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死S的深紅(2)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1.7萬 字
大約十年多以前。
若將事情用最簡單具體的方式描述────其實就只是,一個『他』,和一個『她』,彼此衝突對立,『大吵一架』────事情不過如此而已。
不過如此而已。
僅此而已的事情────卻將大統合全一學研究所,通稱ER2系統(現‧ER3系統),以及背後有四神一鏡當靠山的神理樂組織,再加上以玖渚機構爲中心的一大集團,還有『匂宮』、『暗口』、『零崎』、『薄野』、『墓森』、『天吹』、『石凪』等『殺之名』七名,甚至與其成對極的『時宮』、『罪口』、『奇野』、『拭森』、『死吹』、『咎凪』等『咒之名』六名────全部捲入事件當中。
重申一次。
並非『他』和『她』攜手合作同心協力,進攻上述那些組織────『他』和『她』除了彼此之外根本不把別的人事物放在眼中。反過來講,除了彼此之外其他東西怎樣都無所謂,怎樣都無關緊要,所以說到底,上述那些『他』和『她』之外的一切,終歸只是出現在那裏,只是存在於那裏,只是僅此而已────
只不過是被捲入而已。
明明只是被捲入而已────但那些組織卻,幾乎可說是完全陷入毀滅狀態。即使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年以上────尚無法恢復原貌。一切都,扭曲地變形了。僅僅兩人────僅僅兩人的爭執,差點讓整個世界都遭到驅逐。
能夠講述當時情況的人幾乎都不在了。
能夠知道詳情的局內人幾乎都喪失了性命────就算是僥倖存活下來的人,也不敢隨便開口泄漏,頑強地守口如瓶,恐怕到死爲止都不會提起吧。好不容易保住的性命────應該沒有誰會白白糟蹋吧。又或許────純粹只是不願去回想而已呢?如此強烈地────
『他』和『她』成爲一種禁忌。
禁忌的存在。禁忌的傳說。
禁忌的神話。禁忌的奇蹟。
不想去碰觸。
即便是玩笑────也不想去碰觸。
因此,那場微小又極大的戰爭,那場『世界大戰』的勝利者是『她』這件事情────知情者也幾乎都不在了。
被譽爲究極之紅的『她』。
『她』────被稱爲『死色真紅』。
◆ ◆
────最初的突兀感,是那塊紅色的布。
「────咕,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早蕨』────你們還真是僱來不得了的幫手吶。這下非但應接不暇,還相當地難纏────」
「……『地球爆裂』(注12)────」
「────管它是『鷹』也好是『熊』也罷────只要與一賊爲敵,對我而言就是『敵人』。雖然不清楚紅色爲了什麼理由與『早蕨』爲伍────也只能動手別無選擇了吧。」
悄悄回過頭去,向後張望。
不由得回過頭看────眼前卻已空無一人。
視線急遽翻轉,以超越平常十五倍以上的重力被摔向地面。基於反作用力被彈起兩公尺,然後又再度,摔到相同的位置上。沒撞出坑洞簡直不可思議的墜落速度,體驗宛若隕石般的衝擊。
急忙確認。
千鈞一髮之際────用拿『自殺志願』的反方向,伸出左手防禦。不,這很難稱爲防禦成功,只不過是,用左手護住了臉部,只能達到這樣的效果而已。
這時候雙識終於領悟到設立『結界』的理由。那並不是爲了封鎖零崎雙識的『入侵』,而是用來封鎖他的『逃脫』。說起來還真是陷入了非常古典的陷阱,然後結果就是────
早蕨弓矢。
即使零崎雙識繼續死命地逃跑────然而仔細想想,這可以說是非常愚蠢的行爲。只要『她』稍微認真起來────此刻兩者之間保有的距離,在轉瞬間就能縮短逼近。換言之這是『她』的遊戲。
在究極的恐怖當中,雙識這樣想着。
「────所能想像到,最壞的情況吶。」
明明正在移動,卻絲毫沒有移動。
────紅色。
雙識利用這些障礙物,偶爾當作隱形蓑衣(注11),偶爾當成移動手段,偶爾又當作障眼法,將障礙變換爲『手段』。
難道就如此地────執着於爲妹妹報仇嗎?
