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low blow最強論

義務清掃活動後過了幾天，場景換到文化研究社社辦，室內現在有兩個人，是變成【稻葉姬子】的八重樫太一，跟變成【桐山唯】的青木義文。

兩人現在正一邊觀賞用手機剛拍攝下來的熱騰騰影片，一邊非常別有居心地奸笑着……奸笑得非常厲害。

在兩人打開的手機螢幕裏……

『我、我呀，一直沒辦法變坦率，總是不由得擺出兇狠的態度……但其實我對青木……我喜歡青木，對不起，突然跟你說這種話……。

張着閃閃發光的溼潤瞳仁，說着這種臺詞的【桐山】——

『我、我啊……我、我對你……呃、那個……我喜歡你……假如你願意的話……請你跟我……交往。』

以及看似害羞地低着頭說出這種臺詞的【稻葉】，正顯示在螢幕上。

文研社的女社員們正有事外出（正確來說，有事的是永瀨伊織、太一跟青木三人；但現在【太一身體】的人格變成桐山，【青木身體】的人格變成了稻葉），變成【兩個女生】的文研社男社員們，正在實行「用【本人的身體】重現想讓那個女孩子說的臺詞」這種非常愚蠢的計劃（發起人當然是青木）！

「唉呀，這真是太棒了！【稻葉】個性尖銳，又像男生，基本上相當冷漠，給人一種不好應付的印象，卻做出這種宛如情寶初開般酸酸甜甜、充滿女孩子味的告白，其中的落差實在是……太萌啦！」

雖然單純只是因爲不好意思而變成那樣，但青木似乎非常中意太一的演技。

「青木你……徹底表現出內心的願望呢。」

「對吧！啊！啊，真希望有一天，可以讓本人親口說出這些話啊。」

青木【桐山】喃喃自語。在太一眼裏，對方明明是【桐山的模樣】，因此感覺相當奇妙。

「話說回來，青木對桐山真的很專一呢。」

即使遭受相當過分的對待，卻毫不灰心喪氣的這點，倒是值得讓人坦率地感到敬佩。

「是啊，因爲我整個被電到了，沒什麼道理……不，當然也是有一番道理啦！像是她很可愛、很活潑、很純情、很孩子氣、一旦有了想法就會不顧後果地行動，還有傲嬌的個性之類的。」

雖然最後那項感覺是青木的願望。

「但最重要的果然是直覺啊！正所謂『感覺像是被雷打到』，一定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青木【桐山】一邊講述對於桐山的愛，一邊連連點頭。

「總之，這樣我就滿足了，把影片刪除掉吧。」

平常總是閃耀着強悍好勝光芒的眼眸，現在卻積滿淚水；上挑的眉毛看似痛苦地扭曲起來，凌亂的髮絲有一撮緊貼在宛如花蕾般的桃色嘴脣上。

幾秒鐘的空白是難免的。

宛如斷線的傀儡木偶一般。

「唯是不是會怕我們啊？在變成【唯】的時候，要是我們……或者應該說是男人一旦來到很近的距離，感覺她的【身體】就會抽動一下。」

而且文化研究社的兩名女性社員，並沒有天真到會放過這段空白時間。

「就、就是說啊，稻葉，再怎麼說，賦予死刑也太過火了吧……？」

「你們……下次敢再這樣做，可就沒命了喔？」

等社辦內的氣氛冷靜下來時，所有人的人格都回到原本的【身體】上了（應該說，因爲稻葉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上，所以不得不冷靜下來）。

稻葉用非常懷疑的視線注視了太一好一陣子後，一邊拿出手機，一邊離開社辦。

「但是仔細一想，的確有些奇怪的地方呢！舉例來說，太一曾經碰過唯的身體或是被碰過嗎？當然，人格交換時的狀況不算在內。」

青木【桐山】不懷好意地笑着說道。

「嘿……看來你們玩了相當有趣的遊戲嘛。」

青木跪下懇求着稻葉，只不過，看起來像是【桐山】對【青木】下跪的情景，感覺演變成相當驚人的狀況。

桐山也帶着滿面笑容（完全是裝出來的）這麼說道。

「那感覺很不妙啊……但又有點想被教訓看看……！」

接着，桐山像是突然打開電源開關似地跳了起來，然後硬是強顏歡笑，卻像是故障般無法流暢地發出聲調，就這樣將話語擠了出來。

這麼說完之後——太一心想，身爲人類，自己似乎失去了某種很重要的東西……

【太一】、【青木】較預料中更早回來（倘若跟剛纔互相聯絡時的狀況一樣，變成【太一】的是桐山，變成【青木】的是稻葉）。

「雖然你察覺到這點很好，但應該再考慮一下說出口的時機吧……不過，從剛纔的樣子看來，時機什麼的大概沒意義就是了……倒不如說，原來那種感覺是會滲透到【身體】上的嗎？我雖然知情，但即使變成【唯】也不太會有那種感覺。果然是體質或性質方面的問題嗎……？雖然青木什麼都沒在想，但對於憑感覺的事情似乎挺敏感的呢。」

對於像那樣獨自佇立着的不幸少女，太一覺得想替她做點什麼、必須替她做點什麼纔行。

在陷入一片寂靜的社辦當中，只有剛纔拍攝的影像聲音從手機中流出，並回蕩在室內。

「算了吧，就算你現在去，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因爲唯那傢伙是激動型的，與其胡亂給她刺激，不如我先去讓她冷靜下來比較好。」

