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兩人在計程車司機介紹的商務旅館住一晚，隔天早上儘可能搭上早班的新幹線。

雖然發生因爲積雪影響而造成列車延誤這種心驚膽跳的狀況，但他們似乎可以從容地在十二點之前到達廢棄大樓（不過沒空回家一趟）。

「啊～終於有回到家的感覺！雖然很冷，不過還算溫暖呢，雖然很冷啦！」

站在月臺上的青木伸展着筋骨。

「果然很累……而且等一下還會直接撞上『時間逆行』現象嗎……」

「表情別那麼陰暗嘛，太一！船到橋頭自然直。」

「……你怎麼能那麼有精神又好像很快樂的樣子？」

青木未免太過有精神，是最近這一陣子太過沉默的反動嗎？

「那麼，太一，要跑羅。」

「……不，用平常的速度走就來得及了，沒必要奔跑。」

「我有件事情必須儘快傳達給唯，即使早一分一秒也好。出發羅！」

「我就叫你別跑嘛！你昨天也因爲雪地太滑而摔一跤吧？」

兩人氣喘吁吁地到達廢棄大樓。

爲了讓呼吸平穩下來，兩人花費不少時間讓身體恢復平靜。

「……如果你有事想盡快傳達給她……下次……要跑時也控制一下速度吧……」

「不、不對啦……那樣就沒有意義了……呼、呼……」

沒有意義是什麼意思？

「你們幹嘛那樣浪費體力？你們是白癡嗎？」

不出所料，兩人被稻葉賞了白眼。

「太一～」

「在交往之前，男人爲女人花錢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不過，我贊同交往之後約會費用可以平分。」

「然後我發現，我果然還是很喜歡菜菜。我沒有辦法否定自己過去的那份心情。」

她像雕像一般僵硬幾秒鐘之後，再次低下頭。

「可是對太一而言，這趟旅行是爲了買土產吧？」

「不，不用啦，外面又那麼冷。」

「……但那是因爲……我跟西野同學長得很像的關係……」

青木抬頭往上看，在空中尋找着什麼。

「……我知道了。要不要我們先到外面迴避？」

「我啊……重新發現西野菜菜跟唯真的長得很相似時，實在嚇了好大一跳。當然，一開始是覺得『長得還真像呢』，但很快就不再意識到那件事。」

「這麼說來，我很喜歡留長髮的女孩子呢。我以前曾跟菜菜提過這件事，結果從那之後菜菜便把頭髮留長～」

「……至少等今天的『時間逆行』現象結束之後再談好嗎？不然，等那種現象開始之後，我們也很難幫忙打圓場。」

在每個人都沉默下來的房間裏，只聽得見吸鼻涕的聲音。

青木用輕快的語調說道，並咧嘴笑着。

「唯。」

「這樣有哪裏不對？」

「我真沒用！我真沒用！我真沒用！我真沒用！」

「……我……有那種……價值嗎……」

「所以，我也不會否定自己現在的心情。我想要肯定截至目前爲止的人生中每個階段的自己。我並沒有想否定的過去，包括討厭的事情和想忘掉的事情都是，因爲那是盡全力活過的我留下來的記憶。」

