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山唯的初體驗
《心連·情結》 · 庵田定夏 · 2.6萬 字

人格不會再交換之後過了約兩個星期的某天,對桐山唯而言,這一天應該是個平凡無奇的早晨纔對。
唯起牀(在鬧鐘響之前便爬起來)。
爲了以防萬一,確認自己沒有和任何人交換(儘管覺得已經沒必要,還是會忍不住確認)。
上廁所(唯跟便祕無緣)。
洗臉刷牙(肌膚用化妝水,牙齒用漱口水)。
喫早餐(吐司、沙拉和兩瓶牛奶)。
整理儀容(換新的洗髮精後,唯引以爲傲的栗色頭髮比以往更加柔順)。
然後出門。
唯希望今天也跟平常一樣是個風平浪靜的一天,而且,她認爲應該會是個平凡的一天吧。
不過,唯的期待纔剛到學校就立刻被破壞。
她的鞋櫃裏放着一個明信片尺寸的水色信封。
唯緊盯着靠在室內鞋上的信封看了一陣子,暫且關上鞋櫃。
「是、是我看錯吧……一、一定是我看錯。」
如此喃喃自語之後,她再度打開鞋櫃。
水色信封果然還是在那裏。
信封上畫着Q版的白雲和小鳥,看來非常可愛。
撲通、撲通,心跳聲聽起來好吵。
從鞋櫃和信封這樣的組合,可以推測出內容是……不,先等一下,都已是這種年代,還有人會用那麼古老的方式嗎?如果是女生也就算了,男生會這麼做嗎?感覺不太對勁……不,是感覺很不對勁。那麼,這封信會是其他內容嗎?可是,明明可以傳簡訊,有什麼事是必須透過信件……
「早安,唯。」
「唔哎~~喲!」
即使過於強烈的拒絕反應消失後,唯還是無法跟男生有太近距離的接觸。
坦白說,如果能體驗何謂「戀愛」……唯也不是不想經驗一次看看。
「抱歉、抱歉,你別鬧彆扭。若是你不願意,我也不會硬逼你讓我看。」
應該說是氣氛的問題吧?
唯可以對重要的朋友們發誓,她是認真地如此期望。
……想到這裏,唯又搖了搖頭。
自己也是女生。
唯不理會訝異地如此詢問的雪菜,爲了找個獨處的地方而來到東校舍後方。
唯重新盯着水色信封,仔細打量一番。
「一大清早有什麼事要辦啊?」
「無所謂啦。話說回來,你剛纔是不是把什麼東西放進書包……」
男生對唯而言,一直是個恐怖又異常的存在。
當朋友在討論戀愛話題時,唯總認爲那跟自己沒什麼關係,只是適當地回應話題、純粹當個觀衆。
即使是「那個」,應該也不會突然進入主題,而是想找自己出去纔對。總之,先慢慢地做好心理準備,繼續看下去……
唯神速地抓起信封,收進書包裏。
自己看錯嗎?
她轉頭一看,只見班上最要好的朋友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還無法斷言自己已徹底克服男性恐懼症,所以沒辦法跟男生交往。
甚至有一段時期,男人在唯的眼裏看來簡直像別種生物,光是接近就感到噁心。
因爲內心有些不安,唯這麼喃喃自語之後,才撕開信封上的貼紙。
『給桐山唯同學。』
「唔唔……好緊張哦……」
唯眯起眼睛,慢慢地打開信紙,看向第一行。
但是,幾年來滲進身體裏的習慣,不可能在一瞬間消失無蹤。即使是現在,她仍不到可以考慮交往這回事的地步,還未到達那個階段。
收到情書之後,桐山唯一整天都無心聽課,陷入沉思之中。
這莫非是「那個」嗎?不會吧?
「啊,慢、慢點,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好痛!」
纔沒那種事……這句話剛到嘴邊便打住,只在嘴裏嘟噥着。
這下子不管怎麼看,都是情……不、不、不對!還沒有確定。
頭被敲一下,讓唯回過神來,只見雪菜一臉無奈地站在眼前。
「……女生!」
唯抬頭仰望晴朗的天空,連眨幾次眼睛之後,再次看向名字。
可是可是,同性間的戀愛實在太奇怪。不行,這樣很怪,戀愛是異性之間的事,一定是那樣……一定是那樣嗎?說不定並非如此吧?何況近來有一些國家,似乎也承認同性婚姻……但是不行,果然還是不行……嗯?爲什麼不行呢?理由是什麼?唯想不出理由,果然是因爲無法生小孩嗎?可是,高中生的戀愛會在意到那種地步嗎?並不會吧?因此,即使是兩個女生談戀愛,應該也沒什麼關係。不過,還要顧慮周遭的眼光……不,一定要在意周遭的看法嗎?「戀愛」是爲何而談呢?應該說,所謂的「戀愛」究竟是什麼……
桐山唯,有生以來第一次收到情書,同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同性告白。
如果對象是女坐,自己擔憂的問題等於是解決了。
「我一口氣看完了!這根本是情書!竟然在信中便告白嗎?果然情書就是這樣的東西啊?」
然後,她毫無意義地擺出空手道的架式。
看來不是放錯鞋櫃,可以確定這是給自己的信。
如果將戀愛對象換成「女生」,她無法「談戀愛」的理由便煙消雲散。
『一年三班大澤美咲』。
所以唯不曾想過關於「戀愛」的事。
『一年三班大澤美咲』
「我沒有放!我沒有放!我沒有放!」
碰巧在她意識到「戀愛」這檔事的年紀,因爲某件事的緣故,導致唯開始對男人抱持着恐懼感。
嗯?
「……必須當面拒絕對方纔行呢,畢竟對方願意說喜歡我……啊啊……該說是感覺很尷尬或是過意不去呢?真傷腦筋。」
真是神奇的轉換。
唯這麼說服自己,做了兩次深呼吸。
唯將信封翻過來一看,只見封口貼着紅色愛心的貼紙。
「喝!嘿!喲!」
女生寫給女生的情書。
「如果你想主張自己沒有放,至少說謊的技巧要再高明一點呀。」
因此,對於男生抱持着這種想法的她,不可能喜歡上男生。
「啊,這麼說來,這封信是誰寫的呢……」
好,總算稍微冷靜下來……纔怪!她根本沒有辦法冷靜。
像是擔任相聲中的吐槽角色一樣,雪菜拍一下唯的胸口,如此說道。
「啊,呃……對不起。」
『我喜歡你,是當成戀愛對象的喜歡。從今天開始的一個星期,在放學後社團活動也結束的時間,我會在講堂後方等你,請你在方便的時候過來。如果你沒有來,我便會死了這條心。還有,可以的話請不要跟任何人說這件事。』
因爲那是自己無法碰觸的其他世界。
但是……
不過,由於近來發生很多事情,她的男性恐懼症現已緩和許多。唯心想,自己如果能慢慢地向前邁進就好了。
截至目前爲止,她不曾和任何人交往過。
簡直可說是新世紀的大發現。
接下來會出現什麼樣的話語呢?唯壓抑着加速的心跳,看向下一行。
◇◆◇
唯用力地搖頭否定。
冷靜一點,有可能是自己太早下判斷而有所誤會。
一想到必須找個適當的謊言敷衍過去,唯的心情不禁有些沉重。
「咦?我、我沒有放啦!」
「唯,你在幹嘛?」
腦袋轉個不停而陷入混亂,身體也開始發燙。
雖然去廁所也行,但不知爲何,她就是不想去廁所。
唯稍微陷入混亂之中。
打開信封后,她刻意邊哼着歌邊拿出裏面的信。信封裏裝着一張信紙。
她想到自己還沒確認這點,於是看向寫在信紙下方的名字。
還未好好觀察過對方之前,只因爲對方是「男生」,所以完全不列入考慮對象,這樣對方也無法接受吧?
但是,她還無法跟任何男生交往。
「我纔沒有鬧彆扭!」
自己明明儘可能地在閃躲,對方卻很乾脆地告白。
「……早安。你怎麼一大早就大聲嚷嚷又做出奇怪的反應?大家都在看你囉。」
「呃……………………女的?」
「是、是,你放了對吧?」
不是男生,是女生。
「早、早安,雪菜。」
唯並非沒有被人告白的經驗,尤其是上高中以後,那個青木或青木還有青木經常在說喜歡自己。
「唉,雖然純真是件好事,但姐姐很擔心你的將來啊。我真怕你有一天會被壞男人欺騙。」
這是某個秋日的事。
「唉~這孩子怎麼會這麼可愛呢。話說,我們還是快點去教室吧?」
「算、算了,總之得打開來看看,才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班會已經結束囉,你要發呆到什麼時候?」
「咦?啊……真的耶。」
班上同學都在收拾書包、準備回家,比較性急的人已經離開教室。
「唉,真的沒注意到嗎?你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呢。」
「唔,對不起。」
「不用道歉啦。好,快點收拾一下準備回家,我們一起走到半路……啊,還是算了,你的戀人候補來囉。」
「什麼戀、戀、戀、戀人候補呀!」
「你爲什麼比平常更加狼狽?那麼,明天見……啊,明天是創校紀念日,放假一天喔,那麼後天見。你可別搞錯,明天還跑來學校。另外,藤島同學說她有點事情,所以大家一起出遊的行程要延期。你還記得午休時聽到的事嗎?」
「咦?啊,明天是創校紀念日嗎……」
「……你今天的狀況很不好呢,我真擔心你會不會記得這些事。算了,我晚上再傳個簡訊或打電話給你,以免你忘記。拜拜~」
如此說完後,雪菜離開唯的身邊。
雪菜離開之後,換成笨蛋來到她身邊。
「唯~我們去社辦吧~」
不知在高興些什麼,只見他露出一臉放鬆到極點的表情,還有高大瘦弱的好男人體型——正是青木義文。
「啊啊……是你啊。」
「你的情緒怎麼這麼低落?等一下就是社團時間,能跟我在一起不高興嗎?」
「一~~~~點都不高興!」
「集、集氣時間真長……」
青木沮喪地垂下頭,但又立刻抬起頭露出傻笑。
看到這樣的青木,唯心想,如果這傢伙知道自己今天被女生告白,他會怎麼做呢?