「交給我吧！」身體根據使用的對象不同，竟然會有這麼大的轉變！只見桐山【太一】用非常敏捷且俐落的動作，逼近青木【桐山】。

然而這種說法無論由誰來聽，都會察覺到將話反轉一百八十度的內容纔是真實。

「你、你開玩笑的吧，稻葉？」

只要自己跟桐山是同伴，總有一天，這件事一定還是會以某種形式被察覺，並不得不去面對，問題在於那一天會怎麼來臨。然而這次的案例，實在無法說是理想的形式。

頭部傾向前方的桐山表情被頭髮給遮住了，身軀看來比平時還要嬌小。

儘管被眼前的發展牽着鼻子走，不過爲了儘可能瞭解現況，太一還是詢問稻葉。

「噫！」青木【桐山】發出沒出息的哀號聲，縮成一團。轉眼間，桐山【太一】便從他手中搶走手機，然後將手機遞給了稻葉【青木】。

太一【稻葉】對於在眼前展開的、兇狠到讓人絕望的復仇方法感到難以置信，於是這麼低聲說道。

要拍第一部影片時，青木明明相當強硬地說服了太一，然而不知爲何，青木【桐山】這次卻立刻讓步，然後像是在等候什麼……不，簡直就像是要讓太一着急似地開始哼起歌來。

「唯！」

太一他們知道了桐山一直隱瞞着的事情，世界彷佛會因此產生巨大的變化。莫非一直不要察覺到會比較好嗎？太一一時之間有了這種想法，但又立刻覺得那是不對的。

「天曉得我是不是開玩笑的呢……咈咈咈。」

「是、是的……我明白。」

可以感受到他是真心誠意、用盡全力這麼認爲，並這麼說道的。

「……我知道了……交給你啦，稻葉。」

稻葉【青木】邊說邊脫掉上衣外套，接着鬆開領帶，然後解開襯衫的扣子。在衆人感到驚訝錯愕時，稻葉【青木】拋開襯衫，將穿在裏面的圓領衫也脫掉，裸露整個上半身，而且更進一步地將手伸向褲子的皮帶。

「稻葉知道這件事……？爲什麼桐山她……」

「現在纔要正式開始吧？」

「……啊，對了，有件事我有點在意，該不會……」

確認過所有人的表情之後，她從現場——逃離了。

「話先說在前頭，我也在生氣喔？下次被我發現的話，我就不客氣地動手羅？」

雖然慢了半拍，但青木仍這麼大叫並打算追上去。

不過，他們實在是太粗心大意了。

看着面無表情、一動也不動的稻葉【青木】，照理說應該聽不見的，耳邊卻傳出了她血管「噗呲」一聲斷裂的聲音……太一有這種感覺。

「閉嘴！誰叫你用【我的身體】做出那麼丟臉的事，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青木的臺詞似乎戳中核心。

「……啊……咦？怎、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嘛……我需要害怕你們這種貨色嗎……開玩笑！因爲我……我可是很強的喔！我一定比你們厲害嘛……所以……所以——我纔不怕男人。」

但是此時的他仍未意識到桐山顯露出來的這一面，實際上是確實存在的。

但是……

雖然雙方沉默地互瞪了幾秒鐘，但青木立刻讓步。

太一【稻葉】這麼一說，青木【桐山】便說：「喂喂！」並像是喜劇電影裏的美國人一般，用誇張的動作聳了聳肩。

結果，在歷經一番折騰之後，三人（畢竟事關重大，桐山也倒向太一、青木那邊）總算阻止了憤怒的稻葉。

——她確實是沒有人性。

「不，可是……」

只留下這番話的稻葉關上了門。

「「是，真的很對不起，稻葉同學。」」太一跟青木低頭謝罪。

「我瞧瞧，你們用我的手機做了什麼啊……嗯？影片嗎……」

「啊……我真是受夠自己的愚蠢了……遲鈍的程度連我自己都火大……嗚嗚，我真的會開始討厭自己……沒想到唯竟然一直出現那種感覺……爲什麼我至今爲止都沒注意到呢……竟然是跟【唯】互相交換之後，才察覺到這點……這是犯規吧。」

青木扳開稻葉的手，試圖硬闖出一條通道。

社辦裏面只剩下太一跟青木。

「那就算了？」

「對不起！」

看到兩人歸來，太一【稻葉】跟青木【桐山】瞬間僵在原地。

桐山的雙眸依序看向稻葉、青木跟太一。

「等、等等，你在做什麼呀！」

「我能辦到的終究只是安慰而已，之後的事就靠你們自己去想辦法吧……太一，你也是喔？」

她的雙眼盯着某一點，一動也不動。

「我、我知道啦。」儘管有點畏懼於稻葉狠狠瞪過來的視線，太一仍點頭同意。

剛纔的對話應該沒有被聽到纔對，因此只要冷靜地應對，應該可以敷衍過去吧？但是他們完全喪失了當有人回來時，應該具備的警戒心（因爲他們已經興奮到忘了這回事）。

「哼，去死。」

這時桐山【太一】才總算叫出聲來，她早已經滿臉通紅了。

「…………如、如果你堅持，我也不反對喔？」

太一無法徹底瞭解青木提出的問題含意，因而偏着頭「咦？」了一聲。

不知是否爲了抑止彷佛因嚴冬的寒冷而冰凍住般的顫抖，桐山用單手抱住肩膀。同時抓住栗色長髮跟白色上衣，色彩在過於嬌小的手裏揉雜混合，髮絲則掛在她緊緊握住的手上。

「稻葉？」

只聽見發出了門打開的聲音。

「求求你了，稻葉同學！要是在社會上等同死亡的話，我也沒自信能在肉體上繼續活下去啊！」

桐山臉色蒼白地僵硬了起來。

青木邋遢地將臉頰貼在桌上，這麼呻吟着。

肉麻的臺詞接二連三地奔馳在由沉默所支配的空間裏。

「住、住手啊，稻葉！要是你那麼做，【我】在社會上就等於死亡了啊！」

桐山猛然抬起頭。

再度開始拍攝的兩人，情緒已經亢奮到近乎瘋狂的程度。在大家回來之前，照理說還有很充分的時間，應該可以再稍微享受一下這段時光吧？這件事實讓兩人不禁得意忘形。

然後她背對着太一等人開口說道。

甚至沒有眨眼。

桐山應該不曾露出那種模樣……不，或許只是自己看不見而已？只是自己沒有正視而已？

「唉呀，那也是要看交換的時間和場合吧？我也只是隱約地知道了而已。唉……話雖如此……」

她瞬間轉身，栗色長髮跟裙子隨之飄動，並活用雙腿的彈力，在停頓了一下後衝到社辦門口，就這樣飛奔離開社辦，沒人有時間阻止她。

但稻葉伸出右手，阻擋青木的去路。

桐山要是認真起來，說不定還會鬧到要住院的地步，因此太一非常惶恐。

青木突然站起身，深深地鞠躬道歉。

青木還是一樣說着傻話。

「有些地方是難免的吧，何況她掩飾的方式似乎高明到連稻葉都讚賞……倒不如說，即使變成【桐山】也沒察覺到的我，究竟算什麼啊……」

「倒不如說……你可以放我走嗎？」

「唯！把那支手機搶過來！」稻葉【青木】立刻作出指示。

「我們也相處了挺長一段時間，還一直說自己喜歡彌……但是……沒發生這種奇怪現象的話，卻連這種事都無法察覺到……我大概傷了你很深吧……我……我真是最差勁的混帳傢伙！」

