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八重樫太一的領會
《心連·情結》 · 庵田定夏 · 1.9萬 字
等到星期五上午,考試結束之後,太一立刻跟稻葉一起前往社辦。
離開教室前,他曾跟永瀨說「一起來社辦吧,畢竟永瀨也得發表報告纔行啊」,感覺她似乎稍微點一下頭。雖然可以硬拉她過來,但太一認爲應該尊重對方的意願,所以沒有用強硬的手段帶她到社辦。
下個禮拜就是決定文化研究社命運的社團發表會,發表用的小冊子跟模造紙都已經完成,接下來只要練習口頭報告。聽說會來參觀發表會的人數,似乎已超過兩個班級的學生數,因此大家想透過練習儘可能地提升完成度,以便在正式發表時即使緊張也不至於失敗。
一開始只感到不安的發表會,現在變得稍微有些期待,因爲他非常好奇別人會如何評價他們全力以赴製作出來的成品。
太一想起國中時的社團活動。在反覆練習後,總算要迎接大會之前,那種交雜着不安和期待的獨特亢奮感——他沒想到會在文研社再次體驗到這種感覺。
現在前往社辦的腳步也會自然地加快,他想早點確認自從考試前禁止社團活動之後,一直沒有翻閱過的發表用資料。
【畢竟那像是我們親手養大的東西嘛。啊,在發表之前拍張照吧。】
「啊。」
自己熱血的想法透過「感情傳導」傳遞給其他四人了。
「……太一,雖然我也很寶貝那些資料,但你實在太誇張,讓人不敢領教。」
他的想法似乎讓稻葉覺得噁心。
桐山跟青木已經先到達社辦。
但不知爲何,兩人都沒有進入社辦裏,而是呆站在門外。
「喂,你們在做什麼?」
稻葉詢問後,桐山轉頭看向他們。
只見桐山的臉龐——被淚水淋溼。
「稻葉……太一……怎麼辦……嗚……」
「桐山?」
太一忍不住大叫,急忙飛奔到兩人身旁。
同樣轉過頭的青木,用蒼白的表情指着社辦裏。
然後,她沒有進入社辦便關上門。
問題在於社團發表會上口頭報告要用的資料。
他們強到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
「那不代表我們一定會輸。」
永瀨的精神狀態也有不穩定的時候,因此無法每次都跟平時一樣,但是,倘若是處於氣氛帶動者的立場、擺出開朗態度的永瀨伊織……
只見社辦裏被人破壞得慘不忍睹。
太一說:「好,暫時別管找犯人的事,繼續進行作業。」
稻葉咧嘴露出的笑容,輕輕敲向太一的胸口。
「這是……我……拚命畫出來的東西……」
這時,太一忽然心想,如果永瀨在場的話,她會怎麼做?
大家的內心應該都被撕裂得慘不忍睹。
「……稻葉,你生氣也沒用啊……」
「不管要熬夜或做什麼,我都會盡全力把資料弄得可愛迷人!我的鬥志燃燒起來羅!可愛萬歲!」
這是怎麼回事?因爲她跟青木的感情很好,纔會採取類似的行動嗎?
長桌倒在地上,摺疊椅也散落一地……不,這倒還好,畢竟桌椅並沒有壞掉,只要歸回原位即可。
即使這只是拼死在逞強而已。
「我們花費多少時間在這上頭啊……」
面對桐山理所當然的疑問,稻葉用堂堂正正的態度搖頭否定。
「話說回來,必須靠內容跟我們口頭報告的方式來一決勝負是可以肯定的,但是書面資料用簡易版的即可這種想法,就某種意義來說,不是等於放棄了嗎?」
「不過,等發表會結束之後,還是要找出犯人。可惡的犯人……就算你躲到地獄的盡頭,我也不會放過你!」
震驚到想吐的地步。
「要做出一樣的東西確實很困難——」
永瀨的視線仔細巡視社辦的每個角落。
稻葉冷靜地如此回答。纔在想她的回答跟憤怒的表情不搭時,果然不出所料,她的怒氣爆發了。
「但如果是簡易版的話,時間還很充足。」
「社辦的鑰匙管理其實相當散漫,若要暫時拿走鑰匙是有可能的,」
這些東西里裝滿五人的汗水。即使扣除社團發表會需要用到這些資料的實際用途不說,它仍是無可取代的東西。
只見永瀨伊織露出戰戰兢兢的模樣,試圖讓身體溜進社辦中,但中途停下動作。
四個人都……
「請說我可愛!」
「那麼……」
如此堅定地大叫之後,青木又小聲地喃喃自語:
太一說到一半,稻葉便接着說下去。
可是,所有人都已經顯現出重新振作起來的樣子。
接着,換桐山用手臂按住眼睛,開始發出呻吟。
「喲,唯!你太帥啦!」
「——我們重新來過吧。」
「那應該是……不可能的吧?對方也很認真練習,很難想像他們會用這種卑鄙的手段……」
她的視線捕捉到倒落的桌子、摺疊椅,還有散落在地上的模造紙碎片。
「不愧是唯!着眼點就是不一樣—太帥……不對,太可愛啦!」
這時——門伴隨着非常輕微的聲響打開,可以窺見綁成一束的頭髮。
至於太一,他絕望的心情則遠大於憤怒。
文研社沒有放棄,而是向前看,思考着現在必須採取的行動,逐漸往前邁進。
桐山將雙手十字交叉,吆喝着「好!」並放下手臂。
話雖如此,但實在想不到除了他們之外,還有誰跟文研社有利害關係。還是他們在不知不覺問跟誰結下樑子呢?或是以犯罪爲樂的愉快犯?
