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在察覺到時已經開始的故事 其之二

隔天早上，八重樫太二前往學校的腳步相當沉重。

想到會跟永瀨伊織碰面，就覺得很尷尬。不過讓太一覺得最尷尬的，是跟稻葉姬子碰面一事。稻葉到底會用什麼表情來上學呢？總之一定要剋制自己別看向她的胸部……太一這麼心想，但他只是自白煩惱了一場。

「事情不妙啦，唯跟青木似乎被帶到警局接受輔導。」

太一一進入教室，稻葉便一臉蒼白地飛奔過來並這麼說道。

警察。輔導。

是因爲不太想跟這些詞扯上關係的緣故嗎？太一無法立刻了解她的意思。

「啥？不，等等，那是怎麼一回事？倒不如說，唯跟青木……是指桐山唯跟青木義文嗎？」

「除了他們還有誰啊！笨蛋。總之先過來這邊。」

稻葉拉着太二則往自己的座位。

只見一臉茫然的永瀨坐在那裏，並用宛如蚊子一股細微的聲音低喃着：「怎麼辦……」

「爲什麼……倒不如說，現在事情怎麼樣了？所謂的輔導是怎麼一回事？」

「我哪知道！總之可以確定的是，現在這件事在職員室已成爲話題。」

「真的假的……你試着聯絡過了嗎？」

「不行……聯絡不上。」

永瀨握着手機這麼說道。

「這樣啊……可惡，沒有人稍微知道內情嗎……」

「叫我嗎？」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太一驚訝得回過頭。

她的註冊商標是腦後挽成一束、前方則梳起並露出額頭的髮型，還有閃耀着亮先的眼鏡。

她本來只是一般人眼裏的模範資優生，但不知爲何，她最近讓原本就相當強大的領袖魅力更上一層樓，在班上擁有傲人的巨大影響力。而且不知爲何，她同時還在不知不覺間獲得「戀愛專家」的稱號，據傳有許多同年級的學生找她商量戀愛的問題。她正是一年三班的班長——藤島麻衣子。附帶一提，據藤島所說，似乎是「我能夠覺醒都是託你們（太一們）的福，我很感謝你們。你們開發了一個人巨大的潛能，好好引以爲榮吧」的樣子，但他們不懂她的意思。

稻葉用泠酷的眼神貫穿太一，並且用力緊抓住太一的手腕不放。他右手的感覺彷佛快要失常了。

「那該不會是……」

糟糕，感覺似乎緩緩地遠離身體，但是意識很清楚。

「……八重樫同學是在做什麼？舞蹈練習嗎？」

太一正想將右手朝藤島揮出——但被稻葉緊緊地抓住那隻手。

「不、不要緊的，太一……如果這樣能知道唯跟青木的情報……唔——好，我知道了！無論兩小時或三小時我都奉陪到底！所以拜託你告訴我們唯跟青木的事吧，藤島同學！」

即使面對態度強硬的稻葉，藤島也絲毫沒有動搖。她甚至散發出比稻葉更爲老謀深算的氛圍，因此更讓人深感畏懼。

「——我不會容許那種事發生。無論使用什麼手段，我都會讓她全身而退。」

在第一堂課結束後的休息時間，太一走向稻葉的座位。

永瀨頓時趴倒在桌上。

稻葉嘴角上揚，露出笑容。

永瀨將臉頰貼在桌上這麼說道。

「嗚嘿？」

雖然青木基本上是個笨蛋角色，但絕對不是會對他人施加暴力的人，而且他應該是在必要時會出乎意料地冷靜行動的人。

「因爲你們的臉色都很難看嘛，我纔會想稍微緩和一下氣氛……但沒想到你們會排斥成這樣……」

「那麼，藤島知道些什麼？告訴我們吧。」

「如果只是這樣還會讓人拍手叫好……但桐山同學似乎亢奮過頭，把那些流氓教訓得稍微過火一點。結果因騷動而聚集過來的秋高學生，也認爲，我們學校的人被扁了。而跑過來參一腳……大概是這樣。最後似乎有六個男生被桐山同學打倒在地呢。」

「那個……所謂的流氓，當然是……男生吧？」

太一這麼大叫。就在這時——

稻葉切入主題。

「謝什麼？」

「不是……那樣啦……」

「對，雖然不清楚詳情，但他似乎對於警察帶走桐山一事反應相當激烈，大喊着：『你們想把她帶去哪！放開她！把她還來！』他是那種一旦發飆就無法分辨是非的類型嗎？總之因爲這樣，警察纔會把青木同學也帶回警局。」

「雖然你不會只憑流氓兩字，就立刻判斷對方是男或女這種男女平等主義值得欽佩，但就前後文的意思而言，流氓很少會是女性吧？沒錯，桐山同學教訓了一頓的流氓是男生。」

腦中浮現出宛如憤怒的小型猛禽一般暴動的桐山身影。

稻葉露出彷佛黑心商人一般的奸笑。

哈哈哈哈……兩人又互看對方並笑了起來，散發出一種無論是誰都無法介入的恐怖氣氛，感覺甚至會發出妖氣。

太一問道。

藤島暫時中斷話語，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稻葉。

藤島用若無其事的表情問道。

「說的也是。如果你們願意將永瀨同學租給我兩小時，我倒可以考慮一下。」

不行！

冷汗不停滑落，頭腦感到一陣混亂，無法整理思緒。

「你還在說那件事啊……」

明明有意識卻是無意識地，太一強硬地甩開稻葉的手。可是，稻葉仍露出緊張的表情試圖壓住太一的手。

太一無法具體地說出是什麼事。因爲要是說出口，就必須承認自己原本想做什麼。

雖然這麼心想，卻停不下來。

藤島若無其事地講出相當驚人的話。當然她父親的立場也十分嚇人，但能夠對那樣的父親動用影響力的藤島更令人害怕。

藤島露出看似悲傷的表情垂落視線。看來藤島似乎也是人生父母養的。

聲音再度在腦海中迴盪着。

「稻葉，剛纔真是多謝了。」

永瀨發出未曾聽過的怪聲，並跳了起來。

太一的身體急遽變熱。

「唔……請你告訴我……藤島同學。」

「有求於人時還用命令的語氣似乎不太好吧，稻葉同學。」

「你別挑這種時候說些奇怪的謊言啦，藤島！」

「那、那個條件有點……啊哈哈……」

快住手！

「我就知道。假如事情真的演變成那樣，到時我也會多少出點力。哈哈哈！」

「你知道些什麼嗎？藤島！快說！」

「那麼，怎麼樣呢？永瀨同學。」

這時候，上課鈴聲響起。

稻葉搶先說道。

熱度從身上消失，已經感覺不到那股驅使身體動起來的意志。

沒錯，太一的確是聽見了【聲音】。那【聲音】成爲契機，一股奇異的衝動瞬間侵佔自己的身體，並且令身體擅自動了起來，完全無視自己的意思。

太一實在無法擺出太強硬的態度，聲音在中途便萎縮。

自己想要做什麼？

「嘿……還真是個好消息，這是個很好用的管道啊。」

那股衝動的強烈程度，很明顯地超越看到球飛過來時，會下意識避開的層次。

感到焦躁的太一使力抽出手腕。

「喂，藤島！那樣會不會太卑鄙啦？」

太一朝着藤島跨近一步並舉起手。

男性恐懼症嚴重到光是被男性碰觸就會顫抖的桐山教訓了男生一頓？

「對了，我有一點好奇，藤島是從哪邊得到這些情報？你有認識的人是目擊者嗎？這些情報似乎相當正確。」稻葉問。

怎麼可能承認那種衝動呢？

被稻葉這麼一問，太一不禁倒抽一口氣。

「騙～我～的～嗎？虧我還痛下決心……」

「哎呀，那是我幽默的方式，沒有傳達給你們嗎？」

這種情況跟昨天一樣。加上現在沸騰起來的感情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永瀨低喃着。

表情緊繃的稻葉催促藤島說下去。

「然後呢？」

「哎呀，你們不是想知道桐山同學跟青木同學的事嗎？」

「那個……好、好像沒人叫你耶，藤島同學。」

太一也跟着吐槽。他將剛纔湧現的可怕衝動強硬地推到腦海角落，想早點忘記那回事。

「青木嗎？」

然後，在這時候——太一忽然停下動作。

太一不禁感到脊背發涼。

「那時候你是不是在自己的腦海裏……聽見了某個【聲音】？」

即使以整間學校來看，應該也是主要實力派的兩人互看對方並露出笑容，老實說這場景相當詭異。

「如果是在合理範圍內活用的話，隨時歡迎。當然我會收取相對的代價，不過稻葉同學可以算便宜一點。」

永瀨看來膽戰心驚地說道。藤島似乎曾經對她做了些什麼，從那之後永瀨就一直不擅長跟藤島相處。附帶一提，關於永瀨的事，據藤島所說，似乎是「我有應該完成的使命。放心吧，你的優先順序不是排第一了」的樣子，但也不清楚到底是排第幾。