「────咿────」
遊戲────興致。
「早蕨是在充分理解這點的情況下才僱用『她』的嗎……?可是好歹也身爲『匂宮』的分家,那種行徑不會稍嫌欠缺尊嚴嗎……?」
並非────用跑的。
原本────憑剛纔的一擊已能決定勝負。
並且是無須準備動作便能出招的一擊,在劍道上稱爲『突刺』。那是早蕨剃真對雙識所使用的招數────同時也是伊織對夏河靖道所使用的手法。
零崎雙識隨即────抿嘴一笑。
多麼────美麗。
連助跑的腳步聲也沒有────連跳躍的足音也沒有────一口氣飛身而上的『她』,來到雙識的上方────位在半空中。沒有任何事前的預備動作────『她』就跳躍了,十公尺的距離。
然後就真正,大聲笑出來。
「那份『善變』────正可以拿來利用。」
真的,只能乾笑了。
「────右半身完全沒事……『自殺志願』也沒有離手,而且────看樣子『她』果真,『名不虛傳』吶。」
障礙物────之類的東西沿路都有。
『她』不會做出那種不優雅的舉動。
一方是悠閒漫步的『她』。
「我膩了,玩什麼捉迷藏。」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僅僅用粗魯的手勢,輕輕一劈。
『她』在哪裏?
又或者,是遮蔽物之類的。
似乎一直────在相同的地方不停繞圈子。
最原始,也最有效。
定睛一看,『她』正以,『她』那紅色的身影,從方纔雙識攀住的粗樹枝,飛身躍下。距離此刻雙識所在的地點,大約五公尺左右────一確認清楚這項事實────
────向下一揮。
左手,以及左邊的肋骨,一整排全部,斷得亂七八糟。左腳也是────雖然沒有摔斷,大概也受了重傷。
傳來這樣的聲音。
在這種場合,就是指構成森林的樹木。
但是。
而且『她』正從零崎雙識身後緊追上來。
「…………」
接着聽見────一句話。
實在是────
「喂喂喂,怎麼啦?本小姐可是特地手下留情饒你一命,該不會這樣就死了吧~?」
還來不及發出慘叫聲。
『她』就是如此絕對的最強。
右手猛然向後舉高────
握住剪刀的右手,暗施力道。
即使壓根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在這些動作上,卻又不得不這麼做。因爲────這樣的光景,難得一見。
緊接着────
零崎雙識自嘲地想。
周圍的景色,完全沒有改變。
僅僅是這樣。
雙識他────並未放棄生存。
那修長的手腳和過度高挑的身型,在狹窄的叢林裏縱橫穿梭,以立體交叉方式移動。期間仍不忘要適時地破壞樹木,利用一點小技巧提高追蹤困難度。那是萬無一失的『逃跑行爲』,然而,即使正在進行如此完美的逃跑行動,這名體格宛如金線工藝品的男子,表情卻依舊不見一絲從容。非但如此,臉上表情還彷佛痙攣般,充滿了非常難看的僵笑。
原來如此,儘管雙識曾經對早蕨剃真說『任何事情若少了一份從容自在就會很無趣』,但站在被玩弄的立場,實在是不怎麼舒服的感覺。然而就連對這種『不舒服』────此刻的零崎雙識也沒有那種閒功夫感到不快。
爲了儘量和『她』拉開距離,在樹枝間不停向上再向上跳躍,雙識邊移動邊用非常不爽的口氣說出弟弟的名字,就在此時────
反而是悠閒自在地,猶如在森林公園裏享受着遠足般,以輕鬆的步伐────緊緊跟上雙識的腳步。
一邊在樹枝間跳躍移動,邊將右手伸入西裝內側,取出『自殺志願』。只不過,現階段零崎雙識絲毫沒有要和『她』正面交鋒的念頭。他既非『殺手』也非『戰士』,就算能找到勝利或達成目標的意義,戰鬥本身卻找不出任何意義或趣味。自始至終他所想的都是『逃跑』,儘量避免和『她』發生無謂的戰爭。即使撇開雙識自稱的和平主義不談,光憑對手是『紅色』這點,任憑零崎一賊也不得不做出這種判斷────
後方追趕的,腳步聲不見了。
僅僅如此────樹木便從『她』面前消失。偶爾會發出啪拉啪拉的聲音,偶爾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偶爾則什麼聲音也沒有,將障礙變換成『無爲』。
目標瞄準────脖子一點。
聽見手臂傳來碎裂的聲音。
『她』邊說邊走過來。還差────太遠了。以這種距離沒辦法做到『必殺』,更何況目標是────非要達到『一擊必殺』纔行。此刻的零崎雙識,幾乎可說完全沒得保留餘力,根本不可能還有餘力。儘管如此────
