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jobber作何感想

到了下個星期一、第一堂課結束後的休息時間，八重樫太一試着相~當若無其事地跟稻葉姬子商量「之前永瀨伊織的樣子有點奇怪」一事。

他認爲要是看得太嚴重，可能會對永瀨造成困擾，因此用輕鬆的語調說道，但稻葉卻用異常認真的表情聆聽着。

「喔……演變成那樣子是嗎？」

稻葉將手肘靠在桌上支撐下巴，意味深遠地這麼說道。

「『那樣子』是什麼意思啊？」

「那樣子就是那樣子啊……真是的，希望不會變成半吊子的發展就好了。」

「所以說『半吊子的發展』又是什麼意思啊？」

「~~半吊子的發展就是半吊子的發展！你稍微自己思考一下！不如說你自己去問本人吧！」

太一被不知爲何開始發飄的稻葉用力推了一把，踩空了好幾步，結果跟正好從座位站起來的永瀨對上了視線。

浮現滿面笑容的永潮，蹦蹦跳跳地直接飛奔到太一身旁。

「嗯？怎麼了怎麼了，有什麼好玩的事嗎？」

「不，沒什麼……話說回來，永瀨，關於上星期六回家時的事……」

「什麼什麼？有哪裏不對勁嗎？」

永瀨的臉上掛着無可挑剔的微笑，彷佛當真不知情似地說道。

看到那彷佛要讓人暈眩般的笑容，太一不禁開始覺得自己所抱持的疑問似乎是誤會，之前發生的事應該只是心血來潮的產物吧。

「啊啊……不，沒什麼。」

應該不用那麼擔心也沒問題吧——太一這麼做出結論，然後結束了話題……雖然稻葉在後面像是刻意要讓太一聽見似地嘖了一聲。

□■□■□

平淡無奇的九月中旬裏某個平凡的平日中，在第五堂課結束後的休息時間，一年三班的教室裏正流動着危險的氣氛。

大家表面上都跟平常一樣，輕鬆地閒聊或玩樂；但儘管各自進行着各自的活動，有時仍會瞄向教室裏的某一點。

位於被大家認定爲危險地帶、構成危險氣氛起源的人，正是從全身向四周散發出「我現在非常不爽，最好別靠近我。要是膽敢靠近，我可不曉得你的下場會變怎樣喔」這種氣氛（當然並沒有實際說出口）的稻葉姬子。