「我的唯不可能會那樣……」
「哪有什麼理由,女生跟男生在一起當然是最理想的形式!」
◇◆◇
「總、總之……已經知道的事情無法挽回了。那麼,唯現在是在煩惱該怎麼拒絕嗎?要說是賠罪好像有點怪,不過,我可以在能力範圍內儘量協助你哦。」
一直主張喜歡自己的這個男人。
「呃……『給桐山唯同學。我喜歡你,是當成戀愛對象的喜歡。從今天開始的一個星期,在放學後社團活動也結束的時間,我會在講堂後方等你……』」
桐山一臉慌忙地拿起書包,和永瀨保持距離。
的確,正如同稻葉所說,打從桐山來到社辦後約一個小時的時間裏,她的樣子一直很奇怪。她並沒有特別在做什麼,只是一直沉不住氣。
永瀨伊織和青木義文在太一身旁玩黑白棋。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製造噪音。」
「是誰!是哪個傢伙明知道有我這號人物,卻還向唯展開追求行動?不可原諒!只不過身爲同志,我可以體諒他的心情!」
原本在旁大聲吵鬧的永瀨和青木,也像按下暫停鍵一樣僵在原地。太一亦然。
永瀨窺探着靠向自己的桐山書包。
因爲她的動作實在太過自然,在旁觀看的太一根本來不及阻止。
桐山留下這句話便離開社辦。
永瀨一臉爲難地皺起眉頭。
基本上不太會承認自己有錯的稻葉,現在十分坦率地在反省。她將信紙放回信封裏,悄悄遞給桐山。
「我、我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不該念出來的情書……抱歉,這件事我絕對不會說出去……」
「天曉得?這可難說。雖說情況變得稍微好一點……」
「你該不會……是覺得說不定可以接受……」
稻葉停頓一下,一度看向太一。
「不、不是,那個……唔……哎~」
「才、纔沒有那回事……」
「如果唯朝着『那方面的道路』前進……青木,都是你害的。」
青木大叫後,桐山露出跟之前不同種類的驚訝表情,看來似乎大受震驚的樣子。
「喂,用不着排斥成這樣吧?真是的。『還有,可以的話請不要跟任何人說這件事。一年三班大澤美咲』……大澤美咲?」
可是當她拿起書包時,「那個東西」從書包裏飄落。
這個男人是抱持怎樣的想法,才說他喜歡自己呢?
青木將頭撞向桌子,發出「叩」一聲。
「抱歉在你這麼積極正面地思考時潑你冷水,但最後那句話,應該包含相當多的不確定要素。」
爲了以防萬一,太一還是先這麼低喃。
「只是情書被念出來,沒什麼大不了吧?只是有人在說喜歡某人而已。『請你在方便的時候過來。如果你沒有來,我便會死了這條心……』」
社辦的門「砰咚」一聲關上。
「不過,唯不會那麼輕易走向『那方面的道路』吧?她終究會發現還是得跟男生纔行,然後來到我的身邊吧!」
稻葉摻雜着嘆息繼續說道。
「慢着,怎麼回事!奇怪?稻葉,住手!」
「你、你在說什麼呀!稻葉,我纔沒在看呢。真的!嗯,真的!絕對是真的!」
「我今天先回家了……拜拜。」
永瀨露出宛如孩童一般的閃亮笑容,戳着桐山說道。
難以言喻的尷尬氣氛充滿社辦,感覺非常尷尬。
「而且,你一直在瞄書包裏。」
「……但那傢伙有男性恐懼症,對男生多少抱着疑心這點是事實。換句話說,唯具備容易走向『那方面道路』的要素。而且,有些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少年少女,即使事實上不是『那方面』的人,卻會誤以爲自己是那樣子。」
她小聲地低喃。
「唯!你收到情書啦?唷~唷~挺有一手的嘛!」
在三人吵鬧不休時,拿起信封的稻葉,毫不猶豫地檢閱起裏面的內容。
挺直背脊面對着筆電的稻葉姬子,斜眼瞪着桐山說道。
「咦?我、我沒有在做什麼呀。」
「真強……伊織實在太強了!」
「有、有那種可能嗎?要是變成那樣……糟糕,簡單計算一下,情敵會增加成兩倍啊……」
「好,總之這部分結束了。」
「書包裏放了什麼嗎~」
「我、我說錯話了……我腦子裏明明不是隻有在想那種事……」
「不是!不是那樣的!雖然不是那樣……但我在想,爲、爲什麼女生跟女生不能談戀愛呢?想着想着就越來越搞不清楚……」
……她實在好懂到讓人驚訝的地步。
目瞪口呆的永瀨如此低喃。
太一暫且放下自動鉛筆,一邊伸懶腰一邊環顧社辦。
邁入終盤的盤面,幾乎被白色棋子所淹沒。
臉頰通紅的桐山低下頭。
「怎麼?不用客氣,你總不會是在迷惘要不要拒絕吧?」
總是主張自己熱愛桐山的青木相當慌張。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稻葉的動作瞬間停下來。
「是什麼是什麼?我也想知道!」
桐山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反倒是稻葉注意到這件事,並撿起「那個東西」。
「你是在擔心這個嗎?」
「她說不定會產生奇怪的誤解呢~」
附帶一提,太一對上青木也能獲得壓倒性的勝利(雖然並非是完全比賽)。
青木站起身想去追桐山,但又立刻坐回椅子上。
「呼哎!」
「但、但是,跟女生交往的話,比較知道女生在想什麼,而且很安心不是嗎……相反的,我根本搞不懂男生在想什麼,又會感到不安……」
「喂!唯,你從剛纔開始就在做什麼啊?這樣會讓我分心。」
八重樫太一跟往常一樣,在溫習今天的進度,還有預習明天的進度。
「有些內容不可以念出來啦!」
桐山聞言驚訝地跳起來。
「我不覺得你說的話完全錯誤,也知道你只是一時衝動才那麼說……但時機跟表達方式都太差勁。」
桐山無視試圖找藉口的青木,將手上的情書放進書包。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啦,那個——」
正因爲不帶任何感情,這句話宛若帶刺一般尖銳。
得知桐山收到情書後,室內的溫度頓時上升。坦白說,太一也相當在意。
「呵呵~你要怎麼辦啊,青木同學?該不會要連續獻上兩場完全比賽(Perfect Game)給我吧?」
那是水色的信封。
「咦?啊啊……呃,嗯……」
太一悄悄吐槽。
「啊……結果還是那麼一回事。男生只會在意這個,果然……很骯髒。」
「不、不行!」
桐山一邊這麼說,一邊慢慢拉走桌上的書包,試圖讓書包遠離稻葉。
桐山撲向稻葉,試圖搶回情書,但稻葉扭動身體抵抗。
青木也搭上順風車,出聲這麼說。
桐山的視線飄向其他地方,曖昧地如此回應。
稻葉支支吾吾地說着「呃、嗯、那個啊」,然後硬擠出開朗的聲音說:
大澤美咲也是太一的同班同學,是個非常適合短髮的高挑運動少女。記得她好像是專門跑障礙賽的。
被稻葉銳利的眼神一瞪,桐山有些坐立難安地扭動身體。
「所、所以我才叫你不要念出來嘛……」
雖然聚在一起,卻是各自做自己喜歡的事。
青木見狀,像是要打翻黑白棋的棋盤一樣,氣勢洶洶地挺身向前。
永瀨用假裝出來的反派聲音這麼說道。她綁在後腦勺的頭髮,隨着搖來晃去的身體飄動着。
「等一下,唯!原來你有那方面的興趣嗎?」
放學後,在文化研究社的社辦裏,社員們今天也是五人聚在一起。
「大澤美咲……是我們班上那個田徑社的大澤美咲?」
咚咚——這時傳來敲打桌子的聲音,太一因此看向反方向。
「如果是兩個女生,不就沒辦法進行交往中最崇高的目標『做這種事和那種事』嗎?對象必須是男生纔行啊!」
整體來說,稻葉給人銳利且冷酷的印象,桐山則宛如小動物一般。兩人的對比,讓人聯想到毒蛇和受驚的倉鼠。
「咦~真令人在意呢~告訴我嘛~」
「並不是『你的』吧?還有,稻葉完全是居高臨下的姿態啊,你自己也是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少女哦。」
太一偶爾……不,倒不如說他經常會差點忘記稻葉跟自己是同樣的年紀。
「即使唯走向『那方面的道路』,我也一定會支持她!」
「伊織已經把唯會走向『那方面的道路』這件事當成前提嗎?」
「話說回來,大澤那傢伙……還真是意外……這麼說來,最近在班上好像常看到她跟藤島在講話。」
稻葉的自言自語,讓永瀨頓時抽動一下。
「什麼……藤島同學……跟這件事有關嗎?」
