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被宣告這是最後一次而開始的故事
《心連·情結》 · 庵田定夏 · 1.1萬 字
「……各位,一直以來辛苦你們了……這是最後一次。」
放學後的文研社社辦裏,只有包含八重樫太一在內的五名二年級生,兩名一年級生因爲有事而缺席。
彷彿是看準這個時候(大概是計算好的),那傢伙現身,然後這麼說。
這是在出路調查表發下來的後天,場所是社辦。
「……咦?你說什麼?」
永瀨伊織反問。
「……我說各位辛苦了……」
「不是這個,是後面那句!」
稻葉姬子大叫。
「啊啊……我好像說了『這是最後一次』吧……啊啊,說的也是……」
胡鬧的語調一如往常,慵懶的態度也近乎慣例,散發出非人氛圍的山星高中物理教師——後藤龍善。雖然外表是後藤,但此刻不該稱之爲後藤。位於後藤體內的那傢伙,自稱的名字是〈風船葛〉。那是盯上文研社,曾引發過好幾次怪異現象的「某種存在」。
「慢着!你說『最後』是指……」
「最後……就只能說是最後而已吧……桐山同學……」
「所以說,『最後』到底是指什麼啊……」
桐山唯顫抖地說。
在她身旁的青木義文,像是要保護桐山似地挺身而出。
「誰會相信你這種敷衍的騙子說的話!」
「哎呀哎呀,青木同學……我以前說明時,曾經說過謊嗎?雖然我有時不會講出重要的事……或是會隨便敷衍過去……但我其實沒有說謊……啊啊……不好意思……我果然說過不少次謊……尤其是剛開始的時候。」
「你又想用這種胡言亂語來迷惑我們嗎?」
太一邊提防邊出聲說道。上次發生現象時,〈風船葛〉只有跟一年級生接觸。因此,從上上次的現象算起,太一等人已經將近半年沒有跟〈風船葛〉像這樣對峙過。
〈風船葛〉像這樣用嚴重缺乏認真態度的語調,繼續進行說明。
影像會突然浮現在腦海中。一旦開始後,便會自然而然地明白是現象發生了,還會得知某種程度的情報。
內容可能是最近的事,也可能是長期性的願望,但大部分的案例,都是「夢」見那個人此刻非常在意、強烈掛念的事。
「咦,真的假的?那我們應該歡呼慶祝嗎?雖然還有最後一次要面對啦。」
〈風船葛〉和稻葉互相瞪着彼此。
「……各位可以看見……這間學校裏,除了你們之外所有人的『夢』……啊啊,還有宇和同學跟圓城寺同學的『夢』,同樣是看不見的……因爲他們曾跟我扯上一次關係……啊,這段說明沒有必要呢……啊啊……還是算了吧……」
太一等五人,可以隨機看見某人對於未來所期望的事情的「影像」。基本上是「影像」,但還附帶可以聽見「聲音」。
「……啊啊……不是這樣的,這邊應該講清楚纔對呢……所以說……」
〈風船葛〉說這是最後一次,似乎不打算讓太一等人感到困擾,但奇怪的現象會擴大到他們以外的人身上。
「附帶一提,從未來的夢想,到日常生活的微小願望,都包含在『夢』的範疇裏是吧?不過事到如今,在我們之間搞這種類似『感情傳導』的把戲,我想也不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喔。」
「……天曉得?那麼這陣子……有空再見吧……」
「關於這股『力量』……各位要如何使用都無妨……因爲是最後一次……我想盡可能在近處觀察……」
「我想也是。要是他們會察覺,就得向他們說明,還要封住他們的嘴,很麻煩呢。」
〈風船葛〉離開後的社辦。
太一聽懂了稻葉的用意,其他人似乎也決定跟進。四人看向彼此,將主導權交給稻葉。當然,他們不忘做好備戰態勢,以便能隨時幫助稻葉。
太一沒有動怒也不覺得恐怖,只是感到詭異。