「欸，可以借一步說話嗎？八重樫同學。」

後藤只丟下這些話，便飛也似地逃離教室了。

「——落敗的緣故」

「啊~~真是夠了！今天還真是大凶日呢。」

藤島露出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這麼問道。

「的確，包括青木那件事在內，今天人格交換的時機感覺帶有惡意呢。不過，我對你本人也是感到相當火大喔？」

稻葉【太一】目光兇狠地瞪着太一看。

爲了保住身爲防爆小組的顏面，太一擋住稻葉的動作。

後藤緩緩環顧整間教室，耗費很長一段時間賣關子。

原本打算認真考量大家的情況來決定人選的藤島，因爲大家自顧自地爭論不休，終於也決定放棄了。

「我說稻葉兒，你也別一直臭着一張臉嘛~」

「豬頭！」「你怎麼會猜輸啊！」「幹麼還賣關子啊！讓人更加火大！」

繃緊臉頰，一邊在胸口下方比着左手中指，一邊筆直擧起右手的【太一】——內在人格八成是稻葉——這麼說道。

「不妙啦！」「真是太莽撞了！」「伊織……你果然是個大人物啊。」「真是的，防爆小組在做

「唉……就是這麼回事，想參加的人……應該沒有吧？願意參加的人，請舉手。」

從教室的四周傳來了各式各樣的話語。看來應該是意料外的發展，讓原本應該壓低的聲音變得更大。

「八重樫我還可以理解，畢竟可能性無法說是零，不過稻葉是會做這種事的類型嗎？」「稻葉同學今天很明顯有點異常吧？」「倒不如說，那些傢伙最近常常不太對勁呢。」

三人將東西留在教室，前往正門集合，藤島走在前頭，兩人則跟在她後面。

「欸，藤島平常就對太一這麼不友善嗎？」

「老、老師？」一年三班班長——藤島麻衣子突然因爲被點名而感到困惑慌張。

「別生氣啦，稻葉兒，要知道有些事是無可奈何的，必須學會放棄啊！只能等之後再把那股憤怒，發泄在真正製造出原因的人身上了。」

話說回來，藤島還真是個優秀的人……所以最近得知能讓永瀨懼怕不已的藤島的另一面，才更加令人在意。

倘若是再稍微有趣一點的義工活動也就罷了……無論怎麼想，都不會有人想參加這種清掃活動，結果還是無法避免互相推託的狀況吧。

比起補償損失，稻葉似乎更希望將損失加倍奉還的樣子……真是惡質。

太一跟稻葉被藤島催促着離開教室，永瀨拋下一句「你們努力去撿垃圾吧，掰掰，」便前往社辦了。

途中，稻葉【太一】用手肘輕輕地戳了戳太一【稻葉】的側腹，低聲問道。

「先別提這些，倒是藤島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瞪着這裏看喔。」

但是，如果討論無法有個結果，必須猜拳決定的話，萬一選到真的不方便參加的人，那個人便會感到爲難。或許會有人建議真的不方便的人可以不用參加，但是爲了判斷的標準，八成又會起一場爭執吧。

回到教室的後藤，在學生的怒罵聲中結束班會後便宣佈放學了。

稻葉露出感覺很殘忍的笑容，伸舌舔了舔上脣。

「本姑娘竟然會被區區教師敲頭……真是太屈辱了……！」

察覺到這點的稻葉，開始轉頭巡視周圍——

「永瀨，那是對於青木的實際死刑宣告嗎？」

「我也不是自願猜輸的啊！總之就是這樣，我們班上要派出三個人才行！成員就由你們自行決定！啊，你們可別搞什麼罷工喔！要是搞罷工的話，懲罰就是全班同學都強制參加下次的清掃活勳羅……那麼，接下來就拜託你啦，藤島！放學後在正門前集合！」

因爲結尾實在太過老套，學生們紛紛激烈地圍攻着後藤。

「是、是，我知道啦！既然這樣，三個名額之中一個由我來遞補，還差兩人而已羅！這樣行了吧？」

——如果非得有人去做不可，只要自己去接下那件事不就好了嗎？

這意味着——

附帶一提，最後那句說的「防爆小組」恐怕是指站在騷動震源處附近的太一……倒不如說，太一剛剛纔被友人這麼說並推了過來。

「啊，呃……所以說【稻葉同學】願意參加……是嗎？」

事情非常單純。在第五堂的古典課開始時，稻葉姬子跟青木義文一對一的人格交換了，然後在上課時，【稻葉】（內在人格是青木）在一年三班的教室中呼呼大睡，老師發現了這件事，結果用課本「砰」一聲地打了稻葉的頭。等醒過來時，稻葉的人格早已回到【稻葉的身體】——就是這麼一回事（至於是在睡着時就恢復了，或是在被打的同時恢復這點，就不清楚了）。

仍然被永瀨捏着臉頰的稻葉【太一】做出這番提醒，讓太一【稻葉】回過頭看。只見盤着雙手、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這邊的藤島正站在那裏。

「我想知道的人應該知道，本校會定期在當地社區舉行義務清掃活動。因爲幾乎沒什麼人會主動參加這種活動，所以大部分情況下，都是派體育系社團輪流出動；但這次因爲比賽將近等各種緣故加上行程安排失誤，人手稍微有點不足。召開職員會議之後，決定扣除身爲考生的三年級，從一、二年級的三個班級裏面，至少選出各三名學生，強制參加這次的清掃活動。」