「你想做什麼？」

「啊啊……說的也是，那我按照順序說明吧。雖然還不確定原因，但我們學校的女學生，今天早上似乎在中央車站被以流氓學校聞名的秋高高中學生們給纏上。當時雖說是一大清早，不過人很多，雙方爭執了很久。就在周圍的人開始覺得應該去叫站務員來處理的時候，有個救星宛如疾風一般現身，並將那些流氓狠狠地教訓一頓。」

「我騙你的啦。就算不那麼做，我也一定會告訴你們呀。」

「不，因爲我父親是個階級還算高的警察，只是那樣罷了。啊啊，所以有什麼萬一的時候，我也可以幫忙說情。」

太一這麼說道，於是盤起雙手、闔上眼皮的稻葉稍微睜開眼睛。

「……早上你阻止了我吧？」

「很便宜不是嗎？我想永瀨同學應該也會很開心纔對。」

「不過，用不着那麼擔心，我想應該沒事的。畢竟桐山同學跟青木同學都沒有惡意，頂多只會被嚴重警告而已。而且那是爲了保護本校學生而行動，校方應該不至於做出什麼處分。倒不如說，桐山同學的評價應該會因爲這件事而水漲船高，要是處分她的話，學生八成會嚴重反彈。更重要的是——」

桐山教訓了流氓一頓？

「沒錯，就是你們社團的桐山唯同學。」

藤島的手宛如觸手一般詭異地蠢動着。

「是啊……沒錯。但你急麼會知道在我腦內可以聽見【聲音】？稻葉那時候也聽見了嗎？」

稻葉靜靜地注視着太一。

「雖然不能說她有錯，但做到那種程度還是太過火。所以桐山同學要被帶到警局只是爲了詢問事情經過……啊，你們是聽到『輔導』兩字而以爲她被逮捕嗎？警察對於青少年所採取的行動通常都被稱爲『輔導』，這是小常識哦！然後，原本這時候事情就應該告一段落，但這次又出現其他亂入者。」

桐山教訓了男生一頓？

太一可以意識到自己的行爲，但感覺體內還蘊含了其他意志，而且那股意志掌握住身體的支配權。

雖說這個症狀最近已多少有所改善，但應該沒有恢復到那種程度纔對。

騙人的吧！這是在做什麼？

「那還真是感激不盡。」

【別碰！】

「請你至少別一臉認真地說謊……」

「不是那樣子。我是說『你在自己的腦海裏聽見了』對吧？雖然不是那時候，但我曾在別的時間發生過類似的狀況。」

「稻葉也……過過嗎？在聽見某個【聲音】之後，明明沒有那個意思，卻不由自主地採取行動……」

在太一說完之前，稻葉便默默地點頭同意。

已經可以確定是發生了某種狀況。

他們是否從「日常」世界中逐漸被排擠出來？

不祥的預感在腦海中奔馳着。

稻葉嘆一口氣。

「現在還不曉得詳情，說不定只是過度反應……不過，還是先做好覺悟吧。」

稻葉的話非常沉重。

「我知道了。」

「總之今天先到社辦集合，大家商量一下吧。希望唯跟青木也能在放學前來到學校，萬一他們沒來，到時再看着辦……哼，真難得我會這麼希望一切只是杞人憂天。」

「是啊……」

「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祈禱吧。」

這番話實在很不適合以徹底掌握狀況爲信條，倘若必要會用自己的力量完成任何難題的稻葉。

■□■□■

事情又是突然發生的。

不對，之前是有些不太對勁的地方。

倘若將那稱之爲前兆，或許可以說是沒有那麼突然吧。

但是，前兆之前並沒有前兆，而且那前兆竟然就代表一切。

再怎麼說，這實在太過卑鄙。

這樣他們根本沒有方法可以防止。

稻葉用魄力驚人的聲音這麼說道。

「……那我先告辭。」

「明明想做卻不能做……無法做自己想做的事……身爲一個人類……那是正確的生活方式嗎？啊啊……似乎挺哲學的呢。」

有着後藤外表的〈風船葛〉停頓一下，面無表情地沉默下來。

「哎呀……要是沒有說明，各位會很傷腦筋吧？啊啊……雖然感到傷腦筋的各位似乎也很有趣……但現在並非採取那種方針……所謂的預告，是因爲今天只有三個人在……所以我想等五人都在場時再正式說明……就是這麼一回事。」

「啊啊……稻葉同學果然會注意到重點呢……正如同你所說的，倘若將人類的慾望全部解放出來，後果不堪設想……所以說，如果是將各式各樣的慾望—慾望有很多種呢，例如食慾、性慾、睡眠慾、物慾、權力慾、名譽欲……其他還有什麼呢？雖然我想不到什麼好例子——總之，我會設計成有時會隨機解放這其中的某種慾望……」

「明天……放學後？」

〈風船葛〉。

跟以前一樣，以附身到後藤身體上的形式出現。

「等一下！那種『讓我們永遠當個好朋友吧』的說法是怎麼回事？」

「不不……那不能說是我害的吧……不過，要是沒有任何通知、放着你們不管……搞不好會『結束』呢……所以我纔會前來喔……雖然『結束』是無妨，但要是太快結束，我也會很爲難……嗯，這麼說的話，應該早點通知你們比較好……可是觀察一開始毫不知情的各位也挺有趣的……」

「操縱？你在說什麼啊……稻葉同學。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而且那樣做便沒有意義……呼……那就趁着預告順便……提前說明一下吧……啊啊……我還真是好心。」

「總之各位……好久不見……不過好像也沒隔多久……你們認爲呢？」

在太一等五名文研社社員之間引發隨機性的人格交換，且自稱是在觀察這種現象、爲所欲爲的存在。

雖然永瀨試圖保持鎮定，但還是不免用緊繃的語調這麼說道。對〈風船葛〉抱持着最複雜感情的人，八成是永瀨吧。畢竟要是出一步差錯，她說不定已經死了。

「你從剛纔開始就在胡說些什麼啊！你到底想做什麼，講清楚！」

「那樣……已經超過危險的層次吧？要是解放慾望、徹底按照本能行動，那樣甚至算不上是人類喔，根本是……野獸。」

太一的聲音顫抖着。

「姑且聽你怎麼說吧……先聽聽看再說。」

這麼低喃的同時，文研社社員們昨天跟今天發生過的各種異常行爲，在太一的腦海裏復甦。

太一瞭解到，渺小的自己只能這麼心想。

結果那天桐山跟青木都沒來上學。

「不不……所以我說過好幾次……各位實在太有趣了……還有，就怨恨你們偶然被我看上的這件事吧……啊，但請不要怨恨我本人……因爲我想跟各位好好相處……」

她說的沒錯，太一也這麼認爲。

稻葉感到煩躁，太一則在她身旁毫無意義地喃喃自語。

「即使你現在才這樣跟我道歉……跟我道歉也……嗚！總之，如果你覺得過意不去，那就別管我們，別再跟我們扯上關係！」

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啊啊……我是〈風船葛〉。其實不說也沒關係……你們認爲呢？」