盡全力活着。

桐山首次做出回應。

青木一個人繼續說道。

青木認爲對方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有價值。

「所以我不是說，要傳簡訊提醒他嗎？真是的。」

「唯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有價值哦，至少對現在的我而言是這樣。」

「呃，畢竟不是去玩的……」

「不對，完全不一樣。菜菜是菜菜，唯是唯。現在的我可以非常肯定地這麼主張。」

看來說什麼都沒用——稻葉像是想這麼說似地搖着頭。

這些全都由一個男人吞下去了。

「『加上特典』的人比較狡猾吧！不要慢出又講得這麼冠冕堂皇！」

「我想確認自己真正的心情……所以去見了西野菜菜。」

「那、那個……我想這次是我不好，沒買土產回來……」

桐山沒有回答。

桐山靠在冰冷的水泥牆上，讓人不易找到她的存在。

那大概沒有任何道理。

不管怎麼想，那都是錯誤的指責。

恐怖的是，太一無法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

「咦？你說什——」

他們開始感覺不到房內的寒冷、陰暗以及老舊的臭味。

桐山低着的頭微微向上抬起。

「我·的·土·產·呢？」

那大概是不需要什麼道理的世界。

「……用……用……」

「……這樣呀。」

那是扼殺感情的聲音。

「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去過那樣的旅行。」

「你、你說什麼？你跑去旅行卻沒有買土產嗎？」

青木走近桐山身旁，然後在幾公尺前的距離停下腳步。

稻葉又嘆一口氣，然後開口說道：

到底要有多大的覺悟，才能像這樣對自己的人生充滿自信？

青木很隨便嗎？

他沒有說什麼「所以我希望你這麼做」之類的話。

青木呼喚桐山的名字。

太一被他的氣勢震懾，一瞬間甚至忘記呼吸。

「……沒有那種東西。」

「……下次我會送禮物給你們。」

青木非常開朗，彷佛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似的，向現在喜歡的人聊起自己以前喜歡的人。

不過，青木做出這個決定。

稻葉像是在安撫永瀨似地說道，她似乎願意幫太一說話。

桐山揉了揉眼角，一邊喃喃自語。

「但是我……現在也一樣是盡全力活着。不，我現在比當時更盡力地活着。」

他比任何人還要認真地體驗人生。

「不過，我也不是光看外表就會喜歡上一個人啦。」

桐山緊張地吞口水。

畢竟旅費也不是開玩笑的。

他堂堂正正、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畏懼、直截了當地這麼主張。

永瀨用撒嬌的聲音向太一搭話。

永瀨跟稻葉的眼神閃閃發亮，窺探着太一的表情。

「菜菜跟唯的外表確實很相似，說不定個性上也有相似的地方。即使那樣，這也只代表我就是喜歡那種感覺的女孩子罷了。」

「我以前喜歡的是西野菜菜。然後，現在的我喜歡桐山唯。」

「沒錯。以前是一個名叫西野菜菜的人，現在則是一個名叫桐山唯的人。」

「因爲，那時候的自己……是盡全力活着。」

從太一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青木的側面和桐山的正面。永瀨跟稻葉也默默移動到不會妨礙他們談話的位置。