「我早就知道一定會有人像這檨受到傷害的……不，是否會成爲『傷害』還是看個人吧？」

「至今爲止都沒注意到才奇怪……雖然這麼說對你們似乎有些殘忍就是了。畢竟她掩飾得很高明，從平常的交流方式來看，根本不會想到這種事吧……雖然我還是識破了，實際上似乎是相當嚴重的症狀呢！啊，我可不打算詳細說明喔，想知道的話就去問本人。」

青木像是感到難以啓齒似地露出猶豫的神情，不過最後還是用若無其事的語調繼續說道。

即使是稻葉，應該也不至於那般沒人性——

稻葉一邊用另一隻手搔着頭，一邊像在自言自語似地低喃着。

「做什麼？我只是想稍微全裸繞着校內跑一圈而已啊。」

「……沒有……吧？但既然是高中男女，這也沒什麼稀奇的……」

「喂喂，這倒也未必吧？拿我們文研社的情況來說，容易抓狂——或者應該說個性暴力——的稻葉動不動就會來個肢體接觸，伊織感覺也很喜歡親密接觸……這種情況其實還挺多的吧？」

的確，文研社的成員們感情相當好，比較少有男女之間的鴻溝，「碰觸跟被碰」也是相當普通的事情，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在。

「在這種『可以容許這種情況的氣氛』當中，個性那麼活潑的唯，卻不會這麼做，不覺得有點怪嗎？而且稻葉擔當的暴力吐槽角色，就算由表達感情的方式相當激烈、而且還是個格鬥少女的唯來擔綱，也不奇怪啊。」

「唯純粹只是不會動手的個性……不，這麼說也不對，畢竟她之前還丟我餅乾。」

「我還被扔了『沉甸甸記憶枕』。」

都是前陣子在稻葉家發生的事。

「我並不是想說『會做那種行爲才普通』，只是想表達，如果深入思考的話，總覺得有些不自然啊。」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可以佐證的事例，例如在車站月臺，桐山差點被變成【青木】的永瀨碰到時……

「青木……你還挺敏銳的嘛。」

「因爲這事關我迷上的女人喔！」

說着這番話的青木，看起來非常耀眼。

「即使變成這種狀況，感覺你還是一如往常呢。」

太一不禁脫口而出。

「因爲我就是用這種方式在生活啊！就是那種『只要當下快樂就OK』的感覽。」

「還真是令人羨慕的生活方式啊。」

對吧！像孩子一樣這麼笑道的青木，讓太一不禁露出苦笑。

「嘿嘿，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畢竟發生了人格交換、又冒出叫〈風船葛〉的傢伙……演變成這種不知所云的狀況，你應該會想說『再稍微認真地煩惱一下吧』對吧？」

「那句臺詞應該是稻葉會說的吧？」

總之還是先吐個槽。

那是【八重樫太一】的聲音。

「不……比平常更慘，像是在很多方面都被指出了缺點……」

也有一些好事，不是嗎？

直到此時，太一才覺得自己真正清楚地被迫認知到「人格交換」會帶來什麼影響。

「嘿~太一會這麼沮喪，真是難得啊。你看來明明不是會一直念念不忘的類型啊。不過，稻葉確實挺嚴厲的呢……你如果希望我傾聽，我倒是可以聽你說喔？」

「哎，因爲你個性純真，所以大概不曉得，但是真的很厲害喔！正因爲如此，纔會從稻葉那裏獲得『愛自我犧牲的傻瓜』這種稱號啊。怎麼說呢……就連唯的事，感覺也是太一比較能妥善處理呢。一旦知道那種事，到底該怎麼去面對她纔好……我根本不曉得該怎麼做……」

他抬起趴着的身體，在牀上環顧陌生的房間。

晚餐後，太一原本應該在客廳跟妹妹一起漫無目的地注視着電視晝面纔對。

儘管如此，仍然相信位於前方的光明而前進一事，果然是傻瓜纔會做的事嗎？

「唔，發生什麼情況？」

「因爲我覺得那就代表了一切。不管目標是什麼，只要朝着目標盡全力生活，我就認爲已經贏得勝利了。」

青木用一種難以捉摸，卻又確實讓人感覺到核心的說話方式說明。

「就是因爲好像真的會去實行，太一才讓人畏懼啊……話說事情要是變成那樣……唯不就會迷上太一了嗎？糟糕，我開始覺得事情好像真的會變成那樣了……！」

似乎又跟某人交換了。

在鏡子裏面的，是【桐山唯】。

舉例來說，至少可以替她揹負這副身體所感受到胸口、眼睛跟鼻子的疼痛感。雖然這些跟桐山內心的痛楚相比之下，或許是非常微不足道的東西，但比起一個人獨自揹負，照理說應該會稍微變得輕鬆點纔對。

「呃，青木該不會其實是個挺厲害的大人物吧？總覺得有點沮喪啊……」

「這麼說來，我最近也被稻葉批評得很慘耶……」

「要我忘掉是不可能的。」

無論身處怎樣的狀態，都會從中找出光明——這才稱得上是戰鬥，不是嗎？而且那跟單純的悠哉及樂觀絕對不一樣。

「連青木都這麼認爲嗎……」

桐山【太一】的聲音變得像是在哭泣一般。

「哈，原來如此啊……嗯、嗯，啊~是這麼一回事啊！喔~喔~」

人們經常只會怨嘆自己的遭遇。

「你……果然很厲害啊。」

桐山【太一】開口的第一句話是這句。

但那隻不過是名爲「放棄」的逃亡，雖然像是面對現實、用常理思考，但其實根本沒有任何幫助。

「相對地，只要桐山忘掉這種眼淚不就好了嗎？」

聽完太一的話之後，青木露出一副瞭解了內情的表情，連連點頭。

感覺青木早已找到太一跟其他許多人必須花上更多時間去發現的東西。

該不會在文研社五名成員當中，最接近所謂「人生真理」的人，其實是青木吧？當然，根本不瞭解那種真理的太一所做出的判斷，無法成爲任何根據就是了。

因爲被人看見不想被看見的一面，所以希望對方忘記這回事——這樣的想法是非常川所常然的，只要將視線從這件事上移開，便可以在表面上假裝忘了那回事；不過這種做法所能得到的，只不過是虛僞的平穩罷了。