「你爲什麼又出現在我們面前？你不是說過要我們忘記你的事嗎？」

「我實在不想再見到你這種根本無法擊潰的對象啊，〈風船葛〉。」

〈風船葛〉從頭到尾都是一副百無聊賴的表情。

感覺實在太過愚蠢，太一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整個人被震懾住，甚至動彈不得。

「將慾望……解放出來？」

用奇怪的態度打電話給自己的永瀨。

「啊啊……因爲這次我也會做些挺有趣的事……雖然不曉得之後會變成怎樣，總之先這麼說一聲的話，無論事情怎麼發展……感覺都還不錯吧？」

「預告是什麼意思啊……說明又是什麼意思……」

明明使用疑問句，但〈風船葛〉絲毫沒有確認其他人的反應，仍繼續說道。

永瀨顫抖地說道。

在社辦大樓四樓的文化研究社社辦現身，有着一年三班班導兼文化研究社顧問，後藤龍善外表的存在這麼說道。

面對那說不定是非人的存在，稻葉毫無畏懼之色地用語帶挑釁的方式說道。她似乎也一樣不想再見到他。

這就是那樣的故事嗎？

那就是他們的命運嗎？

「……我本來想再稍微說明一下……但畢竟是預告，果然還是這樣就夠了嗎？而且還有兩個人不在場……啊啊……那別再說下去啦……就這麼辦吧。等五個人都在場時再正式說明比較好……不過最後還是看我方便……啊啊，剛纔說明的部分請各位傳達給不在場的兩人喔……啊啊……累死人了。」

〈風船葛〉如此要求，但稻葉只是盯着他並保持緘默。兩人瞪着彼此，構成一個太一跟永瀨無法介入的空間。

〈風船葛〉在這時現身了。

〈風船葛〉的語調中沒有絲毫重量，輕得彷佛只要一吹就會飛走消失一樣。

只能被蹂躪而已嗎？

總覺得他的說法有一點——不對，是相當危險。

「是呀……我說過今天是預告吧？其實今天本來應該會全部說明的……但好像有兩個人請假……所以今天先放着不管，明天再說好了……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預定被打亂又覺得很不甘心……所以還是來了……畢竟可以確定的是．先來一趟比較好……」

「我想稍微……解放你們的『慾望』，讓你們獲得自由……就是這樣。」

「那樣根本算不上是回答吧！」

在被迫認爲永瀨伊織會死的三個禮拜後造訪的再會。

稻葉有些慌張地大叫。

太一、永瀨跟稻葉認爲那兩人沒來學校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此決定三個人放學後在社辦集合。但是——

「爲什麼……又找上我們五人……」

然後稻葉握住拳頭，開口說道：

真面目不明。

該說這是太早還太晚呢？

「觀察」、「有趣」——這傢伙的行動原則還是一樣，都建立在這兩點之上，但仍舊無法看出他所謂的「觀察」、「有趣」是什麼意思。

撲倒自己的稻葉。

「別開玩笑了，你這混帳！」

「哎呀？但仔細一想……這樣不能保證剛纔的說明會傳達給關鍵的兩人呢……不過關於這部分，應該可以相信你們會替我說明……你應該記得我說過的話吧？稻葉同學，拜託你羅……」

只要踏出一步，似乎便能一口氣到達的距離。

「奇怪……你還沒有察覺到嗎？八重樫同學。你不覺得腦海裏會冒出聲音，還有身體會擅自行動嗎？」

「你說什麼！你這混帳！你是說這次……這次打算直接操縱我們的身體嗎？」

雖然沒有正式發表，但似乎沒有任何單位做出處分，只有聯絡雙方的家人而已（情報來源是藤島）。

「哎呀，我要說幾次『這是因爲各位實在相當有趣』……啊啊……我開始厭倦這種橋段了……還是先別提前說明嗎……但是都已來到這裏，立刻回去感覺又很喫虧……啊啊……更重要的是想這些事也很麻煩……你們覺得怎麼做比較好？可以讓各位決定哦。」

「沒錯……將慾望解放出來……簡稱爲『慾望解放』……哎呀？好像沒什麼省略呢？不過這無關緊要啦……呃，理所當然的……人類擁有許多『慾望』……各位也是一樣吧？但要說所有慾望是否都會浮現到表面，或是透過某些行動表現出來，又絕非那麼一回事……因爲理性和其他各種內心障礙會制止慾望……但是那樣……你們不覺得很可憐嗎？」

太瘋狂了——稻葉在最後又丟下這句話。

只能被玩弄而已嗎？

他們還沒有逃離那種世界嗎？

明明是跟往常一樣的社辦，卻充滿彷佛被拉入異世界的非現實感。

「嗯……一般來說是那樣沒錯……所以，稍微試試看說不定很有趣呢……就是這麼一回事……」

也沒有揭曉的跡象。

「你爲什麼又出現？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你。」

〈風船葛〉這麼低喃之後，轉而朝門走去，但又立刻停下腳步。

「啊，不過被解放出來的『慾望』，通常是當時最強烈的願望……畢竟慾望經常在變化，而且強弱之差也相當激烈……」

〈風船葛〉這種賣關子的說法讓稻葉十分火大。

不對，因爲他們沒有任何決定權，所以根本不是逃不逃的問題。

稻葉一拳敲向昨天新搬過來的桌子。

永瀨用沙啞的聲音低喃着。雖然嘴裏這麼問，但她看來已經有一半認命了。

「喂，挺有趣的事是指什麼？」

「就是這麼一回事……你們應該大概知道要做什麼了吧？我會當作你們已經知道……」

「結果那也是……你所謂的『慾望解放』造成的不是嗎？」

「人活着怎麼可能隨心所欲地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啊，真是白癡。」

他還是一樣用宛如死人一般毫無生氣的臉，完全沒有顧慮太一等人的樣子，只是拖泥帶水地低聲說道。

解放慾望來獲得自由。

「啊啊……謝了，那我就稍微說明一下，不過這次沒什麼了不起的……反倒應該說，我認爲各位也會感到很開心呢……啊啊，這麼說可能是誇張一點……呃，說到哪邊呢？啊啊……總之單純地說，就是將各位內心的『慾望』、各位真正的期望解放出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稍微冷靜下來的稻葉一邊將頭髮往上撥一邊說道。

要說是最近才發生的事，其實已經過一段時間，但要說是過去的事也還太新了。

「如果我說……我不要呢？」

「啊啊……這麼說來，我還沒有向永瀨同學直接道過歉呢……關於那件事……我當真是打從內心正中央感到過意不去……就是這麼一回事……對不起。」

稻葉像是在輕蔑他一樣插嘴說道。

憤怒得非比尋常的桐山。

「啊啊……我好像是那麼說過……實際上我的確是希望你們別想太多。但是之前最後一次見面時……我好像說過『那麼，再會了』吧……你還記得嗎？記憶力超羣的稻葉同學……」

還有受到衝動驅使的自己。

太一跟永瀨站起身面對〈風船葛〉，只有稻葉仍然坐着不動。

「啊啊……是這樣嗎？那麼我回去了……明天放學後再見吧……」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自己再也不想見到他。

稻葉憤怒地大吼。

「我想那樣會感到傷腦筋的……應該是各位吧。」

「你也會傷腦筋吧？」

稻葉企圖對〈風船葛〉提出交易。她怎麼還有餘力這麼做呢？

不過相對於稻葉緊迫的表情，〈風船葛〉仍舊是面不改色。

「啊啊……何必這麼壞心眼呢……我實在沒力氣再跑去另外兩人那邊……啊啊……既然如此，乾脆先暫停一下吧……」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那麼……從現在開始到明天我再度前來爲止……我特別優待一下，讓『慾望解放』不會發生……還真是特別的待遇啊……」

「什麼跟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永瀨的聲音彷佛快哭出來了。

「沒什麼……總之在明天的說明結束之前……我會先暫停這種現象……就是這麼一回事。休息時間……break　point……啊啊……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這根本無關緊要嘛……」

「你連那種事……也辦得到嗎？」

稻葉浮現緊繃的笑容。

「似乎是呢……雖然那麼做，對這邊而言或許太超過了……但總比立刻『結束』要好……最重要的是……換個角度想……發生一次這種情況似乎也很有趣。那麼，明天便在這個地方這個時間碰面……雖然可能會變動也說不定啦……再會了。」