雖然在五人之中,永瀨的作業量或許比其他社員少,儘管如此,這仍是文化研究社的五名社員一起努力製作出來的結晶。
付出勢力的不只有桐山,那個大概是青木製作的部分,這個是稻葉、那個是太一製作的,還有這個則是之前永瀨製作的部分。
他們全被殘酷的現實擊倒。
太一環顧社辦。
稻葉聽着桐山和青木的對話,開口說道:
太一訝異地窺探室內。
首先要收拾散落的紙張,然後把桌椅放回原位。
「你說的對,將會演變成一場激烈的戰爭。但是——」
青木發出空虛的聲音說:
「雖然情況糟糕透頂,讓我難過得想哭,倒不如說我已經哭出來了,但是,現在可不是哭哭啼啼的時候!」
【絕對饒不了你!不管你怎麼道歉,我都不會原諒你把我以外的人捲進來!】
桐山一邊用袖子擦拭淚溼的臉龐,一邊低喃。
太一搖搖晃晃地進入社辦,跪倒在地。
太一跟稻葉兩人合力掌舵,將文研社帶往明亮的方向。
發表用的模造紙被撕得七零八落。
「但是,不想個辦法查出誰是犯人並採取對策的話,又會遭到妨礙不是嗎?」
他也很驚訝自己竟能說出這種話,
「是誰……門也有鎖好啊……剛剛纔去教職員室拿鑰匙來開門的……」
瞬間,她像是難以理解狀況似地皺起眉頭,然後驚愕地張大雙眼。
「……怎麼回事?」
「看到這種景象哪能保持冷靜,混帳!犯人究竟是哪個王八蛋!該不會是爵士樂團社那些傢伙……」
桐山顫抖着肩膀拿起一張紙片,那原本應該是可愛插圖的一部分。
「沒錯!一直垂頭喪氣也不是辦法!只能向前進!」
他翻找着用破碎的紙張堆積起來的垃圾山。無論是繪製着全體圖的資料,或是按照個別景點製作的資料,全都無一倖免。
「要是找到犯人……我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你還是加上帥氣這個形容詞,說我『帥氣又可愛』吧!」
「……雖然我想變成能率先說出這些話的角色,但這條路似乎很艱辛啊……」
「稻葉……你的表情跟反派沒啥兩樣喔。」
青木同樣如此哀嘆。
這是永瀨發出的「感情傳導」。
稻葉將握緊的拳頭敲向牆壁。
「哼!」稻葉笑一聲,繼續說道:「仔細想想,只是口頭報告時用來引人注意的資料遭到破壞而已。既然如此,就靠內容和我們進行口頭報告的方式來一決勝負!」
「唔唔……替剛纔一直感到退縮的我注入活力吧!』
「關於這點,只要把製作的東西帶回家便沒問題。」
太一這麼說了。
室內變得鴉雀無聲,四人都無言以封。
桐山這麼說道,並且露出笑容。用空手道的方式讓自己重新振作起來的格鬥少女非常堅強。
「怎麼辦……這樣根本束手無策……實在太過分……」
這就是現在對他們而言必要的行動。
「咦?但是,那樣子贏不了爵士樂團社吧……」
應該可以斬釘截鐵地斷言,文化研究社確實變強了。
青木也氣勢十足地應和。
「我也沒力氣了……」
「怎麼會這樣……」
那一瞬間,太一莫名想透過「感情傳導」和稻葉傳遞情感,雖然他大概可以猜得出稻葉在想什麼。
桐山用細微的聲音低喃着。
「但是……下禮拜就是發表會……怎麼可能趕得上……」
回想起大家一直努力到現在的作業過程,太一更覺得沉重。
桐山大叫之後,接着說道:
永瀨像是要將這情景烙印在眼裏一艘,深深凝視眼前的景象。
這次換成太一搶了稻葉的臺詞。
雖然並非打從心底振作起來,但至少表面上擺出振作的態度。
只見青木按着頭,發出「唔哦哦哦」的呻吟聲,讓人瞬間懷疑是否是什麼症狀發作了。
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修復。
憤怒。憎恨。憤怒。憎恨。憎恨。憤怒。憤怒。憎恨。憤怒。憎恨。憤怒。憤怒。憎恨。
全是憤怒與憎恨,彷佛要燃燒起來一般的激情流入太一體內。
【要弄哭你嗎?還是讓你大聲求饒?要怎麼讓你償還纔好呢?瀨戶內薰!】
視野染成一片鮮紅,沸騰的血液讓人感到暈眩。
像是要將一切燃燒殆盡的漆黑火焰。
自己的感覺被吞食、被支配、被佔據,感覺好想吐。
太一搖了搖頭,重新站穩腳步。剛纔那一瞬間讓他不禁冒出冷汗。
在遭遇過好幾次的經驗中,剛纔那是強度最大的「感情傳導」。
不妙——太一直覺地如此認爲。
如此強烈的沸騰感情,實在無法用理性剋制。
這股岩漿只能透過爆發來解決。
「快住手,伊織!」
稻葉對着永瀨已經離去的門扉大叫。
「稻葉,該不會永瀨剛纔的『感情傳導』——」
「太一也感受到了嗎?」
太一點頭回應稻葉的問題。
「咦?稻葉跟太一發生什麼事?」
「伊織……難得她過來社辦……卻突然看到這種慘狀……」
從青木和桐山的語調判斷,剛纔的「感情傳導」似乎沒有發生在這兩人身上。
太一向稻葉說:「稻葉,那股憤怒……」
「呼……呼……」她正大口喘着氣。
瀨戶內一邊用手指梳理褐色長髮,一邊問道。
那股憤怒的情緒,甚至足以毀壞永瀨伊織在太一心中的形象。
「別阻止我……別阻止——對不起。」
稻葉再次打開手機,按下瀨戶內的電話號碼。
稻葉在途中繞到職員室,唬弄後藤拿到空教室的鑰匙,然後前往空教室。
太一跟稻葉飛奔而出。
「啊啊,唯跟青木先清理一下社辦。走羅,太一!」
稻葉蓋過永瀨的吶喊聲,大叫:「瀨戶內!你快逃啊!快點!」
太一側目一看,只見稻葉用非常兇狠的目光瞪着瀨戶內。
「而且我心裏有數,知道該怎麼搶先那傢伙一步。」
太一回想起之前的事情。
「不過,我原以爲她一定會要求些什麼,沒想到她竟然連原因都沒問,便答應將瀨戶內的手機號碼告訴我,簡直像是瞭解情況有多緊急一樣……」
稻葉打開門,等三人都進入教室之後,從內側將門上鎖。
這時,永瀨忽然陷入沉默。她用手臂擦拭流下的淚水,下個瞬間臉上的表情全都消失,簡直像是把自己從這個世界切割出去一股。
然後發生文研社社辦被弄亂的事件,
「爲什麼不請桐山跟青木幫忙呢?」
太一隻好抱住她的身體,阻止她前進。稻葉跟着壓住永瀨。
稻葉跟永瀨在那塊空地上面對面,太一則是在旁觀看。
不過,「完全密室的死鬥」真是讓人雀躍不已,好像會在職業摔角中出現的詞語,要是再加上「無法逃離」就更棒了。
不妙,得快想辦法。
她將憤怒的情緒毫不掩飾地裸露在外,模樣狂暴且兇猛,沒有一絲清純或優雅。
——現在永瀨則失去表情,只是保持沉默。
「……你別太亂來啊。」
「……哎,伊織。」
再次現身的〈風船葛〉引發「感情傳導」現象。
「嗯……謝謝你,之後再好好跟你道謝。」
「來了嗎?」
稻葉講完電話,說着「她現在會用簡訊將號碼傳過來」,並收起手機。
然後,永瀨揮起拳頭。
這時,在太一的視線前方——永瀨伊織站在那裏。
在這段期間中,太一向永瀨告白,然後永瀨拒絕太一。
她是如何探查到這裏?不,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因爲「感情傳導」的影響,大家互相傳遞了許多心情,
瀨戶內相當困惑,全身動彈不得。
瀨戶內異常地心浮氣躁,舉止也有些可疑。
永瀨的力量慢慢減弱。
然後,班上傳出關於永瀨的負面謠言,同學們對永瀨的態度變得冷淡。
剛纔的騷動像是假的一般,現場陷入寂靜之中。
「咦咦?啊……」
太一感到不解,一個人喃喃自語。
永瀨在逃跑的瀨戶內背後怒吼,同時激烈地掙扎着。
「嗯,一開始時,讓你在場也無妨吧?」
「因爲你似乎會面臨一點危機的樣子。不過別擔心,即使那傢伙來了,我們也會阻止她。」稻葉回答。
稻葉帶着永瀨前進。
「其實是我自己……啊啊,對不起……爲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子……是我……只有我……」
「就是……永瀨伊織。」
的確,如果知道永瀨的目的,要搶先她一步並非不可能的事
「依照她那種抓狂的方式,應該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只是四處奔波尋找而已……啊,藤島嗎?抱歉,突然打電話給你,你知道瀨戶內薰的手機號碼嗎?」
「總而言之,」稻葉出聲說道:「我們往教室移動吧,我也有點事想問你。」
因爲稻葉這麼說,太一便跟在她們身後。
「等等,伊織!」
「要追上去嗎?」
「要不要跟我認真地聊聊?就算你想逃,我也不會讓你得逞喔。」
太一跟稻葉站在永瀨面前,擋住她的去路,但永瀨試圖從旁邊穿過去。
「不過爲什麼是……瀨戶內薰呢?」
永瀨坐倒在地,眼淚不斷滴落。
原本呆站在原地的瀨戶內,聽到稻葉的呼喊纔回過神,慌忙跑離現場。
應該跟她說什麼纔好呢?太一迷惘着,找不到答案。
的確,剛纔的感情並非什麼美好的情緒,不僅不符合永瀨給人的印象,她本身應該也不太希望讓別人知道。
稻葉挺直背脊,以傲慢不羈的態度盤着雙手站立。
離開社辦後,太一馬上詢問稻葉。
但在這時,稻葉出聲了。
「爲何要進入空教室這點已經是個謎,爲何還要把門上鎖?」
那兩人是否有什麼過節呢?畢竟瀨戶內一直在煽動其他人對永瀨產生反感,而且永瀨似乎斷定瀨戶內正是弄亂社辦的犯人,她爲何能如此肯定?