「「所以？」」

「……那麼……你是看內在嗎？」

到底要用怎樣的生活方式，才能變成像他這樣？

太一這麼一說，兩人便一臉滿足地擊掌。

「這是當然的啊，伊織。」

青木晃動着身體，用非常堅定的語氣回答。

「表示我果然還是對唯……表示青木義文最喜歡桐山唯這個人。」

「看到那個人？」

「這種事態發展……你們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原本熱鬧的室內安靜下來。

直接面對這份心意的桐山，究竟有多麼龐大的感情在她心中徘徊？

桐山的聲音彷佛眼淚即將潰堤一般。

「我就說稻葉兒那種若無其事的放電方式很狡猾嘛！不過，我可以加上做菜給你喫的特典。」

桐山的頭整個抬起來。

「我……挺重視現在感受到的『新鮮』感覺，所以不太會深思熟慮……結果，因爲回想起以前的感覺……腦袋好像變得很混亂。」

青木比任何人還要認真。

「嗯！那麼說也不太對！該怎麼說呢……只能說是看到那個人便喜歡上她吧？」

喜歡上一個人。

「……你們兩個，能不能稍微體諒一下我的荷包？」

青木盡全力如此斷言。

看到嘆氣的永瀨跟稻葉，太一察覺到，那兩人或許是想要延後青木跟桐山對談的時間。

桐山仍舊用側臉對着青木，低頭看着地上。

「拜託現在讓我說。」

簡直像是在說，那應該由桐山自己決定。

青木向仍然注視着地面的桐山繼續說道。

「因爲我喜歡唯。我要將這件事再次傳達給你。」

桐山輕聲細語地問道。

「像是我比較喜歡唯，還有那時的自己根本不懂得什麼叫『戀愛』，所以現在的『戀愛』纔是真正的戀愛……雖然我試着那麼想，但那樣好像也不對。」

倘若要講道理，他不可能決定誰「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有價值」。

「……那表示什麼？」

桐山說不出話，整個人僵在原地。

坦率面對自己的心情之後，青木導出這個結論。

青木說完之後便默不作聲。

桐山原本擦拭眼淚的手，用力撾上牆壁。

差點以爲這陣衝擊會讓整棟大樓跟着晃動。

「我真是太沒用了～～～～～～」

桐山紅着眼、咬緊牙，宛如猛獸一般發出低吼聲。

「唯、唯？你怎麼突然大叫？」

「……其實……其實我早已知道……」

這次的語調則宛如暴風雨過去之後，再次風平浪靜的大海一般。

但是，明明應該相當平靜，卻有某種讓人無法插嘴的緊迫感。

眼前的景象，像是青木的話語撬開桐山的心扉。

「我明明知道……應該要自己踏出去纔行……卻又扭扭捏捏地猶豫不決……一直安於現狀……等待着契機……」

桐山緊緊握住拳頭。

「我一直想要前進……但結果只是嘴巴說說而已……因爲周圍的人很溫柔，讓我寵壞了自己，認爲只要一步一步慢慢來就好……以爲自己『總有一天』會好好地……可是，我打算什麼時候纔要實現那個，總有一天。呢……」

桐山低下頭，看不見她被頭髮遮住的眼睛。

「不管怎麼想……最沒用的人都是我……從來沒有正面面對任何事情的人也是我……我一直在逃避……總是在逃避……」

獨白還沒有結束。

「其實我知道的……但是……我雖然知道卻不想承認……不敢承認……時間拖得越久……我越來越不敢承認……」

桐山忍住眼淚，用力吸了吸鼻涕。

「因爲要是承認……一旦承認這件事，這兩年來停滯不前的我，不就只是個笨蛋而已嗎……」

桐山大叫的同時，她剛纔一直勉強忍住的眼淚，從眼裏撲簌簌地落下。

那說不定是桐山內心的某個東西即將崩潰的暗號。

她用力踩在地上、握緊拳頭，身上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

「說的也是，不是那個問題呢。」

沒有任何人試圖阻止大叫的桐山。

桐山對着鉛色的天花板吶喊，然後，整個人跪倒在地上。

然後，她的顫抖終於靜止。

青木搔了搔頭，視線移到別的方向。

只因爲有那個「理由」存在，就選擇放棄的話。

桐山抬起臉，彷佛感到不可思議似地歪着頭。

患有男性恐懼症，一旦和男人極度靠近就會顫抖，一旦被男人碰觸便會產生排斥反應的桐山。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桐山做了幾次深呼吸。

「哎唷，別客氣啦……被、被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害臊呢～」

「我以前明明……可以好好靠自己的力量走路……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旦沒有人扶持，我連路都不會走呢？」

抖動又一丁點、一丁點地變弱。

做出選擇的是自己。

「哎，我問你哦……如果我抱住你，你會怎麼樣？」

「我……會變強的。」

「一直以來……真的很對不起。因爲你很溫柔，讓我寵壞自己，覺得一步一步慢慢來就妤……倒不如說，之前一直請你幫忙我很多，這次又說出惹人厭的話，最後還像個傻瓜似地亂吼亂叫，真對不起。」

把一切都發泄出來的桐山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即使有些地方改變，桐山果然還是桐山。

桐山氣喘吁吁地抖動肩膀，簡直像是消耗掉體內所有的能量一般。儘管如此，桐山仍然沒有停止吶喊。像是要把殘渣絞得更碎一般，她用同樣的音量吶喊着。

「……你不用道歉也沒關係啦。」

感覺似乎很傻，但對桐山而言，那是非常重要的儀式，

「即使會痛即使會痛即使會痛即使會痛……也必須前進纔行啊！」

看到眼前跪倒在地的少女，太一等人什麼也不能做。

全都是自己的選擇。

「……我以前明明是個不服輸的人……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即使輸了也沒有任何感覺呢？」

「……我贏了。」

這實在很像桐山的作風。

桐山坦然面對自己的心。

在突破了外殼、坦白說出自己的全部、感覺像是什麼也不剩的少女身上，他們看見燃燒的火焰。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覺得即使辦不到也無所謂呢？」

