更積極地介入……你可以把這當成是我積極貪入的行爲之一……雖然這根本無關緊要。」

青木儘可能表現出輕鬆的態度，一邊傻笑一邊這麼說道。

應該逃跑嗎？或是跟其他人聯絡？趁有空檔時——

還有誰也感受到這份心情呢？

等青木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比任何人都更早大叫出聲，但他並沒有想到要說什麼。真糟糕！

她會怎麼回應呢？無論她出現什麼反應，自己都會接招。來吧，放馬過來。她會有反應吧？別客氣啊！待機時間會不會太長一點？怎麼沒人講半句話？社辦的氣氛好像有點冷耶，感覺好像徹底泠場了。

青木戰戰兢兢地開口呼喚，於是伊織用強烈的視線看向他，並且搖了搖頭。

「可是，要怎麼製作推薦景點地圖呀？就算想參考雜誌或導覽地圖，但也沒幾本雜誌會刊登這個小鎮的情報。」

青木聽見了伊織的心聲，同時接收到她的心情。

他看向河水，只見河水漆黑得彷佛會把人吞進去。

「請坦率說出你的感想就好……」

他一直相信，爲了讓大家能跟平時一樣，這是自己所能做到的最佳選擇。

等一下！爲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果然這裏是最棘手的地方。】

青木沮喪地垂下肩膀，雖然他也明白別唉聲嘆氣比較好，

自己該做的事。

「總之，討論已經結束了吧？那麼……我先回去。」

他們越想越覺得這項提議非常適合作爲社團發表會的報告內容，因此文研社決定製作學校周遭的推薦景點地圖。內容並末設限，無論是推薦用餐地點、購物地點或玩樂地點皆可，只不過必須以一般人不太知道的冷門景點爲主。大夥決定將這些景點情報整理在幾張模造紙上，然後在舞臺上以口頭報告的形式發表，還決定製作小冊子分發給與會者。