「我自願。」

「奇怪？有點噁心呢……啊，對了！因爲太一平常也不是一直掛着笑容的角色嘛。」

「是啊，從我第一次跟永瀨人格交換時發生的騷動之後，就一直是這樣了。」

當然，沒有任何人會舉手。像這種沒有任何利益、只是徒增麻煩的行爲，只有哪根筋不對的人才會主動參與。

「好啦好啦，【太一】也別一副想打架似地瞪着人看，因爲太一平常不會擺出那種表情，這樣會被大家懷疑的喔！笑一個、笑一個。」

看着任憑別人戲弄的【自己】（內在是稻葉）的臉，太一本人也覺得害臊且渾身不對勁。

如果是用討論的來決定，個性比較軟弱的人，很可能會被強迫參加。

太一稍微吐了口氣，一邊閉上雙眼，一邊舉起右手。

「噫！」「快點讓她冷靜下來！」「不要緊！我們應該不會有事纔對！」「防爆小組！有沒有好好在工作啊！」

距離講桌的位置……不，是自己坐的位置改變了。

稻葉到底以爲白己是何方神聖？真想質問她這個問題一次。

讓然，雖然還剩下一個名額不曉得怎麼處理，但至少可以減少一名犧牲者。

「喂，你們快點回座位坐好！」

要是稍微碰到，可能就會爆發，因此需要非常謹慎地應對——

「我……我也自願。」

雖然在這個時候已經散發出強烈的不祥預感，但一年三班的學生們仍舊抱持着一絲希望，緊張地等候下文。

太一回頭確認自己，也就是【八重樫太一】的座位。

然後太一在這時陷入思考。

好比兇惡罪犯的模樣，讓班上同學紛紛發出哀號。

「然後，爲了決定是哪三個班級，剛纔舉辦了猜拳大會。因爲老師很漂亮地在大會上——」

看來大家似乎開始覺得有些有趣，結果整個得意忘形了起來。

「怎麼了嗎？」稻葉【太一】大聲地打斷了他。

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態度和行動，讓周圍的人驚恐不已。

後藤的語調異常正式，然後他像是事先準備好似地一口氣說道：

不過，有一個方法可以避免這種狀況不是嗎？太一想到了這個法子……雖然是一開始就知道的事——

「哼，我該怎麼報復你呢？」

雖然大家怨聲連連，但後藤本人已經離開，這些抱怨只能空虛地迴盪在教室之中。

照這樣下去，無論是什麼展開，都會有人感到傷腦筋。

「……說得也是呢。咈咈咈，代價可是很高的喔……」

看來相當愉快、似乎別有居心的永瀨，捏了捏稻葉【太一】的臉頰，想要勉強將對方臉上的表情擠成笑容。

太一倒是覺得很新鮮，沒想到自己的身體竟然可以散發這樣的魄力。

「嗯……被不是男朋友、也沒有多親近的同班男生亂摸身體，也難怪會變成那樣，而且藤島那傢伙好像……是『那個』的樣子啊。還有，她似乎有意想追伊織……這也難怪，要是現今罕見的『純真』美少女一個人在那裏搓揉胸部……不過她把太一當成情敵看待……是嗎？這也未免太有趣了點吧。」

「我會再找機會補償你的，拜託放我一馬吧。」

稻葉【太一】感覺相當火大，但還是顧慮到周圍的狀況，小聲地這麼抱怨道。

「那你就別這樣儆，沒有人可以從中獲利的。」

——但聲音下太對勁，他立刻察覺到這一點。

「呼……那大家討論一下來決定吧。要是湊不到人數，就用猜拳決定。」

後藤俐落地催促着學生們回座位。太一和永瀨與仍舊擺出不滿表情的稻葉打了聲招呼之後，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喔，怎——」就在太一【稻葉】反射性地要回答時——

