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不小心察覺到

隔天，桐山按照她前一天的宣言來到學校。

一聽到桐山已來學校，永瀨立刻飛奔離開教室，跑去抱住桐山。桐山雖然有點困惑似地感到害羞，但她看起來非常高興的樣子。

那時，太一、永瀨、桐山跟青木四個人久違地聊着天。

雖然請假超過一個禮拜，但桐山班上的同學仍很溫暖地迎接她。

只不過稻葉卻難得地上學遲到，因此不在現場。

「啊！接着只要稻葉兒也肯來社辦就好了呢。」

永瀨在放學後的社辦裏如此低喃。

包括桐山在內，大家都已願意回到社辦。現在只差稻葉。

「我試着跟她聊過了……不過稻葉很敏感，而且又滿愛擔心的……總之別慌忙，慢慢來吧。畢竟硬把我們的期望強壓在她身上也不對。」

對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事，跟對稻葉而言很重要的事情並不相同——他們必須理解這一點纔行。

可是，太一還是希望稻葉能早點來到社辦。

「嗨～」

這時青木打開門。不知爲何，他露出苦笑。

桐山唯也跟着進來。她的表情相當灰暗，腳步不太穩，雙手提着頗大的塑膠袋。

「發生什麼事，唯？」

永瀨有些擔心地皺起眉頭詢問。

「……買太多了。」

桐山將塑膠袋裏的東西全部倒在桌上。

於是，巧克力、洋芋片、菠蘿麪包、銅鑼燒、布丁跟其他大量的點心和甜麪包跑了出來。

「哎呀，我只是稍微沒注意……應該說是食慾還物慾?總之，似乎是那種慾望冒出來……結果就變成這樣。」

永瀨露出緊繃的笑容。

翻開國中的畢業紀念冊，姑且不論大合照或個人大頭照，不過，竟然沒有半張自己有好好入鏡的生活照，僅有少數幾張只拍到邊邊的照片。

自己是什麼時候變成這麼軟弱的人呢？

那是一年三班班導兼文化研究社顧問，有着後藤龍善外表的存在。

「這樣子啊，總感覺有點高興呢。不過因爲是班級活動，我們應該不會一起行動吧？」

「因爲我纔剛拿到零用錢……又將零用錢全部放進錢包裏……嗚～這個月要怎麼生活纔好啊！」

「我……我也要巧克力！給我巧克力啊啊啊啊啊啊！」

在感到慶幸的同時，不想失去的念頭也更加強烈。

「已經喫了幾口的東西，也只能喫掉吧？」青木說。

這是——「慾望解放」嗎？

雖說是各班自主決定，但因爲候補地點都是類似的場所，所以有時也會發生這種情形。

青木跟桐山開始拉扯着烤丸子的包裝盒。

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想，自己是否不要外出比較好。

所有人的「慾望解放」都在三分鐘之內結束。

所以，瞄了一眼四人應該正聚在一起的社辦大樓之後，便獨自一人回家。

所有人都以驚人的氣勢吞食食物，這狀況像是小型的大胃王比賽。

自己又只想到要保護自己。

桐山睜大眼睛，一瞬間變得僵硬——接着，她猛然扯破眼前的袋子。

「雖然想退貨，但店家說畢竟是在那麼多學生面前買的，所以不——」

永瀨的動作停頓下來，原本安穩的表情凍結住了。

「我肚子餓了！巧克力片菠蘿麪包！」

「咦！是那樣嗎？」

太一當然明白稻葉也有她的想法。

太一、伊織跟青木也來找自己說話。

昨天在大家之間似乎發生什麼事情。

永瀨一邊窺探着垂頭喪氣的桐山，一邊發出相當勉強的開朗聲音。

不相信別人、極端地築起牆壁，儘管構築出校園生活不會有所不便的人際關係，卻沒有一個可以稱之爲朋友的人——那是不久之前的過去。

現在的自己沒有自信去那個場所。

桐山也開始猛吞巧克力片菠蘿麪包。

太一吐槽着青木敷衍的發言。

「不知該說是運氣好還是倒黴呢。」

她稍微想起以前的事。

這麼說來，在藤島的強制下，烹調咖哩飯時，太一，永瀨跟稻葉會是同一組。

一直以來都不曾在意過這件事。

這時，原本面向下方的桐山發出「嗚～」的低吼聲，過一陣子之後，她抬起頭用力拍一下桌子。

恐怕是「食慾」的「慾望解放」，讓青木變成「給我烤醬油丸子」妖怪。

正當太一這麼心想時，青木突然大叫：