「呃,該怎麼說呢……因爲我想來一場完全密室的死鬥。」
「很不妙啊。要是不阻止她,最糟的情況下,說不定會演變成傷害事件。」
「那傢伙是……誰呀?」
稻葉說完便拿出手機。
「站住,瀨戶內!」
兩人走下社辦大樓的樓梯。
由於瀨戶內還在學校裏,雙方很快就會合。
她用充滿慈悲的溫柔語調說道。
「別阻止我!你們兩個別阻止我!別阻止我……別阻止我啦……」
明明沒有人逼問她,她卻開始辯解,感覺越來越可疑。
她以異常的速度奔跑着,好快!
永瀨則低下頭,注視着空無一物的教室地板。
「突、突然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嗎?還把我叫到校舍後方。」
因爲是平常沒在使用的教室,整個班級的桌子都靠在角落,出入口有一塊空地。
永瀨在開口道歉的同時,整個人癱坐在地。
稻葉自信滿滿地露出笑容。
即使從遠處看,也能清楚看出永瀨正因爲憤怒而顫抖。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跟我沒有關係。」
太一鬆開抓住永瀨的手,沒有使力的手臂被重力吸引,向下垂落。
該不會弄亂社辦的人,當真是瀨戶內吧?不,事情還沒有定論——太一這麼心想,將湧現的憤怒壓抑在心底。
永瀨甚至拒絕大家的協助,試圖一意孤行。
「快住手,永瀨!」
最近班上同學對永瀨的負面風評雖然減輕,但永瀨的態度依然故我。
□■□■□
但大家鼓勵着彼此,認爲他們一定能跨越這種現象,決定依照平時那樣生活。
永瀨發出讓耳朵差點麻痹的恫嚇聲,同時衝向前。
「……我想伊織應該不希望這件事傳開來。」
太一動起來,一旁的稻葉也有所動作。
「……我饒不了你!」
從她身上絲毫看不出被稱爲學年第一美少女的跡象。
稻葉刻意賣一下關子才說出名字,只見瀨戶內的身體抽動一下,看來非常害怕的模樣。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這全都是我的錯!」
「喂!」
「別阻止我,太一、稻葉兒!我饒不了那個女人!我饒不了她!」
同一時期,永瀨本身也開始採取奇怪的態度。
「……啊……我、我知道了。」
不愧是藤島麻衣子,連看場合的能力都是一流的。
然後稻葉率先起頭,開戰了。
「我之前跟你說過,勇你把內心話都說出來,因爲只靠零碎的片段我沒辦法瞭解全貌,所以希望你把心事都告訴我,沒錯吧?」
稻葉似乎爲了永瀨,正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行動。
「不過現在想想,那種要求實在很愚蠢,竟然要你白白暴露自己的內心……而且那還是你不想讓人發現的部分。」
永瀨只是面無表情地聽着稻葉的話。
「我沒有將自己的內心暴露出來,卻要求你開口坦白,這樣實在太自私自利,根本不公平嘛。」
永瀨的身體抽動一下。
「所以我們公平一點吧。既然我的要求會讓你痛苦,那麼,我同樣會付出痛苦當作代價。」
太一忽然有個想法——不知爲何,感覺眼前的光景似曾相識。
「我們現在處於『感情傳導』這種狀態,連不想告訴對方的事都會傳遞出去。話雖如此,要說這種現象是否會將一切都傳遞出去,倒也不是那樣。這點你應該很清楚吧?」
稻葉究竟有什麼企圖?