可以看見「夢」的,是文研社的五名二年級生;「夢」會「被看見」的,是除了文研社的五名二年級生以及千尋、圓城寺以外的私立山星高中全員。太一等人詢問教師是否也涵蓋在內,〈風船葛〉曖昧地說:「啊……大概算在內吧?」
「……那是……不可能的……大概。」
只有稻葉姬子雙手環胸,挺直背抬起下巴,坐着俯視對方。
沒錯,即使在大家還一片混亂的狀況下,唯有稻葉總是搶先開路。雖然老是依賴稻葉,感覺很過意不去,但此刻還是交給稻葉處理吧。
「……慢點慢點……現象還沒有開始,稻葉同學……八重樫同學……」
太一等五人坐在椅子上,〈風船葛〉則站在門邊。距離僅僅幾公尺,但雙方之間充滿絕對無法填補的無盡疏離感,宛如天界和地上一般。
在宣言之後纔開始,這是以前不曾發生過的情況。
稻葉平靜地說道,吐了口氣。儘管自己也有些激動,稻葉仍試着保持冷靜。
「你還是一樣旁若無人啊,混賬。」
兩人之間展開一場熾烈的頭腦戰,那是太一無法理解的範疇。
室內沒有人低下頭,所有人都確實地面向前方。
「嗯……既然稻葉同學這麼清楚……我應該可以告辭了……」
這恐怖的狀況,讓太一全身顫抖地低喃。
稻葉仍是一派從容的態度。
輕描淡寫的回應。
啊啊……雖說是『其他人』……但只限定在這間學校裏的人。」
乍聽之下似乎是很仔細的說明,但隱約可以看出蠻橫的一面。所謂的虛情假意,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桐山喃喃自語,並用單手抱住自己的身體。
青木也無法掩飾困惑。
〈風船葛〉依舊保持他位於優勢的態度,讓稻葉不滿地皺起眉頭。
稻葉冷淡地哼笑,這是什麼意思?
「果然還是『大概』嘛!」
「總之……我打算隨機讓各位看見……其他人對於未來所期望的『夢想』的影像……啊啊……應該可以附帶聽見聲音吧?各位睡着時也會作『夢』,就類似那種形式……喏。」
太一的思考也慢慢跟上狀況。在腦海裏逐漸展開的全貌,讓太一深感畏懼。
「就是……儘可能在近處……畢竟是最後一次……」
〈風船葛〉跟稻葉再度陷入沉默,互瞪着彼此。
「像作夢一樣……看見別人的願望?」
「能靈活運用的話……應該可以有美好的成果吧……而且這次不用在意……事情是否會『變得有趣』……」
「……喂,順便問一下,什麼時候會結束?」
稻葉像是獲勝一般說道。
稻葉咂舌一聲,開口問道:
「『儘可能在近處』是指……」太一問。
「你說『我能做的』,表示其他傢伙……例如〈第二號〉,說不定會再出現嗎?」
「是的,夢見別人的願望……啊啊……乾脆歸納成一個說法來稱呼吧……換言之,就是各位可以看見『夢』……名爲願望的『夢』……從未來的夢想……到只是想做些什麼的渺小日常願望……總之稱呼爲夢想……」
稻葉立刻進行分析。儘管採取拒絕的態度,她仍不忘冷靜咀嚼情報。
太一明白自己只能接受這個現實,於是這麼說道。
桐山首先這麼說道,然後永瀨回應:
「……唉……竟然這麼快就察覺,不愧是稻葉同學……不過……你以爲我不明白這點嗎?」
的確如同〈風船葛〉所說,乍看之下,這現象對太一等人無害。但把文研社以外的人牽扯進來的形式,讓太一感到有些困惑。
「咦?這、這是說……騙人……真的嗎……」
〈風船葛〉看似愉快地揚起嘴角。
「……他、他說『最後一次』,是真的嗎?」
附身到後藤身上的〈風船葛〉轉過身,絲毫不介意背對太一等人這件事,將手放到門上。
「你們能看見的……是『其他人』的夢。各位不會看見……彼此的夢。
他留下這番話後,便離開了。
「……啥?不會發生狀況的話,你是來幹什麼的?」
稻葉首先發難,桐山跟着大聲拒絕。
「雖然難以置信……但他現在撒這種謊也沒有意義吧……」