大家都要她別勉強，但還是希望她能去社辦。

因此買來飲料之後（原先購入的食物中沒有半瓶飲料），便開始即席的宴會。

因爲突然失去反方向的拉力，青木頓時跌向後方。

還在想是什麼事，結果她竟然說：「你的導師來家裏羅。他說有點事想跟你說……你該不會是闖了什麼禍吧？」

桐山放開了原本正跟青木拉扯的盒裝丸子。

青木講到一半便呆住，然後猛然睜大眼睛。

這世上根本不存在國中時代的自己跟朋友狀似親暱的紀錄。

「……零食的錢要由大家來分攤。」太一說。

「嗯，就當作預先慶祝遠足吧？」

「話說回來，唯，這些要怎麼辦？」永瀨問。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原本就不存在自己跟某人狀似親暱的瞬間。

「好！很好～既然這樣，就來開party！打起精神來吧！」

「唔哇，喔……荷包不要緊嗎？」

該不會——

他們願意替這樣的自己準備容身之處。

「嗚喔！」

永瀨放心地鬆一口氣。

之前才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樣，主張關在家裏會造成的害處，結果卻把自己關在家裏的話，實在太不像樣。

「……那個三明治我就收下啦！」

不過，太一這種想法只是徒然——

「啊，這麼說來，雖然是各班自行選擇目的地，但我們三斑跟你們一班會去同一個地方呢。」

光憑自己的意志根本無法制止，從體內湧現出來的衝動實在可恨。

「這該怎麼辦？啊哈哈。」

「怎麼辦……要是帶這麼多零食回家，家人一定會嘮叨幾句……」

「那個烤醬油丸子給我！」

自從在店裏不小心動手偷竊之後，想法更是朝負面方向發展，感覺自己好像會做出更嚴重的行爲，不禁非常害怕。所以也曾想過要蹺課，把自己關在家裏。

「什麼？不行不行！不要擅自拿走我的東西！啊，這個笨蛋！」

但太一心想，如果這次的校外教學能成爲某種契機，讓稻葉的想法稍微改變的話就好了。

只有喫了一口還兩口的麪包跟點心，在社辦裏堆積如山。

■□■□■

「喂，永瀨，冷靜一點！」

稻葉一邊留意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一邊抱怨。

因爲時間短暫，所以無法全部喫光，但大家都是任憑慾望操縱而吞食着甜食，因此食物散落的樣子非常難看。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啊！」

原以爲這是在開玩笑，但那傢伙真的從母親身後現身。

【喫吧！】

但不知爲何，現在一想到這件事，胸口就開始覺得痛苦。

一到學校，唯便來跟自己說話。

雖然太一這麼說，但永瀨當然停不下來。

他的眼睛張得比平常大，肩膀也比平常挺，但跟平常真正的後藤相比之下，毫無生氣這點可說是一目瞭然。

「什麼嘛……是這種慾望啊……我還以爲會跑出什麼，緊張得要命呢……」

稻葉姬子一回到家裏，便一個人鬱悶地在網路大海中打發時間。

「喂喂，三個人同時也太……不過明明是同時複數發生的『慾望解放』，卻只是有『想喫點什麼』的念頭，就某種意義來說是得救——」

青木瞄一眼垂頭喪氣地坐到摺疊椅上的桐山，並如此說明。

在天色完全變黑之後，母親敲了敲房門。

桐山低喃着。

■□■□■

有着死魚眼的〈風船葛〉就站在那裏。

不過，從伊織那裏接到唯已經去上學的聯絡之後，自己改變了想法。

永瀨挺身撲向桌上，從食物山之中搶走三明治。

「啊啊……真是差勁透頂……」

「怎麼連伊織都這樣啊？我又不是不給你們！我會好好平分——」

真教人不敢相信。

太一看着苦惱不已的桐山，一邊喃喃自語。

達自己都陷入一慾望解放」的話，要由誰來收拾這種局面呢？

她甚至特地來告訴自己：「如果你是因爲對我說過很惡毒的話而感到愧疚，那就別在意了，不要緊的。」

儘管如此，自己還是道歉認錯，於是唯笑着說「你說的話並沒有錯啊」。那並非僞裝出來的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笑。