汗水彷佛瀑布一般流下，因恐懼而扭曲臉龐的桐山拚命咬緊牙關。

一丁點地。

桐山像是要把話語刻印在自己身上似地大叫。

桐山露出做好覺悟的表情。

「總、總之，我會變成很厲害的人啦！我會變成那樣就對了！」

那是非常溫暖、非常美麗、非常開朗的笑容。

桐山甩亂栗色的長髮，一個人不斷吶喊。

她豎起一邊的膝蓋。

稻葉像是忍不住似地喚出聲。

接着一鼓作氣地站起身。

「即使患有男性恐懼症……但也只是那樣而已嘛！身體並不是因此動不了吧？最後決定要不要踏出去的人，不是自己嗎？然後，沒有踏出那一步的人……不是自己嗎？」

桐山緩緩鬆開繞住青木身體的手。

青木這麼問道，但詢問聲沒有傳達到桐山耳裏。

乍看之下，像是燃燒殆盡一般。

「我很適合『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句話呢，而且我的名字裏也有『唯』這個字。」

那是桐山自己做出的選擇。

「……啊哈哈，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感覺好懷念，好像回到小時候一樣……變回那個以爲什麼事都能辦到的自己。」

沒有敷衍或逃避，連厭惡的部分也仔細凝視。

「無論是怎樣的緣故，因爲自己沒有前進而把它當成理由的話，那根本不是理由……只是單純的『藉口』而已！」

桐山露出有些自傲的笑容，接着用肉眼無法看清的速度不斷揮出拳頭。

「喂，唯，沒事吧？哪裏會痛？」

「我再也不會輸給任何人還有任何事。」

「因爲害怕男人……因爲害怕男人，沒辦法跟他們一起練習，所以放棄空手道，這算什麼嘛！」

「把理由說出來不就好嗎？請道場幫忙留意這點不就好嗎？爲什麼沒有那麼做呢？不想被別人知道那件事實？不願意回想起來？什麼嘛……結果只是爲了自己方便不是嗎？只要肯找，應該也有道場願意讓男女雙方分開練習吧？爲什麼我沒有采取行動？」

就某種意義來說，那是一直走到今天的桐山唯對於自己人生的懺悔。

桐山用力抱住青木的身體。

然後，她斬釘截鐵地做出宣言。

儼然是強者的風範。

她用拳頭敲一下青木的胸口。

「……如果討厭當個路人甲，往前站不就好嗎？」

「但是搞不好……連那些理由也都是表面話吧？雖然那些理由也有關係，但不光是那樣而已！我隱約地……雖然我早已隱約地知道……我注意到了。」

可是，她絕對不放開青木的身體。

「好痛哦……好痛哦……好痛哦好痛哦好痛哦！但是，雖然會痛、雖然會痛！」

「我不懂啦！連自己也不懂真相到底是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我逃跑了！可以確定的是我並沒有打算要戰鬥！」

一丁點地。

「……謝謝你，青木。因爲你全力以赴的模樣，我現在才能選擇前進。真的很謝謝你。」

「成功了……真的嗎……」

她擦掉眼淚，環視太一等人的面孔。

室內陷入幾秒鐘的沉默。

正如同盡全力面對自己內心的青木義文一般。

青木彷佛被桐山的氣勢壓倒一般，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桐山毫不迷惘、筆直走到青木身旁，在青木眼前仰望他的臉。

