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0;略1;」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1萬 字
「你有什麼嗜好嗎?」
「擁有嗜好並不是我的興趣。總覺得到了重要的時刻,自己會因爲那些沒必要的嗜好而感到困惑。」
「重要的時刻?你是指什麼時候?」
「突然想自我了結的時候?」
「一直不都是這樣嗎?」
「不論是興趣還是什麼,只要有所眷戀,就會留下後悔。人們不是常說嗎?要選擇不會後悔的生活方式。」
「不要等到死了再後悔,選擇在活着的時候後悔不就行了?」
「話說回來,你的嗜好是什麼?」
「殺人。」
◆ ◆
七七見奈波是個腐女。
熱中於男生們的人際關係。
深受吸引,心動不已。
完全爲之傾倒。
所以對她來說,推理小說──又或者偵探小說,亦是那種性質的讀物。
然而最近風潮的減退令七七見感到落寞(雖然這也能滿足她少數派主義的自尊。),在過去,像她這種類型的讀者,也佔了一定的比例──年代稍久的夏洛克·福爾摩斯與華生博士的朋友關係、明智小五郎與小林少年的主從關係,以及近代的御手洗潔和石岡和己、有棲川有棲與火村助教授還有京極堂和關口巽的關係都令她們十分醉心,也就是說,這類的讀者所重視的是角色的性質。
事件都無所謂。
謎題也都不重要。
管他被害者是誰!
殺人動機爲何?
所使用的兇器又是什麼?
因爲,現在的京都,因爲殺人鬼的出現而危機四伏,一點也都不安全──被害人數,已高達四人。
從來沒想過要成爲這樣的人。
在這樣的古都之中,找不到住處,七七見已經抱着露宿街頭這最壞的打算。如此的她,被人罵笨蛋也是無可奈何的──不過,仍稍爲幫她解釋一下。
沒錯,從五月開始,她就爲了自己的進退而煩惱不已,根本沒注意什麼京都連續攔路殺人事件──
繳房租是理所當然的。
到最後或許連朋友都丟了。
不只是對於大學生的看法──她對很多事物,都是這麼想的。
這其實是相當危險的舉動。
不喜歡在房裏擺設太多雜物,她的行李就只有書和書桌,一些文具和被子。這些東西已經搬去了大學社團大樓的空教室間裏──這接近犯罪的搬家行爲,一路有的朋友幫忙。
沒有人會感到同情。
(試着念念看。)
(七七見煩惱(NANAMI NAYAMI)──)
(啊啊,這麼一說,小學的畢業文集裏,我確實是這麼寫的吧?)
她是這麼想的。
如果去了學校,即使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卻還是會忍不住拜託朋友。深知自己的懦弱,她從昨天便缺席,翹了課──七七見在京都這個城市裏到處徘徊。
唉。
目前製作的雖還是改編同人誌,但她的夢想,是要出版原創漫畫。
不過──以現狀來看,那樣(應該就是孩子們非常孩子氣的天大誤解)的夢想,現在正遭逢危機──現在的她,失去了自己的棲身之處。
再這樣下去,肯定會失去方向──或許現在已經迷路了也說不定。
十年前──十歲的她所夢想的未來,成爲大人的自己,或許七七見已經忘了也說不定,但絕對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沒錯,她是具有繪畫專長的腐女,理所當然會出版她的作品──與爲數不多的同好合作,製作了三十二頁的OFF本,相當受到歡迎。
◆ ◆
有煩惱是正常的。
可以不需要道德但不想失去朋友──想要重視人際關係──因此,目前的她十分煩惱。
(沒有任何差別。)
「啊啊,我怎麼會爲如此無謂的小事而煩惱呢?跟這個都市一千兩百年的歷史相比,實在太微不足道了!」