稻葉發出完全無法理解的聲音。
他再次強調「這是最後」。看他強調成這樣,感覺不像是在唬人。
永瀨像鸚鵡似地重複。
「我們什麼都不需要,你別跟我們扯上關係!」
「別這麼說,希望你們能相信我……雖然永瀨同學……你因爲發生不少事,或許沒辦法相信……我認爲……各位之前非常努力……所以說這次的這個……對了,應該說是Bonus Stage……」
「……那麼,你怎麼會突然說什麼『最後一次』?」
「你嘴巴說是Bonus,但實際上還是那種混賬不講理的現象吧?」
先移開視線的是〈風船葛〉。他用看似毫無幹勁的眼神,環顧稻葉以外的成員們。
「稻葉兒說的沒錯!我們已經變堅強,不會再輸給那種把戲!」
「像是睡眠時作夢一樣,夢見名爲願望的『夢』……跟『感情傳導』有些相近是嗎?之前是『感受到』別人的『感情』,這次則是『能看見』別人的『夢想的影像』……」
「啊啊……所以說……我是來提供Bonus Stage……話說陪你們閒聊這些……讓我疲憊起來了,我要開始說明囉……」
看似愉快——沒錯,總是讓人摸不透的他,今天反常地顯露出感情。
內心沒有什麼感慨,只有被喚醒的各種記憶,以及隨之而來的厭惡感。
「看見別人的『夢』……是嗎?要替這種現象命名的話,應該怎麼稱呼呢?」
「喔,這樣啊。」
「……不會……他們不會察覺……」
此外,可能發生複數人看見同一個「夢」的情況。雖然在什麼時機、看見誰的什麼「夢」是隨機決定,但大多數情況是看見自己身邊的人的「夢」。還有,若是太一等人想要看,或是思考關於那個人的事,便會變得比較容易看見那個人的「夢」……說不定是這樣。
「暫且先冷靜下來吧。」
永瀨像是忍不住似地插嘴:
「啊啊……沒什麼,單純只是……我能做的事情已經結束……」
「……現在纔要開始……」
「……你的表情看起來很愉快呢……稻葉同學。」
「……這次也跟以往一樣,現象已經開始了嗎?在我們的認知裏,好像還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現象。」
「我只是在同情你的愚蠢,沒想到你會出這種有簡單答案的問題。」
一直慢慢在改變行動內容,自己也稍微產生變化的〈風船葛〉。太一等人有種預感,他的變化量在超過一定程度後,將產生「某種」新的結果。
「……那麼,我應該說明得差不多……就如各位所知……這次現象沒有任何會危害各位的要素……可說是如假包換的Bonus Stage……啊啊……實在太棒了。」
「你不服輸嗎?」
即使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去意識、要泰然處之、目前先忘記這些,但一看到這雙眯眼和下垂的肩膀,最重要的是那了無生氣的氛圍,便無法冷靜面對,厭惡感會不由分說地湧現。
「慢點,我先確認一件事。被人看見『夢』的那方——也就是學校裏除了我們以外的人,會察覺到他們被人看見自己的『夢』嗎?」
「總之這次……各位可以像作夢一樣……看見別人的心願……別人的願望……」
其他人似乎也不知該怎麼反應,露出微妙的表情……不,只有一個人例外。
「附帶一提……各位身上……不會發生任何狀況。」
沒有變得有趣也無妨?這不是〈風船葛〉原先的目的嗎?
〈風船葛〉誇大卻又緩慢地張開雙手。
「難道說……又是那兩個一年級生——」
「倘若各位喜歡這份禮物……我正在考慮,是否要讓各位看見更多『夢』……這是爲了回報各位讓我看見『有趣』的東西……算是一種……感謝的心意。」
「……你說呢……」
對於稻葉的問題,〈風船葛〉說:
看到這樣的稻葉,〈風船葛〉有何感想?