〈風船葛〉留下這番話之後便離開社辦。

沒有人試圖阻止他。

不，應該說是無法阻止。

〈風船葛〉離開後的社辦陷入一片寂靜。

「……又來了是嗎？」

稻葉低聲喃喃自語，聲音久違地降落到室內。

太一跟永瀨還無法出聲。

「太過分了吧？這樣未免太過分啦，稻葉！」

青木咧嘴露出笑容。

正如同大部分人預料的一樣，桐山跟青木沒有受到任何處分。

「好，總之等明天再說。唯跟青木那邊由我來轉達。反正今天似乎不會發生任何事，那就回家養精蓄銳吧……雖然我不太喜歡這種說法，好像我很希望明天趕快到來一樣。」

「那種事情……是誰決定的呢？」

即使事前知道他會來，太一等人仍拿〈風船葛〉沒轍。

「別開玩笑！我們可不是你的白老鼠！」

「哼，算了，反正那傢伙的說明似乎還有後續，而且他也說目前會暫時中斷那種現象……說的也是，我們現在能做的事情，說不定就只有認爲『船到橋頭自然直』。」

「你說什麼……」

太一察覺到自己這番發言實在毫無根據，這句臺詞也越說越沒力。

桐山今天也沒有來上學。

稻葉的話讓太一感受到跟至今爲止截然不同的一種讓人發寒的戰慄。

「先別提這個，你不要緊嗎？」

稻葉問，太一跟永瀨都無法回答。

雖然青木感覺有些疲憊，但似乎算是比較有精神的。

正當太一無法順利彙整思緒的時候，永瀨跟稻葉同時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是在捉弄我們嗎？」

儘管如此，〈風船葛〉仍然沒有分毫動搖，只是彷佛在排出內心想法似地繼續說道：

永瀨有些開玩笑地說道。

「啊哈？天曉得？你覺得呢……」

他今天也是一年三班班導兼文化研究社顧問——後藤龍善的姿態。

同樣的疑問也在太一的腦海中轉個不停。

「我們之前也撐過去了，相信這次會一樣……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喔，我不要緊的，謝啦！並沒有發生什麼了不起的事。」

「只不過……我有點在意唯的情況。」

〈風船葛〉真的如同他所宣告的一樣，放學後在文研社的社辦現身。

那天晚上，太一輾轉難眠。

「不過，在像這樣故意跟平常一樣來迎接我的稻葉身上……可以感受到愛呢！」

他思考着該怎麼做才能迴避這種情況，卻發現那樣的機會根本不存在而感到愕然。

這可不是陷入不妙的狀況便能了事。

翌日。

「啊啊……因爲我討厭被誤會，所以再稍微說明一下……並不是說『慾望』被解放，就會毫不在乎周圍的目光而對人施加暴力……沒有在內心確實期望想那麼做的話，並不會具體地實現……」

「明天……那傢伙又會前來……一切都等到那之後再說吧。既然知道他會來，還真想設個陷阱攻擊他。」

文研社除了桐山之外的四名社員和〈風船葛〉面對面。

連稻葉都在眨眼問被〈風船葛〉的步調給牽着走。

青木低頭道歉。

太一的問題蘊含許多意義。

■□■□■

「也就是說，你會把我們的『慾望』——主要是當時最強烈的念頭給解放出來，對吧？嘖……不是在身體跟心靈的關係上玩花樣，也不是操縱身體，而是直接改造心靈本身來操縱吧？真是噁心。」

〈風船葛〉面無表情地暫時靜止下來，甚至看不出他是否在思考。

「哎，有人想到該怎麼防止這種混帳情況的方案嗎？」

太一的內心也十分沮喪，但他認爲自己必須說些什麼纔行。

永瀨的聲音似乎是在無意識中發出來的。

「爲什麼……爲什麼……」

這不是危險到脫離常軌的地步嗎？

「不過，這也是試過就會知道……」

「不……我們來想個辦法吧！雖然我覺得不能太樂觀看待，但垂頭喪氣也不是辦法……啊，但不是說要樂觀看待嗎……」

「所以說……倘若打從心底當真那麼想的話，事情就會變成那樣……原來稻葉同學是很簡單就能抱持殺意的人啊……」

那個超越「日常」的範疇、名爲〈風船葛〉的存在，似乎是盯上他們了。

在第一堂課結束後的休息時間，太一、永瀨和稻葉三人在走廊跟青木碰面。

「但是……無論肚子裏在想什麼，都能用理性來自制己身的行勤，這不就是所謂的人類嗎？」

「我說你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那麼，要是在對某人感到火大，心裏想要殺了那傢伙時發生『慾望解放』的話……我們就會動手殺人嗎？」

小小的笑聲迴盪在社辦裏。

之前在陷入「人格交換」的狀態時，雖然大家拚命思考過各種方法，卻導出沒有任何對策的結論。在沒有任何新提示的狀況下，實在不可能找到起死回生的方法。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啊啊……我有確實說明過呢……太好了。但是……操縱心靈？這種說法真讓我意外……雖然我會稍微做一點像是摻雜禁藥的行爲，但那不會扭曲各位的心靈，各位內在的慾望也不會因此異常地變強喔……真要說的話，只是變得順其自然而已……換個角度來看，這樣說不定能幫助各位找出真正的自己呢……畢竟就連無意識中的慾望也可能會被解放……」

包括〈風船葛〉再度現身的衝擊在內，目前的情況明明相當棘手，但青木今天仍是開朗堅強地行動。他昨天接到稻葉的電話並聽過說明之後，已經知道了一切，但仍選擇用這種樂觀的態度面對。

永瀨跟稻葉都沉下了臉。

「要不要在門上放個板擦？」

永瀨低喃着。

「你、你們別兩個人一起笑我啦。」

■□■□■

「……人類是『雖然經常在內心想要殺掉某人，但通常會用理性防止那種願望浮到檯面上』……還是說……『即使想要殺掉某人，但那通常只是隨便想想，當真打從心底抱持殺意這種事很罕見』……會是哪一邊呢？倘若是前者，這次各位似乎會陷入非常不妙的狀況……」

「就是說嘛……那種從平常就在內心累積真正殺意的人，可是不多見呢……」

太一等人不用說，甚至可能會破壞文研社之外的世界。

「你啊……雖然你打算做的事情本身是件好事，但你的做法總是有點笨拙。因爲你是個笨蛋的關係嗎？」

就某種意義而言，青木算是從戰場上歸來的士兵，但稻葉絲毫沒有要慰勞他的樣子。

動手殺人。

他連忙改口說道：

可是那樣的青木，之後臉色一沉說道：

不過，她立刻繃緊表情，毅然面向〈風船葛〉。

「嘿～原來稻葉同學會當真想殺掉看不順眼的人嗎？真是可怕呢……」

不過，可能性當然並非是零。倒不如說，因爲曾經一度扯上關係，再次遭遇那種狀況的機奉反而更高。

太一甚至不曉得該怎麼辦、該怎麼反應纔好。

「唔喔，這種樂觀積極的想法連我都喫不消啊。」

並沒有人那麼決定吧。

稻葉這番話讓三人都笑了。

光是這樣，就讓人稍微湧現活力。

被他這麼一問，稻葉看似厭惡地皺起眉頭。

「那是……那只是比喻罷了。那種事情……我怎麼可能會當真那麼想。」

「喂，那是……在說唯嗎？」

他一直在內心某處認爲「人格交換」那種非日常的現象，再也不會發生在他們身上。

稻葉盤起雙手嘆一口氣。

太一心想，這是自己模仿不來的。

「沒有必要道歉，反正我們本來就沒有在擔心你。」

稻葉握起拳頭，恨恨地咬牙切齒。

永瀨嚇得整個人往後仰。

「只是順其自然……真正的自己……」永瀨小聲地低喃着。

「這也難怪，畢竟我也想不到。」

極端地說，會演變成那種狀況嗎？

青木大叫並打算站起身，但稻葉阻止了他。然後，稻葉開口問道：

所有人的表情都蒙上一層陰影。

「那麼，只能放棄……認命地接受嗎？」

「啊啊……你很吵喔，稻葉同學……但是沒有任何補救的辦法……請認命接受這件事……之後適度地努力吧……我也會努力觀察的。只要感覺變得還不錯，總有一天會結束……」

稻葉這麼說完之後，當天衆人就此解散。

「該怎麼說呢……就是在發生解放現象的『慾望』上，賦予各位的意志遠遠不及的絕對性力量，讓它暴露出原本的姿態……我再重複一次，這並非在內心或慾望本身上動什麼手腳喔……那全都是……各位本身期望的事情……」