那是非常單純的道理。

永瀨坐在稻葉前面的座位，一邊用力搖晃椅子，一邊這麼說道。

真不愧是藤島——這次大家開始鼓掌歡呼……態度轉變得還真快。

他睜開雙眼。

「啊，他跑了！」「他放棄職責了！」「這樣也配爲人師表嗎！」

「我好像聽到帶有惡意的妄言啊……」

就在此時，鐘聲響了起來，告知休息時間已結束跟第六堂的班會即將開始，在鐘響的同時，身爲導師的後藤龍善迅速進入教室。照理說平常應該會更懶散地晚到纔對，今天的樣子卻不太一樣。

太一等人也差不多開始習慣人格交換了，所以最近即使會稍微喫驚一下，也能夠立刻恢復冷靜來應對。不過話說回來，這次交換的時機也算得太準了吧？

在喧鬧嘈雜的教室當中，太一【稻葉】前往稻葉【太一】的身邊，當然是爲了剛纔決定的雜務。

這麼一來就全部解決了。

「一點都不有趣。」

「呃，那個……雖然我剛纔也說過了，但真的很抱歉，這次就請你怨恨『人格交換竟然奇蹟似地挑在我要舉起手的瞬間發生』吧。」

「呃……我說，你們聽好啦——」

「是錯覺啦！稻葉！」

雖然藤島平時應該很溫柔敦厚，但她現在的表情非常地……恐怖。

喂，連你都要放棄身爲班長的職責了嗎？外圍的羣衆完全不提自己的間題，反倒這麼批評着藤島。

就在人格交換的太一跟稻葉像這樣交談的時候，藤島忽然轉過頭來。

被導師硬塞了所有責任的藤島，儘管表現出一副不甘願的模樣，仍然爲了完成職責而站到講桌前。

什麼啊！」

「你去啦。」「人家社團很忙，沒辦法啦。」「話說回來，我們全校學生都有參加社團，不是嗎？」「平常都是體育系社團在幫忙，至少這種時候可以由文化系社團負責吧？」「跟那沒什麼關係吧？」雖然大家找了諸如此類的各種藉口，但結果都只是互相推託罷了。

不知爲何，後藤刻意咳了幾聲清喉嚨，感覺相當詭異。

稻葉【太一】稍微有點用力地用手肘撞了一下太一【稻葉】，隨後跨大步走到藤島身邊，途中還不忘看向太一，用嘴型說着「你這個笨蛋」。

真危險……一旦突然被叫到名字，果然還是會忍不住做出反應。

在這方面不但不會出錯，甚至還能幫忙補救對方失誤的稻葉，實在太優秀了！不愧是平時就對周遭耳提面命的稻葉。

「之前我就一直很在意，所以開門見山地問了……永瀨同學跟八重樫同學到底是什麼關係？」

「咦……？」在後面聽着的太一【稻葉】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儘管周圍有人在，仍然非常直接地問道，而且絲毫不拐彎抹角。