就連犯人是誰都完全不在意──不對,如果是具有魅力的犯人,與偵探具有建設性的關係,當然也是非常歡迎,但在七七見看來,那隻能算是例外。
不過,距今真的有一段時間了──推理小說最大的舞臺,已不再是京都這個城市。
不只自己本身。
這純粹就是喜好問題──
許多讀者會因爲作者的個性而對內容有些意見,但她本來就只是角色的支持者,所以並不會太在意。
真無聊。
(住在這個隨處都是古蹟的城市,實在白費了。)
七七見最喜歡描繪同人插畫時那種背棄道德的感受──與看推理小說時的情緒差不多。
不。
今晚,仍找不到投宿的地方。
毫不在乎地專注於她的同人誌製作。
是個成年人。
她其實已經二十歲了。
身爲腐女的她,可是爲自己的特質感到驕傲。
甚至沒有交涉的餘地。
相反的,即使自己的煩惱縮小了,也不代表現實的高牆就會因此得以撼動──無論縮小還是放大,那堵牆仍然不爲所動,心情卻能因此輕鬆不少。
帶有年輕人標準的自我毀滅特性,卻同樣爲這個名稱感到驕傲。本來是想取做『淪喪的腐女』,不過風格實在太過強烈,最後折衷選擇了較爲溫和的版本。
話雖這麼說,若提到現實,只要住在那片土地,意外地都不會去遊覽那些名勝景觀──事實上,七七見奈波只有在考上大學後,剛到京都的那一個月,曾經去過神社參拜。
而七七見所重視的,是偵探角色與助手間的對話和互動,就只有這些。
(那些悠閒到會爲了找尋自我之類的原因而感到煩惱的同學們──還真令人羨慕。)
但不小心將那些用來支付生活開銷的存款,買了推理小說和同人志製作的材料,更是理所當然。
但只到今天爲止。
那煩惱的理由也極爲現實。
事先預付了一年的學費──至少不用擔心繳不出學費,但社團大樓應該不能住人吧?(將行李暫放於此也只是一時的緊急措施罷了。)一直投宿朋友家也不是辦法。
引以爲傲。
內容未定,但名稱已經想好了。
基本上,同樣在京都,就讀與鹿鳴館並列的有名私立大學,浪士社大學的她,在大衆的眼中,可是優秀的大學生──七七見卻從不覺得自己優秀。
自己到底爲什麼要到這種地方來呢?她歪頭思考着,不過馬上找到了答案──沒錯,我是因爲喜歡生八橋,爲了能夠三百六十五天都喫得到,所以才選擇要成爲京都的住民。
周遭也是這樣想的。
(目前所做的事──和那些鑽研本格派推理小說,而後決心自己創作的作者們沒有任何差別。)
(至少應該造訪那些自己所喜愛的推理角色相關聯的地方纔是。)
房租押金卻很高。
而是無知。
而京都在過去也被稱爲推理的聖地。
不對,若是積極地與房東交涉,或許不會走到這一步,但不論如何,連下個月地房租也沒有着落的她,如同被趕走般,自己逃出了住處。這纔是正確的選擇吧?
(其實有些感傷。)
這都是因爲,那個時候的七七見奈波,先不管自我探索了,就連自己的落腳之處都還找不到──她纔剛被房東給趕了出來。
客觀性來說,她並不是愚笨。
低時薪。
(唉。)
『腐女也是女生』
京都雖被稱爲學生之都,對學生卻一點也不友善。她內心憤慨不已。
很難從外觀上察覺她的苦惱,但就算是那個散發出與世隔絕的氛圍,孱弱不食人間煙火的七七見,她還是人類啊──一個普通人。
創作即爲藝術。
煩惱着煩惱。
時代的洪流與變遷。
就以這本作品登上暢銷排行第一名的位置。
而且,她甚至記不清自己去過哪些地方,唯一有印象的是晴明神社──雖然這符合她的作風。
先不論這些。
比如說,浪士社大學的位置在京都御所旁邊,就如同鹿鳴館大學一旁就是金閣寺一樣,他們日復一日,茫然地被那宏雄的歷史給吞沒,而後回顧自己──
一個大人。
社團名稱就叫做『淪喪的魔女們』。
(真令人羨慕。)
更甚至讀完了整本小說,也不會記得故事的脈絡,這纔是她最真實的感想。
(像我這樣的笨蛋大學生,怎麼可能具有什麼健全的常識呢?)