一個人原來可以改變到這種地步嗎？

他們無法阻止。

那種笑容彷佛不知何謂恐怖的少年一般。

桐山像小孩子一樣揮舞雙手。

「辦得到嘛……只要我有心去做就辦得到……」

「有男性恐懼症又怎樣！和男人極度靠近就會顫抖又怎樣！一被男人碰觸就會產生排斥反應又怎樣！搞不好其實有辦法克服吧？爲什麼打從一開始便放棄呢？」

的確，即使有相當重大的理由，但倘若把那當成理由而不打算採取行動的話。

「我……是認爲自己贏不了男人……因而覺得努力根本沒用吧！對方明明沒做什麼，卻因爲對方是男人而落敗……我是受不了這點吧？」

桐山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裏，撩起閃耀着栗色光芒的長髮。

那是因爲變回了過去的自己嗎？

「抱住我？我、我當然會很高興啊！因爲喜歡的人——」

桐山靜靜地用清澈的聲音低喃着。

桐山的臉龐緩和下來。

只見桐山的臉頰慢慢染紅。

永瀨發出茫然的聲音。

這些話是現在的桐山，告訴已經無法改變的過去的桐山。

接着，桐山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開口詢問面前的青木。

除非發生「慾望解放」現象，不然，決定如何行動的人一定是自己。

不，正確來說，他們是覺得什麼都不用做。

「無論何時、無論何時、無論何時、無論何時……最後沒有踏出那一步的人，不都是自己嗎！」

「如果你剛纔那句話是當成『我纔是第一』的意思在用……那可是誤用哦。」

一丁點地。

她半是開玩笑又好像有半分是很認真地說道。

桐山仍不停冒着冷汗，但得意地揚起嘴角這麼說道。

「……不曉得自己的價值？可是，價值應該是靠自己爭取得來的東西吧。」

不，畢竟她以前就是「這樣」。

揪。

不知是否呼吸困難，桐山將臉轉向一旁。

「我不會再逃避、不會再停滯不前，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戰鬥並往前邁進。只會依賴別人的自己，要在這裏畫上句點。」

「唯……」

因爲身高差距的關係，桐山的手臂是繞在青木的腰部再上面一點。

可以明顯看出桐山的身體顫抖着，甚至像是快要抽筋一般。

桐山將自己的臉緊緊埋在青木身上。

「喂，唯……你別勉強……」

永瀨有些擔心地靠近。

「……別過去。」

不過，稻葉抓住永瀨的肩膀制止她。

被桐山抱住的青木，變成一尊雙手舉成怪異形狀的銅像。

他似乎是驚訝得完全發不出聲音。

只見原本劇烈顫抖得讓人感覺十分危險的桐山，身體顫抖的程度正一丁點……真的是一丁點、一丁點地逐漸變弱。

不過，有時也會像電流竄過一般，忽然抽動一下身體。

但是，她身體抽動的次數逐漸變少。

一丁點、一丁點地減弱……

才這麼心想時，她又再次激烈地顫抖。

「變成很厲害的人是什麼意思？像你這樣的傢伙辦得到嗎？」

稻葉故意用壞心眼的語調問道。

她似乎已經確信，即使現在用這種方式跟桐山說話也不要緊。

「我、我會努力嘛。」

「那是努力就能辦到的事嗎？」

「或許……沒辦法辦到也說不定……」

稻葉敏銳地察覺到什麼而眯起雙眼。

發出的聲音不是別人，正是永瀨伊織。

「咯……啊哈哈哈！無論是你，還是坐倒在那邊魂不守舍的傢伙，兩個人都是傻瓜啊！傻得棒呆了！真是最棒的傻瓜！」

「啊～啊……」

「沒錯沒錯，畢竟沒有同樣的人嘛～」

稻葉像是捕捉到獵物的獵人一般露出笑容。

「所以說……」

永瀨也委婉地詢問。

於是，【十歲青木】發出「咦」一聲，像是感到很不可思議似地歪着頭。

【十歲青木】的語氣中沒有絲毫懷疑，彷佛理所當然一般這麼說道。

「義文弟弟，你……今年幾歲？」

「不過，這種現象會持續到什麼時候？〈風船葛〉那傢伙直到現在都還沒現身。現在已是一月三日，要是開學之後仍舊是這種狀態……」

在太一身旁的稻葉開口說道：

似乎有點混亂的桐山，向【十歲青木】如此確認。

太一輸給稻葉的氣勢，之後像雪崩一樣，接連不斷被她問出所有事情。

聽到桐山這番話，稻葉張大嘴巴笑出來。

「什麼肯定啊……我……只是相信應該是那樣子吧……」

「太一……那個……真相到底是……」

「……來這邊，我拿替換的衣服給你……話說回來，你……」

桐山連連點頭同意。

「的確……或許不應該硬逼你說出來……不過，那些傢伙應該也不是二十四小時都在觀察我們吧——」

「十歲是嗎……我跟你說哦，現在或許還有點勉強，但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成爲連你都能馬上認出我是桐山唯的那種人，不會因爲跟某人有點相似，結果被你誤認成別人。我會成爲這世上獨一無二的人。」