藤島麻衣子，實在令人敬畏。

「喏，你們今天好像也是黏在一起。還有之前那天，你也硬是把永瀨同學給帶走……」

「就算你問我是什麼關係……」

雖然稻葉【太一】支支吾吾了一下，並轉頭看向後方，但此時的她似乎想到了什麼，露出豁然開朗的樣子。

然而太一隻感受到絕望的預感而已。

「當然是男女之間的關係啦！　」

……她還真敢說。

「你說謊。」

……而且還被識破了。

「什麼！你、你怎麼會知道我說謊？」

對方的舉動似乎在預料之外，稻葉也有些退縮。

「你可別小看我了，一旦到我這種程度，光用看的就知道那個女孩子有沒有被男人碰過。」

藤島將眼鏡重新扶正，讓人感受到她深不可測的潛力……雖然有點猶豫是否該稱讚她。

「是嗎，那麼我只好老實說了……」

因爲藤島跟其他班的朋友一起行動，所以自然而然剩下太一跟稻葉兩人前往校外。

「是、是你叫我說的耶……」

雖然太一很想出聲制止，但在這種半吊子的狀況下，想阻止也無法阻止。而且就算想加以否定，從藤島看來，無論別人怎麼評論太一本人所說的話，都欠缺說服力。

「你懂不懂啊？在文研社五名成員之中，最脆弱的人就是伊織喔！我還不曾看過『那麼不穩定的人』。」

不知爲何，唯有這番話，稻葉是別開視線，有些粗魯地說出口的。

「但我還是覺得——」稻葉難得露出帶着憂鬱的感慨表情，這麼喃喃自語，配上堂皇的站姿，看起來就宛如被剪下來的繪畫一般。

「而且當你跟伊織兩個人在一起時，是最充滿活力的。」

「哼，這可難說。」

「你所謂『敵人』的定義還真令人在意啊……先不提這些，你剛纔跟藤島的對話是怎麼回事！也太口無遮攔了吧！我可不想跟任何一個同班同學爲敵耶。」

「別在意啦。」

稻葉暫時中斷臺詞，跟太一互看，並露出意味深遠的視線，眼神當中包含了同情、憐憫、慰勞、憤怒和焦躁。倘若太一沒有誤會的話，同時還帶有些微羨慕的情緒。

「那是我要說的話，會隨便亂摸女孩子身體的八重樫同學根本——」

「……竟然挑在這種時候復原？還真倒黴耶……啊，總之，太一你拿着的垃圾夾借我用吧。」　稻葉一邊忿忿不平地抱怨着，一邊從太一手上搶走垃圾夾。

她再度用夾帶厭惡感的聲音不屑地說道。

雖然太一承認稻葉比自己聰明，但最瞭解自己的畢竟是自己，沒有道理要被她用想像說長道短。

「你在說什麼啊？這狀況不是很適合你嗎，對吧——」

「這……」

「……因爲大家都不想做，但又非得有人做不可。只要我接下這工作，其他人就不用被迫參加——」

跟變成【青木外表】的永瀨一起聊天時的光景，突然閃過太一的腦海。在那段短暫的時間內露出各種表情的永瀨……應該將那當成是表情豐富，或是不穩定呢？

這可難說呢——稻棄這麼低聲說道，轉了轉手上拿着的垃圾夾。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的反應最近變得挺誇張的喔，之前明明是更沒表情的角色。」

之所以無法斬釘截鐵地斷言，究竟是因爲被稻葉高壓的態度給壓倒，還是覺得她所說的話其實命中核心呢？

當然，太一【稻葉】所流露出來的，只有一聲嘆息。

因爲她一直用帶有諷刺的說法闡述，一旦聽到普通的說法，太一反而感到驚訝。

「那麼，把話題拉回來……你喜歡伊織對吧？」

稻葉【太一】不滿地嘖了一聲，藤島則是用鼻音哼了一聲。

「噗哈！」太一不禁噴了出來。

「你喜歡職業摔角的理由是什麼？」

「喂喂，要謝我也就算了，我可不記得做了什麼要被你責怪的事喔！我不是幫你建立了明確的對立模式，還打造好只要你之後肯努力，就能夠從藤島的魔掌奪走伊織的狀況嗎？」

太一把話稍微說得重了點，但稻葉只是用鼻音「哼」一聲地駁回。

咯哈哈——稻葉抱着肚子大笑，很明顯是看準這點，以太一的反應爲樂。

「……你別擅自認定啦，稻葉，我根本沒想過那種事情。」

「你別搞錯了，我並不是指一般的職業摔角，而是指套用在你身上的情況。」

「好了，stop!拜託！」

「不，那不可能吧。」

認爲再說下去很危險的太一【稻葉】，硬是將身體擠進兩人之間，讓這個話題結束。

太一不是很懂稻葉想要表達的意思。然而雖然無法理解、明明應該沒有理解，卻感覺到呼吸莫名困難。

「真沒禮貌，我當然是有確切的證據纔會這麼說的。伊織那傢伙需要依靠啊！她需要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絕對肯定自己的存在，這不是很適合希望付出一切到讓人覺得噁心的你嗎？太一，就是因爲雙方都是扭曲的缺陷品同志，零件才能順利組合起來，對吧？」