「太一，對不起……說不定你妹妹會覺得奇怪。」

「你這麼認真地講，我會害羞啦！倒不如說，要我說的話，我覺得太一比較厲害喔？就『潛能』這方面來說，你遠在我之上呢。」

身體的高矮差距讓太一多少花了點時間適應。接着，他下牀走向附近架子上放着的紅邊心型鏡子，窺探鏡中的模樣。

他接起電話，雖說最近有些聽習慣了，但還是會覺得怪怪的聲音傳入太一【桐山】的耳中。

至少現在的自己無法只用言語解決桐山的問題。因爲這麼認爲，太一纔會說「想碰個面」。

確實，明明陷入這種異常狀況，但青木看不出來有什麼改變。然而正因爲沒有改變，他的印象似乎纔會比其他人更容易產生變化。

桐山【太一】隔着電話倒抽一口氣的模樣，清晰地浮現在他的眼裏。

□■□■□

「但你所謂的『不會動搖的生存方式』，是『只要當下快樂就OK』吧？」

——無論何時、在何處、發生了什麼，或是有誰受傷、甚至壞掉都不奇怪。

「或許你已經知道了，我是桐山！然後……那個……雖然我好像在哭，但希望你……別太在意……倒不如說，請你忘掉吧！」

雖然不是很懂，但胸口有種被緊緊揪住的痛楚感。

太一併不打算將那種試圖獲得平穩的行爲定罪，因爲那麼做確實能夠獲得眼前的平穩。倘若不去掩飾，光靠一個人實在無法忍受、無法跨越過的事情，在這世上多得數不清。

「不，因爲我一直以爲青木只是個笨蛋啊。」

「哎，你聽我說吧，太一，雖然我覺得我的生存方式這樣就行了，但要是其他人來看，也有人會覺得『你那是什麼東西？應該有比那些更重要的事吧？』但是啊，無論別人怎麼說，我的想法還是不會變喔！倒不如說，坦白講，雖然我剛纔裝帥說了什麼『我的生存方式纔不會爲了這種事動搖』，但真要說的話，與其說是『不會動搖』，不如說是『無法動搖』比較正確也說不定，因爲我就是這種性格啊。人類即使表面上不停地變化，但『本質』這種存在，即使想改變，也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即使有人看起來像是變了，但那畢竟侷限於表面上而已。至於我的本質本身碰巧具備『表面上的部分很難改變』這種特性，只是這樣罷了。」

青木擅自妄想並苦惱了起來。

太一再次擦拭眼角，並當場躺了下來，想着「該如何是好」。由於日光燈實在太過耀眼，他舉起右手遮住燈光。雖然白皙，但他清楚地意識到要練過格鬥技的那隻手抵擋住些什麼，似乎是過於嬌小了。

這麼想是錯的嗎？

跟不負責任地樂觀認爲「船到橋頭自然直」是不一樣的。

雖然自己現在變成【桐山】而在流淚，卻連理由也不曉得。即使一直進行這種身體跟內在會互相交換的聯繫方式，卻不代表雙方的心靈會相互連結。

「桐山，等一下可以碰個面嗎？」

「但這我可辦不到，因爲我的生存方式沒那麼半吊子，會因爲發生那種事情而動搖。」

人格交換果然毫無例外地突然造訪。

「所以說……你就是這種地方厲害啊……格局實在太大了！你是想從根本拯救她嗎？我光是在想現在要怎麼處理兩人之間的關係，就分身乏術了。」

對於太一稍帶諷刺的話語，青木絲毫沒有露出動搖的模樣，而是堂堂正正地這麼斷言。

因爲桐山說「不想在人太多的地方碰面」，於是決定約在兩人都知道的荒涼公園，位置大約是在雙方住處的中間，雖然有點遠，卻是可以騎腳踏車到達的距離。儘管雙方都是從陌生的住處出發，但至少認得到公園的路，因此不成問題。

視野彷佛在水中一樣模糊，感覺似乎有什麼要從鼻子滴落而下來，太一連忙吸了吸，同時察覺到自己的臉頰是溼的。他用粉紅色長袖圓領衫的袖子擦拭流過臉頰的淚水，並忍住堆積在眼眶中的眼淚。

「唉呀，我可以瞭解稻葉爲什麼會這麼說呢！說真的，『愛自我犧牲的傻瓜』確實說得很貼切啊，稻葉果然厲害呢。」

一到這個時間帶，附近的道路幾乎沒有人車會經過。雖說如此，這裏卻沒有成爲不良少年的聚集場所。這座公園真的就宛如被遺忘一般，僅僅只是存在於那裏。

「……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傻話呀……」

長椅、蹺蹺板跟沙坑零散地分佈在公園四周，路燈朦朧地照亮着這些設備。像是爲了填補住宅區縫隙而設置的這座公園，要讓孩子們打棒球或玩捉迷藏的話，又稍嫌狹窄了點。

「我要是能活出在死時可以說出『啊，真的很愉快呢』的人生，就心滿意足了。所以可能的話，我也希望能讓這場人格交換現象，變成總有一天可以笑着帶過的事，雖然這或許是不可能的願望啦，何況我又已經傷害唯了……」

倘若因爲了解絕望的現況而這麼認爲的話，稻葉會原諒自己嗎？

「平常不就那樣了嗎？」

「是啊，沒錯。」

「雖然從剛纔開始，我就講了一些很不像我會說的話，但總之我想說的是『問題在於瞭解那樣的自己之後，要怎樣去生活吧』這件事。雖然或許愛自我犧牲的性格改過來會比較好，但也有那種性格才辦得到的事吧？何況也常有即使想要改掉，卻改不掉的情況，不是嗎？」

就這樣逐漸前進。

按常理而言，應該不是件好事，因爲這是普通狀態下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完全無法確認想要走下去的黑暗道路前方會是什麼樣子，大概會在途中跌得遍體鱗傷吧？也有可能會踩空、從懸崖上跌落下去。