這是太一等人在這曲折離奇的一年裏,鍛煉出來的強韌。
「哼!」稻葉冷哼一聲後,開口說道:「名稱嗎……看見某人的『夢』……我們單方面看見別人的『夢境』……擅自看見……透視……啊啊,應該叫做『透視夢境』嗎?」
「……『透視夢境』?把其他人捲入現象這點……感覺很危險呢。」
桐山這麼低喃,青木跟着說:
「不是五人也不是七人,而是整間學校……他知不知道這間學校有多少人啊,規模擴展得太誇張了。」
「我們必須比以前更加慎重。」太一也提出意見。
雖然所有人都具備應戰的精力,仍無法掩飾沉重的氣氛。
規模高達數百人的現象,究竟是多麼驚人的狀況?光是想象,就讓人顫抖不已。
「我們也掌握着別人的命運這點,確實事關重大……但爲了跨越這道難關,還是先來商量一下對策!」
爲了打破沉重停滯的氣氛,永瀨用比平時更加開朗的聲音提議。
「不,沒那個必要。」
稻葉乾脆地制止。
「好……咦?咦咦咦?沒那個必要嗎?why~」
青木失落地彎下身。
「那傢伙說這是『Bonus Stage』,確實如此。你們還不懂嗎?」
「呃……我毫無頭緒。」
太一率直地坦承。
「這次的現象就算發生,也不會開始。」
稻葉用指尖「咚、咚」地敲了敲桌子。
「假設這次的現象已經發生,我們看到其他人的『夢』……總之就是知曉別人的內心世界。但是,對方並不知道被看見這件事。換句話說——」
「抱歉,打擾你慢跑,學校再見囉。」
「我……表現得還可以嗎?」
不過,太一沒有走在稻葉身旁,而是從後方注視稻葉的背影。
「嗯,我原諒你。」
太一走向稻葉身旁,打算跟她說「事情就跟稻葉說的一樣,用不着擔心」。
「哎,你在急什麼啊?稻葉。」
稻葉察覺到太一停下腳步,也在原地駐足。
「沒錯,這次的條件跟以往不同。到目前爲止的現象,是在我們之間發生,而且我們彼此都會認知到那是什麼現象,因此不能無視。但這次的『透視夢境』呢?只是我們單方面知道而已。現象發生時會產生什麼問題嗎?不會有任何問題。」
藤島架起手臂,忙碌地動着雙腳。
「你表現得很棒喔,哪像我根本沒辦法那麼快反應過來。稻葉瞬間就識破這次現象的關鍵……總之,你真的很厲害。」
可說是藤島註冊商標的眼鏡,裝上運動用的防滑套。
畢竟現象還沒實際發生,目前無法掌握情況,因此剛纔稻葉的提議,太一併沒有完全當真。但仔細一想,關於稻葉下達的指示,太一等人正打算做的事——
「咦,藤島?你在做什麼?」
「我在做什麼,你看不出來嗎?我正在慢跑呀。」
「喂,稻葉……抱歉,我先走一步。」
這是間隔許久的遭遇,而且稻葉原本就愛操心。但只有稻葉能算到後面的事態發展,因此她必須打前鋒纔行。這對稻葉而言是種負擔,同時讓她感到不安。
「唔……嗯,我勉強可以明白你的意思。」
「那傢伙出現,讓你……很不安對吧?」
「要不要參與都行——就這層意義來說,的確是原本不存在的『Bonus Stage』,其實沒必要把它命名爲『透視夢境』。」
上下都是長袖的白色運動服裝,露出額頭,將後腦勺的頭髮綁成一束的髮型——是太一很眼熟的女生。
她還真努力啊——太一這麼心想,同時邁出步伐……
「就邏輯來說,應該沒有問題……但是〈風船葛〉又擺出這點也在預料範圍內的態度……我是不是漏掉什麼地方……」
換句話說,就是見死不救?