「在這種狀態下,我……想要試着告白非常難爲情的事。」
……該不會是……
「我會丟臉到想死的地步,所以說伊織,你也一樣,不管有多麼排斥,都要說出你之所以會像這樣悶悶不樂並且拒絕周圍人的理由。」
自己會開口坦白,所以對方也要說出來——這是之前發生「人格交換」時……
「喂,稻葉!這是我之前對你用過的招式吧!」
太一明明打算保持沉默,卻忍不住插嘴。
「你有意見嗎?」
「當然有!我搞不懂你這麼做的意義!再說,這種邏輯不是很奇怪嗎?還有,別偷學我啦!」
「這是你也做過的行爲吧!不懂有什麼意義的話,就問問你自己的心!順便搞懂一下我跟周遭其他人的心情,你這個混帳!」
「你竟然肯定?」
低着頭的永瀨緊緊咬住下脣。
「閉嘴!什麼叫,反倒應該說』啊,笨蛋!」
拜託你有點羞恥心吧!太一打從心底這麼盼望——
話說回來,從旁觀者眼裏看來……
這是沒有任何感情的平坦聲音。
但是稻葉的態度光明磊落,不會逃跑。
呵呵呵——稻葉露出邪惡的微笑,開始說道。
「倘若是以前的我……倘若是以前那個總在追求合理性的我,一定不會承認這種結論!但我現在承認了!就算不依靠合理性或理論性或客觀證據之類的東西,我也……我也……我……我……」
不過,那已是過去的事。
他差點就在無關緊要的地方被抹殺了(就社會立場而言)。
「這全都是爲了我自己!」
「你是指什麼——」
「倒不如說,我現在正跟伊織說話!你要在那羅哩羅唆的話,就給我出去!」
永瀨低着頭,用力咬緊嘴脣。她用雙手緊緊捏住制服裙子,身體不停顫抖。
剛纔因爲陷入混亂而忘記了,但他應該知道的。
「被伊織重新指摘之後……我心想不知該怎麼辦纔好。我拚命地想……但最終還是……領悟到那根本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會保持這種厚臉皮的態度!所以你儘管變得厚臉皮吧!任性一點也無妨!因爲我現在說的話一樣很任性,所以你不用在意!別一個人默默地鑽牛角尖!在旁看着的我會受不了!」
「是、是,剛纔的告白很難爲情耶,你說得很感人啊……然後呢?」
「你下次再多嘴,我會當真把你趕出去哦!」
「——已經……了。」
永瀨喃喃地說些什麼。
「那麼,首先……」
不僅是模仿太一,還將這招強化,的確很像稻葉的作風。
「已經……夠了。」
太一冷汗直流,制止稻葉說下去。
「在醒來的瞬間,心臟跳動個不停,胸口也覺得痛苦難受,而且在同時……我感覺非常悲傷。」
稻葉的攻勢還沒有結束。
的確,這樣根本是把永瀨晾在一旁。太一察覺到這點,只好不情不願地讓步。
【不妙,好丟臉,感覺快哭了。】
她光明正大地承認了。
「不光是這樣而已!」
永瀨只是默默聽着稻葉的話。
「而且,現在還處於『感情傳導』的狀態中,深入的對話也伴隨着風險,何況是在自己喜歡的男人面前說出口——在這種狀況下坦白心事的我,羞恥度已經到達最高等級!」
稻葉如此大叫。
這是稻葉姬子的「感情傳導」,她的心情傳遞給太一。
那股音量甚至讓人產生一種室內在搖晃的錯覺。所幸這層樓幾乎都是空教室,但聲音說不定會傳到下面的樓層。
永瀨用鼻音哼笑。
「雖然很任性妄爲,但既然已達到無藥可救的地步,我決定坦白承認!很厚臉皮嗎?不過,即使很厚臉皮,那又如何?」
聽到這個問題的永瀨,咧嘴露出陰沉的笑容
「最近喜歡的情緒日益增長,甚至連作夢也會夢見他。」
「簡直像傻瓜一樣~~~~~~」
稻葉姬子不會逃避,將挺身而戰。
太一心想,自己應該比稻葉更難爲情吧。這是什麼懲罰遊戲?臉頰越來越燙。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出來啦!你幹嘛差點就把那件事泄漏出去啊!」
「這是你自己做過的事吧!你那時還說把我跟其他女孩子當成自——」
「你、你、你剛纔說做過一樣的事……那種事情……或許不是沒有啦!」
永瀨打斷稻葉的話,使盡全力大叫。
永瀨每吐出一口氣,身體便縮得更緊,彷佛是爲了引起大爆發,而在自己體內累積力量一般。
「我就是惱羞成怒啦!」
「你也曾對我說過……說我真是個任性的人,一開始明明想撮合你跟太一……之後卻說什麼自己也喜歡上太一……而且仗着你願意替我加油,還光明正大地承認這件事……」
這是放棄摸索解決方案的宣言。
「我已經受夠了!我覺得很煩!到底要做幾次一樣的行動啊!你們竟然都不會感到厭煩,能夠重複做這種事好幾次!」
「嗯,你說的對,我當然知道。要是我在這裏大受感動,淚流滿面地說出『對不起……其實我……』的話,就有個感動的結局在等着!真是對不起,我沒辦法按照你的意思行動!你可別以爲無論何時,事情都能像寫好的劇本一樣完美地進行下去!哈!」
「那種事我已經受夠了!」
然後,她更進一步地繼續說道:
驚人的音量也讓太一相當震驚。
「雖然可能比別人稍微缺乏一點……」
「剛剛被打斷啦……總之,我從現在開始要說出很難爲情的事。」
「但我對自己……抱持着自信!」
【但我不會哭,絕對不會哭。話說回來,真不愧是太一,謝謝你在中途阻止我。】
因爲不能一直把永瀨晾在一旁,所以太一悲痛地決定閉上嘴巴。
永瀨的眼神徹底失去光彩,然後,她又眯起眼睛笑了。
「你這是惱羞成怒嗎?」
「然後,前一陣子,我終於作了跟太一差點踏入限制級畫面的夢……因爲在那時候便醒來,所以沒有真的做下去。」
「……這種行動還真是愚蠢。」
不管再怎麼說,她這樣未免太過火吧?太一這麼心想,因而插嘴說:
所以自己纔會被安排在這個位置嗎?太一總算發覺這件事。
「衆所皆知,我喜歡太一。」
「……嗯?」
稻葉姬子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出口。
「說什麼變態!做過一樣事情的傢伙沒權利說這種話!」
「怎麼樣!雖然感覺有點半吊子,但這件事相當令人難爲情吧!而且,我還是在你跟太一面前說出這件事。這樣說不定會傷害到你們兩人,但我仍丟下一顆炸彈喔!你也一樣,不管是炸彈還是什麼,都可以大膽地丟出來!要是不夠的話,我可以再多丟幾顆炸彈給你!」
「喂,永瀨,你知道稻葉是擠出多大的勇氣,才能做出那種事嗎?」
……真希望她別說什麼「衆所皆知」,讓人非常難爲情,
然後,她發飆了。
「要是有意見,你儘管說出來吧,我會全部甘之如飴地接受。只是,我並沒育那麼堅強,所以八成會沮喪好幾次。」
「別那樣啦!那是什麼意思?真的是……真的是……我真的已經……」
即使外表看來大膽無敵,還經常擺出高傲的態度,但稻葉其實是個愛操心,且經常會感到膽怯的害羞女孩。
「你在說什麼啊!你是變態嗎?你是變態吧!」
稻葉深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從肚子裏擠出聲音似地說道:
「我很悲傷……真的悲傷得不得了……該怎麼說呢?有點……心癢難耐,不禁一邊想着太一,一邊——」
然後,在她將前彎的身體抬起來的同時,她將空氣送入肺部,順着氣勢迸發。
「你、你是怎麼啦,永瀨?」
稻葉稍微轉動頭部,太一也將耳朵偏向永瀨那方。
這番話會在永瀨的胸口引起多大的迴響呢?