(高都大學中或許真有了不起的學生──但大學生,是大學生又怎樣──)
但她真正需要的,或許是道德感。
各處都有警察待命,還設置了很多機動人員──可以說是小規模的緊急動員狀態。
(想要成爲大學生。)
他們具有此的見識。
不論煩惱有多廣有多深,現實的高牆仍阻擋在面前,屹立不搖。若沒踏出第一步,就找不到新的房子,找不到新的房子,就沒辦法兼職工作。
◆ ◆
五月十號,星期二。那樣的腐女竟感到困擾不已──爲了難以啓齒的原因。
卻不像是個成年的大學生般,她對於自己幼稚的精神面感到有些失望──具體來說,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是個因爲付不起房租而被趕出住處的人。完全出乎意料。
事實上,關於京都這個城市到底對學生是好是壞,意見相當分歧──不過這裏的年輕人熱衷於思考,或許有地緣性的關係。
聰明的偵探叱責迷糊的助手,如此的情節可以說是劇情的最高潮。即使是在普通不過的責罵場面,從她們的角度看來,當中都伴隨着深刻的友情和愛意──只注重橋段的閱讀法,她可是相當在行。
這,就是她的價值觀。
(不過現實是殘酷的,自己目前的狀態更是悲哀。)
需要的只有朋友。
這只是四年限定的一場夢嗎?
她是這麼想的。
不論是探索自己還是找尋住處,他們其實都擅於煩惱。
自己本來就是一個怕麻煩的人。
無法做出長時間的規劃──難怪,成爲大學生會是她小時候的夢想。
先不論那是多麼嚴重的誤會,小時候的自己,大概無法想像三十歲時的模樣吧?
最多隻到二十出頭左右──小學六年級的夢想,若是『考上高中』應該也不奇怪。
(三十歲──就連現在的我也沒有任何頭緒。)
(我還活着嗎?)
(要不要去神社掛上祈願繪馬?)
(寫下將來的夢想。)
(然後,再求支簽好了。)
只要這在這片土地──這句話,在七七見身上並不適用。嚴格來說,她目前根本不住在京都。
甚至連住的地方也沒有。
既然如此,就到處走走看看吧──她做出了結論。
雖然就是一個逃避現實的發想,但對此時的七七見來說,確實是個好點子。
換個說法,這個點子,只爲了渡過今晚,打發接下來的二十四個小時。
是虛無的。
是瞬間的。
就因爲那種個性才讓自己陷入目前的窘境,不過,她本能性的抗拒如此的自我分析──厭惡至極。
年輕人特有的自我毀滅性格,她當然不例外的符合如此傾向──那不是否定自己,而是放任自己走向毀滅一途。
即使如此。
(沒錯。)
對他竟懷抱那樣瘋狂的第一印象,這也表示如同哲學和京都連續攔路殺人事件,她真的都一無所知。
「我還以爲那孩子手上拿着的是玩具刀呢!」
如此一來,就不應該覺得對方是一個正常的人類──應該把他當成惡魔或是魔鬼還比較正確。
她試着讀完了它。
更何況。
而七七見本來就是一個感性的人──所以纔會不停地重申「我是一個腐女」。
不走完全程──怎麼說得過去呢?
少年報上了自己的名號。
她專心地往前走。
即使是凡事欠考慮的七七見,身處的場合既爲『道』,她也應該知道那代表什麼意義纔是──
雖然比手槍更貼近生活,同樣的道理也是能在刀器上得到驗證──
(是國道嗎?)
於是,她在五月十日,一時興起要朝向哲學之路邁進──在她找到這個目標的時候,天色已經快要黑了。
她那不喜歡持有的獨特個性,不只是有形的存在,甚至對於無形的部分也相當嚴格──而她之所以對京都連續攔路殺人事件毫無概念,同樣是基於這個原理。
無知,真的十分強大。
「什麼都不知道、不去看不去想的人,他的強度是不可預測的。」
「──真是傑作!」
長約一點八公里的步道。
但或許仍不敵如此進退兩難的現況,在路上她幾度走進了便利商店閒晃,消磨時間(當然時間還是一分一秒地流過,夜色也越來越暗。),最後,她花了兩個小時左右,終於抵達了,名勝──哲學之道。
應該要覺得自己遇到了──在這個世界上是完全合理而正確的。
就只是路過而已。
(入選日本百大道路──其他的九十九條路,又是什麼模樣呢?)