「啊~啊……跟你一起撿垃圾約會嗎？」

然後她繼續說道：

「我的情況也不是那樣……」

「你也說得太超過——」

雖然是出其不意的問題，卻跟自己深愛的事物相關，於是答案立刻很自然地接連冒出。

「是……嗎？」

用詞比平常更辛辣的稻葉，不由分說地將話語的利刃刺在太一身上。

「而且太一似乎沒有自覺，所以才惡質。還有，順便先跟你說一聲……伊織也喜歡太一喔。」

的確，天氣晴朗得非常適合散步，倘若扣除撿垃圾這個要素（雖然因爲無法避免，所以結果還是一樣），也有點像是在約會。

「而且你喜歡那種脆弱的一面對吧？畢竟自己必須成爲擋風的牆壁、揹負傷口、保護對方纔行嘛！倘若不那麼做，說不定會壞掉呢！對於愛自我犧牲的你來說，真是最棒的奇葩啊。」

指導教師向（被迫）在正門前集合的學生們進行說明。話雖如此，內容大致上就是要學生在學校附近撿拾一定數量的垃圾回來，以及要是發現有從垃圾桶偷垃圾來謊報數量的作弊行爲，就等着接受非~~常嚴厲的處罰。之後，於下令的同時分配到工作手套跟垃圾袋作爲裝備品的學生們（一部分還持有撿垃圾用的夾子），便一鬨而散了。

太一冷靜地吐槽着。

稻葉會設定這種意義不明的門檻。

稻葉【太一】莫名充滿感情地低喃着。

相對於從剛纔開始就順利地撿拾着垃圾的稻葉，太一的垃圾袋仍然空無一物。

「基本上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是敵人啦。」

「那種事我纔不管咧！倒不如說，那也是稻葉擅自亂說的話吧。」

「你果然很適合『愛自我犧牲的傻瓜』這個詞啊。爲什麼不以與大家同樣的標準看待自己？爲什麼要給自己特別待遇？啊，這可不是把自己看得高高在上的意思喔，正好相反，你是看不起自己，認爲自己犧牲也無所謂。我無法瞭解那種不能重視自己的傢伙的想法，甚至覺得噁心。」

稻葉【太一】一邊用手裏拿着的垃圾夾在半空中發出喀嚓聲響，一邊懶洋洋地喃喃自語。

稻葉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說了聲「喔，發現大目標」，然後用夾子穩穩地夾起似乎曾淋過雨、已經皺成一團的週刊雜誌，扔進自己的垃圾袋。

「這也沒辦法吧，我——」

「你說危險……是什麼意思？」

「差、差一點……竟然到了那種地步，真是出乎我意料……這說不定是危機呀……！」

「敵人是在說誰啊？」

「……如果用比較廣爲人知的詞彙來說，就是『承受的美學』，因爲職業摔角是有劇本的表演，所以對戰雙方並非真的拚上性命對打。相對的是作爲『用表演吸引觀衆』的格鬥技，和觀衆認真地比試。職業摔角並非只要有某一方選手能夠使出強悍又厲害的招數就行了，真正重要的在於『承受』那些攻擊招數的一方，承受那方吸引觀衆的技術優劣，會讓攻擊招數、甚至讓比賽的完整性都跟着有所變化。有承受攻擊方的襯托，比賽才能以職業摔角的形式成立。我特別喜歡貫徹敗者的立場、被稱爲jobber的選手類型，用落敗模樣的優點來說的話——」