「我要自暴自棄了！大家儘管喫吧！我也要一起喫！」

而且，要是把自己關在家裏，總覺得那羣人會直接找上門。一旦他們闖進來，不曉得事情會演變成什麼狀況。

「不過，看到眼前有這麼多食物，會想喫也是難——」

但太一確實在腦海中聽見聲音。

「爲什麼校外教學還要預先慶祝啊？」

總之，稻葉先說着沒什麼大事並把母親趕出房間，然後再三提醒她不要端茶或點心過來。直到母親不情不願地點頭答應，稻葉才關上房門，並用門閂讓人無法從外面開門，接着跟那傢伙面對面。

現在稻葉正試圖跟他們保持距離。她不僅不來社辦，即使向她打招呼，反應也很冷淡。

永瀨這麼一說，桐山便應聲問道：

「啊啊……小心不讓任何人聽見，是很明智的判斷……」

那傢伙在一瞬間便恢復〈風船葛〉平常的氛圍。毫無幹勁跟活力的態度，超越限度地以全身表現出來。

〈風船葛〉的出現讓稻葉的房間一口氣變成異世界。

這狀況是怎麼回事？

基本上應該會放置他們不管的傢伙，爲什麼會出現？

是爲了採取什麼行動，還是說——

「該不會已經結束……應該不可能吧？」

稻葉裝出從容的樣子詢問。

爲何？爲什麼？該怎麼做纔好？

雖然疑問接連不斷地湧上、腦裴變得混亂，但不能因此分心。

「還沒有要結束的樣子呢……」

傭懶到讓人背後冒起雞皮疙瘩的噁心聲音，降落在房裏。

彷佛自己的領域遭到侵略一樣，感覺非常噁心。

不過，〈風船葛〉似乎沒有突然要攻擊的樣子，因此稻葉暫時鬆一口氣。當然，她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不然有什麼事？快給我滾出去啦，你這混帳。」

「哎呀哎呀……你還沒察覺到嗎……或者該說是你不記得了呢？稻葉同學……我不是說過如果必要的話，會弄得更有趣一點……」

「……前提是我們把自己關在家裏的時候吧？」

「咦？我是那麼說的嗎……算了……怎樣都無所謂啦，因爲……稻葉同學現在……不也算是半個繭居族嗎？」

「唔！我沒有自閉到那種程度吧，而且我也有每天去上學啊。」

稻葉勉強地回話，同時起了雞皮疙瘩。她重新體認到他們真的被〈風船葛〉觀察着。

「……託你的福啊。」

真是讓人作嘔的對話。

「……那又怎樣？你有什麼目的就快說。你應該不是來閒聊的吧？」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個問題。

「因爲……即使自己的記憶產生空白，也絲毫不會在意的人實在很少見呢……」

稻葉還無法掌握狀況。

他已經看穿這些事情嗎？

用其他話題填滿腦袋後，感覺輕鬆了一點，感覺自己稍微找回堅強的稻葉姬子。

不可能有的。

「目前在我心中，最重要的就是那個空間……我怎麼可能主動破壞它？」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快住口。