明知道他會來，卻只能做好心理準備，根本無法採取任何對策。

「……你們這麼說也沒用啊。」

「啊啊……結果桐山同學今天也不在呢……但是……我已經不打算再等待……這也沒辦法吧……請你們之後自行補救一下……我難得好心想要向五個人直接說明……真是可惜……呃，那麼各位還記得到昨天爲止的事嗎？總覺得我已經說過大致上會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樣呢？記憶力超羣的稻葉同學。」

「要是能更果斷一點地說出口，看來就帥多了呢。」

青木用充滿憤怒的聲音說道。

「有沒有什麼方法？能不能設法解決？我也在思考這件事，之後仍會繼續思考。但就現況來看……」

原來如此，既然青木的思考這麼正面，擔心他的一方確實感覺像個傻瓜。這反倒讓人想效法一下。

「別開玩笑……」

稻葉又說一次。但或許是因爲領悟到自己束手無策，她的聲音非常虛弱。

「啊啊……還有，在各位的慾望化爲衝動湧現上來時……說不定腦海中會聽見【聲音】……那可以說是解放慾望所造成的副作用，或者說類似各位內心的吶喊……請不用在意。啊啊……我開始覺得說話好累喔……」

〈風船葛〉叨叨碎念着。

「總之這麼一來，我應該把該說的事情都交代完畢……應該是吧……算了……有什麼問題嗎？我難得心血來潮，想要稍微回應一下你們的問題……」

「……應該不會再進一步發生『人格交換』那種現象吧？」

在停頓一會兒之後，稻葉這麼問道。

對了，也有可能會發生那種狀況。

「是啊……不會的。因爲那是……已經結束的事情。」

「哼，是嗎？因爲你附在後藤身上嘛，這表示你還是辦得到那種事吧？」

脫離常識的存在跟稻葉的對決持續着，其他三人沒有介入的餘地。

「啊啊……原來如此。我會像這樣利用這個人……只是因爲方便而已……雖然也有其他方法……但這是最好用的方式……」

〈風船葛〉砰、砰地敲打着自己的——後藤的身體。

「你還真是會給自己方便……到了這種地步，看來……無論怎麼做，要擊潰你……要贏過你似乎很困難啊。」

「嗯……我想這就跟各位想要贏過天災是一樣的……」

天災——或許這種情況可以說是那種東西。

「還有，雖然說是隨機解放，但其實這種現象是你們可以操作的吧？」

「辦不到——即使這麼說你似乎也不會相信，所以姑且說是辦得到吧。但基本上大都是隨機的，請放心……啊啊……好像也沒什麼好放心的。」

「啊——混帳，你這不合邏輯的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讓人很火大耶！當真讓人很火大！反正你根本不會回答像是『你是什麼人』這種最基本的問題，卻說什麼接受提問，這樣只是教人感到火大而已！」

稻葉咬着指甲，彷佛痛恨到極點似地扭曲了臉。

「就是唯不至於想要把我們『教訓一頓來逼問答案』啦。不過，這可能是她認爲不需要做到那種地步，或是威脅後如果沒有得到答案的話，可能會發展成拳打腳踢的局面也說不定……」

她動搖跟發飆得非常厲害。這是因爲發生了「慾望解放」……但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稻葉丟下這句話，雙手交叉環抱在胸前。

頭腦無法靈活運轉，找不到應該要說的話語。

沒有任何人出聲，時間就這樣流逝，大家都各有各的想法。

「——嗚喔呼！」

「原來如此……稻葉同學真的很敏銳呢……雖然應該不要回答這類問題比較好……但我就表示一下敬意吧……」

啪！

稻葉的聲音有些沮喪。

昨天獲得了一段緩衝期。太一早已做好覺悟，準備迎接今天。雖然他除了做好覺悟之外根本束手無策，還差點被不安擊潰。

過一陣子之後，稻葉看似心有不甘地拋下這句話。

「不，我想青木沒必要道歉啦。」

「喂，等等！」

雖然必須想個辦法纔行，卻不知道該從何着手。

「喝啊！」

畢競〈風船葛〉在最糟的情況下，甚至還能附身到他們的身上，這樣叫太一等人能逃去哪裏？

「應該……就是那麼一回事吧……抱歉。」

心跳仍然很快，身體實在無法接受那種不可名狀、難以想像會是這世上生物的氛圍。

既然無法逃離，那隻能面對。挺身面對並將被害程度壓抑到最低限度——這就是人類面對天災時所能做到的事。

太一心虛地低下頭。

彷佛被迫站在虛無的空間之前，難以言喻的壓迫感襲向太一。

稻葉靜靜地繼續說道。

太一回想有着後藤外表的〈風船葛〉，如此低喃。

「那麼，前天桐山會發飆成那樣子，也是因爲她心想『就算要敲碎桌子用威脅的，也要問個清楚。』或者說她氣得想那麼做。」

他們似乎正在進行一場艱深的對話，太一完全跟不上狀況。

青木低喃着。

他也想過如果今天不去學校，逃到遠處的某個地方，是否就能解決問題。

■□■□■

能夠在不傷害任何人跟自己的情況下，從這場天災之中倖存下來嗎？

雖然青木說到一半便作罷，但無論怎麼想都爲時已晚。

從今以後，太一等人必須一直忍耐這種不知何時會結束的現象。

「不……已經很充分了吧？像我根本是整個人被牽着鼻子走……」

「『那樣也是挺有趣的。還有必要的話，會弄得更有趣一點』……透露到這邊應該沒關係吧……」

太一等人圍着長桌，將全身靠在摺疊椅上。

「我不覺得能夠逃離他的勢力範圍。」

永瀨虛弱地笑着。

最讓人感到害怕的是，一切都還沒有結束，現在纔剛開始而已。

「呃，所謂稻葉兒撲倒太一……是怎麼回事？」

永瀨喃喃自語着。

「……那也沒辦法啊……現在只能無奈地接受這一切而已。」

「……如果從之前的例子來看，大約一個月左右便會結束……目前我們所能做的，就是一直忍耐吧。」

控管現場狀況的是稻葉。

可是，結果他還是無法付諸實行。

「……哼，你的個性還真是惡劣到極點。」

那半開的渾濁眼眸貫穿了太一，〈風船葛〉的眼中並未浮現任何色彩。

〈風船葛〉的臉上浮現有些詭異的笑容，詭異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根據〈風船葛〉的說法，「慾望解放」是半強制地實現自己內心期望的事。

面對只爲了自己方便而橫行霸道，又爲了自己方便而離開的〈風船葛〉，太一等人只能目送他離開。

「啊啊……這麼說來，稻葉會撲倒我是因爲——」

但是，就在〈風船葛〉開閂要離開社辦的前一刻，稻葉開口了。

「把自己關在家裏算犯規嗎？」

太一不曉得這個問題的意圖，只不過從稻葉的聲調聽來，可以判斷出這個問題具有某種重要的意義。

「……雖然說過要以稻葉兒爲中心來應對，但總覺得就算沒有事先說好，也會變成那樣呢。」

太一這麼說道，試圖打破沉重的氣氛。

「唔……我記得是在車站看到快被警察帶走的唯：心想着『你們等一下』……因爲唯明明不擅長應付男生，卻被一堆男人圍住，而且害怕的模樣非比尋常……然後，就在那時腦海裏可以聽見【聲音】……之後……我好像怒火中燒……雖然我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永瀨接着問道。