即便是『她』────實存的具象仍然是人體,這點不會改變。所以利刃不可能會刺不穿。只要瞄準肌肉最薄的頸動脈部位────應該就有勝算。至少,最低限度也有設法脫離現場的勝算。
「……正因『最強』所以『從容』────這意思就等同於『大意』。既然如此────就代表有機可乘。」
絕對。壓倒。強大。霸烈。
「咳,喝,啊,啊啊啊────」
那裏有着,神話。
從剛纔到現在究竟連續逃了多久,自己也難以想像。感覺好像將剩餘的人生全都耗費在逃跑上了,其實大概才一小時左右的時間吧。不過────憑這一小時的時間,照理說應該已經十分足夠了。從那個地點,無論逃往東西南北哪個方向,應該都足以逃出這座森林纔對。
不,不僅如此,早在一開始遇見的時候────照理說應該就勝負已定了。明明能輕易接近雙識的背後,當下卻什麼也沒做────又像存心戲弄般,悠閒地玩起捉迷藏────這些舉動,只能說是失策。
『她』,出現在旁邊。
「道理很簡單────『沒有卡車會因爲撞上空氣而發生事故』────」雙識始終持續着立體式逃跑,這是勉強能跟『她』保持距離的唯一方法。「話說回來,別開玩笑了────那豈止是『鷹』,根本就是『熊』嘛────!」
那裏有着,『她』的存在────
『她』所做的事情非常簡單明瞭,只要身體具備一定的柔軟度,任誰都能辦到。
到目前爲止,即使被劈倒樹木的聲音所掩蓋,雙識的聽覺仍可以確實捕捉到率性的腳步聲────卻倏然停止了。
話雖如此,零崎雙識並未一直沉溺在混亂當中,到這階段,終於也開始逐漸恢復平常心。儘管很難稱爲非常冷靜,不過也已經恢復足以掌握『現況』的判斷力了。
不要緊,只要內臟沒事就沒問題。雖然突破『這關』之後還必須跟早蕨的長兄對決感覺很鬱悶────但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自己的新妹妹────是爲了家族。既然是爲了家族,零崎雙識就絕對不會放棄,絕不。儘管被仰慕已久的『她』直接殺死,作爲自己的死法也是個不壞的選擇────但現在死還太早了點,時候未到。
「咕……呃啊啊啊!」
對『她』而言────樹木之類的原本就不構成任何障礙。能夠阻擋『她』的東西,根本不可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一方是全力奔跑的零崎雙識。
那裏有着,傳說。
像要揮開蟲子般隨手一劈。
「可惡,是之前那個『結界』嗎────」
「────真是莫名其妙,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而且,這裏到底是哪裏啦!」
「哈,好弱啊。實在很弱,真是太弱了。有夠弱有夠弱有夠弱弱到讓人受不了。想像中還以爲號稱『第二十人地獄』應該是個更頑強的傢伙────結果居然這麼虛弱。」
那裏有着,奇蹟。
『她』正享受着玩捉迷藏的樂趣。
他屏息以待。
殺人『鬼』玩捉迷藏被鬼追着跑,還有比這更蠢的冷笑話嗎?
用最單純的角度去思考,照理說零崎雙識應該早就逃脫了纔對,但這個邏輯之所以被顛覆────是因爲相對於雙識的立體交叉式奔跑,『她』則是筆直地,一直線朝着雙識邁步前進。
一道身影在樹林間死命地奔跑。
「………………」
「你這傢伙可真是造孽啊,人識────」
極爲────粗魯的語調。
其實,原本就連這樣沒面子的『勝算』也不可能存在。畢竟負傷的野獸有多難纏,只要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任誰都知道。給予致命一擊的瞬間必須保持最高警戒,這是理所當然無須贅言的事情。
然而『她』卻────
毫無顧忌地縮短距離,不帶任何戒心地直接來到雙識面前,停下腳步,更離譜地蹲下身子,把臉孔朝雙識湊近。
「嗯────?哎呀,真的死翹翹了嗎────」
「────喝啊!」
剎那間。
將『自殺志願』的單片刀鋒刺向喉嚨。
身體扭轉般彈起,以最快速度,施以最大重力,瞄準唯一的勝算揮出亮晃晃的『自殺志願』。假如這一擊沒有就此決勝就玩完了────如果『她』躲過攻擊就玩完了。即使是『她』,也不會對零崎雙識再一次掉以輕心。
無路可退的幹坤一擲,真正一次突破,對兩者而言都是一擊必殺!