在太一面前光明正大地宣稱自己男女通喫、似乎對永瀨很感興趣、不知爲何最近還傳出「要商量戀愛問題,找藤島同學就對了」這種評價的一年三班班長——藤島麻衣子。
附帶一提,永瀨自從被藤島做了某些事之後,面對藤島的態度就很不對勁。
「呃,我只是剛好看到而已。是嗎?藤島啊……最近常聽到關於這傢伙的奇怪情報呢。總之,要是藤島跟這件事有關……」
「……唯說不定已經無法回到這邊的世界了,搞不好美咲也遭到藤島同學的魔掌迫害!」
「說真的,藤島究竟是何方神聖?」
這是太一最近挺在意的事。
「嗚嗚嗚~稻葉跟伊織,你們別說那麼不吉利的話啦~」
「別哭了,真煩人。不過,依照唯的個性加上這種事態發展……她搞不好會馬上有所動作,應該盯着她比較好……以防發生什麼萬一。」
稻葉露出沉思的表情如此低喃,她身旁的太一也對這詭異的發展感到不安。
男女通喫的藤島,還有傾向「兩個女生在一起也未嘗不可」這種論調的桐山。
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
離開社辦的桐山唯走向操場。
她躲在體育器材室的陰影處,觀察田徑社的練習。
唯忍不住用雙手搗住瞬間發燙的臉頰。
……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胸口。
「是這裏沒錯吧?啊~怎麼辦~田徑社的練習已經結束,她快來了嗎……還是她搞不好不會來呢……該不會現在纔跟我說,那封情書只是單純的惡作劇吧……如、如果是那樣的話怎麼辦……我不就變成單純的傻瓜……」
唯很快就發現大澤美咲的身影。在兩班一起上體育課時,唯經常會碰到大澤。因爲大澤的運動神經很好,是非常引人注目的類型,所以唯記得她的長相和名字。
「……我非常在意耶。」
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一個眼神從容、非常適合戴眼鏡的女生站在那裏。她將頭髮往後綁成一束,前面的頭髮則往上梳,額頭裸露在外。
託某個朋友的福,讓唯知道她可以不用那麼害怕男生。
大澤拍掉身上的沙子,其他女社員慌忙飛奔到她身邊,但大澤像是在說「我沒事」一樣,輕輕揮手回應。
唯當然知道,男生並非老是在想不好的事。
「呃,你到底在說什麼……」
藤島推一下眼鏡後,離開體育器材室旁,走向校舍。
「唔哦!」
「只要達到我這種程度,無論是多麼悲傷的戀愛低喃,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別在意。」
因爲大澤的情緒看來非常不穩定的樣子,反倒讓唯稍微冷靜下來,否則她應該會更加手足無措纔對。
原本看向其他地方說明的大澤,這時瞄向唯。
總之,還是直接跟大澤美咲碰個面比較好,這也是爲了問清楚詳情。
校內傳出代表社團活動結束和催促學生返家的音樂,無論是哪個社團,都準備結束練習,開始收拾整理。
那是大澤比賽時會露出的眼神。
「抱、抱歉,你等很久嗎?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在體育課上跳遠的時候……我想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當時桐山同學跳躍的姿態。看到你用壓倒性的速度起跳、以大膽的姿勢飛舞在空中……我真的深受感動。我心想,這世上竟然有這麼美麗的生物。」
「沒有,沒等很久。」
話雖如此,唯仍不想和男生接近到零距離。
「我、我以前從來沒有主動告白過……一直認爲只是有人追我,我纔跟對方交往罷了……原本想試着忘記這種心情……但我還是無法對自己說謊……最後是藤島同學推我一把,讓我下定決心。」
「你別道歉,雖然……我的確是嚇一跳。」
「戀愛」是什麼?
「呃,我記得你是三班的班長……」
只見大澤邁開步伐,像彈簧一樣使用全身的力量跨越欄架。
雖然很想詢問「許多事」是指什麼,但唯決定先把這件事放在後頭。
「那是因爲……」
大澤扭扭捏捏一陣子後,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瞪向唯。
「是否存在着……『愛』?」
「說、說的也是。呃……就是我喜、喜歡桐山同學……希望能跟你約會……」
「那個……嗯,好厲害,我瞭解了。我很高興你能對我抱持着好感,但爲什麼是我呢?感覺我們之間的關連,好像只有一起上過體育課而已。我也不記得我們曾特別聊過什麼……」
被大澤熱情又溼潤的眼眸注視,讓唯的胸口像是被「某種東西」擊中一樣。
怎麼辦?她是個比自己想象中更爲奇怪的女生。
若是和女生在一起,唯絲毫不會猶豫。
「那個……我還搞不太清楚狀況……」
「不要緊的,我認識你。還有,我也知道你現在正爲世俗的障礙所禁錮,因而感到苦惱。」
唯這麼判斷,決定在大澤指定的講堂後方等她前來。
相較之下,女生感覺柔軟多了,又很可愛。待在女生身旁會感到安心,並且想抱緊她們。
「你、你太過獎啦!」
「要是覺得困擾,我就不會來這裏,所以不要緊的。」
「總之,我想說的是,生物學上的是非和倫理上的對錯那種深刻的問題,其實怎樣都無所謂。」
「的、的確是那樣沒錯……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我有說出口嗎?」
「我已經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啦……」
唯抓亂頭髮,看向操場上的其他女生和男生。
「倒不如說,感覺她應該比我更受到同性歡迎呢……」
「咦?藤島同學?」
大澤的腳絆到欄架而摔倒,看起來很痛的樣子。不要緊吧?
「並不奇怪唷。」
「……嗯。我一直到國中都是念女校……而且好像很受女生歡迎……因此發生許多事……在我的觀念裏,女生之間也是可以談戀愛的……大概是這樣子。」
練習時看來冷酷又豁達的大澤,現在雙頰通紅。
不過,她還是覺得那樣果然很奇怪……
真是個謎。
雖然唯有些擔心,但大澤絲毫沒有露出感到疼痛的模樣又站起身,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並將欄架放回原本的位置。
她最後將雙手的沙子拍落之後,快步離開現場。
唯找不到接下來該說的話,壓低了聲音的音調。
突然被人叫住,讓唯嚇一跳。
「你、你是看過信纔來的對吧?桐山同學。」
「無論何時,我都是戀愛中少女的同伴唷。總之,別在意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只要確實地觀察重要部分即可。那麼,接下來就是桐山同學本身的問題了,我先告辭。」
「咦?你、你、你在說什麼?」
「我們似乎不曾像這樣面對面說過話呢?幸會,桐山同學,我是一年三班的班長藤島麻衣子,請多指教。」
爲什麼這時會冒出藤島的名字?
「不、不過,我一直以爲只有在女校裏纔會那樣。進入男女合校的高中後,我以爲不會再發生那種情況……但我看到桐山同學之後……就……」
爲什麼她會向自己告白?
「先、先等一下,你是指情侶間的約會對吧?雖然我們都是女生。」
爲什麼呢?感覺今天好像常常遭遇到類似的狀況。
「唔……嗯。」
……奇怪?會有「自己配不上對方」這種想法,表示自己也把女孩子放進「可以交往的選項」裏頭嗎?
「啊……唔哇!」
雖然這個詞聽起來很愚蠢又虛僞,不知爲何卻滲入心底。
大澤從操場那邊,以非常驚人的速度飛奔過來,停在唯的面前。
「唔……」
爲什麼心跳會如此快速?
看到她那個樣子,唯的胸口緊揪一下。
唯溫柔地這麼說,於是原本一臉快哭出來的大澤,表情稍微緩和下來。
「重要的是,其中是否存在着『愛』,僅是如此罷了。」
一旁的女社員反倒比大澤本人更加慌張失措。
藤島恭敬地鞠躬行禮。
「桐、桐山同學?」
算了,先不提這個。唯暫且甩開多餘的思考,開口說道:
「你、你不覺得很困擾嗎?」
聽到有人突然這麼說,讓唯跳了起來,大喫一驚。
……越是深入思考,越是覺得女生比男生好太多。
「戀」是什麼?