重新啓動。

「是啊，我好像挑了個奇怪的時機強出頭，抱歉……一旦扯到唯的事情，我似乎就……」

「關於這種現象本身……剛纔那混帳已經說明一切，應該沒問題吧。這件事我之後會再通知唯。首先想確認的問題是，在這種現象中，具體而言是什麼會演變成怎樣的狀況？」

「原來如此。」太一應道。

「……有什麼事嗎，八重樫同學？我總覺得應該沒有任何事。」

「但因爲『慾望』被解放的關係，纔會直接實行嗎？」

「咳、咳！剛、剛剛那一招很痛耶……你……」

「大部分人遇到天災時，都只能認命地舉雙手投降。不過，你要是以爲這世上的人都會認命地舉雙手投降，那可是大錯特錯！」

永瀨一臉訝異地歪了歪頭。

「是啊。反過來說，就是唯只是想『敲碎桌子威脅一下』而已。雖然不能說這絕對是正確的推論，但從那傢伙的話來推測，可以理解是這麼一回事。」

「……我知道……那麼，請各位加油。」

「你看，情況變得更復雜了吧！白癡！笨蛋！糊塗蛋！」

「……只能這麼做嗎？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呢？雖然現在說這些似乎太遲了。」

青木說完之後，稻葉接着開口。

「啊啊……沒事的話我要回去了……」

社辦充滿沉重的空氣。

「……那麼，稍微整理一下狀況吧。」

大家都曉得自己該做的事。

「請說，因爲今天的我相當寬宏大量……」

「這點我似乎說過很多次……我認爲各位不要想一些多餘的事比較好喔……只要接受就是那麼一回事，然後思考各位該採取的行動……若能這麼做我會很高興的，那樣對各位來說也比較好……能夠早點結束是最好的……對彼此都是。」

沒有人能夠發表任何意見。

永瀨不時窺探青木的樣子，一邊開口說道。

太一問自己，辦得到嗎？

他的內心深處非常明白，這並不簡單。

永瀨露出做好覺悟的表情這麼說道，其他三人也點頭同意。

太一爲了確認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確而這麼說道，稻葉則點頭同意。

「抱、抱歉……」

「我還想確認一點。」

在〈風船葛〉離開後的文研社社辦裏，飄散着一種彷佛從橫掃過一切的猛烈暴風雨中倖存下來的虛脫感。

「換句話說……只能照做嗎？」

青木也意志消沉地這麼說道。

「怎麼一回事？」太一問。

「那件事就別提了！你有沒有神經啊！別開玩笑！差不多一點！別再揭別人的瘡疤！快點忘掉！還是要我動手揍到你忘記爲止啊啊啊！」

「對喔，情況太過混亂而差點忘記這回事了。太一！關於那件事，說明得詳細……啊，伊織在場的話不太方便說呢……」

「隨你怎麼說都行，因爲我就是那種存在……已經夠了吧？那麼我要走了，我要回去了。啊啊……竟然連續兩天都像這樣工作……我也成長了呢……你們不這麼認爲嗎？啊啊……這種事情問各位也沒有用吧……那麼，就決定在我離開這裏的瞬間，讓『慾望解放』重新啓動………」

「……唯大概是心想『就算要動手揍周圍那些傢伙，也想拯救被纏上的女生』，青木則是認爲『就算要對警察動粗，也想拯救被警察帶走的唯』吧。一般來說，應該會剋制自己不要做到那種地步……」

稻葉狠狠戳向太一的喉頭。

「那就奉陪到底吧。」

要阻止的話，只能趁現在。

「道歉能了事的話，就不需要警察啦！」

「嘖……即使事前知道他會來，也頂多能做到那樣而已嗎……」

「單純來思考的話……唯跟青木的混戰騷動是……」

永瀨像是要打起精神一般，拍打自己的雙頰。

社辦的門砰咚一聲關上。

「大家一起努力吧！」

稻葉笑着對他比中指。

只不過是那樣而已。

在最後一刻，太一發出了暫時遺忘的聲音。

無論是昨天或今天，太一都試着思考是否有方法可以迴避這種現象。

「哎，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唔……別、別再張揚了！前天我在社辦跟太一兩人獨處時……稍微撲倒他一下……就是這樣。不過，只是未遂而已喔！我們只有身體稍微碰觸，而且那時候唯他們就來到社辦嚕！」

稻葉在最後咬到舌頭而發出奇怪的聲音，但太一沒有笑，只是拚命在稻葉身旁點頭附和。

「喔、喔喔……發生過那種事呀……那麼，爲什麼稻葉兒會變成那樣？而且原本打算做到什麼地步呢？問這種問題好像很沒神經耶……抱歉，不用回答乜沒關係！」

「等等！爲了我的名譽，我要聲明一下，你們可別以爲我是隨時都在發情的淫亂女人。那時候我是偶然在網路上……看到色情圖片。」

太一、永瀨跟青木都無法做出反應。他們儘可能把內心放空，眺望着遠方。

「至、至於原本打算做到什麼地步……我、我也不曉得！但我想自己應該沒有打算做出太超過的事……畢竟我也沒有經驗。」

稻葉的臉像蘋果一樣紅鼕鼕的，連看的人都快跟着臉紅。太一在內心強烈地發誓，再也不要提起這個話題。

永瀨跟青木都露出一臉嚴肅的表情，雙手合十地膜拜。

在內心懇切地祈禱稻葉的失態會從全員的記憶中抹消吧。

「咳咳～」

稻葉清了清喉嚨，全員正襟危坐。

「……拉回正題吧……換言之，在『慾望解放』發生時，是看你內心有多麼想做某件事情——即使那件事沒有浮現到意識層面上——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甚至連那種尚未形成意識，也就是無意識的慾望都有可能被解放。這點實在很棘手。」

「倘若是自己能意識到的事，還能推測出『慾望解放』發生時的結果，但要是無意識的話，就不曉得會發展到什麼程度……是這個意思嗎？」永瀨問。

「正是如此。還有，接下來要說的是我的想像，希望你們聽聽看當參考就好。這表示即使是一旦意識到就會立刻駁回的愚蠢行爲，說不定也會在無意識之中那麼期繁……通稱情況是不可能發生的。」

稻葉滔滔不絕地敘述自己的想法，真虧她的腦袋能轉得這麼快。

「唔～雖然我不太懂什麼叫做無意識之中的期望……但我知道那很危險。倒不如說……我已經在車站大鬧過一場……」

「在心底……真正期望的事情……真正的慾望……真正的自己……」

永瀨像是在細細咀嚼似地低喃着。

「伊織，那種『最直接的慾望集合體纔是真正的自己』之看法，我覺得並不正確。還有……坦白說，這很不妙，此人格交換還要棘手。」

「不用，我只要再稍微調整一下後交出成品就好，你們在場也幫不上忙。今天……應該說今後還會遇到很多麻煩事，你們早點回家吧。」

即使確定他們已經離開了，稻葉還是沒有動作。

——自己的確差點對藤島麻衣子動手。

「看是要『極力壓抑感情的起伏，讓自己堅決不去想任何事情』，或是『不要刻意想太多，想做的事就放手去做，反倒比平常更自由快樂地過活』……雖然我認爲結果還是得雙管齊下才行。」

「唔唔……那該怎麼辦纔好？」

只見稻葉站在逐漸關上的門扉後方，面帶笑容揮着手。

聽見【聲音】，身體變熱，身體無視自己的意思動了起來。

現在只能往前進。

「說不定若要防止嚴重的麻煩發生，『照平常那樣去做』意外是個關鍵呢……畢竟只要別累積太多瓦斯，就不會產生大爆炸。要是太過在意，可能會不小心想到一些奇怪的事情。話雖如此，但要是太不在乎也是個問題……啊——不行！這樣會沒完沒了！」

「嗯……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對，但只要大家同心協力，大概不要緊的。嗯，我說真的。」

「老實說，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永瀨似乎也一樣忘記了。

之後，一羣人以稻葉爲中心整理狀況，並討論目前所能採取的對策。由於是「第二次」碰到類似現象，讓太一等人的適應力提升了。他們察覺到自己意外地開始習慣這種「非日常」的狀況，不禁打了個寒顫。