能夠很自然地冒出這種臺詞的狀態，似乎也有點不太正常。

「就是說啊……該怎麼做，才能拯救桐山呢？」

儘管聽起來像是放棄了某些事物，但這番話的宗旨應該跟放棄有着決定性的不同吧。

這時青木露出驚醒的表情大叫着「唔喔~我幹麼這麼認真地說了起來？一點都不像我啊」。

桐山回家之後，就一直在哭嗎？雖然一度停止哭泣，卻又忍不住再度哭了起來嗎？或是爲了別的理由而哭泣呢？

抱怨「都是因爲變成那樣害的」，怨恨着變成那樣一事，還有幻想着「假如不是那樣」根本不存在的虛構世界。因爲只要推卸過錯，然後說「因爲怎麼樣所以不可能」，就能被原諒了。

但是——

「太一你說得也太毒了吧，喂！啊，是那個嗎！被一直瞧不起的人爬到頭上，是那種感覺嗎！可惡，一開始明明只有稻葉，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不，我並沒有在思考那麼了不起的事啊……」

桐山獨自流下的這些眼淚，是絕對不打算被別人看到的淚水，自己卻以超越偷窺範疇的零距離直接體會到，這樣真的好嗎？

現在公園裏有兩個人影和兩輛腳踏車。

太一感覺當真要沮喪起來了。

「什麼的潛能啊？」

「喂，那個……你是太一吧？」

「對吧……慢點？說沮喪有點怪吧？」

即使如此，自己果然還是——想要「拯救」桐山。

但是……

應該要努力去想辦法解決。

雖然太一有點擔心她不曉得有沒有在哭，但桐山【太一】倒是露出相當冷靜的表情，圓領衫搭配藍色的連帽薄外套，下面則穿着運動褲，跟太一在自家時的穿着一樣。

【太一】的聲音所編織出來的話語，傳達出桐山懇切的想法。

他明白這一點。

眼睛跟鼻子紅紅的，栗色頭髮感覺較平常缺乏光澤跟精神，有些憔悴、看來比平時更加稚嫩的那張臉，帶着會勾起人本能的保護欲的氛圍。

音樂盒音調的手機來電鈴聲響起，

——現在這種狀況可是相當嚴重、充滿危機、非常絕望喔！

——是八重樫太一跟桐山唯，而且雙方的人格互相交換。

雖然他並沒有想到任何爲了實行「那件事」的具體對策，只是單純地將願望說出口，但只要從這裏開始就行了。

稍微猶豫了一陣子後，決定乖乖地接受這份好意的太一，說出前幾天被稻葉評爲「愛自我犧牲的傻瓜」一事（但沒有提到關於永瀨的部分）。

太一起身尋找聲音的來源，發現牀上的淺桃色手機接收到來電，於是立刻拿起手機，確認顯示的來電對象——只見螢幕顯示着「八重樫太一」。

時間是晚上八點半，天色早已經整個變黑。

太一繼續說道，因爲接下來必須思考纔行。

稻葉這麼說的聲音，在太一的腦海裏逐漸響起。

太一等人知道了桐山一直隱瞞至今的祕密，將會因爲這件事變成什麼樣子？還有應該怎麼行動？

太一這麼說道，因爲必須先接受事實，才能跨出第一步。

也就是說，必須去接受、思考然後前進纔行嗎？

的確，像今天這樣的時機，會感到慌張也是無可奈何的，畢竟是自己正在哭泣的時候。

「因爲很突然……雖然平常也很突然，但我這次特別驚慌失措……結果被你妹妹說『哥哥，你最近有時怪怪的，沒問題嗎？不用去醫院看一下嗎』……」

「……竟然已經到了出現『去看醫生』這個選項的階段啊。」

感覺相當不妙，之後得想點辦法補救一下。

「算了，那件事之後再說吧，先別提這些。桐山——」

「你是要說今天的事，對吧？」

桐山【太一】打斷太一【桐山】的話，這麼說道。

「是啊……關於今天的事。」

「正好在太一跟我交換之前，青木打了電話給我，說詳情想等直接碰面再談，但有一些話想立刻跟我說，然後開始拚命地跟我道歉……真的道歉了好幾次。」

在太一仍舊難以決定要怎麼做的時候，青木似乎已經確實地付諸行動了。

「明明一切都是我不好……從今以後，青木還有太一都會因此而特別顧慮我的心情吧……一想到這些，我就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很糟糕……而且，說不定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大家一起嘻嘻哈哈的了……一想到這壟，我就覺得很難過，於是哭了起來。對不起……我太脆弱了。」

雖然外表的確是【太一】，但身上散發出來的虛幻跟哀愁，卻讓人感覺是桐山的氛圍。太一認爲那是自己無法醞釀出來的氣氛。

「總之別說什麼『對不起』了吧，我認爲桐山沒有必要道歉……不過最後還是讓我也說一次吧——對不起。」

雖然真的有很多事要說，但太一覺得應該不用在此一一列舉出來。

桐山【太一】不知是否也那麼認爲，也只是「嗯」了一聲，簡單地點頭同意而已。

「呃，然後……桐山應該患有男性恐懼症吧？」

一旦說出口，太一【桐山】便發現那番話具備遠比預測的密度更濃厚的質量，要一個人獨自承擔的話，感覺實在過於沉重。

「……嗯，雖然平常聊天不成問題，但如果超過必要程度的接近和被碰觸的話……會相當難受，大概是會產生顫抖的那種感覺吧？」

哈哈哈——桐山【太一】輕輕地笑道，笑聲彷佛是在說服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想讓自己的感覺麻痹一樣。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應該說是有什麼原因之類的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嗎？」

「這是……不對的事嗎？」

「欸，桐山，你想怎麼處理？那個……也就是關於男性恐懼症這件事。」

「桐山也不喜歡這樣吧，你剛纔很清楚地那麼說了。」

「我想要幫你的忙。」

桐山【太一】輕輕地笑了笑，並在移開視線之後低聲說道。

「我認爲，桐山一直像這樣有男性恐懼症的話……很麻煩。」

「雖然不是不對……但我不喜歡這樣，因爲我太脆弱而給別人添麻煩，這樣會讓我覺得難堪，也不好……」

桐山【太一】像是感到非常爲難似地露出苦笑，同時喃喃地這麼說道。

「你絕對不是傻瓜，會產生那種想法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她的傷口似乎烙印在比預料之中更深、而且難以看到的位置。