那樣的一位──顏面刺青少年。
(就用走的吧!)
(…………)
四周早已一片漆黑,七七見藉着手機的光源,讀完了看板,不過,讀個看板也稱不上是觀光。
配槍的警察在遇到罪犯時,第一發子彈都是嚇阻用途,直接瞄準犯人的身體,通常已經是最終手段。因此,在那之前,犯人是不會知道手槍的威力──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主要是叫犯人不要輕舉妄動。
(應該就是銀閣寺旁的那條路沒錯啊!不是嗎?)
爲了瞭解而付諸實行的舉動,她一點都不在行──總覺得動機不夠純正。知識本來就是經由累積而成的。
大概還不到哲學大道的一半──那位少年,突然現身。
(……好可愛。)
(就往哲學之道出發!)
這就是第一印象。
自己有的只有時間──體力還可以用過甚來形容。
雖然只是個臨時起意的決定,在京都(以名稱來說)的景點之中確實相當適合煩惱不已的她,而且以目前窘迫的情況來說,她不得不作出一些行動。
如果能事先逛逛書店,翻閱旅遊書的介紹,無論位置還是經路,就連由來和歷史都能深刻的瞭解,不過七七見最討厭事先做準備了。
這或許真的是藉口也說不定,但在後來按照她的說法:
(不管多麼煩惱──)
◆ ◆
這並不是什麼高尚的思想,與其知識更在乎智力之類的──看來都是因爲她虛無且瞬間的性格所造成。
那位顏面刺青少年──殺人鬼也不是爲了要恐嚇七七見才站在那裏的。
就連像這樣觀光景點,四周卻不見人潮的現象,她也單純用了時間較晚來解釋──
厭惡知識的增加。
若是真想要威脅她,真槍實彈還不如G筆尖的沾水筆或筆刀來得有效果。
七七見在抵達哲學之道以前,光是步行這個行爲,就使她從煩惱中做出了結論。
(拿錢坐公車太浪費了。)
『明治二十三年,在東山山麓建造完成,連接琵琶湖疏水,沿線種植櫻花樹的長約一點八公里的步道,即爲「哲學之道」。
但或許會被過路殺人魔給殺害──也說不定。
保持無知。
昭和四十三年,在當地居民與京都市倡導的環保意識推動下,重新的翻修整頓。
哲學之道。
(…………)
(像這樣走着,拼命地走着──所謂煩惱,也變得無所謂了。)
而是殺人。
過橋橫渡鴨川。
突然地。
如此的表現在貼切不過了──即使當着七七見的面這麼說,她恐怕都無法理解你想表達的意義。
不論是哲學之道還是東海道,不論是百大還是千大道路,而現在,此時此地毫無疑問的就叫做夜路。
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表現手槍的威力──就因爲日常生活中少有接觸,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基本上,都已經到了夜晚,她卻還不知道今天該渡過。像她這樣妙齡女子,如此的行爲根本就和自殺沒什麼兩樣。
(啊──)
也就是所謂的逢魔時刻。
爲了到達這裏,已經走了不少的路,一想到還要繼續往下走,她的臉色大變──不過,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選擇。
不論是不是少年,是不是她的喜好──他確實是個雙手拿着武器的人。
或者,可以說是出現。
過路殺人魔。
威脅對他完全就是浪費時間。
(好可愛!)
高都大學,在四天前曾經爲殺人魔的舞臺,成了兇案現場,七七見當然不會知道──連自己就讀的學校何時放假都不甚清楚的她,又怎麼會知道其他大學目前呈現停課狀態呢?