「你說的沒錯。所以還有第二個對策，就是反過來不要壓抑慾望，而是將它發散掉。這麼一來，即使發生『慾望解放』，倘若那時已經是獲得滿足的狀態，應該就不會特別想要做什麼吧？就是這麼一回事。」

太一覺得有點不對勁，轉頭往後看。

太一點頭贊同青木的意見。

「啊，因爲根本沒心情在意那些事……」

「呃，也就是『不要太過在意，照平常那樣去做，但該注意的地方還是要注意』嗎？」

上次被害得最慘，即使動搖得最嚴重也不奇怪的永瀨堅強地笑了。雖然笑容有些僵硬，但那柔和的微笑傳遞出她想讓大家安心的心情，也激勵了太一忍不住想發牢騷的內心。

沒有回答。

太一問道。稻葉想到了什麼方法呢？

「嗯，那也是個方法呢。」

「只不過……倘若不介意採用我個人的方案，便是要雙管齊下。換言之，就是『儘量自由地去做想做的事，並且小心不要抱持激烈的感情』。雖然要取得平衡非常困難啦。」

「對吧？因爲沒時間叫大家確認一下，所以這次便由我自行衡量之後，把成品交給後藤。沒問題吧？」

光是現在回想起來，也會冒出討厭的汗水。

「不是……這的確是個好主意。互相幫忙圓場這點子並不壞……起碼我是這麼認爲……大概就這樣吧。那今天就此解散，時間也挺晚了……之後等事情發生再來一決勝負或是臨機應變。」

「我認爲之後最重要的是要彼此關照。在某一方陷入危險的狀態時，旁邊的人能夠幫忙圓場是最好的吧？」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當中，稻葉照耀出一絲光芒。雖然是相當微弱的亮光，卻令太一覺得非常安心。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太一這麼說道，稻葉點了點頭。

就連稻葉都這麼說。

其實自己並不想承認，想把那件事情當成誤會。倘若可以忘記的話，想要忘得一乾二淨。

「但是……這未免太困難了吧？那傢伙好像還說過，連無意識的願望也會被解放……我可沒辦法領悟到那種境界喔。」

稻葉像是在沉思似地低下頭。

「你變換出來的結論還真是粗略啊……不過重點倒是沒抓錯。還有我現在知道了，原來太一平常就很自由地在做想做的事。」

「……原來如此。雖然行動方針恰好相反，但無論是哪個對策，都是打算儘量降低內心的慾望嗎？」

緩緩數到十之後，稻葉姬子仍然將背貼在門上，慢慢地坐下來。

永瀨感嘆地說道。

對於歪頭感到疑惑的太一，稻葉像是感到輕蔑似地哼笑一聲。

「在班上也是，剛好我跟唯同班，你們三個人也是同班，感覺不是正好嗎？啊，我沒什麼奇怪的意思喔！」

太一的話在中途被稻葉打斷。

「就是說啊。」

但是，即使移閱視線也不能解決問題。

「兩個？」

那番話彷佛在挖掘傷口似地戳中太一的痛處。

「稻葉兒……你好像有點奇怪耶，沒事吧？」

這次換青木詢問。

三人最後像是被推出來似地離開社辦。

「這是按照那混帳不知是真是假的話所做出的推測喔！」

稻葉注視着太一的眼睛繼續說道。

「你應該也非常明白吧？你再仔細想想，昨天早上你本來打算對藤島做什麼？」

太一詢問稻葉。

「……明天唯應該會來上學，到時候再說吧。」青木說。

總之太一還是吐槽一下，

這麼說來是有那麼一回事，不過太一已完全忘記這回事。

可是，自己原本說不定會傷害某人這一點，是無可救藥的事實。

「不，沒那回事……」

「你只要顧慮伊織跟自己的事情就好。還有青木，唯就拜託你羅……啊，果然只憑你還是不可靠呢。」

稻葉難得地露出微笑，推着其他三人的背催促他儼離開。

暫時陷入沉默的稻葉開口說道。

「嗯？啊啊，因爲我差不多該把編輯好的《文研報》交出去了。雖然我原本是打算前天和大家一起確認一下的。」

冰冷堅硬的感觸慢慢在背後擴散開來。

稻葉事先提出警告之後，繼續說道。

屁股很冷，裙子會髒掉，但那些都沒有關係，她已經到極限了。

「我也來幫忙……啊，但好像沒有我能做的事耶。不然我去買罐果汁吧，稻葉？」

目前的狀況是會將內心想法付諸實行，因此，的確可以說「只要不去想就行了」。

「應該……沒露出破綻吧……」

「不，足以讓我們當參考羅。稻葉兒果然很厲害耶！分析力真不是蓋的。」

「話說稻葉兒的書包呢？你不回家嗎？」

「這是什麼意思啊？稻葉。」

稻葉這麼說完之後，大家都緩緩準備回家。

「好。但不只是永瀨，大家都一樣——」

瞬間，太一以爲稻葉看透自己的內心，因而嚇一大跳。

「太一，你仔細想想，當時我們曾經對我們以外的世界造成影響嗎？」

太一接着回應稻葉的話：

太一也完全贊同。在這種不尋常的狀況下，竟然能夠冷靜記住〈風船葛〉所說的話，而且活用到最大限度，不愧是號稱以收集、分析情報爲生涯志業的稻葉。

「你幹嘛讓她喫大虧啊？」

「那混帳說過『慾望的強弱之差相當激烈』，因此可以推測那傢伙所說的『慾望』，並非『將來想實現的人生中最重要的夢想』，而是剎那間的衝動。實際上，從至今爲止的例子來看，也可以這麼判斷。既然如此，只要我們多留意自己的行動，或許可以在一定範圍內控制住自己的慾望。」

「……話雖這麼說，但這兩個對策都有問題。首先是第一個用忍耐來應對的方法，可能會因刻意忍耐過頭而爆發出來。第二個方法也是，無論怎麼發散，人類一旦滿足一個慾望，就會想要追求更多，根本沒完沒了。如果變成那樣，感覺也沒什麼效果。」

「拜託你羅，太一。要好好扶持伊織啊。」

「好是好……那我來幫你吧？」

在獨自一人的室內，稻葉用含淚的聲音低喃着。

「我想人格交換就現象來說，也是相當棘手的事情吧？」

永瀨蹙起眉頭低喃着。

「嗯？稻葉認爲這點子不太好嗎？我覺得這是挺正經的主意耶。」

……難道真是那樣？

太一和青木這麼說道，但稻葉搖了搖頭。

太一、伊織跟青木在社辦門前稍微交談一陣子之後，總算是邁出步伐，逐漸離開社辦。

她在內心默數。

自己原本打算做到什麼地步？是想要推開她？還是想要抓起她的領口？太一併不曉得。

永瀨對着唯一沒有站起身的稻葉問道。

稻葉將背靠在門上。

■□■□■

無論怎麼商量對策，都無法抹去烙印在內心的不安。因爲害怕跟大家分離後變成獨自一人，所以太一儘可能花時間慢慢地整理。

這件事實比任何事都來得沉重。

在〈風船葛〉出現，補充說明這次的現象便離去之後，感覺自己快撐不下去了。

青木苦惱地問道。

「你在說什麼啊，稻葉！要是小看我認真起來的實力，可是會喫大虧的喔！」

「是啊，我也會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盡最大的努力。」

不過……

直到最後都要守護這張笑容——太一沒有說出口，但已堅定地立下決心。

「首先第一個對策，是靠自己的意志來壓抑感情。用極端的例子來說，就是隻要能像個和尚一樣將內心歸『無』，那不管『慾望解放』會不會發生都沒關係。」

「還不用伊織擔心啦。」

「……我們能夠採取的對策應該有兩個。」

「稱讚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的。」

等那傢伙離開，自己瞭解到這種現象意味着什麼時，稻葉差點就要顫抖。

好想哭着向某人求助，問他該如何是好、該如何是好。

但是，自己不能變成那樣。

必須當一個堅強的稻葉姬子。

那纔是大家所期待的自己。最重要的是，那纔是自己所追求的模樣。

爲了自己想要變得堅強。

可是——唯有這次說不定辦不到。

「大家……不要緊吧……」

這麼低喃之後，稻葉忍不住有些自嘲地輕笑。

明明沒有餘力去擔心別人。

是爲了什麼在逞強呢？

稻葉抱着膝蓋，縮起身體蹲伏在地上。

堅硬的門扉感觸逐漸遠離背後。

摺疊起來的身體內側，因爲自己的體溫而稍微變得溫暖。

但在空無一人的社辦裏，空氣卻顯得有些冰冷。

「我……該怎麼辦纔好？」

期待着或許會知道些什麼，而試着在胸中這麼出聲詢問。

但是她找不到任何答案，看不見任何出口，聽不見任何聲音。

沒有任何人回答自己。

——乾脆一直這樣下去吧。

太一很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前天互相確認過兩人都喜歡對方——關於那件事的後續。