桐山【太一】用比剛纔稍微明朗的聲音這麼說道，彷佛在扮演小丑似地鞠了個躬。

大概被【有着自己外表的存在】——宛如自己分身一般的存在——這麼說也有關係吧？桐山針對太一說的這番話，緊緊攫住了太一內心當中平常不會被碰觸到的部分。

「……總之，就是因爲那件事，男生在我內心徹底成了像是不知所云的外星人一般的存在。有一段時期，光是靠近男生，我就會覺得噁心，不過，只有很短一段疇間是那種情況，現在可以很普通地聊天跟嬉鬧。但是，肢體接觸跟極端被靠近的這些狀況，果然還是……更具體來說的話，也就是當我察覺『對方（男性）帶有攻擊性，卻進入無法應對的距離』這件事，會產生強烈的排斥反應。」

在說完這些前提之後，桐山【太一】開始說了。

太一【桐山】對準桐山【太一】「重要的部位」——甩膝蓋狠狠地踢了下去！

「截至當時爲止，雖然我曾經有幾次在大會輸給較爲年長的對手，面對女生卻從來不曾有過『我花上一輩子也贏不了這傢伙』的想法。但是對於隨處可見的普通男生，我卻冒出了這種想法。正好那時又是男孩子逐漸追過成長期較早的女孩子的時期，這些事重疊起來的結果，造成我只要一想到『女生絕對贏不了男生』，就會開始感到害怕，然後開始覺得男女完全是不同種的生物，於是又更加害怕了。一旦像這樣認知到男女之間的差異，就會覺得這也是差異、那也是差異、還有那個也是差異。像這樣逐漸發現不同的地方，又讓我感到更加害怕……我真的是傻瓜呢。」

別採用什麼安全的對策，正面迎戰吧。

「這個……我不太想說呢。」

即使彼此都在替對方着想，卻不代表能夠理解對方，所以溫柔總是輕易地錯身而過。即使自己認爲是好意，對對方而言，卻經常會演變爲完全不同的意義。

桐山【太一】戰戰兢兢地抓住太一【桐山】的左肩。

而且更重要的是，太一想到了一件事。

就在太一打算說出重點時——

柔軟的「部分」在膝蓋上變形扭曲。

——克服……立刻想到這點的太一，如果讓青木或稻葉來品評的話，果然是樂觀主義者嗎？

「那是……什麼意思呀……？你真的……是怎麼回事啊……也太多管閒事了吧……」

「也就是說……桐山平常跟我們交流時的距離，是即使被攻擊也能夠應付的距離嗎？」

一開始，他還以爲是開玩笑。

雖然稱不上是用盡全力的攻擊（一旦想像起那種疼痛，自然無法使出全力），但命中的精準程度，就連踢的人都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他吸了一口氣，做好覺悟。

「至少是可以閃躲開來的。」

桐山【太一】皺起眉頭並露出苦笑，浮現一副爲難的表情。太一以前也曾在某處看過——應該說是曾經看過【桐山】本人露出那樣的表情吧。

「咦？對、對呀。」

……說不定死了？太一有點認真地這麼想。

「但是這麼一來——」

桐山【太一】看似不安地窺探着太一的表情，太一【桐山】則露出別有居心的笑容。

所以，說吧！

「沒錯……話說你爲什麼要一直靠過來？」

桐山【太一】以瞹昧的表情含糊地說道，太一無法理解那番話意味着什麼。

在桐山心中，雖然不會刻意迴避「男性」，卻似乎本能地把他們當成危險的存在，也就是即使理智明白，身體卻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的狀態。倘若從要克服那件事的觀點來看，實在不是個理想的狀況。

「但是……」她這次露出徹底感到爲難的表情，欲言又止。

「太一果然會一口氣踏進來呢。」

「好痛！」不知爲何，太一【桐山】大叫了。

然而若是太一所採取的手段，既然已經說了是「麻煩」，便沒有退路。倘若無法解決，在前方等候的便只有失敗而已。

即使彼此的人格跟身體互相交換，變得如此接近，這一點似乎依舊沒有改變，因爲「內心」這種東西根本看不見，倘若沒有說出口的話，根本不會曉得。

桐山【太一】沒有看向太一，繼續說了下去。

如同她所說的，感到退縮的桐山【太一】往後退了一步，表情也緊繃了起來。

就是這麼回事——桐山【太一】在最後又鞠了個躬，演完了小丑這個角色。

雖然以一個高一生來說，太一的身高只比平均稍微高一點，但重新審視從【桐山】的角度看見的【自己的身體】，感覺看起來相當高大。

「那個，你的表情從剛纔開始看來就有點危險耶……而且被【自己】逼近的感覺更加恐怖……」

這並非要否定事實的意思，而是要對方接受並挺身戰鬥。

既然有「正因爲處於這種狀態纔會發生的事」，應該也有「正因爲處於這種狀態才能辦到的事」。

不出所料，桐山【太一】激動地顫抖着，全身湧起憤怒的情緒。

「你……你這個人呀……再怎麼說……可以做的事……跟不該做的事……應該要分清楚吧……」

太一【桐山】筆直地注視桐山【太一】的雙眼，如此說道，儘可能地將自己的想法一起傳達出去。

——那是自己的「本質」嗎？

太一認爲，至今爲止一直無法跨越的障礙，倘若不去面對，是不可能跨越的。即使充滿嚴厲的風險，仍然必須走過那條路——這就是自己的作法，這點無法改變，也不會改變。

「不行嗎？」

太一【桐山】的表情也不禁扭曲起來，畢竟對他而言，看見【自己的身體】這麼痛苦，感覺也相當難受。當然，比起桐山實際感受到宛如地獄般的疼痛要好得多就是了。

看到這一幕，太一心想：「人類真是麻煩的生物啊。」

照理說太一應該經常接近她到平常人對話時的距離纔對。

太一【桐山】看準這個時機，蹲到桐山身旁。

「什麼——」

桐山【太一】的動作慢慢冷靜下來，她現在維持着蜷伏在地上的姿勢，用力地反覆進行深呼吸。

「雖然不是不行……但總覺得很擔心呀……」

「你……！」

「要說有什麼讓我那麼震驚的話……我算是個挺活躍的空手道少女，對吧？所以我對自己的技術還挺有自信的，而且從小學開始，跟男生打架也都沒輸過，所以一直認爲要是被襲擊的話，就反過來給他好看。但是，一旦實際碰到那種狀況，卻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只能拚命逃跑而己……你知道嗎？成人男性的力氣非常大喔，大到對女孩子而言近乎絕望。那時候我就覺得『啊啊，我絕對贏不了男生的』。」