「你辦得到吧,太一~」稻葉問。
稻葉沒等其他成員行動,一個人快速離開社辦。
「要這麼說的話,那會沒完沒了。這原本是不可能發生的現象,如果利用這點來採取行動,導致某些事情產生變化,不就等於是改變應該存在的命運嗎?」
稻葉移動的速度幾乎是用跑的,在走出社辦大樓時,太一才總算追上她。
「纔沒有!自從跟你交往之後,我就變軟弱——」
就算發生問題,也視而不見。
太一沒有立即回答她是正確的,也無法開口詢問這是怎麼一回事,只是沉默不語。
□■□■
太一將手重疊在稻葉的手上。
「我們要採取的選項,已經決定好了吧?」
稻葉彷彿求助似的,緊抓住太一的制服。
太一本能地認爲,自己必須保護她纔行。
視野忽然搖晃起來。
「但是,稻葉。」太一從旁插嘴。他希望稻葉先冷靜下來,大家一起商量對策。「打個比方,如果因爲『透視夢境』……雖然還沒開始,不曉得會是什麼情況……但如果透過這次現象,得知非常嚴重的危機時,我們還是要選擇無視嗎?」
「抱歉,因爲那傢伙突然出現,讓我焦躁起來,整個人變得不太對勁,原諒我吧。」
「所以,我的指示從頭到尾只有一個。」
彎過轉角之後就是自己家,太一稍微安心了點。跟在路邊發生現象的情況相比之下,在家裏可以安心不少。
「有時可能會知曉多餘的心意,導致我們不知該如何面對他人吧,這點只能忍耐。反過來說,只要忍耐這一點就好。」
太一本想觸摸稻葉,但稻葉立刻離開太一身旁。
稻葉用冷靜沉着的眼神看向太一。有多久沒被她用這種眼神看過呢?至少在兩人變成男女朋友之後,他應該沒看過稻葉這種眼神。
猛然回神的太一跨步向前,快步地再次並排到稻葉身旁,於是聽見稻葉用難以判斷是否在自言自語的語調,悄悄地低喃:
藤島看來有些慌張地飛奔經過太一身旁。
太一向剩下的三人打聲招呼後,慌忙地追上去。
【藤島在現場,眼前有一扇門。藤島粗魯地打開門,飛奔到裏面。門上寫着toilet的文字。藤島在進入隔間的同時,脫下身上的衣物。然後——】
爲了替想法變得消極的稻葉打氣,太一面帶笑容地對她這麼說。
這不是儘管被奉爲愛的傳教士,仍在二年級的班長選舉中落敗;雖因失意而退隱,仍穩紮穩打地邁向復活之路的藤島麻衣子嗎?
「剛、剛剛的影像是怎麼回事?嗚……」
轉過身的稻葉,眼眸閃耀着溼潤的光芒。
「這麼說太惡毒了吧!但我沒辦法否定。」
在對方慢跑時叫住她,她應該相當困擾。
「稻葉已經做得很好了。即使有漏掉什麼地方,如果連稻葉都看不出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之後靠大家一起想辦法解決吧。」
啊——太一差點叫出聲。
稻葉先是這麼說,然後只說一句話:
稻葉露出逞強的笑容。雖然看到堅強地想振作起來的稻葉,讓太一感到十分驕傲,但稻葉不願意向自己撒嬌這點,也讓太一有些寂寞。
永瀨似乎和太一抱持相同的顧慮。
「那、那再見啦!」
桐山急忙提出意見。
稻葉本想大叫出聲,但隨即瞪大雙眼停下來,然後她將身體湊近太一,將臉埋在太一的胸前。
之後大家交換一些意見,然後便解散。
「慢點,你先等一下啦,稻葉兒。你不用這麼急着下結論吧?」
——她是否太過急躁了點呢?