「你剛纔一直很煩惱不是嗎?」
「有、有!」
太陽幾乎要西沉,天色開始變暗,不過唯站的地方因爲有從講堂裏透出來的燈光,所以還算明亮;即使有點距離,也能看清楚對方的長相。
結果,唯還是沒有決定該怎麼回答,就這樣到了放學時間。
整體而言,男生比較粗獷、高大又可怕,而且總覺得……很骯髒。
剛纔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結實的身體,還有短褲下方、那雙宛如羚羊般的雙腿躍動的姿態,帥氣得令同爲女生的唯也不禁看得着迷。
近距離一看,讓唯重新感受到大澤真是個美麗又帥氣的女孩。她跟唯的身高差距,似乎超過十公分。
實在是太酷了。
那樣的女孩,現在卻在自己面前慌張失措、結結巴巴地說着:「呃……那個……就是說……那個……」
高挑、短髮、五官明顯又立體。
「話說回來……藤島同學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啊?」
唯甚至覺得自己配不上對方。
「真的……很對不起,突然寫那種信給你……你一定嚇一跳……」
感覺男生是跟自己不一樣的生物,完全無法想象他們在想些什麼。
「是,你好,你真客氣。我是桐山唯。」
「氣勢十足地躍動着的桐山同學,真的好厲害。讓人不禁想問,那麼嬌小的身體怎能潛藏如此巨大的力量……之後我就開始注意桐山同學的動向……發現明明運動神經那麼發達,桐山同學平時卻比任何女孩子都更可愛……等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徹底……喜歡上你了!」
最後似乎是忍耐不住,只見大澤閉起眼睛。
說完這些話後,她的臉頰染成粉紅色,而且身體不停顫抖。
這孩子會不會太可愛一點?
倒不如說,根本是……
「——這種反差太萌啦!」
唯聽見慾望的開關在自己心中開啓的聲音。
男生怎麼可能表現出這麼可愛的一面呢?
「請問……你爲什麼突然高舉拳頭?」
「啊,你別在意,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不妙,這孩子真的好可愛。
大澤的外表非常男孩子氣,平常給人的印象,也大多是冷酷的態度較爲強烈。
但是那樣的大澤,現在陷入讓人不禁想說「會不會太誇張啦」的少女情懷中。
這種反差真是不妙。
實在非常可愛。
超萌的!
「所以說……如果你不排斥,能不能跟我約會一次看看?畢竟桐山同學不是很清楚我這個人,我想或許可以先約會一次,你再做判斷……」
「約會?只是約會的話根本是小事一樁!」
唯這麼一說,大澤的表情瞬間亮起來。
「真、真的嗎?可以嗎?」
「幽……幽會……」
砰。
「我不希望你抱持好玩或半吊子的心情跟過來啊!這裏可是戰場哦!」
稻葉喃喃地說道。
稻葉的話語,讓青木沮喪地單腳跪在地上。
「因爲夠可愛,所以萬事0K!」
「算了,這種展開也沒什麼不好,只要想成是唯有了新的角色屬性就好。」
◇◆◇
明明應該是這樣,但不知爲何,現場氣氛卻變得好像是太一有錯。
「太一,你是笨蛋嗎?怎麼能錯過這種感覺會很有趣的活動呢?」
還有自己應該做好怎樣的心理準備來接受大澤的心情纔好?
形象徹底崩壞的永瀨,用假裝出來的關西腔大叫,似乎非常興奮的樣子。
太一等四人並排在樓梯的平臺上,觀察着設有噴水池的廣場。那兩人應該是約一點半在那裏碰面。
「哈哈哈,你死了這條心吧。」
畢竟可愛就是正義嘛!
只不過距離稍遠,因此沒有「山星高中的學生常來」的感覺。在這裏很少會碰到認識的人,非常適合山星高中的學生拿來當作約會地點——這是以收集和分析情報爲興趣的稻葉之說法。
一覺起來之後,稍微冷靜下來的唯,在房間裏一個人低喃着。
從鞋櫃裏發現情書之後,經歷波濤洶湧的一天。
「如果她們是照着自己的意願採取那樣的行動,我也不想幹涉。不過,既然藤島疑似牽涉其中,我不能默默地當作沒看到。尤其這件事對唯而言,說不定是一大轉機。」
連定義都變得曖昧不清。
可愛就是正義!
永瀨咧嘴對着稻葉笑,於是稻葉有些不滿地咂舌一聲。
「太一!你那種說法,是以我會落敗而感到沮喪爲前提對吧?話說同情給予的打擊最大啦!勝負還未分曉,我還沒有放棄哦!」
「即使那樣,唯還是唯嘛~我認爲沒問題的。」
②男女約定日期碰面的行爲。幽會。
「是啊,那麼做比較好。」
「但是從倫理觀點來說,跟蹤別人的約會不太好吧?」
「贊、贊成!我贊成!一定要跟蹤她們明天的約會比較好!」
沒想到竟然是那麼隆重的事情!
昨天唯並沒有多想,只是天真地覺得「哎,雖說是約會,但只不過是兩個女孩子一起玩耍而已」,因而爽快地答應。
「事情沒那麼簡單好嗎?稻葉!」
「她們都說要約會耶……喏?」
「無論如何都得阻止!然後帶領唯走向健全正直的道路!」
「算了,別再繼續捉弄青木。」
下午一點之前,除了桐山唯以外的四名文研社社員,在郊外的綜合商場集合。
「雖然昨天憑着一股氣勢就答應約會……」
雖然這種事可能無關緊要,但唯頗爲在意,因此從書架上拿出厚重的辭典。
青木則在太一身旁抱着頭髮出呻吟。
大澤會以怎樣的心情迎接這場約會呢?
「青木,你認真過頭了吧?」
「如果只有你一個人也打算跟蹤,那多兩個人或三個人都沒差吧……對不起,其實是我也很感興趣,還有很大的原因是我不想被一個人排擠在外。」
「打起精神來吧,青木。」
注2 本文中的「約會」原文爲「デート」,也就是英文的「date」。
稻葉用嘲諷的語調問道。
坐在椅子上的唯慌張地揮動手腳。
◇◆◇
「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啦!總之,我明天會跟蹤唯的約會!想來的傢伙就跟我來吧。」
算了,那根本無關緊要。
在八重樫太一的視線前方,可以看見桐山唯和大澤美咲一同離開的身影。她們正在愉快地討論明天的計劃。
「約會……約會?奇怪……約會究竟是什麼?跟人碰面就叫做約會嗎?」
太一再次鼓勵青木。
大澤美咲和桐山唯昨天約定的約會地點就是這裏。
自己不懂的事情實在太多。
「唔嗚嗚嗚嗚嗚嗚嗚……」
「就叫你打起精神來嘛,青木。」
「話說回來,到底會演變成什麼狀況呢?你有何看法?明明說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講了一堆有的沒有,結果依舊跑來的八重樫同學。」
唯闔起辭典。
「她答應了耶!她回不去了嗎?她要走上『那方面』的道路嗎?還有美咲真是太萌啦!可愛到不像話啊!」
約會。交往。愛戀。戀愛。
唯回想起昨天分別時,大澤看起來非常開心的笑容。
太一吐槽脖子上掛着雙筒望遠鏡,從剛纔就專心進行準備運動的青木。
「啊,啊,唯什麼時候纔會把美咲介紹給我們認識呢?」
奇怪……又是藤島同學?從剛纔開始,好像經常在關鍵部分出現她的名字。
「奇怪?我說的話纔是正確的吧?」
「怎麼辦……我根本沒有約會過啊……」
大部分學生都會好好享受這賺到的假日。
這座商場中包含購物中心、電影院和保齡球場,各種娛樂設施也非常齊全。總之只要先來這裏,就不愁沒得玩,因此是個廣受好評的出遊地點。
首先,如果是一般的戀愛問題也就罷了,但因爲事情不單純,要將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說出來相當困難。
真想找人商量,但唯不曉得應該要找誰、用什麼態度、商量什麼事情纔好。
稻葉用輕蔑的眼神瞪向太一。
確定看不見她們的身影后,太一和永瀨、稻葉以及青木三人,一起從陰影處冒出來。
「你這麼溫柔,我會哭出來哦!真的會哭出來哦!」
但是,大澤美咲一定是把這當成更正式的「約會」。
被稻葉一瞪,太一便放棄尋找藉口。
「話說昨天好像也是這樣……在伊織心裏,她們兩人已經在交往嗎?」
「咦?伊織,你未免太不留情面……你是面帶笑容地拿着毒針在刺我嗎?」
「伊織純真的心意實在太耀眼了!沒錯!的確是那樣沒錯!但是——」
「雖然嘴巴那麼說,事實上是非常擔心唯嘛~稻葉兒就是這樣呢~」
◇◆◇
其實,太一併沒有捉弄青木的意思……不過,這件事還是別說出來吧。要是說出口,大概會被稻葉當成傻瓜。無論什麼事都要記取教訓,學聰明一點纔行。
沒錯,這是一場正式的「約會」。
「……我該不會讓她抱持多餘的期待吧?」
不過,桐山唯沒有那種餘裕。自從她清晨醒來之後,煩惱便佔據她的腦海、腦筋糾成一團,腦袋好像快爆炸一樣。
「這樣看來……有希望啊。」
然後到了隔天。
「呃~我預定要跟朋友出去玩……啊,不對。原本有約,但剛纔取消了。記得好像是藤島同學有事情還什麼的……」
「呃……『約會』……『約會』……找到了。」(注2)
爲了以防萬一而先行埋伏在這邊的四人,一直在旁偷窺桐山和大澤全部的對話。
①日期。日子。
「那、那麼,明天剛好是創校紀念日又放假……你有空嗎?」
今天是山星高中的創校紀念日,學校放假一天。
太一低喃:「她感覺的確挺樂在其中。」
雖然不是男女,而是女女!