咚——稻葉踩一下地板。
稻葉的方針似乎沒有變更。
永瀨跟稻葉之間發生過很多事,當真是發生了很多事,太一在事後也稍微聽說過一些零碎的片段:稻葉一直認爲自己是個沒用的人,但永瀨否定這一點,並且告訴稻葉她並非沒用的人。
這份「感情傳導」是否有傳遞給永瀨呢?太一無從得知。伹倘若是永瀨,即使這份情感沒有傳遞過去,她應該也能感受到纔對。
可是,她是個能夠懷抱着鬥志跨越自己的軟弱,非常堅強的女孩子。
喂!該不會……難道說這也是……

「不過,就算感到沮喪,我無論幾次都會重新站起來!」
猛烈的氣勢宛如波濤一般洶湧的稻葉,這時首次喪失推進力。
比別人更愛操心,因此被囚禁在負面想像中,無法對他人敞開心房而鑽牛角尖,認爲自己是個沒用的人,無法抱持自信,因而厭惡自己的稻葉。
仔細一想,這是永瀨進入這間教室後首次發出聲音。
她有些膽怯地說出這樣的前提,但仍堅定看向對方。
「……只要稻葉不說些奇怪的話,我也不會隨便插嘴。不,如果是那樣的話,反倒應該說,即使由我來做出難爲情的告白……」
即使是永瀨,也不能原諒她瞧不起稻葉那樣的舉動。
「我、我哪知道呀!那根本是你們恣意妄爲的行動……」
永瀨的表情明顯扭曲,喇才那股強硬的氣勢突然萎縮。不過,她像是要硬甩開內心的動搖一般,右手一把抓住頭髮,大聲叫道「我哪知道呀」。
「夠了吧……我受夠這種不知是什麼悲劇主角一般的行動!這樣太沒有現實感!這種事根本是虛構的吧……但這就是現實啊!」
現在這個過於非現實的情況,對他們而言卻是無庸置疑的現實世界。
「我得暴露出幾次內心纔行!我的內心必須被蹂躪幾次纔行!到底還要幾次纔夠!」
風向似乎稍微產生變化。
「這種現象到底要發生幾次!〈風船葛〉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是植物的名字?簡直莫名其妙!而且,他究竟是怎麼附身到別人身上?跟這些相關的事情全部……全都不對勁!」
他們一直是五人一起對抗這種異常狀況,並和這種現象戰鬥過好幾次,所以太一有時會認爲,他們應該能這樣一直戰鬥下去。
但是,稻葉之前便曾忠告他——那應該是在寒假髮生「時間逆行」現象的時候。她曾說過,要是好幾次走在薄冰上,人總有一天會掉下去。在這種異常的世界裏,就算有人崩潰也不奇怪。
「應該適可而止了吧!我得遭遇幾次悲慘的狀況纔行!誰受得了啊!我已經……沒辦法忍受!」
但是太一從未想過,那種事竟然會發生在永瀨身上,竟然已發生在永瀨身上。
實際上,透過〈風船葛〉等人引發的現象——雖然並非本意,但他們因此被迫成長,也變得更堅強。
克服過好幾次危機的他們已經不是初學者——太一有時甚至會這麼認爲,因而小看這種異常現象。
但是,自己竟然會小看這種現象,那纔是真正的愚蠢。
只能說他被非現實的世界影響太深,感覺已經麻痹了。
在這種狀態下,根本不可能有什麼事是不要緊的。
在永瀨爆發之前一直沒注意到這點的他們,對這次事件有很大的責任。
永瀨停頓下來,太一趁此時開口說:
「……你說的對……那是理所當然的……你很痛苦……對吧?抱歉,我們一直沒有察覺到你的痛苦。」
「……沒想到你竟然煩惱到這種地步……我自己都說了會出現這樣的人……還自以爲很瞭解……抱歉,你沒有錯,即使有人變樣也不奇怪……但如果是那樣,你用不着勉強,儘管依賴我們就好啊……直到你恢復原狀,說『我已經不要緊』爲止,要我們赴湯蹈火都——」
雖說性格中多少包含一些不穩定的要素,但大家應該都認爲,永瀨是個內心堅強的女孩。
永瀨小時候曾遭到父親暴力相向,因此學會配合對方扮演各種角色,然後不知何時迷失了自我。
永瀨如此低喃,並緩緩吐氣。她的感情開始起伏。
「受到大家期待……大家需要的我就是那個模樣吧?我也想相信自己就是那樣的人……但果然還是……逐漸覺得自己並不是那種人,甚至發現以前迷失的真正自我!我知道自己……已經不能扮演那麼厲害的人!」
擁有各種面貌的永瀨,第一個選擇的是超越自我能力的自己。
「我是個膽小鬼!很沒出息!很卑鄙!很彆扭!很孤僻!比大家想的更糟糕!甚至會對爲了我那麼努力的稻葉兒……說出過分的話!我是個最差勁的傢伙!」
永瀨的內心黑暗且混沌。明明親身感受到,卻無法分類那種感情。
「我已經……我已經撐不下去……」
這應該是永瀨沒有半分虛假的真心話。
倘若是一般情況的話。
稻葉問道,她似乎跟太一一樣接收到永瀨的「感情傳導」。
「所以說……不是那樣子!」
那是他們——那是自己期望永瀨伊織應有的姿態。
太一不會只因爲這樣,就斷定永瀨是個過分的傢伙,但他的確很意外,感覺那跟自己想像中的永瀨有些不同。
「〈風船葛〉到底是什麼?」
原本停止的世界動起來。
「發生很多事情、我已經變得狼狽不堪時,他又像看透我內心似地說『要不要給你機會將過去重來啊』。因爲我那時真的很狼狽,所以動搖得很厲害,但我仍舊拒絕他了!」
「期待着什麼樣的我……是什麼意思?」
太一稍微看向稻葉。只見稻葉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永瀨,一動也不動。
倘若是平常的永瀨,一定不要緊。
但隨着時間流逝,永瀨經歷過許多體驗。雖然比別人擁有更多彩的面貌,但她已能認同那就是自己。永瀨一直在尋找真正的自己,也逐漸能看出答案。
永瀨擁有多彩多姿的表情,相對的,精神上也具備不穩定的一面,同時存在着陰暗的部分,還有脆弱的地方。但以本質來說,她是個心地善良且優雅美麗、既溫柔又開朗、擁有不會輸給任何逆境的堅強性格——永瀨是這麼一個……甚至可說是很厲害的女孩……
永瀨的表情充滿震撼性,彷佛要吐血似地將話語推向體外。
此刻流露的是永瀨的心聲和感情。
那麼,如果不是永瀨呢?