已經接近到倘若仔細聆聽，便能聽見對方呼吸聲的距離了。

「……如果非常單純地來解釋，或許是那麼一回事吧……喂，你的眼神有點危險喔！」

「在太一面前說那些事，就等於在說『救救我』呢。」

「嗯、好。」

桐山【太一】一邊從喉嚨深處發出無法稱爲「聲」的奇妙「音」，一邊彷佛失去意識似地整個人身體對摺，連防禦姿勢也沒擺，就這樣臉部着地。

桐山【太一】抬頭仰望夜空，太一【桐山】也跟着她往上看。上弦月掛在黑暗的夜空中，真的是剛好半個月亮。

「——就是這點。」

無論如何，首先要釐清本人的心情。

「不過……這就是太一呢，如果是太一的話，告訴你也無妨喔！附帶一提，在這間學校聽我說過這件事的，繼稻葉之後，太一是第二個人。」

即使桐山有男性恐懼症也不需要意，只要溫暖地從旁守護着她，並慢慢地解決問題也是個方法吧。倘若是用那樣的方法，即使無法解決問題，或許還能勉強維持表面上的和平。

桐山【太一】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動，發出顫抖的聲音。

「你那樣……那樣說也太過分了吧？我也不是自願變成這樣的……!我明明已經覺得這樣很討厭！結果你竟然說這是麻煩——」

「那是我國中時的事，我曾經差點被男生襲擊……但真的不是多嚴重的事喔！畢竟只是『差點』被襲擊，並非真的被做了什麼。而且在那之前，我已經反抗並逃跑了。」

桐山【太一】簡潔且敏銳地指摘道，然後嘆了口氣。那聲嘆息當中，蘊含着某種超越訝異或放棄的成分，大概是近似於溫柔的感情吧。

——但是，看吧！倘若說出真心話，不也能聽到對方的真心話嗎？

「看吧，桐山，這麼一來，一記攻擊就能撂倒對方了吧？」

「是爲什麼呢……雖然我不覺得被襲擊這件事本身成了心靈創傷……但果然還是因爲那個時候被抓住手腕、力氣又輸給對方，所以潛意識認爲『要是被男生抓住就輸了』嗎……明明是自己的事，卻完全不瞭解；還真是奇怪呢。」

「如果只是說說希望變成怎樣，應該無所謂吧……？」

「換言之，只要讓身體在潛意識面瞭解到即使被男生抓住身體也不要緊，就能克服男性恐懼症——可以這麼解釋，對吧？」

「倒不如說，雖然前言拉得這麼長，但並不是多驚人的事喔？如果只提實際發生的事，其實並沒有多特別，是隨處可見、經常會發生的事。」

不，沒問題，還在動。

「所以，讓我幫助你吧。」

「桐山，你應該是害怕要是被男生用力量壓制住，自己便束手無策；換言之，就是害怕一旦身體被抓住、對方又使出蠻力的話，就贏不了對方的這件事，對吧？」

但倘若要說出事實，當然就會變成這樣。

「從現在開始，我要用身體告訴你『你絕對不會輸給男生』的這件事，這是衝擊療法0;shock　therapy1;，你要有所覺悟喔？」

「總之交給我就對了，桐山，你試着抓住【我的身體】。」

說出口並前進吧！

「還有，桐山你雖然理智上知道，卻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雖然不曉得是身體還是深層心理，總之是被灌輸了類似排斥反應的觀念——你是這麼說的吧？」

太一也覺得這種說法或許太嚴厲了點。

桐山【太一】猛然抬起頭，彷佛看到殺父仇人般瞪着太一【桐山】，只見她臉上冒汗，雙眼也滲着淚水。

就讓自己來證明給桐山看吧！

當然，身爲男生的太一，並不打算說什麼「可以瞭解桐山的心情」這種自以爲是的話，但他多少可以想像得到。

太一【桐山】一步步縮短跟桐山【太一】之間的距離，同時這麼問道。

桐山【太一】一邊用太一至今爲止在人生當中很少聽到（應該說是不曾發出過）的聲音「嗚嘎~」或「嘎啊~」或「嘎哇~」或「嗚喔~」地呻吟着，一邊將兩膝跟額頭貼在地面上，用左手颳着大地；或許是因爲感到想吐，她同時用右手按住嘴角。

雖然會折磨到自己的【身體】，但那根本沒有關係。

所以他說了。

太一【桐山】堅定地這麼說道。

一旦聽別人提過並去意識的話，當自己在【桐山的身體】時，被身爲男生的【太一】碰觸，確實會產生不快感……太一倒也不是沒有這種感覺。

雖然應該連問都不用問。但太一還是想先問清楚。

在太一抬頭仰望的視線前方，可以看到【桐山】。到目前爲止，自己應該是俯視【太一身體】的【桐山】纔對。

這表示——

——恢復原狀了嗎？在理解到這點的同時，太一的胯下傳來銳利的疼痛感。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變形了，肯定變形了！太一這麼心想。