「稻葉!你幹嘛用那麼認真的語調說那種話啊?」
「你們果然是在玩弄我……」
「我覺得她們兩人還滿相配的。」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永瀨……照這樣下去,青木的體力可能會撐不住,你差不多該放過他了。」
「好吧~既然太一那麼說,那就算了。」
永瀨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舉起雙手。
不過,光是面對這種刺拳便痛苦得快昏厥的青木,遇到真正的百萬噸重拳時,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話說回來,我想問個實際的問題,四個人一起跟蹤……不會很容易被發現嗎?」
「沒問題,你別擔心。」
稻葉充滿自信地點頭回應永瀨的疑問。
既然稻葉這麼說,一定是想好什麼策略吧?究竟是怎樣的策略呢?
「畢竟戀愛中的少女只看得見彼此。」
——根本沒有什麼策略可言。
「我覺得那樣好像太過勉強……」
太一不得不吐槽。這是稻葉流的裝傻嗎?
「原來如此,不愧是稻葉兒。」
「……竟然還有人同意?」
難道是自己跟大家脫節嗎?太一不禁有些擔心。
◇◆◇
在時間到中午之前,唯苦惱許久。
煩惱許久之後,最後她看開了。
總之,約好的事情不能反悔,因此唯決定赴約,之後的事情就聽天由命、臨機應變。
——真的呢,要是再吵下去,當心我宰了你們唷……
「總之,你們三個都安靜一點比較好吧?我說真的。」
「青木,你用不着沮喪,下次我陪你一起想想橫刀奪愛的方法吧。」
「午安,桐山同學,今天好好玩吧。」
大澤散發出來的氣息,感覺跟平常沒兩樣。
雖然可以微弱地聽見「這樣只是在拖延問題吧?根本沒有解決任何事」這樣的聲音在腦海的角落響起,但唯決定別放在心上。
大澤下半身穿着褲管捲起來的牛仔褲,上半身則是裁剪成型的輕便灰色上衣。
「咦?啊,就是說呀~」
「說、說什麼『命中註定』呀,那實在太……啊哇哇~~」
『有什麼關係,試戴看看嘛。』
唯在到達約定的場所之前,便先遇到大澤。
因爲她們前往比較寬廣的場所,所以太一等人放棄接近。
唯忍不住發出笑聲。可愛的女孩子真是養眼。
在約定時間的二十分鐘前,唯抵達目的地附近。
大澤和桐山前往其他商品架。
太一注意着音量這麼說道。
太好了,看來大澤似乎會帶領自己行動的樣子。因爲唯不曉得該做些什麼纔好,因此感到如釋重負。
大澤在自己面前,展現出平常不會讓其他人看見的表情。
「沒那麼冷吧!」
甚至連要穿什麼衣服赴約這件事,都變成難題擋在她前方。
「唔,嗯。」
「沒事的,你別在意。總之,幹得好!哦呵呵~」
唯的情緒量表猛然上升。
「奇怪?感覺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
這是一種至今未曾體驗過的新鮮感覺。
「但反過來說,竟然能在同一個時間抵達……感覺好像是命中註定一樣。」
這件事實讓唯覺得胸口緊揪起來。
可以聽見並非永瀨或稻葉的某個女性聲音,悄悄地這麼說。
「因爲我至少想聽聽她們在聊什麼嘛,這樣才能更深入瞭解。」
實在是相當……不,應該說是非常帥氣可愛(把帥氣和可愛組合在一起的合成形容詞)。
永瀨還是一樣,自作主張地這麼說。
因爲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兩人都有些慌張失措。
大澤俏皮地吐着舌頭,露出笑容。
『喔喔……或許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搭呢。』
「……話說回來,這樣未免靠得太近吧?」
……起碼太一希望是這樣。
「啊……呃……那個……」
『真的嗎?謝謝你。桐山同學也試着戴看看嘛。』
「稻葉,你已經在思考我落敗之後的事情嗎?」
永瀨如此回應稻葉的低喃,點頭同意。
「咦?你在說什麼?」
『咦~但我適合戴眼鏡嗎……』
「嗯,從遠處觀察時也是這樣,她們看來的確很開心。」
「呃,可是,我擔負着在旁盯住大家、避免大家亂來的使命……」
大澤邁出步伐,唯跟在她身後。
雖然腦海中某個角落又響起「你只是煩惱到沒有時間挑選,最後選擇放在附近的衣服而已」這樣的聲音,但唯決定也不把這個聲音放在心上。
◇◆◇
因爲是平日的關係,雖然不至於門可羅雀,但只有零零落落的幾個人影。
「那種像是傲嬌女生會說的招牌臺詞是怎麼回事?你自己說出口之後,不覺得冷嗎?」
唯在臉前揮着手否定,感覺臉頰好燙。
『要不要我用手機幫你拍張照?』
『果然很適合。喏,你照鏡子看看。』
移動到綜合娛樂設施之前,唯她們決定先稍微休息一下。
「沒、沒有啦,你別那樣稱讚我……」
「該怎麼說呢?如果要添加音效,大概是『呀、呀~呵呵』這種感覺~」
青木將雙手放在耳朵後方、仔細傾聽,眼神十分認真。
「「啊!」」
『唔~我知道了……如何?』
『喔~很適合你、很適合你,感覺非常知性!』
「真要說的話,『落敗』這種說法也挺奇怪的……」
太一如此喃喃自語。
這種程度的裝扮大概最剛好吧。
「啊哈哈,我開玩笑的。如果這樣就覺得是命中註定,可是會沒完沒了。」
「你要是有意見,別來不就得了?」
大澤和桐山兩人首先選擇的行動,是瀏覽各商店的櫥窗,純逛街不購物。她們現正進入感覺挺時髦的雜貨店。
『咦~不用啦~啊,先別提這個,那邊的茶杯好像也很可愛,我們去看看吧。』
『啊,你看。你不覺得這副眼鏡很可愛嗎?桐山同學。』
太一環顧四周,但附近沒有其他人影。難道是錯覺嗎?
腦袋「砰」一聲沸騰起來。
「呃~有噴水池的廣場。唔哇~我開始緊張了~」
「話說回來,我們到達這裏的時間完全一致呢。我本來想試試看『你等很久了嗎』、『我纔剛到』這種橋段。」
稻葉顯得從容不迫,真想質問她是哪來的自信。
「還、還沒結束!倒不如說,那種氣氛應該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美咲是個好女孩呢~啊,既然如此,乾脆讓美咲也加入文研社吧?即使她兼任兩個社團也無妨。」
「桐山同學偶爾會像是喫錯藥一樣呢……不過這種地方……或許也挺不錯。」
「竟然突然來一記拳頭先發制人……真不簡單。」
「一直站着聊天也不是辦法,我們走吧?」
不對,她平常在學校給人的印象,還要更古板一點,或者說比較冷酷。現在這樣看起來自然許多。
「而且竟然四個人一起行動……」
因爲沒有被發現的關係,氣勢變得更旺的太一等跟蹤隊伍四人,甚至接近到只隔着一個商品架的距離,還能聽見大澤和桐山說話的聲音。
太一原本有些擔心這樣能夠跟蹤嗎,但意外的不如想象中困難。恐怕很大的原因在於,她們兩人已經進入自己的世界當中。
然後,大澤做了一、兩次深呼吸,接着露出燦爛的笑容。
唯鬆一口氣的同時,心中也稍微期待,所謂的約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結果在迷惘許久之後,唯決定選擇領口和袖口有格子圖案的襯衫,下半身則搭配百褶裙這種簡單的造型。
「別說啦,你們兩個很吵哦!」
正當唯一邊東張西望地環顧周圍,一邊前進時……
永瀨警告着兩人,然後歪了歪頭。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約會,而且對方還是女孩子,要是隨便打扮實在太沒禮貌。話雖如此,她又不想被認爲在打扮上花太多功夫。
太一等四人悄悄躲在陰影處,觀察大澤和桐山順利地進行約會的樣子。
「咦……啊……那個……」
「是、是誰!」
大澤這麼說道,笑得更加燦爛。
◇◆◇
昨天那種緊張感似乎緩和不少。
「那我去買飲料。」
「嗯,拜託你。」
大澤留下唯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然後離開現場。
唯原本想跟着一起去買飲料,但又想一個人思考一些事,便打消這個主意。
她目送着大澤的背影離去。
一想到那是正在跟自己約會的人,胸口便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呢?」
唯獨自低喃,雙手按住胸口附近。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動。
明明只是很普通地跟女孩子兩個人一起玩而已。
跟朋友兩人一起出去玩這種事,已有過好幾次經驗。
要說跟朋友出去玩有什麼不一樣的話,倒是沒什麼不同的地方。
今天兩人做的事,就跟朋友一起玩時一樣。並沒有因爲是約會,而做些什麼特殊的舉動。
但不知爲何,光是意識到這是一場約會,心跳就變得非常厲害。
光是跟主張喜歡自己的人並肩行走,感覺世界看起來整個變得不一樣。
真不可思議。
自己是不是……喜歡上……大澤呢?
「沒有沒有!沒那回事沒那回事!」
自己還沒有墜入情網。
當然大澤是個好女孩,唯也喜歡她,但是那種「喜歡」應該不是戀愛感情的「喜歡」……大概啦。
雖說是交往,但如果只是一起玩樂的話……
那麼,要變成什麼樣子,才能夠主張「自己是以戀愛感情喜歡上一個人」呢?