自己心中的拼圖碎片、稻葉心中的拼圖碎片,以及永瀨顯示出來的拼圖碎片。
永瀨又激動地大叫,同時用單手按住雙眼,低頭面向下方。
而且永瀨在〈風船葛〉引發的現象中,儘管是受害最深的被害者,但始終沒有氣餒,一直努力忍耐到最後。
永瀨伊織真正的姿態。
太一跟稻葉只是默默承受永瀨吐露的告白。
這是「人格交換」時的事。
太一發出的「感情傳導」,傳達給文研社的其他四名社員。
他們始終沒有發現,未能發現。
即使現在陷入低潮,永瀨最終仍會恢復平常的樣子——大家應該都相信她是這麼堅強的人。
「我不是在演戲之類的……我是打從心底想要成爲那種人,因而很自然地那麼做,所以那樣的我……並不是謊言。那的確是我,非常優秀又理想的我……但是……」
「永瀨……」
「如果只是普通的生活……就算理想跟現實有差距,也不至於演變成這麼詭異的狀況……說不定我還能繼續努力……但是!」
這是「時間逆行」時的事。
「我就說了,我辦不到嘛!」
永瀨竟然一苴在勉強自己。
大叫出聲之後,永瀨發出「啊……」的聲音,茫然呆立在原地。
爲什麼要說那種灰心的話?或許是因爲情緒不穩的關係,因而產生陰影。但在同時,太一認爲永瀨是個了不起的人,能夠散發出比任何人都強烈的光芒……太一是這麼期待的。
但是,說不定……
【你們到底……期待着什麼樣的我?我已經撐不下去!】
還有另一個理由是……他認爲如果是永瀨的話,一定不要緊的。
「我已經累了,不想再當那個能夠被某人需要的理想自己!」
這是「慾望解放」時的事。
然後,稻葉露出一臉愕然的表情,跟着出聲說道:
剛纔難以忍受異常現象而發飆的永瀨,感覺像個普通人,太一能夠沉痛地理解她的心情,但是總覺得——那不太像是自己心中的永瀨。
【永瀨伊織其實是個更加平凡的普通女孩嗎?】
「我說的話很任性!比稻葉兒還任性許多!我裝成乖孩子擺出理想的姿態……讓大家認爲我是那樣的女生……但現在又覺得累了,說什麼我已經撐不下去!」
太一也知道她一直都很努力。要是有人不用努力便能辦到那種事,那才真的是超越常人的存在。
「附到我身上還跳入河裏,說我會死……我實在好害怕又難過,但仍要自己堅強地撐到最後一刻!」
自己曾經感到有哪裏不對勁,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爲什麼?
「就算他沒有意思要殺人,但等於是差點殺死我的傢伙又冒出來。要是像之前那樣被殺掉的話……而且萬一真的死掉該怎麼辦——雖然我害怕得要命,但在大家面前還是堅強地努力!」
彷佛超越極限一般,眼淚滑落到臉頰上。
一來一往的言語子彈中斷,教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我已經撐不下去……我辦不到!沒辦法扮演大家期待中的我!什麼讓周圍的人幸福還受到大家喜愛,那種人太完美了吧?我沒辦法成爲那麼厲害的人!」
……倘若是永瀨?
狼狽不堪的永瀨用力搖頭。
現在回想起來,他們曾好幾次互相表露內心,衆人的羈絆變得非常強烈。而且現在因爲「感情傳導」的關係,可以直接透視他人的內心,讓心靈產生連繫。
「……不是那樣子。」
——我就說了,我辦不到?
——因爲「感情傳導」的關係。
「所以我想擺脫那個理想的自己……把陰沉和討人厭的一面都表現出來。但因爲發生『感情傳導』現象的關係,要是動作不快一點,平常的舉止跟內心想法的差異,可能會讓我被誤以爲是『騙子』……我非常害怕這點……不想讓人認爲以前發生的事都是謊言……因爲我以前只是比較努力而已,那絕對不是謊言!」
但是,他們正處於並非一般的世界。
可是,永瀨果然仍一直迷惘着何謂真正的自己嗎?
倘若是那樣,太一想要告訴她一件事。
「倒不如說,我其實比一般人還陰沉又冷漠!大家應該也……因爲『感情傳導』多少察覺到這點。太一跟稻葉兒還聽到我剛纔說的話,應該更清楚吧!」
「那也難怪……」
自己知道的,不對……自己認爲的永瀨伊織,究竟是怎樣的少女?
一直在扮演、一直在僞裝成各種角色——這種意識較爲強烈的永瀨,倘若被其他人認爲自己拚命活着的過去是虛僞的,或許會忍不住這麼想。
「永瀨,你用不着那麼害怕。你用不着鑽牛角尖,只要保持原本的樣子,便能夠讓周圍的人幸福,受到大家的喜愛——」
可是,那份「努力」的程度,遠比太一想像的多出許多,甚至削弱永瀨的心,將她逼到極限狀態。
「可是,我平常總是擺出開朗的模樣!那是因爲……那樣子大家似乎比較開心,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覺得那樣很快樂!」
永瀨再次堅定地開口,彷佛將心情傳遞給他人的同時,也親自確認着每一句話。
倘若是永瀨,一定——
理由之一是,最近的永瀨跟他們熟悉的永瀨實在相差太大,因而感到困惑。
永瀨用力大叫。
「我努力過了!努力到我都想稱讚自己的地步!我真的拚命努力過了!」
那是造成這些異常現象的罪魁禍首。
那些零散的拼圖碎片,倘若沒有「感情傳導」說不定不會連繫起來的拼圖碎片,在太一心中連結起來。
「可是,要是扮演過一次理想的自己……別人便會期待下次也是那樣吧!要是有人那麼期待,我也只能回應啊!如果不那麼做,好像以前都是在說謊一樣!」
尤其是太一,應該有很多時候都在最靠近的地方看着她。
太一在自己心中組合着來自稻葉的拼圖碎片。
沒有人開口說話,照理說這應該是無法繼續進行下去的事態。
永瀨是個完美的美少女,同時具備獨特的黑暗面,感覺深不可測。她充滿吸引人的魅力和堅強的心靈,永瀨就是那樣一個比常人優異的女孩——自己一直這麼認爲,但是……
稻葉的思考透過「感情傳導」流向太一。
【我……不對,我們究竟對伊織強求了什麼?】
明明如此,爲什麼他們卻沒有察覺到永瀨的狀態?
永瀨用手拭去眼淚,稍微調整一下呼吸。
「但是我沒辦法每次都像那樣努力啊!我覺得自己已經無法扮演那麼厲害的自己,沒辦法完美地繼續扮演!所以我想變回原本的自己,不再回應別人的期待。我想要變回那個……不用打腫臉充胖子的自己!」
太一虛弱地出聲呼喚。
永瀨沒有透過「感情傳導」,而是靠自己的意志暴露出內心。
然後永瀨的心情、想法和心聲,都逐漸從嘴裏溢出。
「咦……慢點……等一下……」
「我心想動作得快點纔行……但實在太慌張,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我不曉得該怎麼做,到目前爲止的自己纔會消失無蹤,也不曉得新生的自己能否獲得大家認同……我什麼都搞不懂,腦袋變得一團亂,情況越來越糟,卻無法修正……但是我也……我也……我也有做什麼部小幀利,越弄越糟的時候啊!雖然我……雖然我很想完美扮演好自己!」
永瀨說完之後吸了吸鼻涕。
她一直沒有表露出來、不停累積在心裏的感情洪流,還有這件事實,深深地震撼太一,令他無法出聲。
太一聲稱自己喜歡永瀨,而且憧憬着她,所以會對永瀨抱持更多的理想念頭。即使那是無意識的行爲,但他確實比其他人給永瀨增添更沉重的負擔吧。
而且,他果然無法理解永瀨的本質。
那樣的自己根本無法對永瀨說任何話。
在旁保持沉默的稻葉也是,迷惘着應該說什麼——
「我哪知道啊!笨蛋~~~~~~」
稻葉非常孩子氣地大叫。
感覺有很多東西都被糟蹋了。
「啥?」
永瀨一瞬間愣住之後,出聲說道:
「你、你說我笨蛋……」
「你之前也有說我是傻瓜吧!還有你的話真多!多得要命!真是有夠羅唆,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稻葉不停這麼說,那是沒有任何感傷的輕浮語調。
永瀨驚訝得張大眼睛。
原本沉重的氣氛逐漸消散。
是稻葉消除掉那樣的氣氛。
稻葉是能夠做到這種事的堅強角色嗎?