永瀨相當喫驚，她身旁的稻葉則露出有些過意不去的表情。

桐山穩重的微笑中隱約包含挑釁的色彩，她斬釘截鐵地如此宣言。

「啊哈哈，就是說呀。呵呵～」

「所以說你到底在笑什麼啊？」

「喂，你們！已經要十二點羅！」

「別礙事，伊織。喂，我說的沒錯吧，太一？若要追根究柢，爲什麼『只有你』不會產生變化這點也很奇妙。所以，即使你握有什麼重要的關鍵也不奇怪。」

「結果，他爲什麼不會搞錯啦？是因爲青木去見過西野菜菜之後，記憶變得鮮明，混亂便消失嗎？還是說……算了，怎樣都無所謂。」

自己太過大意嗎？

稻葉頓時露出「糟糕，搞砸了嗎」的表情。

現在，兩人正以壓倒性的推進力道準備向前邁進。

「你在笑什麼？」

「咦？你的確是跟菜菜很像啦～可是，桐山姐姐就是桐山姐姐，跟菜菜沒有任何關係吧？」

她的表情看似對於自己的預測沒有絲毫懷疑。

「傻、傻瓜是什麼意思？還有，可以不要把我跟青木相提並論嗎？」

桐山跟【十歲青木】看似愉快地聊着天。

不可思議的是，那正好是大家首次得知處於「時間逆行」狀態中的青木會把桐山唯誤認成別人的年齡。

桐山猛然放開原本跟永瀨牽在一起的手。

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在太一等人之間響起。

【十歲青木】一臉不滿地問。

永瀨跟桐山兩人似乎非常快樂地踩着奇妙的踏步。

之前魂魄不曉得飛去哪裏、坐倒在地的青木，突然變成迷你尺寸的少年。

稻葉放棄追究，嘆一口氣後繼續自言自語。

「但是，大概……重要的是相信自己能夠辦到並且努力去做。我是這麼想的。」

「『麻煩』是什麼意思？」

「太一，你有事情瞞着我們吧？」

「不知道就算了，傻瓜。」

「嗯……那、那是……什麼意思？」

那是理所當然、可以憑本能感覺到的事。

可是，人會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搞不清萣這件事。

□■□■□

因爲和某人相連，人才能夠變堅強——太一深刻地感受到這一點。

「……唔，衣服好松哦！」

「原來是那麼一回事……」

桐山激動地抗議，這時，永瀨像是整個人要撞上去似地抱住桐山。

要是自己跟〈第二號〉曾有過接觸的事被拆穿可就不妙，太一連忙迴避話題。

桐山降低音調，靜靜地低喃。

時間是……

「不要緊的，稻葉，這種現象大概很快會結束。」

「不能回答是什麼意思？」

純真少年的話語，讓在場所有人在剎那間失去聲音。

「沒有啦～呵呵，這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哈哈哈，爲什麼我要等到被小孩子提醒，纔會注意到這一點呢？」