就只是個普通人。
就在這條夜路上。
像這樣。
或是,殺人鬼。
正常的情況,她的防禦心應該會再強一些。
即使不是自殺行爲。
或許一直在重複,但考慮到目前京都的治安狀態,她的行爲實在令人難以想象──爾後與她相識,甚至敵對的鹿鳴館大學一年級生,那位戲言玩家對她的評價如下:
他好像隱身於黑暗之中,與四周的夜色融爲一體,直到剛纔都沒能察覺他的存在。
我的煩惱是什麼啊──
因此,七七見跟隨路標指示,從出川路往東邊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
「我是零崎人識──」
目標如果是銀閣寺,傍晚就應該到得了吧──與神社和寺廟不同,反正只是條路,就算是在晚上抵達,應該也無所謂吧──想法還是一樣的不謹慎。
不過,七七見仍然搞不清楚狀況──他好像說了些什麼,只聽到了『ZEROZAKI HITOSHIKI』的發音,卻沒意會到那就是他的名字。
(唉?真的假的?)
不願意瞭解。
沒有在發呆,也不是特別有精神,總之,她持續走着。
(銀閣寺──是在左京區沒錯吧?)
爾後,當地居民與水道局盡力維持步道的整潔與保護,哲學之道得以呈現春櫻夏螢,秋楓冬雪等四季美景,供所有市民健行、玩賞。』
很普通的感到敬佩。
臨近銀閣寺,後經法然院、若王子神社、永觀堂、南禪寺等着名寺廟,在京都的傳統歷史和文化之中,仍佔有重要地位。
令人哭笑不得的說明,實際上看來好像真是如此──即使有人會這麼想其實也不奇怪。
東海道或是中仙道之類的?
殺人鬼的工作,本來就不是威脅。
七七見奈波喜歡小個子的男生──因此,站在眼前的他,在外觀上可以說是完全命中了她的喜好。
這也稱不上想法。
在瞭解到這個事實後,之前的敬佩之心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平凡的七七見,是不可能立即意識到它的危險性的。
曾經在幾本推理小說中看過的觀光景點,不過七七見完全不知道確切的位置在哪裏──那種無法從命名方式做出聯想的曖昧感,倒是很吸引人。
七七見並不是一個,在這種情形之下還會作出奇異舉動的怪人──即使沒有常識和知識,實際上接觸到歷史和傳統後,至少還具有一定的感受性。
雖然如此,七七見卻──
就如同先前所說的,七七見並沒有在書店找查過相關的資訊,但入選日本百大道路的哲學之道,一旁的介紹看板,是這麼寫的──
她隨意地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終於踏出了第一步──與哲學性的思考還有一段距離,她只是爲了煩惱現實中的俗事──唉,怎麼會這樣?
途中,還經過了高都大學。
無知的力量──實在強大。
有很大的原因,是因爲聽起來確實不像是一個人的名字,但說穿了,其實是因爲七七見早就被他的外型給迷惑了。
她對少年的喜好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
完全就是她最喜歡的類型。
而他們的相遇對七七見今後的人生確實帶來了正面的影響──而且殺人鬼的名字,不知道當然是最好。
不過,若是無法從遭遇殺人鬼的現況全身而退,當然也沒有什麼未來可言──看樣子,她連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好像也沒有馬上離開現場的打算。
「──我說啊,那個……」
零崎說道──雖然都主動的說出自己的名字,但他似乎並沒有特別要和七七見說話的意思,只是東張西望的轉着頭,想是在自言自語般。
「這裏,是哲學之道嗎?」
接着。
「沿路都是民宅,想要找哲學之『道』卻走錯『路』了嗎?那還真是傑作啊!」
「…………」
七七見起先不懂這整段臺詞的意義,但很快的。
(啊啊。)
她總算瞭解了。
這位少年恐怕是從她的反方向的另一頭──若王子的方向,沿着哲學之道走過來的。
突然地出現。
冷靜想想那幾乎是不可能的──應該只是正常地走着,然後從彎度較大的地方,慢慢露出身影。
而反方向那頭的入口,可能沒有方纔她所看到的立牌吧──又或者,是他沒有發現也說不定。