他連忙用雙手按住下腹部。爲了讓疼痛稍微緩和，他前後晃動着身體。

但是，這樣的抵抗不但宛如杯水車薪，甚至可以說像是用霧去滅火一樣，太一的雙眼自然而然地湧出新的淚水。

「唔？咦？啊，復原了！呵呵，你遭到天譴了呢！」

「這麼一來……就沒意義……」

太一站時無法正常地說話。

「『意義』是什麼意思呀！什麼意義！唉，這是我有生以來最痛的一次了……我還以爲會痛死呢……奇怪……？欸，太一，有人朝這邊來羅？」

儘管聽得到桐山慌張的聲音，但太一根本沒有心情去管那些，他現在只想着該如何撐過這波激烈的疼痛——

「欸，你聽我說呀！對方是直直朝這邊過來的喔？快、快逃吧……！雖然不是在做什麼壞事，但要是被人看到這副慘狀，感覺會變得很麻煩，還是快逃吧……！」

畢竟這裏從剛纔就一直傳出呻吟聲跟叫聲，所以桐山說的確實也有道理，但——

「這樣啊……那你別管我了……快走吧……我已經不行了……」

「你幹麼在這種時候表演『動作片常見的老梗片段』啊！快站起來！」

雖然太一絲毫沒有在演戲的意思就是了。

「不，我可能真的撐不住了……何況我根本不覺得自己站得起來……」

「你們在做什麼呀！」

從遠方傳來了聲音，似乎是女性，還帶着責備的音調。

「好啦，你冷靜一點，桐山。」

當然，她所施展出來的招式，看起來都是設想成會命中「男性最大的弱點」。

「我說過了吧？這是衝擊療法啊，實際上的確很有效不是嗎？」

等回過神時，兩人已經跑到鎮上最大的河川邊。

只見她的左手正緊緊地握着太一的右手。

「桐山……看吧……根本不要緊啊？」

桐山放下手，解除架式，大概是多少感到滿意——

因爲，桐山跟那個被〈風船葛〉附身、名爲後藤龍善的男子，不也曾經打過一場嗎？

然後她將自己的右拳舉到面前，在拳頭上吹了口氣。

但即使被這麼正經地詢問而試着重新思考答案，浮現在太一胸中的，依然只有非常單純的言語而已。

桐山爲了提升幹勁而這麼吶喊，同時加強兩腿的旋轉速度跟手臂拉力，拖着太一逃跑……最後花了長達二十分鐘時間逃脫。

「咦？啊，對喔。」

太一在內心這麼替她加油。

拳頭髮出柔軟的聲響，貼上正好是太一心臟附近的位置。

桐山總算停下腳步，大大地喘了口氣，略小的胸部隨着呼吸晃動，呼吸雖然急促，卻刻畫出有規律的節奏——她似乎還很從容的樣子。

「不妙！真是的，快點站起來啦！」

「對！就是這件事！你、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呀？應該還有其他辦法吧！還有，既然要實行的話，至少也可以先跟我說一聲吧？」

哈啊、哈啊——桐山激動地喘着氣。隔了一會兒之後，她再度開口。

太一用笑容這麼說道。

桐山立刻放開左手，然後抱住自己的胸口，往後退了兩、三步。

雖然那些狀況可能是因爲處於緊急狀態當中，纔會解開她內心的限制器，但當時就已經證明了這點並非不可能。

「喝啊啊啊啊！」

「……喔，是這樣啊。嗯……要是捱了那記攻擊，確實就無計可施了呢……雖然我在理論上知道這件事，但沒想到竟然會那麼痛……嗯……只要命中一次，就能確實獲勝了呢……」

「咦……不會吧！」

「而且……要害攻擊非常有效，對吧？」

桐山用力拉扯太一連帽外套的袖子部分，想讓他站起來，於是他像是被吊起來一般——雖然依舊彎腰駝背——勉強抬起了身體。

太一吸了好幾口氣到體內，讓心臟平靜下來，並將氧氣傳送到頭部。他有件事必須現在立刻說出口纔行。

——她的拳頭微微顫抖着。

「痛痛痛，讓我休息一下……」

「……真像太一的作風呢。」

桐山的臉瞬間達耳朵都紅了起來。

「爲，什，麼身爲女孩子的我，必須體驗這種好像會成爲終生心靈創傷的男人之痛？嗚嗚~託你的福，即使回到了【我的身體】，都還殘留着那種『帶把』的感覺……討厭~~！我、我怎麼會說出這麼下流的話……！我……我好想死了算了！」

「謝謝你，太一。」

好驚人的馬力，不愧是前任天才空手道少女。

「桐山……你看看左手。」

桐山帶着他跑了相當遠的距離，覺得兩人很可疑的女性似乎也沒有追過來的樣子（應該說在一開始的時候就不打算追上來了）。

「少羅唆！振作一點，快跑！」

「那是因爲……剛剛很拚命，纔會不禁……而、而且，對象是太、太一……這點……也有關係吧。」

「我該不會……創造出讓全世界男性感到戰慄的恐怖戰鬥兵器了吧……？」

「但是這麼一來就可以確定……至少……桐山的男性恐懼症……並非絕對無法跨越的障礙吧。」

「嗚哇哇哇哇……！」

桐山的視線緩緩地移動，移到了自己的左手。

太一帶着認真的表情這麼回答，於是桐山不禁呵呵地笑了。

「……只要沒有從背後被夾住或被壓倒在地上，無論是什麼姿勢，幾乎部可以反擊……嗯，即使被抓住，光是那樣，似乎不成問題呢……」

太一氣喘吁吁地說道，他已經面臨極限了。

他這麼對桐山說道。

「都、都是太一害的，纔會變這樣喔！」

桐山這次則是維持這種姿勢，拖着太一跑了起來。

秋風吹拂着桐山栗色的長髮，她一邊撩起掛在臉上的頭髮，一邊等候着回答的憂鬱表情，感覺蘊含了許多太一蕪法推測的意義。

但是桐山朝太一露出滿面笑容，笑容燦爛到彷佛光是看到它，就有人能夠獲得救贖一般。然後她這麼說道。

她一個人好像玩得挺開心的。

「因爲我想那麼做，這個答案不行嗎？」

「是啊，不是隻有我是特例，所以你放心吧。」

不知爲何，桐山開始確認起膝蓋踢跟揮拳的姿勢。

桐山一邊將視線移向旁邊，一邊滿臉通紅地用右手摩擦着自己的左手。

桐山一邊發出走調的聲音，一邊用全身這麼訴說。她溼潤着雙眼又滿臉通紅的模樣，可愛到讓人不禁想撫摸她的頭。雖然太一一瞬間想要試着說出口，卻又覺得桐山似乎會發出尖叫，於是決定收斂一點。

雖然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只要抱持着悲壯的覺悟，問題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之後在家裏練習吧。」

——前進吧，桐山。

「桐、桐山……！已經……可以了吧……」

「但那招的確是……那個……非、非常痛呢……那招攻擊……只要是男生，都會變成那樣子嗎？」

桐山這麼說道之後，一步、又一步地靠近太一。

「但是，這招會痛，就表示相當危險對吧……欸……太一爲什麼願意爲了我做到這種地步呢……？甚至不惜傷害【自己的身體]……」

太一的呼吸總算平靜下來。

在奔跑的途中，桐山似乎下意識地將手從袖子移動到太一的手上。如果要拉着人逃跑，拉袖子果然還是不太好行動。

——沒那回事，她似乎還想更上一層樓……真是太可怕了。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