「用不着那麼喪氣吧，太一。」

這時太一忽然想到一件事，看了手機確認一下時間。

「你們兩個怎麼啦？怎麼突然變得很嚴肅的樣子？放鬆一點！放鬆一點！」

青木的決心影響了桐山，並且讓桐山產生改變。

幾乎在太一大叫的同時——

「不過，你們雖然是傻瓜，但不是笨蛋呢。相較之下，反倒是我……在更糟糕的意義上是個傻瓜。」

稻葉立刻直指核心。

「要是說出來……對方說會把情況弄得很麻煩。」

「沒那回事……」

「唔啊！」

看來這次只有青木發生「時間逆行」現象。

「帥氣可愛……真的嗎？帥氣可愛……那一定是我的理想型態！」

太一不小心說溜了嘴。

「唯真是太帥了～帥過頭啦！但又很可愛！這隻能說是帥氣可愛吧！」

太一堅定地告訴她。

「咦……那個……你不覺得我是……西野菜菜同學的姐姐嗎？」

室內的氣氛非常安穩。

前來了解情況的桐山安慰着太一。

「我……不能回答。」

「你從剛纔開始一直傻瓜傻瓜地叫耶！說別人是傻瓜的人才是傻瓜——哇！」

稻葉露出相當不安的表情，因此太一想稍微緩和一下氣氛。

桐山稍微蹲下，讓視線的高度配合變成小孩的青木。

「你說什麼啊？桐山姐姐在這世上本來就是獨一無二的桐山姐姐吧？」

「十歲啊。」

全部說完之後，太一沮喪地垂下肩膀。

「你剛纔的發言跟態度，反倒讓我確定一件事。」

「你若是知道什麼情報就說出來。只要你肯告訴我們，我們能夠採取的行動應該會變多吧？」

「看你那副表情……我完全猜中了，對吧？」

「啊……嗯，對呀。這樣啊……說的也是，無論是誰都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人。」

這是〈風船葛〉的同類——〈第二號〉向自己提出的「約定」。

不過，這種堅定的態度似乎造成反效果。

「……你爲什麼能那麼肯定地斷言？」

桐山一邊笑出聲，一邊尋找【十歲青木】的衣服。

「……這些就是直到目前爲止發生過的事……我全都說出來了……」

——不，那是借用永瀨身體的某個人。

「你是……誰？」稻葉問。

「……誰？已經……是誰都無所謂，因爲……要說再見了。」

對方用緩慢的語調說道，一臉想睡的樣子。

「……你記得我跟你說過，這樣會把事情弄得很麻煩，會變成『一直』嗎？」

永瀨——應該說是〈第二號〉面向太一，

〈第二號〉眼底的黑色光芒捕捉住太一。

身體變得無法動彈。

「選上你真是找錯人……不過是誰都沒差……算了，反正即將要結束。」

〈第二號〉像是已失去興趣似地移開視線。

「反正都是會被拆穿然後結束……就某種意義來說，這也是可以接受……算了……再見。」

說完這句話之後，永瀨的頭便垂下來。

「……嗯？總覺得……剛剛……不，什麼事都沒有嗎？」

「搞什麼啊……那傢伙甚至不打算跟我們交談嗎……若是這樣，〈風船葛〉還算是比較好的……」

稻葉抱怨着。

這時，「喀鐺」一聲傳來。

「嗚嗚……」

原本在較遠的座位上玩遊戲的【十歲青木】弄掉遊戲機，看似痛苦地縮起身體。

桐山連忙飛奔過去。

「義、義文！你怎麼了？距離五點應該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青木難受得翻滾。

太一也放鬆全身的力量。

自己必須在場纔行。

很危險。

太一的身體突然變熱。

——下一瞬間，【十歲青木】變回原本的青木。

「什麼……咦？」

必須那麼做。

這次一定要完美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喂，怎麼回事？這簡直像是「時間逆行」發生之前的情況……難道說……難道說，這次是包括太一在內，連發生的時間都變成隨機的「時間逆行」現象嗎？

太好了。

+++

好熱，熱得好痛，簡直像細胞一個一個燃燒起來一般。腦袋跟着沸騰，逐漸融化成泥。太一彎起身體、按住胸口。

「痛痛痛痛！怎、怎麼這麼緊！是衣服太小的關係嗎？」

早知如此，他應該早點告訴大家——

原先飛奔出去的桐山急忙停下腳步。

稻葉的聲音交雜着安心和泄氣。

「搞什麼啊……這表示結束了嗎？最後果然很平淡……」

必須早點回家纔行。

可以聽到遠方傳來永瀨的聲音。

好想早點回家。

倘若過去能夠重來的話……

〈第二號〉出現時，他還在擔心不曉得會變成怎樣，但事情似乎這樣便結束。

不能讓母親跟那個男人兩人獨處。

最後聽到稻葉的聲音之後，太一的意識便中斷，

在無意識之中，他感覺到不可思議的懷念。

——咦？你怎麼了，太一！

只要那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