「啊啊……我說過會稍微干涉吧？因爲被人發現我太偷懶……奇怪，我沒說過嗎……那我現在說了……就是這樣。」

雖然對萬提出「只要破壞即可」的甜美誘惑——但自己不會上鉤，不可能上鉤。

明明說過只會在旁觀察，卻又跑來這樣動搖自己。

「……我只要在捱揍之前讓這個人恢復意識就好……」

「啊啊……這樣已經是完全意識到了呢……一旦意識到就再也無法回頭羅……大概已經逃不掉了吧……」

有着後藤外表、自稱爲〈風船葛〉的存在，最後留下最差勁的臺詞之後便離開房間。爲了以防萬一，稻葉一直從後面監視着他，直到確定他離開家裏爲止。

稻葉按住胸口，內心跟腦袋都一團混亂。

之後，稻葉從房間窗戶謹慎地目送他離去的模樣。

「閒聊？啊啊……不過，說不定是有點接近呢……只不過我……是前來動搖你罷了……」

稻葉大叫，打斷〈風船葛〉的話語。她已經沒有餘力在乎必須小聲說話這件事。

「我纔沒有趣到會搞出那種懸疑漫畫一般的事態……你的想像力是怎麼回事？」

稻葉發着牢騷。

「不過稻葉同學……似乎挺難受的……」

既然要出去，真希望他快點離開。

稻葉這麼一問，〈風船葛〉便露出呆滯的表情，稍微僵硬住了。

那沒力的聲音還是一樣讓人火大。

「……你也打算去找其他人嗎？」

稻葉擠出聲音詢問，但對方明明不可能回答的。

「閉嘴！」

「別這麼說……不是有嗎……拚命想裝作沒注意到的傢伙啊……你是覺得若是表現出來……就會破壞掉那個場所……」

在這期間，〈風船葛〉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裏。

總算可以理解了。

「不用擔心……這是稻葉同學纔有的特別訪問……倒不如說……你認爲這麼麻煩的事我會做好幾次嗎？」

「別開玩笑，混帳！而且……你說被人發現自己太偷懶，表示你還有上司嗎？」

聽到這番話，〈風船葛〉稍微揚起嘴角說「還真是有趣呢」。什麼跟什麼啊？

「啊？天曉得呢……」

別再增加需要在意的事情。

〈風船葛〉用明明渾濁卻又彷佛看穿一切的眼神注視着稻葉。

「……爲什麼會那麼難受呢？」

自己唯一的期望就是守護那個空間。

「怎麼可能……既然如此，爲什麼你要跑來我家？在學校裏也可以找到談話機會吧？」

自己會撐不下去的。

「……那我有一件事想問你，人類現在的型態是最理想的型態嗎……不過，你不用認真去想也無妨啦。」

沒想到首次講出這句臺詞的對象，竟然會是〈風船葛〉。

「像這樣扭曲人類……你到底想做什麼？」

「啊啊……既然我已製造出自己努力過的事實，那可以打道回府羅……」

「別那麼說……我不是那個意思……該怎麼說纔好呢……爲什麼你會如此珍惜那個有同伴在的空間？若是覺得麻煩……只要破壞掉不就行了嗎？」

這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雖然稻葉稍微猶豫着是否該承認，卻隨即發現這根本沒有意義而作罷。

之後才湧現上來的那種心情，只不過是一時糊塗。

「……啊啊，這份決心似乎很堅定呢……什麼啊……只要破壞掉那裏，照稻葉同學目前的精神狀態來看，接着就是毀滅整個世界啦……我本來是期待會變成這種發展呢……」

「不過稻葉同學真的很有趣呢……很有觀察的價值哦……」

「哪裏有趣……而且，你爲什麼每次都用後藤的模樣出現？既然你能夠附身到任何人身上，也可以找其他文研社的社員，或是我的家人吧？」

「……沒有那種東西。」

「哎呀哎呀，但那實在不容易……倒不如說……像這樣子也很有趣吧？」

所以，他到底想做什麼？既然要回去，爲什麼不早點回去？實在搞不懂，真是莫名其妙。

「還不是因爲你搞出『慾望解放』這種荒唐現象的關係！」

怎麼可能有比那個空間更重要的存在。

呼吸瞬間停下來。

「啊啊……最後就這樣動搖你一下吧……你最重要的東西真的是那個嗎？」

「……來動搖我？」

「稻葉同學心中……是不是還有一個同樣重要的存在呢？」

真讓人莫名地感到火大。

「哎，我可以揍你一拳嗎？」

沒錯，一定是這樣。

不過和預料的相反，〈風船葛〉竟然回答這個問題。

〈風船葛〉想從自己身上套出什麼話嗎？雖然試着看出他的企圖，但他的表情並未表現出「虛無」之外的任何感情。

「……什麼？」

「哎呀呀……竟然會這麼有效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啊……說不定高潮已經接近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很期待哦……」

「啊啊……爲什麼我說要回去之後又說了這麼多話呢……而且淨是一些無關緊要、對我沒有好處的事……啊啊……真是搞不懂。因爲搞不懂，所以我告辭啦……請你不要太自閉哦……不然我說不定又得采取某些行動纔行……」

過一陣子，〈風船葛〉又再度開口。小

她發不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