「這種遊戲能玩出那種分數嗎?」
「痛死我了……怎、怎麼回事?好像有誰的腳突然從柱子陰影處冒出來……」
「這是當然的吧?今天會跟蹤她們兩人,也包含牽制藤島的意義在內哦!這是爲了避免藤島多管閒事,將事情導向奇怪的方向。」
她們好像成爲大家注目的焦點。
◇◆◇
「她愛我嗎?這……」
藤島從掛在肩上的包包裏拿出某個東西。
「總而言之!」藤島大聲主張,「我不能讓你們妨礙大澤同學和桐山同學。」
「你們真是說不聽!既然如此,我只能使出這一招……」
「何止是有點厲害而已,桐山同學……十個按鈕裏面你一個人負責七個,竟然還能零失誤,到底是什麼樣的反射神經呀?」
「啊,我可以去一下廁所嗎?」
「既然如此,你沒資格說話。」
太一等人在二樓陽臺眺望她們的行動。
明明不需要爲這種事擔心,唯卻覺得鬆一口氣,這樣的自己讓她有種奇妙的感覺。
另外可以確定的是,自己跟主張喜歡她的這個人一起玩耍時,非常快樂。
「戀愛中的少女……已經不行了……我再也無法忍耐……」
「藤島……倒不如說,稻葉你早就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嗎?」
如果不做什麼奇怪的事、那樣又很快樂,加上大澤也很開心,說不定並不壞。
然後,他狠狠地摔一跤。
「我說了不行嘛。」
遭受炸彈攻擊的稻葉和永瀨,痛苦地掙扎着。
「我們去對面吧?」
「我們一直在旁邊看,尤其是那個長髮的小個子實在太強了,根本是超人啊!」
唯不知道。
「嗚啊!咳咳、咳咳!哈、哈啾!咳咳!」
她腦海中浮現這樣的想法。
接着響起一陣更誇張的電子音效。
「別阻止我,太一……即使我會輸,也不能讓事情就這樣結束!」
永瀨大喫一驚,她旁邊的稻葉則是露出無畏的笑容。
不過,說不定這樣的交往是有可能的吧?
「她說的沒錯,青木。」
「那、那我的情路——」
眼鏡因爲陽光而閃耀着銳利的光芒。
藤島擋住青木的去路。
「我想就一般常識來說,女同性戀應該不算是正確的方向吧?你認爲呢,藤島同學?啊哈哈~」
「咳咳……如果你有那種體貼和常識,知道要做得溫和一點,那就別使用這種東西啦!」
「雖然我能明白你的『愛』,可是,能否請你別妨礙那兩人的情路呢?現在正精彩啊。」
「那我在這裏等你。」
「唔,嗯。」
「你是青木同學,對吧?我問你一件事,桐山同學愛你嗎?」
永瀨按住額頭,仰天長嘆。
「你冷靜一點啦,青木。」
永瀨同樣出聲制止。
「唔喔喔,那分數是怎麼回事?」
總之,她玩得非常愉快。
變成獨自一人後,唯舉起雙手、伸一個懶腰。
「你終於登場了,藤島。」
唯和大澤在遊樂場挑戰邊看畫面邊按下發亮按鈕的反射神經遊戲。
藤島有時會在多餘的地方表現出少根筋的一面。
「哎呀?我明明用大量的體貼當成分,製作出效果溫和的炸彈,難道是分量太多嗎?哈、哈啾!」
唯不明白交往的意義,也不曉得跟女孩子交往到底好不好。
大澤一個人離開,只剩下桐山坐在長椅上。
兩人的純逛街活動似乎告一段落,桐山坐的地方,是前往綜合娛樂設施的通道途中,因此可以推測她們接下來應該是打算前往那邊。
告知遊戲結束的電子音效響起,唯停下狂按發亮按鈕的手。
接着,藤島將胡椒炸彈扔向太一等人。
「嘿、嘿、嘿!嘿!」
「是、是啊!說的好,稻葉!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現在立刻到唯的身旁……」
「一般常識這種東西……在『愛』的面前根本無能爲力。」
「我都不曉得……你告訴我們這些事也無妨吧?」
「如果是這樣的約會,不管約幾次都沒關係……啊,我隨便說說的。」
「那兩個女孩挺厲害的耶!」
青木氣勢洶洶地走向樓梯。
「藤、藤島同學?」
「咳咳!你、你在做什麼啊!眼睛~~我的眼睛~~」
「稻葉……還有永瀨也是……你們是不是忘記原本的目的?」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大澤喜歡自己。
唯打了一個噴嚏,接着心想,幸好是在大澤不在的時候打噴嚏。
◇◆◇
稻葉插嘴打斷青木的話,接着繼續說道:
「咳咳、咳咳!爲、爲什麼連我們都……」
途中看見廁所的標誌時,大澤這麼說道。
正面遭受藤島攻擊的青木,一邊打噴嚏一邊咳嗽。
此時,周圍七嘴八舌的討論傳入唯的耳裏。
大澤已經驚訝到轉變成有些無奈。
「你說資、資格是什麼意思——」
只是隨口說說啦。
「什麼奇怪的方向?聽你這麼說真讓我意外呢,是正確的方向唷。」
唯點頭同意大澤的提議,避開人們的視線,移動到其他場所。
稻葉一邊觀看桐山目送大澤背影的模樣,一邊這麼說。
「YES!這表示我們有點厲害吧?」
稻葉那種彷彿等這一刻等了很久的態度,讓太一感到有些不對勁。
從柱子後方現身的人物,是之前就被認爲跟這件事有所關連的一年三班班長——藤島麻衣子。
「不過,藤島,你也一樣沒有資格說別人吧?」
「嗚……沒有用……正面攻擊對這女人根本起不了作用。」
「那邊也一樣看招!」
「看招!我早已料想到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因此,昨晚特別製作安全無虞且威力溫和的胡椒炸彈!雖然只要拍掉並沖洗就沒問題,但又不得不拍掉和沖洗,所以有一定程度的阻擋效果!喝!」
太一斜眼看着起鬨的兩人。
但青木無視兩人的阻止,拔腿飛奔而出。
「你在搞什麼?青木!連那種程度的女人都突破不了,是要怎麼辦啊!」
「……嗯?好像有種辛辣的味道……哈啾!」
太一使盡渾身的力量吐槽。
「啊,她的表情好像戀愛中的少女。」
「……不過,這樣一來便能擋住你們。只要你們在這段期間跟丟大澤同學她們……啊,糟糕!大澤同學她們現在也在休息,因此停下腳步!」
只不過現在,唯覺得自己好像明白,所謂的「戀愛」應該是很美好的事物。
「使出假動作吧~假動作之後往右邊衝~上啊!青木~」
「喂!慢着,你在做什麼?」
看來唯和大澤合作達成的記錄,似乎是那臺遊戲機的歷代最高分。
「只是從現在開始也好,我要跟她一決勝負!不然我死不瞑——好痛!」
永瀨這麼說道,可以隱約看出她有意想逃離藤島的糾纏。
即使不深入思考——
「……嗯?怎麼好像聽到很熟悉的聲音……」
聲音是從對面傳過來。
如果是認識的人……實在不太想被發現。
這麼心想的唯,爲了確認是不是認識的人,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
「我說你們啊……我就在想搞不好是這樣,你們果然還沒放棄。即使喫了那麼多苦頭,你們還是想妨礙那兩人的情路嗎?」
「別開玩笑了,藤島!你竟然做出物理上的攻擊!」
藤島和稻葉在設有各式各樣的街頭遊戲機、桌球檯、撞球檯和射飛鏢區的綜合娛樂區裏,互瞪着彼此。
遭受到藤島使出的胡椒炸彈攻擊的太一等人,不得不衝進洗手間,因此被耽擱不少時間。
之後,太一和永瀨安撫着快要發飆的稻葉,還有即將被K0倒地、低喃「我的青春已經結束」的青木,前往探索應該是大澤和桐山所在處的綜合娛樂區。
結果,一行人又遇到藤島。
看來她似乎是埋伏在這裏等着。
「已經夠了,隨她們兩人高興去做吧?」
「如果她們真的是照自己的意思在行動,倒是無妨。不過在我看來,似乎只是你在照自己的意思做而已。你說呢,藤島?」
「你這麼說還真讓我意外,我最尊重的正是她們本人的意願唷。」
「你打算把唯拉入『那邊的世界』吧?你能抬頭挺胸地說那是正確的嗎?如果她還沒有徹底染上那世界的色彩,應該把她拉回健全的道路纔對。」
「所謂『健全的道路』是什麼?究竟是誰決定的?算了,即使爭論這些問題,似乎也不會有結果。」
藤島嘆一口氣,攤手說道。
「的確。既然如此……只能透過某些方式來一決勝負!」
稻葉氣勢洶洶地指着藤島。
「呼~今天玩得很開心呢,桐山同學,真的很謝謝你。」
兩人的發言重疊在一起,令太一跟永瀨看向彼此,兩人都漲紅了臉。
「才、纔沒那回事呢!」
「喔喔,『既然沒辦法討論出一個結果,乾脆一決勝負』——這根本是職業摔角的觀念!」
「我還真是被看扁了……那就來一場徹徹底底的實力勝負,比桌球如何?」
大澤對唯露出爽朗的笑容。
「隨你們高興,因爲我根本不打算輸。」
「桐、桐山……雖說這種地方本來就很吵,但音量那麼大還是會吵到別人……」
「我只是……有點累而已。」
太一在最後稍微瞄了一眼,只見桐山露出好像在生氣、又好像很爲難、又像是被丟棄的小狗般,讓人不是很明白的表情。
「我、我們是擔心唯會走上危險的道路……」
在跟蹤對象所處的地方吵鬧得這麼厲害,當然會被發現。
永瀨戰戰兢兢地努力用開朗且友善的語氣這麼搭話。
大澤露出柔和的微笑。
太一也用懷疑的眼神看向稻葉。
「竟、竟然連那種事都在計算範圍內嗎……」
「才、纔沒有那回事!」
被淚眼汪汪的桐山這麼一瞪,太一等人都安靜下來。
閃耀着紅色光芒的夕陽,此刻照耀着街道。
「要是藤島獲勝,就是『我跟大澤同學交往』是什麼意思?要是稻葉獲勝,便是『我跟青木交往』又是什麼意思!別自作主張!」
不過,永瀨用懷疑的眼神盯着稻葉說:
「太一,你舉職業摔角的例子沒人聽得懂,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好。」