在四周一片漆黑的情況下,是極有可能的。
經過一番思考後,七七見──
「真是危險!目前京都的治安很不好。」
(難怪。)
「你在這裏做什麼?」
「家,是離不開的異鄉,無法丟棄的包袱──重量實在不輕啊!」
雖然只是遺忘,原因並未消失──但她感到解脫。
「……做不到。」
書,看完就可以丟了──有需要再買就好,不過就多花個幾百幾千而已,但永久的佔據一個空間,對人生來說纔是個損失。
最後,還是瞭解了。
此時,她終於發現,眼前的他身上那不尋常的氣息,而稍稍樹立起警戒心──不過觀賞零崎的角度依舊沒有改變。
所以我才羨慕你啊──羨慕你的心──
「我是自警團的人,算是兼差。我正在巡邏。一個人很危險,我送你到明亮的地方。」
雙手的刀閃耀着鋒利地光線,一步,一步地向她接近。
「我也不知道……」
「這麼說來,我果然還是不行──沒有任何靈感啊!我以爲來到這種地方,就連我這種傢伙都能感受到些什麼,或者還能看到什麼幽靈之類的──這裏不是那種景點嗎?」
零崎說。
主動說明了自己的煩惱。
做出了那個結論。
財產全都搬到社團大樓裏去了──就這樣閒置在空教室裏。既然都放着不管,那何不直接丟掉呢──不知道爲什麼,就是無法割捨。
家人──囚犯。
雖然綁着馬尾,但那位女性卻與可愛一詞毫無相關性──應該說是威風凜凜還比較貼切,像是個驍勇善戰的武士。
「就因爲有家可回,所以不得不回去啊!也就是說──像是被鎖住一樣!」
看似不經意地──走向七七見。
因此,那遲遲未出現的契機,對七七見來說,是個奇蹟──對於不聽、不看、不去思考的她來說。
「無家可歸──那是沒有家人的意思嗎?」
就算明白了這些道理,卻仍然無法把書給淘汰──
很誠實的回答。
不過,她仍舊不會知道那位可愛的少年,是發現這位女性的接近才逃走的──
「喔!」
裝出一副姊姊的姿態,她開口問,沒想到卻換來零崎銳利的視線。
或許就因爲她遲遲沒有理出個結論,纔會讓這個瞬間,延後到現在──越是想逃跑,越是發出悲鳴,越是會引發殺人鬼下手的動機。
「──嗯,啊啊,想逃跑啊?」
「沒錯喔!」
奇蹟似的活到現在,沒想到最後她還能幸運的逃過一劫──在殺人鬼的面前,她竟能毫無自覺地達成如此成就。
「唉?」
開口告訴了他。
「哲學啊!」
(這樣啊?出了什麼大事嗎?)
「所謂的羈絆其實就是枷鎖,而家就是監牢。家人更像是同一個監牢中,被同一道鎖給鎖上的,同房的囚犯啊──雖說血濃於水,但不知道哪裏來笨蛋竟然直接把可爾必思濃縮原汁拿去喝!家。家人。羈絆。真不懂大家爲什麼要那麼在乎這些東西呢?」
「煩惱?怎麼可能呢──像我這樣妖魔鬼怪能有什麼煩惱?」
這就是七七見與淺野美依子的相遇,之後,在淺野的協助下,她順利的找到新的住處──如果不是因爲殺人鬼,她也不會與淺野認識,基於這點,她應該算是少數由於這一連的過路殺人魔事件而受惠的普通人。
她簡單扼要地說。
他說。
她最初的煩惱,好像全都拋到了腦後。
家──監牢。羈絆──枷鎖。
零崎重複了她所說的話。本來還在四處顧盼的他,突然停下了動作,將頭歪向一邊。
「家人,是無法選擇的啊!」
那笑容──再度獲得了七七見的青睞。
「啊?」
「不想生在這樣的家庭──又沒有人拜託你把我生下來──說這些話,或許很像任性的小鬼,但如果真的這麼說了──早知道就不要把你生下來──如果說父母不會這麼想,一定也是騙人的。從古至今,都不停讚頌血緣關係的美好,不過那又如何呢?家人只不過是無法切斷緣分的另一個體罷了啊!」
她絕不是一位熱心的人(連她自己都知道自己的個性很差。),但如果對方是一位美少年,那就另當別論了。
要怪只能怪他驚人的洞察力──
「…………」
當然,七七見奈波幸運地逃過一劫,即代表今晚有另一個不幸之人成爲殺人鬼的刀下亡魂──第五位被害人可以說是代替她被害的,不過,七七見是不會知道這些的,也沒必要知道。
就只是個普通人。
實在太遲了──不過,也不代表早一點就來得及。
「無家可歸?」
他逃跑了。
(這麼說來,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啊哈哈!