稻葉滔滔不絕地講述,甚至有些饒舌。
「換言之,就是什麼也不做,不要開始這次的現象會衍生出來的故事。」
「不,結論早就出來了。你想想看,我們的結論有可能是選擇把某人捲入這種異常現象嗎?已經體驗過好幾次異常現象、深受其害的我們會這麼做嗎?」
太一抓住稻葉的肩膀,略微強硬地讓稻葉轉身。
有人提議至少先觀察一次現象發生的情況,但稻葉否決這個意見,宣佈解散。
稻葉主張到這種地步,已經沒有人能反駁。
看起來是雙重、聽起來是雙重,這是太一至今不曾體驗過的奇妙世界,因此被吞沒了。
稻葉用堅定的眼神說道:
藤島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汗水。
什麼都別做,視而不見。
「是啊,今天跑得比較遠,我每次都會挑不同的路線跑……啊,雖然很想跟八重樫同學多聊聊,但我可以先走嗎?」
□■□■
「但我最近變得很軟弱……」
「呃……我們應該……無視這次的現象嗎?」桐山問。
她說的沒錯,感覺這番理論是正確的,在邏輯上沒有矛盾的地方。不過,稻葉是否……
稻葉沒有停歇,繼續說道。
「這又不是預知未來,我想應該不會陷入那種局面。但萬一碰上那種情況……」
「我……是正確的吧?」
「……不會,我們一直在避免把別人捲進來。」
〈風船葛〉引發的現象「透視夢境」不曉得何時會發生。雖然大家決定一旦感受到異常變化,就要互傳簡訊通知彼此,但他還沒有收到任何人的聯絡。
「——我們還是要選擇無視。」
「變軟弱?我認爲你非常堅強喔。」
「哈……呼……咦?」
「只要我們裝作沒看見,等於什麼事也沒發生。」
「……嗯?太一?」
「什麼也別做。」
「——就算發生問題,只要什麼都別做,視而不見就行了。」
「咦?如果碰上非常嚴重的危機,應該另當別論吧?」
「呵呵,這番對話是怎麼回事啊?」
「沒錯,不要緊的。如果那傢伙說的條件是真的,應該不會發生任何問題。」
「倘若我們透過現象知道某些事,因此採取行動的話,就跟破壞這條規則沒兩樣。畢竟這行動是沒有現象就不會發生的事,我們卻讓它發生。你跟得上話題嗎?唯?青木八成無法理解,你就不用勉強。」
稻葉轉身背對太一,邁出步伐。她像是在說服自己似地說:
視野的角落可以瞄到有人停下腳步、發出聲音,太一沒有多想,將視線移向那邊。
「爲什麼……是爲了鍛鍊身體嗎?藤島家距離這裏還挺遠的對吧?」
太一獨自走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心情有些焦躁不安。
太一不自覺地喊出聲。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因而按住額頭。
腦海裏忽然播放起逼真的影像,甚至還能聽見聲音——是忽然出現的白日夢。自己被白日夢囚禁了多久時間呢?應該只有一瞬間吧?此刻映入眼簾的光景,跟剛纔沒什麼兩樣,但那突然浮現又消失的光景,支配着太一的腦海。雖然那場白日夢已經過去,但影像還清楚刻畫在眼皮中,聲音也記錄在耳朵裏……話雖如此,「特定的」部分和詳細的部分,大多罩着一層朦朧的白霧。這並非太一的妄想。
絕對不可能是妄想。
那是種奇妙的感覺,與其說「有影像浮現」,倒不如說,像是有人硬將其他光碟片插入,按下播放鍵逼迫自己觀看影像——應該這麼表現纔對。
這種情況絕對不尋常,令人難以置信。
但太一心裏有數……應該說他根本不意外。
剛纔的狀況,恐怕就是〈風船葛〉引發的「透視夢境」。
太一轉過頭,藤島搖搖晃晃地跑着的模樣,尚未脫離視野範圍。
〈風船葛〉說,這次可以看見名爲願望的「夢」。他人所期盼的「夢」,內容涵蓋將來的夢想,到日常生活中的芝麻小事。那麼,剛剛的影像表示——
藤島的腳步相當不穩定。雖然看起來像是感到疲憊而已,但她該不會——
「藤、藤島!」
太一邊呼喚她的名字,邊小跑步拉近兩人的距離。
藤島轉過頭來,她的臉色十分蒼白。
「有、有什麼事嗎?」