「桐山同學,你後來都沒什麼精神呢,是覺得很無聊嗎?」
「她去廁所。我還想說怎麼聲音聽起來如此耳熟……」
「嗯……就是說呀……」
「這樣就行啦。倒不如說,正是爲了讓那傢伙清楚地自覺到剛纔那番話的含意,我之前纔會故意做出那種引人注目的行動。」
「雖然我們不太熟識,但要是玩笑開得太過分,我還是會狠狠揍你一頓哦,藤島同學!」
「……這就是所謂寫成『我是認真的』,但念做『我是來真的』呢……快道歉,八重樫同學。」

太一轉頭一看,只見桐山唯站在那裏,而且她的表情已徹底突破憤怒的臨界點。
「……是嗎?謝謝你。」
稻葉往前踏出一步,直直注視着桐山。
「我原本以爲你們只是碰巧來這邊玩,但看來不是那麼一回事呢……」
一個散發出殺氣、黑暗無比的聲音傳來。
太一等人就這樣興致勃勃地打鬧着。
「我只是想排除你們兩人之間的障礙……」
「我竟然被特別指出來……嗚!」
「無論你選擇什麼樣的道路,我都打算儘可能助你一臂之力。不過做出決定的人是你,要對那個決定負責的人也是你。」
「三、三班的『臺上頭目』藤島同學,終於要跟『地下頭目』稻葉兒正面衝突嗎……明天一定要把結果告訴班上同學們!」
永瀨已經徹底變成在旁看熱鬧的觀衆。
「怎、怎樣都無所謂啦!話說回來,太一跟伊織也必須下定決心纔行!我不曉得你們是害羞還是怎樣,但你們最近都沒有好好說過話吧!」
其實是因爲被稻葉說了那些話的關係。
桐山明明那麼認真,或許他們玩笑開得太過火——每個人都這麼反省着。
「嗨……唯。呃……美咲呢?」
「夠了,你們別囉哩囉嗦,全部給我消失!別管我!」
「沒有!不是那樣子!沒那回事,我玩得很開心哦!」
在絕對不能說錯話的情況下,能夠確實地看場合應變,所以無法當真憎恨她——這就是藤島。
這麼心想時,稻葉「啪」一聲彈響手指,接着將手比成手槍的形狀指向桐山,並用悠哉的態度開口說:
「好呀。要比什麼?可以隨便你選哦。」
「OK。要是我贏了,你們便會認同大澤同學和桐山同學兩人的交往吧?」
「在大澤回來之前,我們也走吧。走囉。」
「你們少在那邊胡說八道~~~~~~」
「說的也是。或許我因爲私人的緣故,變得稍微激動一點。關於這件事,我得道歉纔行。對稻葉同學你們也是,很對不起。」
「唔……」
雖然大澤的容貌比較適合用「帥氣」來形容,但她的笑容非常有女人味,十分惹人憐愛。
她八成在生氣,而且是從未這麼憤怒過。
聽見稻葉如此催促,太一等人一邊道歉,一邊離開桐山身邊。
稻葉還是一樣厲害,她果然比自己要高一個層次。
「喔喔,好耶~加油啊,稻葉!還是乾脆由我上場?」
「啊……」
唯跟大澤一起離開那座商場。
「對不起!桐山同學都已經累了,我還要你陪我玩那麼久。」
「不是!不是的!我不要緊!我一點都不覺得討厭,你別道歉。」
因爲男人有不能退讓的堅持。
桐山用力地跺腳。
藤島低頭道歉之後,說聲「那麼,學校再見」便走向出口,十分乾脆地撤退。
這句聽似意味深遠的話,讓桐山有些退縮。
桐山用顫抖的聲音低喃之後噘起嘴。
「……喂,稻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稻葉呻吟一聲之後,將臉撇向一旁,還裝模作樣地吹起口哨。
「爲什麼是我道歉啊?你自己道歉啦。」
「那麼,要是我們這邊……應該說如果稻葉獲勝的話,就是我跟唯交往……」
桐山的怒吼聲震耳欲聾,甚至讓人覺得連旁邊的遊戲機都震動起來。
「我就說到這裏爲止……還有,跟蹤這件事我們可能做得太過火,抱歉。我們已經打算要撤退,藤島你也認爲這樣就行了吧?」
唯連忙否定。
「唔……」
不過,甚至連面對那樣的永瀨,桐山的語調還是滲出憤怒的情緒。
桐山這麼說道,只見她的嘴角怒不可遏地往上抽動。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會決定!」
「危險的道路是指什麼?要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吧!尤其是青木,我可沒必要聽你指揮!」
◇◆◇
稻葉轉頭詢問藤島。
「你在說什麼……在說什麼呀……」
「這件事由你自己決定,這件事必須由你自己決定。」
沒錯,他們甚至起勁得忘記自己本來在做什麼。
「沒錯,唯。正如同你說的一樣,唯。」
不過,太一絲毫沒有要自律的意思。
「這樣就好嗎?」
不知何時復活的青木這麼說道。
太一詢問稻葉。
被永瀨警告了。
「什、什麼?」
「根本沒有青木你出場的餘地,我會親手擊垮她!」
「稻葉兒,剛纔那情況,只是碰巧歪打正着吧?」
「——你們在做什麼呀?」
「少囉嗦,太一!倒不如說,你們所有人在做什麼呀!」
她是個純粹又善良的女孩呢——唯重新感受到這件事。
唯曾經多少抱持着偏見,認爲會喜歡上同性的女生,大概是有點古怪的人。
但是,她現在完全不那麼覺得。
大澤真的是個普通的好女孩。
那樣的女孩對自己——
「請問……」
唯停下腳步,出聲呼喚大澤。
「嗯?」
「你在下這樣的決定時……也就是決定向同性告白的時候……是不是……需要很大的勇氣?」
聽見唯這句話後,大澤宛如雕像一樣僵在原地,看來甚至像是沒有在呼吸。
然後在下一瞬間,凍結住的美麗雕像,從眼眸中滴落髮亮的水珠。
「嗯……我非常害怕……因爲這種事情太反常……要是被人知道,一定會被當成怪人……我想根本不可能會被接受的……但我還是好喜歡你。所以,我跟藤島同學還有以前的朋友商量,然後……」
大澤一邊流下淚水,一邊擠出笑容。
雖然她的表情完全崩垮,唯卻覺得非常美麗。
「哈哈,我怎麼會哭了超來呢……對不起,我去一下廁所,你在這裏等我!」
大澤飛奔離去。
「啊……」
她瞬間就不見人影,真不愧是田徑社的。
唯猶豫着是否該追上去,但又打消主意。她決定照大澤所說的,在原地等待。
唯坐在路旁的鐵柵欄上。
……似乎沒有傳達給他的樣子,真是個讓人提不起勁的傢伙。
『你是認真的?』
「我真的很慶幸自己能喜歡上桐山同學。」
青木的聲音轉換成開朗的語調。
「怎、怎麼會……」
傍晚有些溫暖的空氣,感覺十分舒服。
唯站起身,筆直注視着大澤。大澤的眼睛有些紅腫,這讓唯瞬間感到呼吸困難。
在下一句話出現之前,大約間隔兩次呼吸的空檔。
在這間學校裏,只有文研社的夥伴知道這件事,但唯覺得告訴大澤也無妨。
唯突然有個想法,因而打開手機的通訊錄。
「以前曾發生過一點事,令我後來非常害怕被男生碰觸,或是和男生靠得很近。」
唯抬起頭,等候大澤回應。
因爲自己什麼都還不知道。
看到腦袋亂成一團的唯,大澤呵呵地笑着。
即使是肯木、即使是男生,也是一樣的。
「那個……對不起。所以說,因爲我不能和你交往,這樣等於是甩了你……但、但是,這不是因爲我討厭大澤同學……呃……」
唯真的認爲自己的恐懼症已經好轉許多。
「請問……我這樣算是被甩了嗎?」
寄件人是青木義文。
「你在跟我說你喜歡我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呢?抱歉,問你這種事……」
聽到這麼正式的告白,讓唯害羞得不得了。
但是,人們仍會鼓起勇氣跨越這道障礙。
『不客氣,雖然我不知道是幫上你什麼忙啦。』
「我是認真的。」
「明明大家都各自抱持着許多不一樣的感情,我卻……」
即使身旁有人一直在說喜歡自己。
兩人互相道歉之後,唯趁着一瞬間冒出來的空檔,開口說道:
別再逃避或敷衍了事,用認真的態度,回應對方認真的心情吧。
「她鼓起很大的勇氣向我告白呢……」
「我知道了,謝謝你。」
哈哈——兩人一起笑出聲。
「咦?啊,不是甩不甩的問題……」
『唯?怎麼啦?約會呢?』
要認真地向人說「我喜歡你」這件事,無論對誰而言,都是非常可怕的事。
聽到唯這麼說,大澤露出溫柔的微笑。
『只要是唯的請求,我一定全年無休、隨時隨地聽候差遺!』
「對不起,問你那麼奇怪的問題。拜拜……請你再稍微等我一下。」
唯在沒有男性恐懼症之後,應該曾試圖前進。
「啊啊,不過真的很謝謝你,謝謝你願意認真接受我的心情。我原本一直在想,要是你覺得噁心,或是被你嘲笑的話,我該如何是好……」
『雖然可怕,卻有更多的樂趣在哦!該怎麼說呢?就是有一種緊張刺激,心跳不已的感覺!人生要是沒有精彩到會令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未免太無聊啦!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我可以坦白說實話嗎?」
「抱歉,我開玩笑的。你是說你無法回答呢,不要緊的。我會等你……等桐山同學給我答覆……先不提這些!」
「慢、慢點!什麼喜歡!什麼喜歡……」
過一陣子之後,大澤小跑步回來。
『咦?你最後說——』
雖然是自己說出口的話,但唯也不曉得自己在道謝什麼。其中大概包含很多想法,要是能傳達給青木就好了。
聽筒傳來青木的聲音,背景有點吵雜。
「我現在還不曉得哦。」
青木曾說過好幾次他喜歡自己,跟自己告白過好幾次。
或是所謂的告白,原本就需要非常大的勇氣呢?