「………………」
單從結論來說。
『她』並未躲開攻擊,身體連動也沒動一下。零崎雙識使盡渾身解數刺出的『自殺志願』,刀鋒不偏不倚,漂亮地擊中『她』的喉嚨。儘管如此────
『她』卻安然無恙。
毫髮,無傷。
刀尖────連皮膚都沒刺破,就停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已經────這下真的,只能大笑了。
已經────做什麼都,無能爲力了。
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喀哈────」
「感覺真不錯呢,大哥哥……別用那種恐怖的眼神瞪着我嘛。不必擔心,我不會再做出什麼舉動了。無論是對你────或對那位大姊姊都一樣。喀哈哈,那是你妹妹吧?臉蛋長得很漂亮嘛。」
體無完膚徹頭徹尾地敗北了。
快想想辦法。
「────喀哈哈。」
無可救藥的怪物,用微妙的自嘲口吻說道。
之後,便再也沒見過面。
「羨、羨慕……?」
因爲家族。
現任與見習的差距────根本不算什麼。
自己的可能性。
即使最後等待着他們的結果是絕滅。
家族必須,由我來守護。
唯獨這種殺也殺不死的存在────零崎雙識絕對不能死在對方手裏。
沒錯────當時也一樣。
喀────地一聲,腦袋被『她』用力抓起。
本家與分家的差距────根本不算什麼。
「我的殺戮時間是每天固定一小時喔────哎呀哎呀,今天玩得真開心,大哥哥大姊姊,多謝囉。沒想到會撐過一個小時,如果你有使用剃刀的話可能就不妙了,嗯不過,我也封住了雙手,所以彼此彼此────就這樣啦。」
自己的希望。
那個笑聲────烙印在腦海當中。
「本小姐只想多點樂趣除此之外都不需要懂嗎?嗯?」
與自己有着決定性的差異,是更另類的────無可救藥的東西。大失敗的作品。假如不是某處發生失敗,絕不可能會產生那樣的東西。
那傢伙依然還是────無可救藥。
失敗作,乍聽之下,竟奇妙地感到認同。
當時也是一樣,剃真手無寸鐵,並且只有和妹妹兩個人在一起。大哥刃渡已經比剃真和弓矢早一步先接手『任務』,加上又位於三人組的指揮官立場,不可免地增加了單獨行動的次數,尤其那陣子特別頻繁。只是,武器不在手邊,大哥不在身邊,應該也構不成任何藉口吧。即便如此他和弓矢還有兩個人────而對手,那名本家的『殺手』只有一個人,更何況,對方的雙手────還被束縛衣給封住。
「…………?」
纔不是這種等級的問題,這些東西根本,完全不相干。那種低層次的話題────只不過是自己在妄加揣測罷了。
如今────只要使出大剃刀,就算對方用雙手戰鬥────他也不認爲毫無勝算。現在的剃真心目中認爲『可能無法匹敵』的對象,只有早蕨刃渡,僅此一人而已。那次體無完膚的敗仗,以結果來看確實成爲助力。搞不好,那個『殺手』的目的本身,就是要達到這樣的作用也不一定,至少剃真和弓矢都得到成長了。包括剃真,弓矢,以及『早蕨』,在世代交替之後────確實成爲了,史上最強的『早蕨』。
可惡。
對啊────沒有『殺手』是那樣子的。
那塊────布。
對『她』所發出的最後通牒充耳不聞────零崎雙識絞盡腦汁思考,難道沒什麼對自己有利的現實條件嗎────他重新思考到目前爲止的發展。任何一點蛛絲馬跡也好,近乎奇蹟的機率也無妨,任何的,可能性────
紅色的布。
對手卻,毫髮無傷。
什麼從容,什麼大意。
自己所無法企及────無可救藥的東西,那樣的存在────存在於這世上,當他頭一次體認到這點的時候。
那個無可救藥的怪物,就這麼離去了。
◆ ◆
紅色。
「────唯獨這件事情────」
無可救藥的怪物。
事情結束不久,從刃渡口中聽說,那傢伙被稱爲『食人魔』,一人等於兩人之匂宮兄妹,是殺戮奇術集團匂宮雜技團的最高失敗作。據兄長所言,幸好剃真跟弓矢的實力沒有達到讓對方必須解開束縛衣的程度────堪稱僥倖。
「………………」
然後────
已經不行了,他想。
「哼────」
「真受不了────『早蕨』那些傢伙也一樣身爲『零崎』的你也一樣────老是『妹妹』長『妹妹』短的,爲這種愚蠢又無聊的理由拼命啊────既然如此────」
「………………」
即使變得再強────功夫磨練得再精。
首先是妹妹倒下了,接着剃真也倒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常見的────心理創傷。
「────唔,嗚嗚嗚────」
「喀哈哈哈哈哈哈!」
眼前的東西正在使用與自己相同的語言,簡直難以置信。說什麼也沒用,自己所說的話不可能和對方溝通得來,只有這點他清楚地確信。
那根本不是『殺手』。
快想想辦法,快想,快想,快想啊。
正當剃真爲了保護失去意識的弓矢,蔽覆在她身體上掩護時────那怪物笑了。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喪命。
唯獨這件事情────非避免不可。
早蕨剃真正在────回想。
如今想起來,那是段苦澀的回憶。
在現實當中遇上刀槍不入的對手要怎麼作戰呢?不,豈止刀槍不入,就算現場拿出最新型的機關槍,那些子彈『她』也連閃都不用閃。不對不對,機關槍根本算不上什麼,就算成羣的核子彈如滂沱大雨般從天而降,『她』也能優哉遊哉地哼着歌存活下來吧。不對應該說,或許還會高興於景觀變華麗了也不一定。就算地球本身消失了,『她』想必也會毫不在乎面不改色地移居到火星去。
然而────脆弱虛無的幻想卻被打碎了。
完全,無能爲力。
難道一點希望也沒有嗎?