「……你是不是想上廁所?」
太一坐在八重樫家的餐桌前,桌上準備兩杯茶。雖然在發現「透視夢境」的瞬間感覺很不舒服,但難受的時間並沒有漫長到讓人焦慮的程度,身體狀況立刻就恢復正常。
太一試着回顧剛纔發生的事。
影像的角度,正好是從大約一公尺上方的高度望着藤島,那位置簡直就像背後靈。視野的角落和其他地方,有許多曖昧不清的部分,廁所裏的模樣也並非詳細地映照出來。蒙上一層霧的影像,類似睡着時看見的夢。儘管藤島進入隔間,但視角會突然切換,有時還可以看見門上的文字。這種對觀看者很方便的視角,同樣跟夢境一樣。
可以聽見沖水聲。過一陣子後,藤島慢吞吞地現身。
「那、那個……真的……很謝謝你……」
「喂,你好像在想象一些亂七八糟的事,不過藤島只是單純——」
話說完的瞬間,〈第二號〉便解放女學生的身體,於是女學生全身無力地跪倒在地。
儘管有些在意剛纔有種奇怪的感覺,女學生仍然離開現場。
「妄想一下沒什麼關係吧?你甚至要從我們身上奪走妄想的權利嗎?太殘忍了!就算是我,也絕不會真的……慢點,我應該沒說出口吧?你怎麼會曉得?你是超能力者嗎?」
「是嗎……算啦。那麼……我也會在旁觀察。請多指教。」
「咦……浴室?啊,仔細一看,頭髮是溼的……還有毛巾……也就是說,她剛纔衝過澡……也就是說,是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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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
藤島這麼說,指向廁所……附帶一提,那邊還有洗手檯和浴室。
她爲什麼要丟下這種炸彈發言?絕對是故意的吧!
「呃……你是哪位?」
「啊,不過接吻應該另當別論嗎?」
「難得都來了……雖然這麼說也很怪,但喝杯茶再走吧。」
「你妹妹很懂事嘛,八重樫同學,跟毫無節操可言的哥哥截然不同。」
「……是嗎?」
「……啊……咦?呃?」
「你別說些多餘的話啦,藤島!」
「哥哥……原來你手腳這麼快……你意外的是肉食系?我還以爲你在這方面很膽小,疏忽了呢……我應該早點把該教你的東西教一教纔對……哎呀~」
「哎呀,八重樫同學,你這話接得真好。」(注2:「事後」跟「意外」在日文中音近。)
「馬上就出狀況了!說是同班同學就行了吧!」
「哥、哥哥的背後冒出靈光,因爲憤怒而熾烈燃燒的靈光!」
「啊,你真客氣。我是他妹妹,八重樫莉奈……你說你們的關係非比尋常?哥哥,你之前的女友呢……該不會馬上就換第二個吧?不……既然是非比尋常,說不定是隻有身體的關係……」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什麼關係……反正只是旁觀而已。應該……不是不行吧?」
〈風船葛〉這麼回答,接着說道:
「慢、慢點,哥哥,你是不是在想象奇怪的事情?再怎麼說,至少在年齡變得跟現在的哥哥一樣大之前,我可不打算做那回事唷!我認爲那種事不是越快越好。」
「你、你的臉色也很難看啊。」
「……沒關係嗎……是指什麼?」
感覺好惡心——太一這麼心想,但那種感覺只有一瞬間,他立刻發現自己沒什麼異狀,於是鬆開掩住嘴巴的手。那是白日夢?是自己的妄想?不對,自己不可能想象那種事。所以說……
「話說回來……任務好像結束了。沒關係嗎?」
「啊,哥哥,玄關有沒看過的運動鞋……耶?」
「喂!事後是什麼意思?就算是意外,我也不會跟藤島變成那種關係喔!」
「所以說你到底有沒有在害羞啊?還有,我不喜歡臭味。」
目送女學生離開之後,〈風船葛〉儘可能地端正姿勢,前往教職員室。
「啊,八重樫妹妹,我借用一下那裏,真是多謝了。」
〈風船葛〉忽然一動也不動,話語之間的間隔比平常更久。
【藤島在現場,太一的妹妹站在她前面,妹妹的臉紅鼕鼕的。藤島靠近妹妹,將手放到妹妹的衣服上。妹妹閉上眼睛,委身於藤島。】