「給我閉上嘴，你這個混帳職業摔角阿宅。」

「……『愛自我犧牲的傻瓜』是什麼意思啊……」

稻葉忽然轉換話題。

在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下，兩人在學校附近那異常寬廣的公園裏閒晃着。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你所謂『承受的美學』，套用在你身上應該是『自我犧牲的美學』吧。」

「你別用那種沒人聽得懂的比喻來吐槽好嗎，笨蛋。」

「雖然不管怎樣都無所謂啦，這是你們的問題，隨你們高興去做就行了，跟我沒有關係。」

「伊織是最危險的。」

「我的意思是要你在被藤島搶先之前，快點把伊織追到手啦。」

「嘖，真是無聊透頂的反應啊，第二次應該要超越第一次纔行吧。」

「你、你也用不着連說兩次混帳職業摔角阿宅吧……」

「那我問你，你爲什麼會自告奮勇地參加這個麻煩得要死的活動？」

即使知道這種比喻很笨，但有時還是忍不住想說啊……

只是稍微多管閒事而已——稻葉似乎也覺得這種臺詞跟自己不搭，並在看來有點害臊地這麼小聲補充之後，加快腳步前進。

稻葉絲毫不掩飾輕蔑的態度，用粗魯的話語痛斥太一。

「我跟伊織是……還差一點就要變成男女關係了！」

太一說不出話來，雖然想說些什麼，卻找不到可以說的話。照理說那些話應該存在於深邃霧中的某盧纔對啊。

「稻葉，你這話就不對了，所謂『承受的美學』是——」

「——你這個愛自我犧牲的傻瓜。」

瞬間，太一的眼前染成一片漆黑，站立的位置也改變了——應該說是復原了。太一的人格回到了【太一的身體】，稻葉的人格回到【稻葉的身體】——恢復原本的狀態。

「你那個語尾，簡直像是日本轉播美國職業摔角時，爲了表現選手的西班牙腔所用的調調啊。」

不知是否因爲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稻葉嘆了口氣，看向下方，用垃圾夾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空點心盒，並扔進自己的垃圾袋裏面。

「我只是被迫不得不變成那樣而已吧！倒不如說，是要怎麼『拉回來』纔會變成這個話題啊？根本沒有拉回正題吧。」

「沒人要你說明得那麼詳細好嗎，這個混帳職業摔角阿宅。」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的用詞很貼切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不懂跟藤島競爭的意義何在……在那之前，『我必須追到永瀨纔行』的這點就很奇怪了。」

「我纔不指望那種東西，那樣只是提供漏洞給敵人鑽罷了，真讓人火大。」

「什麼叫別在意啊！託你的福，我花了約半年時間所構築的形象，在幾個小時內就崩潰了耶。」

真是過分的說法。

「那個『其他人』裏面，爲什麼沒有把你自己也算進去？你其實也不想做吧？既然如此，你不就等於是被迫參加了嗎？」

雖然她平常是會將內心想法毫不隱瞞地公開出來的類型，而且毫不在乎地使用強烈的諷刺，但在太一記憶當中，稻葉還是首次如此深入他人的內心，果然是跟這次的人格交換現象有所關連嗎？

稻葉斜眼看着太一，看來頗有自信似地說道。

「就是這樣，所以請你別靠近伊織！」

「哪裏貼切——」

「但是透過打瞌睡讓大家看到脫線的一面，之後的舉動也像是在證明自己其實是好人，不是嗎？稻葉的評價應該會上漲吧。」

「我的意思是說，這場『人格交換』甚至有可能會蹂躪且毀壞某人，感覺最容易成爲目標的就是伊織，受到人格交換的負面影響最深的，就是那傢伙啊……」

她用率直的表情這麼說道。

「……人格交換的負面影響嗎？的確也會有這種問題，但是『蹂躪毀壞』也說得太嚴重了吧？雖然我們的確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演變成大問題，但目前只有發生一些瑣碎的麻煩，應該不用看得那麼嚴重吧？畢竟人格交換都維持在兩小時之內，很多時候甚至更短，只要想成『不過是那樣』的話，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到目前爲止，都沒什麼問題啊。」