對手確實────只用了雙腳而已。
那個身材矮小的,穿着束縛衣的惡魔────
當時他────一直堅信着。
就算能徹底殺死對方。
「你們可以一起追逐共同的目標對吧?能夠共有一樣東西對吧?那對我來說可是非常令人羨慕的事情。因爲我────總是隱身在暗處。」
儘管如此────剃真卻認爲。
無可奈何地,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東西。
而是別種更另類的東西。
而將它打碎的────正是本家的『殺手』。
「你也要────好好珍惜妹妹啊。」
應該有什麼辦法,應該會有什麼辦法。
只要出現任何一名犧牲者────
……從那之後,也經過了漫長的時間。
「────一小時,到了。」
自己的力量。
「哈。真是無聊透頂啊~幹麼悶不吭聲地,一副要死不活慘兮兮的模樣,底牌已經亮完沒有絕招可用了嗎?讓我多開心一下吧,Mind Render。」
無法────出言回應。
是個無可救藥的怪物。
敗北。
任誰都曾有過的,挫折的經驗。
「我也有個妹妹────就在這裏喔。」無可救藥的怪物,比着自己的太陽穴,向剃真示意。「但我的情況跟你們不一樣,並非合作關係而是表裏關係────老實說,我還比較羨慕你們。」
隨即感受到難以置信的壓力掐住頸部。
首先是,最初的景象。
用盡全心全力去思考。
「你就遵循這個理由,死在這裏吧。」
便已經,不是『無意義的戰鬥』了。
一但開始就不會結束。
無可救藥────無可奈何。
應該會有辦法的。
大哥────和妹妹────加上自己────只要三人齊聚在一起,同心協力────就連天空都觸手可及,連星星都能摘下────這樣淡然的幻想,他始終堅信不移。
就算再戰一次,並且獲勝了。
既沒能殺死一賊的敵人────也沒能救出『妹妹』────不,問題不僅如此,如果自己────自殺志願就此倒下的話,零崎一賊將會對作爲『仇敵』的『她』展開行動。一賊黨羽勢必將全員奮不顧身挑起一場,毫無勝算充滿絕望的戰鬥────賭上自己存在的理由,將『敵人』徹底擊潰直到無法再成爲『敵人』────因爲這就是零崎一賊。
那塊,染上死色真紅的,布料。
「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
無法企及,難以捉摸。
完全,是個怪物。
會被殺死────
非關強或弱。
非關殺或死。
不是這種問題。
境界不同。
異常的,異樣的,異形。
無論如何,都無法變成那樣。
那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是不可能成爲的。
次元不同。
存在不同。
完全不同。
那種感受,不想再體驗第二次了。
────哥哥。
────死亡是怎樣一回事呢?
────殺人又是────怎麼樣的一回事呢?
回想起來────弓矢會向剃真提出那種疑問,也是從那時候開始。那種,根本無法回答的問題────妹妹不斷向兩名兄長提起。
────我們究竟,是什麼呢?
────我們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呢?
────爲何我們兄妹,會是這種樣子呢?
────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子呢?
既然像現在這樣衝過來────有的就只是『必殺』而已。也就是說,一定有某種意義,也就是說,一定有某種理由,也就是說,一定有某種根據────一定有某種殺人手段。
那個時候────伊織擊退了零崎雙識。令人喫驚的事實,一個女子高中生────把『第二十人地獄』的Mind Render擊退了。
一開始。
所以回答的任務,必然會輪到剃真身上。
結果到最後,剃真便這樣回答。
在和他────交談的時候也一樣。
這就是────零崎。
沒有任何武器────沒有任何勝算,朝自己衝過來的理由────不,到底是根據什麼?這個舉動到底有什麼意義。手持匕首的話還姑且不論────現在的伊織是徹徹底底的赤手空拳。而且,根本就沒有攻擊的手段嘛,連一絲希望也不存在。壓倒性的實力差,她也不會沒有注意到。不,不計算這些就是『零崎』的作風嗎?
零崎一賊,勢必毫無例外地,像那個匂宮雜技團製作的世紀大失敗作一樣,明確地屬於相同的存在,擁有着相同的特性────
不由分說地朝剃真直奔過去。
這種問題────根本不用考慮了吧……?
那個時候,或許就有辦法應付了。
說到這裏────伊織一副令人討厭的樣子笑了。
────不。
那麼……到底是什麼呢?