但原本像是在俯視永瀨的稻葉,她的表情逐漸失去氣勢。
那是太一打從心底如此認爲的事,應該已傳達給她。
瀨戶內這個名字吸引稻葉的注意力,她立刻聯想到那個敵視伊織、可能跟社辦遭到破壞有關的瀨戶內薰。
沒錯,稻葉雖然堅強,但也很脆弱。
雖然曾感到沮喪、悲傷,甚至曾經哭泣,但最終還是會堅強站起來的永瀨,說她已經無法那麼做。
「或許永瀨跟我理想中的姿態有很大的差距,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跟永瀨當朋友。」
在社辦遭到破壞、對伊織給予當頭棒喝的隔天,星期六。
「……還有,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受到很大的打擊哦。現在也是……快哭出來了……」
自己愛上理想中的永瀨,沒能好好觀察現實中的永瀨。
爲了抄捷徑,稻葉選擇橫越公園。
「……爲什麼……爲什麼?你說就算那個人跟自己想像中的模樣不同也無所謂,那麼,到底是因爲什麼……纔會把朋友當成是朋友?」
「……看來你似乎相當混亂。儘管如此,你今天還是來到社辦。爲什麼?然後,你看到被弄亂的社辦,忍不住發飆了吧,爲什麼?你那時曾想過要怎麼完美應付那種場面嗎?沒有吧!你試着回想起那時抱持着怎樣的感情啊!」
太一不曉得正確答案。
這時,她聽見男人的聲音。
還有,稻葉雖然脆弱,但果然還是很堅強。
說真的,到底是因爲什麼,纔會把朋友當成是朋友?
顫抖且溼潤的聲音繼續說道:
坐在長椅上說話的是兩個相貌兇狠、感覺是高中生的男子。總覺得他們的面孔似曾相識,說不定是山星高中的學生。
被稻葉斷定是謊言,讓永瀨一臉慌忙地回應:
被稻葉這麼一問,太一試着回想關於永瀨的事,關於永瀨伊織這個人的事。
稻葉原本想繼續說下去,但停頓下來。
「稍微休息一下!」
「哎呀!我也是有罪惡感的啊!不過動手之後,意外地可以消除壓力耶!」
「那是你自己的人生吧,那就按照你自己的意思去活啊!然後周圍會自然……我們會自然……接受那樣的你啦!」
稻葉滔滔不絕的怒罵,讓永瀨整個人呆站在原地。
「不知道!」
稻葉像是回想起什麼似地說道。那是指什麼時候的事呢?
「爲什麼只能選邊站!沒辦法繼續維持以前那個理想的自己?所以要變成跟以前截然不同、討人厭的自己?你是傻瓜嗎?你未免太極端了。要是沒辦法一直當個理想的自己,偶爾就偷懶一下來維持均衡啊!竟然一直累積到最後才爆發,你的做法太笨拙披!」
「你的完美主義實在太噁心!因爲辦不到便全部放棄是什麼意思!那樣不就像在說以前的你都是假的一樣嗎?」
稻葉又繼續說道:
她似乎是流了滿頭大汗,只見她擦拭着額頭,用力做一個深呼吸。
永瀨感到困惑,發出「咦」的疑問聱。
稻葉肆無忌憚地說完之後盤起雙手,這次朝莫名其妙的方向開始發飆。
那並非理論,也沒有什麼道理,只是用心靈去感覺。
「伊織……唔……」
「所以說……爲什麼?」
永瀨張大眼睛。
之後,永瀨再也沒有開口。
「爲什麼我得解析你的心理狀態!你自己去分析啦,我已經累了,你這個呆瓜!再說我也沒什麼資格講這些話!現在只是憑着氣勢往前衝,所以之後不管我做什麼,你都別跟我抱怨『你那時候是那麼說的』!你可別以爲我一年到頭都會扮演強悍的角色!」
「我說真的……我已經受夠那樣子……沒辦法像稻葉兒一樣……不輕言放棄……即使狼狽不堪仍繼續前進……我辦不到……」
看對方的人格?或是過去的事蹟?
兩個男子發出卑劣的笑聲。
絕不輕言放棄,即使渾身沾滿泥巴、狼狽不堪,仍會向前邁進的稻葉。
稻葉姬子深深震撼着永瀨伊織,連帶震撼着太一。
變成傻瓜的人是很強的,因爲傻瓜不會被任何理論擊敗。
真是好險,差點要被誤會……奇怪,爲什麼自己會這麼慌張?不過算了,總之,要是主張自己是以戀愛感情在喜歡一個直到剛纔爲止都無法理解其本質的人,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她繼續向前猛衝。
「你的理想到底有多崇高啊!或許我們的確在無意中對你抱持過度的期待!但是你爲了完美地……漂亮地回應那些期待,因而過度勉強自己,那樣只是個……只是笨蛋而已吧!好像跟那時候的立場顛倒過來了……」
不,這點稻葉應該是成功辦到了吧——太一在心中如此低喃。
稻葉這麼大叫之後,開始調整呼吸。
雖然不用上課,但文研社決定到社辦集合。再過沒多久就是社團發表會,必須徹底活用剩下的時間纔行。
「太一……你沒什麼話要說嗎?」
她虛弱且甜美地低喃着。
兩個那樣子的傻瓜站在眼前,讓永瀨好一陣子說不出話,只能呆站在原地。
進入高中之後,他在自己班上遇到永瀨,當時對她的印象是這個女孩很可愛,偶爾會用眼睛追逐着對方的身影。原本以爲會一直保持普通的同班同學關係,卻偶然參加同一個社團,之後又一起經歷許多事件,因而逐漸被她吸引,然後——愛上對方。
「對吧!話說我早就注意到你的問題!你啊……是把事情分成『辦得到』和『辦不到』的二元論者!」
「啊!我是說我喜歡你這種個性啦!暫且不提戀愛感情!」
「以前的永瀨跟現在的永瀨,在我心中確實有很大的差異,印象截然不同。但無論是哪邊的永瀨,我都想跟她當朋友。」
「你弄錯努力的方向!說什麼要扮演好或不想扮演,還是真正的自己究竟是怎樣,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你幹嘛無視凡事講道理的我,一個人想那麼多!你好好想想什麼纔是真正重要的事!」
然後,她又抬起頭看着永瀨。
即使永瀨一直在追逐「理想的自己」,不打算讓太一看到「除了那以外的自己」,但太一仍希望他能察覺到那個部分。
「……連重要的朋友……內心真正的想法都不知道……感覺自己真沒用……」
因爲自己親身感覺到、相信是正確的事物,纔是正確的。
「不過……說不定你的過去也有些關係……」
稻葉如此宣告的瞬間,永瀨驚訝地瞪大雙眼。
只要能憑着氣勢跨越,就那樣往前衝吧。
「……傻瓜。」
「我們也一樣光是爲了自己的人生,就忙不過來啦!」
「做什麼都不順利?越弄越糟?已經到極限?我哪知道啊,我也是什麼都做不好!我其實想要當個更聰明且帥氣又可愛的女人!但我辦不到!我甚至沒辦法好好讓一個自己喜歡的男人回頭看我!」