好熱、快融化了、好熱、快融化了、好熱、陷入混亂之中，那是令人無法徹底掌握的感情。

如果是不曉得內情的人，或許會覺得後藤看起來異常疲憊的樣子。

伊織壓根兒沒看青木一眼，逕自離開社辦。

該怎麼做纔好？

「這是爲了刺激原本應該是冷酷型角色，現在卻完全看不出哪裏冷酷的稻葉嗎！」

雖然很想說「大家都」是這樣……但在這次討論中，伊織幾乎沒有發言。

伊織拿起書包，起身離開。

唯盤起雙手陷入沉思，於是稻葉回答：

不過，爲什麼？

現在〈風船葛〉正附身在後藤的身體上。

「唉……」

「這種報導很實用，老師跟學生會的成員應該會感興趣。」

「伊、伊織？」

「唉……」

「這是指……比之前更惡劣……的意思嗎？」

這不像她的作風，一點也不像永瀨伊織的作風。

□■□■□

自己的做法。

【並不是那樣子。我辦不到，沒辦法完美扮演那個角色。快點快點快點！】

「非得跟平時一樣纔行嗎？」

但曾看過這副模樣好幾次的青木，一看便明白了。

但是，今天被迫體會到自己有多麼無力。

自己能做的事。

【「永瀨伊織」的形象已經固定，所以——】

雖然聽說過〈風船葛〉有時會在他們獨處時現身，但青木不曾單獨見過他。

根本沒有任何自己能做的事。

大致決定好各自的工作之後……

「可是，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從評審那裏獲得高分吧？」

「你好……青木同學……啊啊，感覺好像很少這麼稱呼青木同學呢……」

「青木同學……你對這次的現象有什麼看法？」

原以爲自己已經逐漸習慣這種狀況，卻感到有些不舒服，有種強烈的異樣感。

「……這是要我怎麼回答？」

「每次都是惡劣到極點。」

這應該就是自己的做法。

「等一下啦，伊織！」

「惡劣到極點。」

明明窺見伊織內心的碎片，他卻無能爲力。

青木窺探着其他三人的表情。

「可是，你的態度跟反應未免和平時相差太多。」

伊織的樣子很顯然跟平時不同。

沒有其他人聽見嗎？

「……青木，你的主張很有道理，合理得偶爾會讓人感到火大。」

「……這樣啊……我想也是……」

哪裏無關緊要啊。

「哎，伊織。」

「別放在心上。」

青木瞪着對方，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這種對話是怎麼回事？這樣很好玩嗎？

「……嗯？那不是……」

「我沒有怎麼樣呀。」

稻葉接着補充：

夕陽已經西沉，只剩下路燈照亮道路。

稻葉有些不安地向伊織搭話。仔細一想，稻葉一直沒有干涉伊織這種態度，這點也很奇怪。倘若沒發生任何事，她應該會立刻逼問伊織纔對。

難怪會覺得那道身影有點熟悉，對方不正是文化研究社的顧問後藤龍善嗎？

「怎麼會找上我？」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又嘆一口氣。

「是、是，這種意見真像勤奮的太一會說的話。我是想把重點放在如何以最少的勞力，有效率地獲得最大的成果。」

「應該有地區情報志吧？可以參考那個……不過，光是那樣還不夠，得再加上實地調查……喂，意外地麻煩耶。」

「那麼，發生這種惡劣到極點的現象之後……你認爲自己能做些什麼？」

「……保持平常心。」

「保持平常心……有什麼意義嗎？倒不如說，你那樣子……不就等於什麼也沒做不是嗎……」

「不，這樣做是有意義的。」

這樣應該能帶給大家一些什麼纔對。

「啊啊……那麼說也不對……應該說你什麼都……『辦不到』纔對嗎？」

什麼都辦不到。

感覺對方從遙遠的高處，對自己揮落這句評斷，

「你是……最無趣的一個。」

從客觀的立場「觀察」他們的那一方，拋出這樣的話語攻擊青木。

倒不如說，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

腦袋忽然冷卻下來。

奇怪？爲什麼自己很普通地在跟這種傢伙交談？這是不可能的事吧？

如果這傢伙有那個意思，甚至可以把自己——把名爲青木義文的這個人類，逼入「死亡」之中。

一切都看這傢伙的判斷。

原本狹窄的視野忽然拓展開來。

黑暗，月光，路燈的光芒，佇立在那裏的非常識存在和自己，河水流動的聲音——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的空間。

這樣很恐怖吧？這是不可能的吧？

彷佛陷入一種世界上只剩下自己跟這傢伙兩人的錯覺。

「我再問一次……你能做些什麼？」

倘若是平常，她應該不會做這種事——倘若是平常的話。

【青木那傢伙現在做什麼呢？】

「永瀨同學平常應該會……更加開朗、笑容滿面、看起來很快樂、受到大家喜愛，簡直像……太陽一般……」

下個階段？什麼意思？

那是城山心目中的「永瀨伊織」嗎？

無聊透頂且無趣？稻葉曾說過，當〈風船葛〉覺得不有趣的時候，應該就會結束這種現象，因此解決困境的線索可能真的在這當中……

〈風船葛〉像是感到無奈似地搖頭。

不曉得前因後果爲何。

「所以說，青木同學……你能夠辦到什麼——」

太一到底在想什麼？

「其實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他這麼問道，〈風船葛〉——後藤的黑色眼睛捕捉住青木。

「我……我……」

「……啊啊……那就是你的結論呢……雖然我中途便知道了。」

「我不是討厭你。」

好冷，實在太冷了。

也不曉得是在怎樣的時機下冒出這句話。

她打從心底認爲對方最好別那麼做。

瀨戶內將明亮的揭色長髮往上撥。感覺她實在太神經質了，很想說「這跟你沒關係吧」……不，她算是有關係嗎？畢竟瀨戶內喜歡城山。伊織之前便有這種感覺，這麼一來更加可以確定這點。

大概可以猜到他想說什麼，但真希望他住口，畢竟自己現在根本無法用普通的方式回應他。

她對臉色蒼白的城山使出致命一擊。

「我甩了他。」

「你根本不瞭解真正的我，這樣遺有什麼好說的嗎？」

眼前是隸屬於爵士樂團社的同班同學城山翔鬥。

「聽說你用很殘忍的方式甩掉城山同學？」

在上次發生過「時間逆行」現象之後，他應該已下定決心了不是嗎？

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即使如此，倘若是以前那個表面上的自己，在正常情況下應該不會採取這種態度。

「啊，永瀨同學，抱歉，突然找你出來……」

那種事我哪知道啊！我有必要回答你嗎？更何況我正在回家的路上，讓我回家吧。讓我回家，拜託你讓我回家！

附帶一提，期末考的事暫且保留吧。

「所以說……那就跟什麼都沒做是一樣的……具體而言……」

自己並沒有那樣的對象。並沒有……並沒有……雖然曾經有過自己以爲說不定是喜歡的對象。

「話說我也要往那邊走耶，被你搶先走在前頭的話，我不就很難往那邊走嗎？感覺像是我在跟着你一樣～」

「算了吧。」

「我現在要努力準備社團發表會！」

「咦？那個……你有喜歡的人……是嗎？但我應該也有告白的……」

「啊，不過伊織已經甩掉太一……」

對方當然沒有任何回應。青木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暫時在原地待機。

「什麼都辦不到的青木同學……會做些什麼嗎？」

城山應該跟更普通、更正常的人交往。

不，大家心目中的「永瀨伊織」應該是同樣的形象。

「那個……因爲永瀨同學很受歡迎，也經常跟男生感情很好似地聊天，所以我一直認爲永瀨同學應該有男友或喜歡的人……不過，聽說你在情人節那天，沒有送巧克力給任何人……因此，我想你應該沒育特別的對象或是喜歡的人……」