應該要,先想好問題的答案。
如此一來────
無可救藥的────東西。
強的無可救藥的人。
應該要,回憶起戰鬥的創傷。
那確實是,真真正正,無可救藥的────
不明不白地握着長刀,因爲不知道對方的打算,連反應也稍稍變慢了。不能信心十足地行動。伊織已經踏入了範圍內。這個距離,要揮刀已經太近了。把長刀反過來,暫時,先用石突────
那笑容就好像零崎雙識一樣。
「我可不是『病弱怯懦』的類型────而是『好勝且任性』,『冰雪聰明又愛搞怪、不聽話』的小惡魔的類型喔。對方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應該來救我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就這樣『順理成章』地等人家來救,我纔不要哩!」
無可救藥,無可奈何。
「咕啊。」
結果,說到底────就這麼回事。
甚至可以說,根本算不上解答。
「……啊。」
剃真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要被我殺死或自己去死────請選擇。啊,不……」說了一半,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樣停了下來。「說得更清楚,正確的話就是……對了,從你個人的角度來看,被我殺掉當然更『輕鬆』。況且我也不認爲你會懂得自盡的禮儀────所以如果選擇被我殺掉的話,我會一瞬間砍飛你的腦袋,讓你感受不到疼痛。但是────那種情況下你就不再是『普通』的了。不再是『普通的女孩』。我們沒有殺過正常人,也就是說,你便成了這邊的人。就決定了你是『無可救藥』的人。但是────」
那種事情,我纔不知道。
以她手上那────尖銳的指甲。
零崎一賊。
「……失策。」
直到現在,此時此刻,仍舊持續着。
接着她擺好了架勢。
────死亡是怎樣一回事呢?
伊織剛怒吼完便朝剃真衝去。
想起來了。
伊織嘴裏發出像是被踩扁的青蛙一樣的叫聲。
然而,如今回想起來────
「自己死的話就是那邊的人,對吧。」
用長刀的前端把匕首擋飛。
伊織呻吟着,雙眼瞪着剃真。然而被她瞪着的剃真就好像完全不在意似地要求道,「好嗎,快點選擇吧。」
「這就是現實喔。」
不對,『零崎』就連『草率』也沒有。
沒錯。
憑着一瞬間的判斷放下大長刀,用手把已經伸到自己面前的伊織的左手腕抓住。同時勉強來得及抓住了另一側的手腕。那尖銳的手指甲────左邊已經到了剃真的頸動脈前,右邊已經快碰到了眼球。
不屬於這世界的東西。
「……」
還是身爲一個非正常人死去。
────殺人又是────怎麼樣的一回事呢?
而伊織則是赤手空拳。刃渡在綁住伊織的時候(雖然這麼說,其實本來就是被綁着的),認真地做了身體檢查,已經確認了她沒有攜帶其他武器。
剃真不明白這個行動的意義。
是身爲一個正常人死去吧。
把話題轉向別的方向。
「────可惡。」
如果那時把長刀揮過去的話────不管往哪邊揮,與其相反方向的指甲都會刺中剃真吧。不管是右邊還是左邊────都是致命傷。足夠,確實地能讓人死去。
畢竟────對手不是哥哥刃渡。對手是一個不管是身爲朋友還是敵人都令人戰慄的女人────殘活的希望等於零。剃真如果站在雙識的立場上,肯定會選擇自盡了吧。跟那種女人對抗還不如去死算了。然後,如果剃真站在伊織的立場上────回答也是一樣的。
然而,外行人和職業畢竟有很大差異。
當初應該,回答妹妹的疑問。
「────啊。」
這就是────才能。
原本就是個,沉默寡言的兄長。
「即使你是『殺人』的『天才』────即使你是『這樣子』的────即使你『強的無可救藥』────現在這一刻你是外行人,而我是職業的。這段經驗差是不能以才能來彌補的。
「是的────已經,馬上就到那邊了喔。不管怎麼說都是沒有意義的。太沒意義了。我不能理解這麼做的原因。」
然後────這種感受。
「其實你也知道吧?你如果是『普通』人────你的家人就不用死,或者那個同班同學────也不用丟掉性命。對了────還有Mind Render。現在,正爲了救你而來到森林中的Mind Render也差不多快死了吧。」
那個高架橋下,雙識和伊織接觸的時候。
被擋飛的匕首刺進天花板的樑上。
絲毫沒被影響的剃真順勢把伊織的雙臂扭轉過來,按在地板上。由於雙手被抓住無法躲避衝擊,伊織正面撞向地板。剃真騎在她柔弱的背上,讓她動彈不得。