零崎如此說道。
零崎似乎被激怒了──雖然瞪着她看,嘴角仍帶着一絲笑意──有些遲鈍的她,自顧自地再度開口說話。
「朋友是可以分開的──戀人也可以分手而人際關係可以被取代──但唯獨家人,是沒有辦法的。不論行動有多自由,只要家還在,家人還在──我就是個囚犯。」
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甚至來不及感到疑惑──下一秒,就有個聲音就從她身後傳出:
根本不需要理由。
突然出現的聲音,令她背脊發涼,身體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只不過,關於家和家人,零崎人識的個人哲學──他名爲人生的路途,多少成爲了必要的橋段,對七七見今後的發展帶來了影響。
她拿着比刀器還容易辨識的木刀──但七七見或許就是一個不懂得害怕的人吧?
「有家可回──爲什麼殘酷呢?」
口條很差。看來不太會說話。
「唉?怎麼一回事?」
七七見感到認同。
慌慌張張地回過頭,一位綁着馬尾的女性就站在那裏。
若是用文字來形容他的舉動。
零崎笑了。
「我現在正爲了無家可歸而煩惱。」
必要的,只是一個契機。
終於──且突然的,她開始往那方面去思考。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太令人羨慕了吧?所謂的家人,在意義上其實和枷鎖差不多。」
也就是說,無知的她。
「那──那個。」
而這一切──
家和家人也無法捨棄。
「你有什麼煩惱嗎?」
她本來就不具有判別光環這種曖昧感受的技術。
她似乎是用上對下的口氣回應,一副自己很清楚的樣子(自己明明也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但零崎人識好像沒有因此感到不悅,只是點了點頭,動作持續左顧右盼着。
「另一個個體──」
搬家是越搬越困難──零崎只是用比較淺顯易懂的方式表達而已。
隔了一拍──零崎繼續說。
直到現在才把狀況給弄清楚。
(咦?)
俗話說,賽翁失馬焉知非福──但這或許就是爲什麼她會被稱爲淪喪的魔女。
零崎人識只要再走三步──他手中的刀就能觸碰到七七見的身體,但又突然的──如同他的出現,零崎人識竟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連『家』本身也沒有啊?纔不需要那種東西呢!有家可回纔是一件殘酷的事。」
像是無法刪除的資料。
並不是因爲怕生,不過,她說的話全都糊在一起,每說一個字都要經過確認。即使不是救命恩人,印象也不至於太差──七七見聽從她的指示,走完剩下的哲學之道。
◆ ◆
「這條路就是──哲學之道沒錯。」
「他是叫井原西鶴嗎?江戶時代的藝術家,一輩子搬了近百次家的強者──每個人如果都能像他那樣生活就好了。將所有東西都丟掉,再前往下一個住處──啊哈哈,多好啊!你做得到嗎?」
扛在肩上的木刀,和身上穿的甚平,更符合了那樣的形象──臉上的嚴肅的表情與她的站姿相互呼應。
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不過那究竟是哪門子的方程式啊──即使不是七七見,也不可能有人會這麼想。但最令她感到衝擊的,是自己竟然找不到否定的理論。
(他該不會是想殺我吧?)
雖然有些在意他所說的話。
與零崎人識的對話還回蕩在耳邊。
都是五月十號,星期二所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