「我不曉得所謂的『喜歡』、『愛慕』或『戀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從今以後,我想要好好地面對。我想要好好去面對,然後思考。」
無論是誰,都不曉得別人在想什麼。
「我、我才應該道歉,對不起。都是我問了不知所云的事,你纔會……」
但是,自己不想因爲不知道就逃避。
「啊……」
只見大澤驚訝地張大嘴巴好一陣子。
是簡訊。
『我會尊重唯的決定,但我果然還是喜歡唯。我想要跟唯做很多有趣好玩的事情,不是什麼奇怪的意思哦(這點很重要)!在你約會時寄這種簡訊或許是犯規的行爲,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這件事。對不起。』
唯說到這裏之後低下頭。
唯認爲自己應該已把想傳達給對方的話都說出口。
「然後,等我變得跟大澤同學或其他人一樣,至少能理解『喜歡』這種心情時,我也……想要試着跟某人交往看看……我是這麼想的。」
「那個……我有事想跟你說。」
「……我是女生這件事……不要緊嗎?」
所謂的「戀愛」就是這麼一回事。
「就、就是說呀。」
「我甚至沒想過,爲什麼會有『喜歡』、『戀愛』這回事。」
即使被拒絕仍不灰心,依然再接再厲。
『我一直儘量不讓你察覺到,但其實我超級緊張的,畢竟是在跟喜歡的人告白嘛!因爲我會怕……要是唯認真地拒絕我,那該怎麼辦?我又不曉得……唯其實是怎麼想的。』
「我甚至不曾試着接受別人『喜歡我』的感情,因爲我覺得自己辦不到……我把這個理由當成免死金牌,從來不曾認真面對。」
聽到唯這麼問,大澤沉默幾秒鐘之後,開口說「請便」。
大澤嘆一口氣,放鬆臉部的表情。
這時,手機震動起來。
大澤像是憑着氣勢大喊出聲,但音量又猛然縮回去。
大澤默默地聽着唯說話。
大澤的臉上浮現滿是驚愕的表情。
「所以,我以前不曾跟任何人交往過,也沒有談過戀愛。我認爲那對不敢接觸男生的我而言,是非常遙遠的事。我一直在閃躲,一直在逃避。」
大澤露出苦笑的表情,歪着頭表示疑問。
仔細一想,這是非常麻煩的回答。
唯順勢關掉手機電源,以免青木回電。然後,她將手機收進口袋裏。
這是一封沒有任何表情符號的簡訊。
唯並非全都明白了,但她稍微明白一些事。
她的聲音虛弱地顫抖着。
「……雖然我一直認爲你不可能答應……但這個回答也在我的意料之外啊。」
這是爲了好好面對重要的事物,自己所跨出的第一步。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分男女。
然後又間隔了大約兩次呼吸的空檔。
「對不起,我……突然就哭出來。」
這邊算是笑點嗎?唯這麼心想,因而稍微笑一下。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啊,你別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我已經不要緊了。其實最近多虧某個男生,我的恐懼症狀已緩和很多,至少可以說自己是『曾患有』男性恐懼症……我是這麼想的啦,現在頂多算是有點不會應付男生吧?」
「咦……」
「哎,我現在要問你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你能原諒我嗎?」
大澤的表情頓時緊繃起來,然後,她像是下定決心一般點頭。
即使必須鼓起非常大的勇氣也想要實現的感情,就是所謂的「戀愛」嗎?
明明是那樣,她卻又一直安於至今爲止的平穩氣氛。
唯仔細地將文章內容反覆看了大約三次。
「我今天總算察覺到這件事。雖然太慢一點,但多虧大澤同學,我終於察覺到了。關於這一點,很謝謝你。」
因爲是同性,更需要莫大的勇氣嗎?
「我呀……其實曾患有男性恐懼症。」
竟然在約會時和其他人聊天——雖然這讓唯有些罪惡感,但她還是按下撥出鍵。
「……所以很抱歉,現在的我還沒有辦法接受大澤同學的心意。我不想用半吊子的心情做出決定。這麼說或許很任性又自以爲是,但我還要是跟你說對不起。」
青木現在一定露出滿臉爽朗的笑容吧。
『不過啊~』
但在害羞的同時——又覺得很開心。
「我會等你的,我會等到桐山同學找出自己可以接受的答案。」
「嗯,謝謝你。還有……謝謝你……跟我說喜歡我。」
兩人不約而同地伸出手,然後緊緊握住彼此的右手。
感覺非常溫暖且柔軟。
胸口同時燙了起來。
唯心想,自己應該一輩子都忘不了這隻手的感覺吧。
◇◆◇
唯悄悄地打開鞋櫃。
見到鞋櫃裏只放着室內鞋,她忍不住鬆一口氣。
這也是當然的。要是連續幾天都有情書放在鞋櫃裏,那可就傷腦筋。那種情況是例外中的例外才對。
「唯,早啊。」
「唔喔!」
唯跳了起來,轉頭看向後方。
只見雪菜啞口無言地站在那裏。
「啊!早,雪菜。」
「早上碰到朋友打招呼時,用奇怪的聲音做出回應,這是你最近的習慣嗎?」
「不、不是啦!」
兩人並肩走着,前往一年一班的教室。
途中經過一年三班的教室時,唯稍微環顧一下室內。
找到了,是大澤美咲。
「怎、怎樣啦?你爲什麼要露出那麼驚訝的表情?」
因爲,唯明明說午休時再聊就好,雪菜卻興致勃勃地提前說出口,而且她的表情看來是那麼幸福且柔和。
「你別來礙事!」
不過,大概可以肯定那是非常美好的事。
「什麼事?」
「唔~~~~」
唯還不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
「啊,我懂了~」
「可是你臉都紅囉?」
「什麼什麼?唯戀愛了嗎?我好像聽到不能忽略的話題耶!」
是青木義文。
她看來非常開心地笑着。
「唯,你……『戀愛』了吧?」
「你要別人說出她的戀愛故事,自己卻擺出這種態度對嗎?算了,無所謂啦,那我就不客氣地放閃光囉!其實啊,之前我男友——」
「真是夠了!一大早就這麼煩人!」
「嗯,是、是那樣沒錯……但你就說給我聽聽也沒什麼關係吧!」
「因爲……你平常不是很排斥那方面的話題嗎?」
「啊~是、是,我知道、我知道,你用不着那麼慌張……不過事實上應該差不了多少吧?」
青木發出呻吟,往後方倒下。
「你們還是老樣子……是說,你戀愛了對吧?」
所謂的「戀愛」是什麼呢?
「才、才、才、纔不是那——」
「真的不是那樣子!」
唯用書包從下方重擊青木的下巴。
「哎,雪菜。」
「嗚!」
大澤正在跟一年三班的班長藤島麻衣子交談。
當兩人聊着女生的話題時,突然有個亂入者出現。
「今天午休的時候,可以讓我聽聽你目前正在交往的男友的事嗎?」
「不是啦!」
「咦?」
雪菜手抵着下巴,咧嘴露出別有居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