但是與在那幢公寓的時候不同,現在她連叉子都沒有。還有別的能當成武器用的嗎?綁她的繩子────橡皮繩────這些剃真都切斷了。那些已經沒辦法當鞭子使用,連用來勒脖子也不行。
「────請放開我。」
剃真毫不在意地用腳踩住伊織的左手,然後用雙手抓住她的右手。
「……真是令人討厭。」
「嗚,嗚────」
「當然是在說『妹妹』的事嘍。」
完全相同的感受────再次體驗到。
不願去深思────那個疑問。
無可救藥的東西。
「你在說些什麼。」
長刀順勢轉了一圈,回到持刀人肩上。早蕨剃真顧不得重新擺好架勢,就以這樣的姿勢────
非人的怪物。
不明白這個行動的真意。
「────呼。」
伊織悶悶不樂地說道。
不願回想起────那場戰鬥。
這些傢伙是無可救藥的。
與自己截然不同,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
在與『第二十人地獄』交鋒的時候也一樣。
弓矢或許就可以────不用被殺死。
決定性地,註定好的。
因爲光是回想,光是思考,就很不愉快。
話雖如此────除了我不知道,也無話可說。
伊織利用雙手被緊緊抓住這一點,把身體浮到半空中,以手腕爲支點,雙腳併攏朝剃真腹部踢去。儘管身體很輕,但是加上全部體重的攻擊應該不可能沒有效果────
非常熟悉────記憶深刻的,那種感受。
對『零崎』的伊織這樣說道。
肌肉的鍛鍊程度不同。
並非經過思考的答案。
並且現在也一樣。
刃渡對於這些疑問,完全予以無視。
「這些指甲很危險喔。指甲太長會很危險。我來幫你修剪吧。」
然而────伊織似乎完全沒去思考該選擇哪一方,「哎……雙識先生,已經到這邊來了嗎。」
「────雖然剛纔在想就這樣裝酷死去也不錯……不過聽了那個,又感覺不能那樣做了。」
用右手固定住伊織的四根手指,把左手的大拇指往那邊靠。
同時剝去四枚指甲。
「啊,呀,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在伊織發出慘叫的同時,剃真以熟練的手法把剩下的大拇指指甲也像貼在冰箱上的貼紙一樣一下子剝去。然後用同樣的手法先把亂鬧的右手踩住,接着抓住伊織的左手腕。
「這邊的話────一個一個來嗎?」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住手!請住手────」
一種無法形容的痛苦向伊織的手指襲來。
食指,小拇指,中指。大拇指,無名指。
一個接着一個。
下一個。
再下一個。
剃真用與每次作業時傳來的慘叫聲完全不協調的既謹慎又雜亂的手法把伊織的十枚指甲一枚不剩地剝光。
「啊……啊,啊嗚……」
聲音中夾雜着淚水。那也不奇怪,非常理所當然。指甲被剝下來的痛苦可不是指甲剪得貼到肉的痛楚能比的,就是一個大人被剝一枚兩枚也肯定會忍不住叫出聲來。更何況伊織直到昨天的傍晚還是個女子高中生。生來還是第一次嚐到這種痛苦吧。
「啊嗚……嗚,嗚……」
伊織放棄了抵抗。
即使剃真鬆開了抓住她手腕的手,她也只是無力地垂着頭。像死了一樣動彈不得。剃真看到伊織這幅樣子忍不住哧哧地冷笑起來。
「這樣就真的變成赤手空拳了啊。鋼琴看來也能彈得很好了。哈哈。」
彷彿至今爲止的乖巧都是假的,伊織徹底發狂了。難道說剛纔那些只是裝出『哭泣的樣子』?都是『假哭』?難道是乘機恢復體力?伊織不停地敲打着地板,將恢復自由的手啪達啪達煽動着,拼命逃離剃真。伊織以就像要撼動整個小屋的氣勢瘋狂地晃動着。這突如其來的情況讓剃真也亂了手腳。長刀的刀刃已經從伊織脖子上移開。現在再一次瞄準目標會非常困難────而且,更嚴重的是。
在這個世上,我是孤身一人。
「你,你,像你這種,小姑娘懂什麼!剛剛變成殺人鬼的臭小鬼!連絕望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臭小鬼!你有無意義地殺過沒有任何仇怨的女孩嗎!你有隻顧自己的方便犧牲毫無關係的人嗎!等你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再來跟我說這些話吧。」
自己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這個牢籠的所有者也不認識。
自己在與不在也沒有任何改變。