太一想要將那番話傳達給她。
「但我還是要說!因爲我認爲那對你而言是必要的,最重要的是我想那麼做!」
「我開門見山地告訴你!怎麼?你以爲大家都在期待你嗎?你傻了嗎?你以爲你是誰?幹嘛裝出一副女主角的樣子,啊?你以爲有誰會抱持多大的興趣在觀察你嗎?未免太自戀了!並沒有人那麼關心你打算怎麼做又想變成怎樣好嗎?笨蛋~~~~~~」
稻葉說出相當驚人的話。
「儘管如此,我還是喜歡永瀨伊織這個人哦。」
可是,倘若沒有必要,沒有做出結論也無妨。
永瀨的表情扭曲起來。
稻葉心想,該不會……
話說回來,這完全是稻葉的個人秀。
「你嘴巴那麼說,下手卻毫不留情不是嗎?」
「太、太一……」
「抱歉……我……你們兩人太厲害了……我需要……一些時間來整理……」
從剛纔開始,稻葉一直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真正重要的事是什麼?那是發生「慾望解放」現象時,太一也曾提出的問題。
永瀨張得大大的雙眼變得溼潤。
「——沒想到瀨戶內是那麼過分的傢伙。」
太一如此斷言之後,稻葉咯咯地笑出聲
稻葉姬子因爲要添購一些作業用的物品,繞到離學校有點距離的DIY用品店採購,再從那邊步行前往學校。
「啊哈哈哈,沒錯,正如同你說的一樣。你很清楚嘛,太一。道理或理由那種無聊的東西根本無關緊要,只要有能夠相信是正確的事情就行了。即使會感到不安或動搖,只要擁有能夠貫徹到最後的事物就行了。對吧?」
太一試着效法稻葉如此斷言。嗯,感覺意外地舒暢。
+++
那樣不堪入目——不,太一認爲,那樣是最耀眼帥氣的女人。
稻葉低下頭,宛如塗漆一般的黑髮遮掩住臉龐。她彷佛很不甘心,而且像是在忍受着悲傷一般,用單手緊緊抓住另一隻手的袖子。
她的視線轉向太一身上。
「但是……你這個人很笨拙,對吧?那就別要帥,別想要什麼都做得完美無缺!跟我一樣就好……雖然想好好做卻做不好、老是在失敗,但絕不會放棄,即使渾身沾滿泥巴、狼狽不堪,仍繼續向前進!」
稻葉如此低喃的語調非常溫柔。
甚至連原本應該無關的太一也大受感動,等他回過砷時,已經無法從稻葉身上移開視線。
稻葉的輕聲呼喚,讓太一察覺到剛纔的話或許會被誤解。
太一開口說:
「我……明明說過自己喜歡永瀨,卻沒有仔細觀察你。因爲對你抱持着憧憬,所以說不定我美化得太過頭。因此會被你甩掉,我認爲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不知道!我就是想跟你當朋友,也覺得我們是朋友!我覺得重要的只有這點,所以這樣就夠了!」
「現在我已經知道永瀨理想的模樣,還有除此之外的模樣。在這樣的前提下,這次爲了真正傳達給真實的永瀨……我要再說一次曾經說過好幾次的話語。」
「所以說……那不是騙人的啦!那也的確是我……」
這是偶然?不,是命運嗎?說不定這是稻葉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感謝神。
血液逐漸沸騰。
「不過,那叫什麼來着?文化研究社?對他們是很過意不去啦,畢竟把他們社團發表會要用的東西弄得破破爛爛。」
「算啦,反正只是普通的紙張——」
血液的熱度一口氣超越沸點。
「原來是你們乾的好事嗎?混帳傢伙!」
稻葉絲毫沒有考慮狀況,怒氣爆發了。
「搞、搞什麼啊,這傢伙……」
「少羅唆!」
不能原諒、不能原諒!怎麼辦?要做什麼?不知道,只是逐漸靠近。
「那又怎麼樣……唔!」
稻葉一把抓起男子的領口。
「你們這些傢伙——」
突然有人從背後用手臂繞住稻葉的脖子,令她呼吸困難。
「啊!」
脖子被勒住,無法呼吸。
「喂,這傢伙是誰?」
可以聽見頭上傳來男人低沉粗啞的聲音,而且是從相當高的地方傳來,可見對方很魁梧。
「你們是太閒去向女生搭訕,然後說了什麼蠢話嗎?」
「真虧你用那張臉還能把到妹,哈哈!」
「既然把她弄昏了,這也沒辦法。而且臉被她看到啦,得先封住她的嘴纔行。」
「好痛!」
還有其他男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一個人、兩個人……加上剛纔那兩個男人,就她能確認的範圍內,對手共有五人。
「這傢伙真愛亂動……混帳!」
「你想變成犯罪者嗎?」
「哎呀……你該不會是……文化研究社的……」
「畢竟是星期六上午,大家都沒什麼迴音……啊,瀨戶內說她會過來。倒不如說,那傢伙好像很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坐在長椅上的其中一個男人,粗魯地抓起稻葉的下巴。
身體的熱度急遽降低,轉變成惡寒。
對方的手臂好粗,自己呼吸困難。
現在似乎在沒人使用的廢棄工廠中。
「感覺已經像是犯罪者耶。」
「哦,是個美女耶~」
「瀨戶內嗎……」
她心想,這種愚蠢的狀況,竟然當真會在現實中發生嗎?
+++
腦中迴盪着「喀鐺」的聲音,意識逐漸遠離。
「啊~是、是,我知道啦。起爭執的對象是山星的女生對吧?跟她們聯絡的結果怎麼樣?」
「別胡說八道!你們三個秋高的是不同校,或許是還好,但我們兩個可是跟她同校耶!」
「少羅唆,是這傢伙先衝上來找碴的,那算是正當防衛吧?總之,等女生來了之後再決定要怎麼做,話說回來,起爭執是怎麼一回事?」
情況不妙。男人。五人。被抓住了。無法逃離。好可怕。好可怕。
「不是啦!是這傢伙先找上門的!你是誰啊!」
稻葉張口咬住男人的手指。
「話說啊,把女生綁架到這種地方……不管怎麼想,都只能做那種事吧……」
必須逃跑纔行。
這個狀況是怎麼一回事?
手腳被綁住、嘴巴還被貼上封箱膠帶的稻葉,聽着男人們那樣的對話。
「呃,我們只是被迫幫忙搞破壞,不太清楚詳情……可惡,這根本是無妄之災。這樣光是拿一開始說好的報酬,根本不划算。」
「還是應該把她丟在那邊吧?」
「總之先等等看吧,說不定在這期間還會有其他女生過來。」
「妤像順勢做得太過火,不過算啦,這樣好像在演連續劇,挺厲害的。」
從背後探頭出的男人這麼說道,並且咧嘴露出下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