太一用輕鬆的語調，不做多想地這麼說道。

然而他的這番話似乎惹惱了稻葉。

「你是白癡嗎！」

稻葉用甚至蘊含着憎恨的語調大罵。

她低頭並停下腳步，一邊激動地顫抖着，一邊繼續喃喃地說邁：

「你是認真地在講這些話嗎……！你怎麼能那麼悠哉？不會錯的，我們之中最遲鈍的人就是你，太一，或許因爲是『愛自我犧牲的傻瓜』，就連痛覺都麻痹了吧。現在這種狀況可是相當嚴重，充滿危機——非常絕望喔！無論何時、在何處、發生了什麼，或是有誰受傷，甚至壞掉都不奇怪！你知道這一點嗎？在這場人格交換裏面，根本沒有任何不要緊的事喔……！」

稻葉拾起頭，細長的雙眼瞪得老大，彷佛要用視線殺掉太一似地瞪着他看。

稻葉平時就經常生氣，生氣歸生氣，卻絕不會被感情吞沒，憤怒幾乎都是放在她自己的理性支配之下。

但是現在的稻葉確實被感情所支配。

這表示她相當火大。這也難怪，她明明判斷現況非常絕望，且提出警告，太一卻像傻瓜似地說了一些悠哉的話，她會感到火大也是理所當然的。

過去的自己曾經認知這種人格交換是相當危險的狀態——明明有過被迫那麼思考的機會，但不知是否想說服自己希望「要是隻是這樣就好了」，纔會說了既天真又愚昧的話。

「……抱歉，稻葉。」太一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謝罪的話語。

於是稻葉一臉尷尬的表情，曖昧地露出苦笑。

「啊啊……不會，我纔是，今天好像說得太過火了……我這麼覺得。因爲發生了很多事，所以我的心情不是很好……抱歉。」

稻葉緊抿嘴脣，用至今爲止不曾顯露過的不安眼神窺探太一的表情，長睫毛更強調了那股憂鬱。

然後她彷佛在畏懼什麼似的，用飄渺虛幻的聲音低哺道。

「你願意……原諒我嗎？」

稻葉這副不曾想像過的身影，儘管讓太一心跳加快，但他仍然勉強擠出話語：

「……………………咦？」

稻葉彷佛打從心底感到愉快般地不懷好意笑着。

「那不是很早之前嗎！爲什麼你那時候不捉醒我啊！」

「因爲……你甚至沒注意到自己拿的垃圾袋，在中途就飛走了呢。」

「……稻葉知道是什麼時候飛走的嗎？」

跟往常一樣，像虐待狂一般壞心眼地以作弄別人爲樂的稻葉，正站在那裏。

聽到這番話的稻葉，彷彿真的感到安心似地放鬆了臉頰，顯露而出的那副毫無防備的表情，足以讓太一的內心感到迷惑。

「因爲這樣子……比較有趣嘛。」

太一看向自己的雙手。

「……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何況我也認爲稻葉並沒說錯……嗯，不要緊的啦，你用不着露出那麼擔心的表情。」

戴着工作手套的手上應該握有的垃圾袋不見了。

「在我說『你喜歡伊織對吧？』然後太一做出『噗哈！』這種反應的瞬間。」

太一感到有點害臊，沒有確認稻葉的樣子便跨步前進。

「——你果然是個遲鈍的人啊。」

與平常的稻葉大相逕庭的模樣，完全就是個柔弱的少女姿態。

稻葉在後方喃喃自語的聲音，乘風傳到了太一的耳裏。

「好啦，我們快走吧！要是一直停在這裏，可以做完的事也做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