要是伊織聽到這番話，她會有何感想？

像這樣冷淡地拒絕對方比較好，這樣他就不用抱着無謂的幻想。

但唯的確是——掛心着自己的事。

「天氣真的很冷耶！要是感冒——」

「你是沒有必要的……」

似乎只是純粹懷抱着「他在做什麼」的疑問。

「你會不會太得意忘形啊？虧你平常還裝成一副乖孩子的模樣。」

＋＋＋

伊織打斷城山的話。

「……你怎麼能夠一臉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

〈風船葛〉這麼說道，然後轉身離開。

「什麼？」

這句話實在不應該說出口。但看到瀨戶內就忍不住想這麼說。爲什麼？

【我真的喜歡永瀨伊織嗎？】

儘管如此，他還是隻能貫徹自己的做法。

「不過，正因爲如此……才能邁向下個階段嗎？然後……啊啊……這些自言自語應該就此打住比較好……」

這是自己該做的事、自己能辦到的事。

「這樣呀，城山同學喜歡的是那樣的我，而非這樣的我，對吧？」

【只要唯在爲我擔心，我便能戰鬥，便能一直戰鬥下去。我會挺身而戰。】

嗯～真是複雜。

「呃……那個……」

「喂，你說話呀？」

「……爲什麼？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這次並非忠告，而是懇求，因爲她判斷這是最好的做法。

某人的心情跟感覺傳遞過來。

他要振作起來保護唯。

「所以我應該擺出哀傷的表情嗎？」

「呃……那麼……就是這麼一回事，跟青木同學的對話，便到此爲止吧……嗯……就這麼辦。」

同班同學的瀨戶內薰瞪着自己這麼問道。

「我勸你，還是別再說下去。」

雖然沒跟他說過幾次話，但最近文研社去參觀爵士樂團社的活動時，雙方稍微有一些交集。

這時發生「感情傳導」現象。這是……太一的感情嗎？

「得意忘形的人是你吧。」

「總之，你別說了。」

嗯，感到無奈？〈風船葛〉以前曾露出那種表情嗎？

這是爲了自己、爲了唯，當然也是爲了大家。

自己再也不會被這種無聊透頂的現象所迷惑，不會再因此傷害唯。

「啊啊……青木同學……你果然是無聊透頂，而且無趣……」

很遺憾的，從這份感情中無法感受到怦然心動的感覺，或是愛慕某人的心情。

瀨戶內氣到太陽穴都冒出青筋。

＋＋＋

「咦？喂，你自己先找上門來，現在卻自顧自地離開啊？喂！」

這種說法實在太差勁，明明用不着刻意挑釁她。看來彼此都有點神經質。

青木原本想追上去，但又覺得這麼做似乎沒什麼意義，因此打消念頭。

「你倒是說話——」

「我被誰告白又甩了誰，都跟你沒關係吧？」

「那麼……爲什麼……永瀨同學的態度跟平時相差那麼大？」

自己不會再動搖，也沒有必要動搖。

好冷。這是當然的，冬天的夜晚停留在路邊，當然會冷。他冷到彷佛要凍僵。

「其、其實，我從以前就對永瀨同學……」

哦哦，是「感情傳導」，這個時機挑得正好，而且似乎碰巧傳遞給唯。看來跟當事者相關的事，果然比較容易傳達給對方。雖然這份感情也傳達給太一，實在有些多餘。

態度跟平時不同，現在不是往常的自己。

只不過……這樣似乎稍嫌嚴苛一點，是否做得太過火呢？但總是得選一邊站纔行。以前她應該可以更高明地應付這種情況，但目前這樣做也是無可奈何的，對不起。

「——保持平常心。」

「咦？」

「感情傳導」現象發生。

知道啦！我知道！我知道自己是所有人之中最笨、最無能爲力的一個！自己是最沒用的——

這番話並沒有錯，只不過面對正在氣頭上的人，不適合用冷淡的語調講道理，這樣反而會激怒對方。雖然明白這點，她還是想說出口，停不下來。真愚蠢，爲什麼要選擇這種最糟糕的選項？

「你果然很得意忘形……倒不如說，你的性格真是差勁！」

「不管怎麼想，都是你的性格比較差勁。」

「你是什麼意思呀！你……以前都在裝乖嗎？」

「你就當作是那麼一回事吧。」

裝乖——的確，在外人眼裏看來，或許是那樣。

「你一直那樣……欺騙他人！誘惑城山同學！」

關於誘惑這點，真想提出否認。

「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你這種人會……我也……我其實也……」

「其實怎麼樣？」

開口詢問之後，瀨戶內原本就漲紅的臉變得更紅。

「你真是差勁透頂！給我記住！」

瀨戶內丟下這句話，氣沖沖地離開，伊織因此結下多餘的仇恨。

差勁透頂是嗎？

那就是真正的自己嗎？

這麼做？怎麼做？那麼做？

眼前陳到着各式各樣的選項，倘若是平常、倘若是自己……

因此，自己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