「這麼說也對……抱歉，我根本沒有顧慮到這一點。」

『不管怎麼想……都很危險呢。因爲不曉得會做出什麼……那個，我可以接着懺悔嗎？』

心臟撲通地跳動一下，耳根熱了起來。

「我當然無所謂。但是……懺悔？對我嗎？」

■□■□■

『是關於前天那通電話……的後續。』

內心真正期望的事情。

太一試着傳遞自己的想法。

雖然他試圖看清疙瘩的真面目，卻總覺得扒不住它。

「什麼意思？」

「嗯，拜拜。」

「像那樣子也是真正的永瀨吧！」

『啊，不過沒有像之前那麼嚴重羅！倒不如說託太一的福，感覺變得輕鬆許多。最近總覺得自己能夠自然地面對任何人，我說真的。』

他們現正處於不尋常的怪異狀態。

他走到牆邊，打開窗戶。涼爽的風吹進來，房內的空氣煥然一新。

『不，不用道歉啦……嗯，總之能先說一聲真是太好了。所以不管發生什麼奇怪的狀況，都拜託你當成兩回事來看待喔。』

永瀨因爲過於察言觀色、扮演太多角色，差點迷失真正的自我。

「保持這種距離……是指當朋友就好嗎？」

電話掛斷了。

『那麼，謝謝你這麼晚還陪我聊天。明天見！』

不過，她沒力氣拍掉裙子上的灰塵。

『啊！你該不會誤會了吧？不是啦！我的意思是「目前暫時這樣」。』

他們決定接受現況，那場戰鬥將從明天開始——不，已經開始了。

『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太一。』

明天會變成什麼樣子？會發生什麼事？會有什麼改變？

雖然她說太一之前的話讓她稍微改善一點，但似乎還沒有徹底解脫。

「是、是嗎……是那件事啊。」

如果是戀人的話——太一還沒辦法這麼主張。

『解放自己內心真正的慾望——我總覺得沒有因爲自己的意識而摻入偏見的那種慾望，便是真正的自己。雖然也覺得有點不同，但一想到說不定可以藉此瞭解真正的自己……果然還是會有所期待。』

「沒關係，我不介意的。」

她的態度跟前天不同，相當冷靜的樣子，所以應該是照自己意思打來的。

晚上，位於自宅。

『我啊，果然還是對自己沒有自信。』

沒事的，還能站穩的話代表沒事。

『咦？』

「啊啊，畢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嘛。現在的我們大概很危險吧。」

太一接到永瀨的電話。

『謝謝你，太一……請讓我撒嬌吧。』

「那真是太好了。」

稻葉吐出一口氣之後，將手貼在膝蓋上，踉踉蹌蹌地站起身。

仔細一想，這是理所當然的。

腦內跟胸口還殘留着某種疙瘩。

『我討厭有這種想法的自己。目前的情況相當危險，而且唯跟青木已經陷入非常棘手的狀況，我卻有這麼自私的想法，所以我討厭這樣的自己……但討厭歸討厭，還是會那麼心想呢。』

永瀨在最後又低喃一句。

「嗯……大概是……我認爲真正的自己，是像那樣從日常生活中也能看出來的。」

目前還不清楚〈風船葛〉所引發的「慾望解放」會將他們變成什麼樣子。要在這種狀況下做出什麼重要的行動，確實不是明智的決定。

她還是一樣心情轉換得很快。雖然不曉得現在她內心是怎麼想的，但那開朗的聲音讓人絲毫感受不到剛纔的灰暗。

「好。」太一堅定地回答。

「總會有辦法的……我會想個辦法。」

『呃，說保留的話聽起來好像很自以爲是……應該說我想暫時保持目前這檀距離……』

太一關上手機，將手機擱在原地。

『或許你會覺得「這種時候哪有心情在意那些啊」……但我還是認爲……那件事也很重要。』

即使心裏明白，聲音還是沉了下來。

「保留……是嗎？」

之前的後續，下一個階段。

糟糕，應該好好思考一下才對。因爲發生太多事情，那件事已經被太一拋到腦後，但現在後悔也太遲了。

根本不曉得有多少東西在自己體內蠢動着。

「算了。」

真是意料之外的展開，太一突然找不到該接的話。

「所以說……能夠像那樣冷靜地觀察事物、客觀地看待自己，也是真正的永瀨吧！」

雲層相當厚重，夜空中看不見星星。

太一一鼓作氣地站起身。

動作不快一點的話，後藤說不定會離開學校。

稻葉有一瞬間這麼心想，但隨即搖頭否定這愚蠢的想法。

永瀨又冒出不明所以的詞彙。

『呃……啊……是那樣……嗎？』

那是永瀨做出的結論嗎？

太一不是很懂她的意思。

永瀨用生硬的聲音這麼說道。

她要掛斷電話了，自己必須說些什麼纔行。

真正的自己。

「……得把該做的事情做完纔行。」

真是出乎意料的發展。

永瀨久違地將自己的煩惱清楚地暴露出來。

一隻手握着手機的太一，用空下來的另一隻手觸摸着身體的各個部位。他找不到任何異常，但是，沒有肉眼可以觀察到的變化，反倒讓人覺得詭異。

雖然無法在腦海裏順利彙整思緒，嘴巴卻擅自動了起來。

『雖然不是對太一做了什麼壞事，但總覺得現在有種罪惡感……我想對太一坦白，好讓自己變得輕鬆一點……嗯，真是差勁透頂，對不起。』

太一根本不曉得什麼纔是正確的。

「沒問題。你這麼晚打來還真難得呢。」

『好，懺悔完畢！對不起，要你聽我懺悔這麼久！下次我會請你喫點什麼的！』

「這樣啊……」

畢竟，那應該不是如此簡單的事情吧。

『嗯，抱歉……但我還是想趁現在先講一下。』

太一獨自一人這麼低喃之後，關上窗戶。

『我是想說……〈風船葛〉現在讓我們陷入一種叫做「慾望解放」的奇怪症狀吧？那不就表示就某種意義來說，我們的「內心」並非處於正常狀態嗎？我總覺得如果在那種狀況下讓我們之間的關係有所進展……似乎不太好。』

但他明白永瀨想要表達的意思，也瞭解她會那麼想的心情。

『嗯，真的很謝謝你。但我有時還是會在內心迷惘着「這樣就行了嗎」，所以——我有一點期待〈風船葛〉引起的這種現象。』

『……可以保留嗎？』

永瀨失去笑容的冷漠表情，在太一的腦裏復甦。

這次自己一定要主動一點，這種事情應該由男方開口才對。但要怎麼說呢？直接說出口就行了嗎？之前也是那樣，但之前根本是憑着氣勢行動。跟之前一樣的話，會不會太沒創意？還是其實不用在意那種地方？不行，越想越多，思緒根本無法彙整……就在太一這麼胡思亂想時，永瀨已率先開口。

『嘿嘿，明明遇到很棘手的情況，但總覺得只要有太一在，似乎就不要緊呢。我也想要努力變成能帶給別人安全感的人。那拜拜羅！』

永瀨的聲音很明顯地十分僵硬，所以應該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吧。太一有些緊繃。畢竟都遇過〈風船葛〉那種事件了，之後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什麼差勁透頂，沒那回事啦。只是聽你抱怨罷了，我隨時都奉陪喔……本來就是那麼一回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