「因爲穿幫的話很不好意思,我自認是沒有表現出來。」
「你用不着在意啊,反正臭味一下子就會消失。」
「……嗯?你果然很奇怪呢……你是最有趣的。」
「……雖然我很不願意……」
「沒那回事……被看上我也很爲難……」
「我記得自己是在經過你身旁之後,才被叫住——」
「可、可是哥哥,如果你已經有經驗了,下次要告訴我關於那方面的事喔。我想先聽聽看男生視角的實際體驗感想……雖然感覺有一點害羞啦。」
「對、對了,我剛纔忘記說……可、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借我除臭劑……」
「你幹嘛跟我詳細說明啊?我還以爲你是在害羞呢。」
藤島又低下頭,看似害羞地咕噥。

「是嗎?幸好八重樫同學喜歡臭味呢。」
「這就是傳聞中的八重樫妹妹嗎?你好,幸會,我是藤島麻衣子,跟八重樫同學是朋……更正,是敵……不對,應該說我們的關係非比尋常。」
圓滾滾的眼睛看來天真無邪,蓬鬆的大波浪卷散發出成熟穩重的感覺;在保有孩童那份天真無邪的同時,也散發出比同年齡的孩子更像個大姐姐的氛圍,可以想象她將來一定會是個美女。太一就讀小學六年級的妹妹,揹着書包僵在房間入口,隨後開口問道:
「雖然我確實露出很疲憊的樣子,但沒有表現出很在意下半身的態度吧?」
「咦?」
藤島低着頭,雙手在身體前扭扭捏捏。
「……哎,〈風船葛〉。」
「……無論如何……我能做的,只到這裏爲止……」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就算那是妄想,我也饒不了你!藤島~~~~~~」
「拜託你先閉嘴,藤島!」
「呃,我在住宅區裏迷路時,忽然很想尿尿,膀胱好像隨時會……」
藤島靜止一陣子後,說着「不能糟蹋人家的好意呢」便坐下來,將放在桌上的毛巾再度掛到脖子上。
這傢伙注重的焦點,還是一樣跟常人有偏差,還有態度轉變得非常快。
藤島突然這麼說,讓太一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之後,爲了解釋各種誤會,大約花費三十分鐘。然後,太一深深地反省自己違背稻葉「無視就對了,什麼都別做」的命令。
藤島的感情實在令人猜不透,甚至感覺她是故意的。莫非她是刻意在迷惑自己?
〈風船葛〉用後藤龍善的姿態,打算前往教職員室。一名女學生經過他身旁——空氣產生變化。
這麼說來,太一忽然就打破稻葉「什麼都別做」的指示。雖說是第一次碰到現象發動,而且是突然發生的事,但太一還是太輕率。
「莉奈,你這個誤會非常嚴重!還有,你打算教兄長什麼東西?你還是小六吧,小六耶!我纔想問,你該不會已經——」
「……〈第二號〉……又來……嗎……」
太一很難得地見到藤島害羞的模樣。
「……唔!你在想什麼,我隨便都能想象得出來啦!」
玄關傳來開朗且充滿朝氣的聲音,似乎是妹妹回來了。對話因此中斷,讓太一鬆一口氣……不,且慢,總覺得讓她們碰面的話,事情會變得非常麻煩。
太一的腦裏,遭人硬生生地插入影像。
「呃,因爲你的腳步看來很不穩定……」
「唔哇……原來真的有人會一邊大叫一邊抱着頭蹲下去呢……」
視野搖晃起來,腦海裏再度湧現異物感,太一連忙按住嘴巴。
「……話說回來,八重樫同學,你竟然能看穿我想上洗手間這件事。」
「臉都紅了,真可愛~這種堅強地想裝大人的感覺真棒,討厭~」
〈第二號〉——在文研社成員間引發「時間逆行」現象的存在這麼說。
「你好像有點捨不得這最後一次……不對嗎?爲什麼?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女學生用緩慢又具備獨特節奏、感覺有點飄飄然的聲音這麼呼喚。半眯的雙眼彷彿本人沒有意識,而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