────那麼,這就夠了。
因爲────只有我一個人的話。
沒有話可以說了。
零崎雙識的記憶是從牢籠中開始的。
選擇逃跑就行了。
伊織嗚咽着。
再說也沒有用。
已經無話可說。
「……」
這種選擇────還真是一本正經,理所當然。
喊叫聲在小屋內迴響着。
不認識他。
就像────妹妹,早蕨弓矢一樣。
說完,把伊織右手腕切了下來。
伊織在笑。
────已經夠了。
第一次覺得在這裏很好。
────既然在和不在都一樣的話。
「我纔不會死呢!我纔不會逃呢!就算是一個人,也不會是孤獨的,就算是變成『怎樣』都會活下去的!決不會自尋短見!決不會逃避現實!我決不會否定,我會肯定一切!我纔不會爲自己的人生,才能什麼的絕望。」
誰也────
「呼……嗚。請住手,請住手,呼,呼……請住手,請住手……好痛……啊,啊啊嗚。」
然後────零崎雙識就覺醒了。
剃真伸手把剛纔扔掉的長刀用單手撿起來。然後把刀刃湊近伊織的脖子────
他這樣想到。
「也就是說────你希望我選擇死去而不是選擇當殺人鬼?變成『這樣子』,變成這種『無可救藥』的人還不如自己去死,簡單地說就是這樣吧?哈哈,真可笑,真可笑,真可笑!真是理想────真是理想主義。而且,還厚着臉皮把這種理想硬推到別人身上,真是令人困擾到了極點。什麼狗屁『沒救了』────你這傢伙只是個嚇得屁滾尿流的膽小鬼嘛。」
一邊笑一邊顫抖着。
「問我有什麼好笑的────當然是因爲你很好笑嘍。」伊織低着頭說道,眼睛裏仍然含着淚水。「從剛纔開始說的話就很可笑,簡直就是亂七八糟嘛────你只是想讓我『自己』去死。」
全都忘了他的存在。
「……」
既有選項,又有選擇權。
真是悲傷,自己是零。
與其變成殺人鬼還不如去死。
「我和Mind Render都已經完全是這邊的人了。各自都已經沒救了────但是你還來得及。還能在常識的範圍內處理呢。能自己來準備自己的臨終────應該說是相當自豪的事吧。」
有生一來第一次從牢籠中解放出來。
他這樣想着。
在這個世上,只有我一個人。
就像是────零。
這也難怪。
與其脫離常人還不如去死。
但是早蕨剃真自己────卻沒有選擇。
「嗚呼────嗚呼呼。」
自從那時起────零崎雙識不再是孤身一人。
大概不只是他不認識以前的自己────其他人,包括不知道現在身在何處的生下他的雙親,還有世間,社會,世界全都不認識。
「────呵,是吧。」
『雙親』在自己面前出現時。
────啊啊,一定是因爲。
「我不會讓你輕易地死掉!我會讓你痛上加痛!一點一點地把你切碎直到你自己說出『想死』爲止!讓你一邊後悔一邊死去。」
大概是這樣吧。
────讓一切都消失吧。
◆ ◆
就這樣────等待時間過去。
雖然看得見他,但並不認識他。
然後硬是讓伊織握住長刀的刀柄。
這便是剃真對伊織說的最後一句話。
通過零崎雙識────Mind Render的之後注意到的。『早蕨』既非生來者也非生來物。所以────明明有路可走。
從沒有『這之前』這種意義上來講,零崎雙識能說得上是爲數不多,極其稀有的種類的────『零崎』吧。他之所以把弟弟────零崎人識當作親身骨肉一樣對待也是基於他自己是這樣的出生吧。也難怪零崎雙識在本來就相當重視家人的零崎一賊中還被稱爲變種的家族主義者了。
伊織終於以微弱的聲音說道,連發音都模糊不清。「我討厭痛……哎,哎呀,呼,啊,啊嗚……手指……我的手指……對不起……我會道歉的,別在做這麼過分的事了……別讓我那麼痛了……」
伊織抬起頭,狠狠地瞪着剃真────怒吼了。
然後,他從這件事中得出結論。
「呼呼。嗚呼,嗚呼呼呼呼。」
踩住伊織的右臂,抓起手腕。
自己是孤單一人。
即便只有一點點,也是有過的。
不會再是────在和不在都一樣。
有沒有別人不都一樣嗎。
來迎接自己的時候。接受了像自己這樣一個人的時候。
所以他要保護家人。
他決定了。
「這麼想死的話,自己去死好了!別把死歸咎於別人,說什麼想死這種天真話的傢伙的心情────說什麼想要逃避這種天真話的傢伙的心情────我纔不懂呢。」
什麼也不會錯離,什麼也不會崩潰。
而且仔細看的話────
「不好嗎。很無聊的喔,會很無聊的喔,這之後的人生。你已經是一個人了。Mind Render不是也這麼說了嗎?只要遇見人就會殺人,那就是『零崎』。無可救藥。永遠都是一個人。無可救藥的一個人。這樣的人生會有什麼情趣,會有什麼結果。」
他放棄了。
雖然能摸到他,但並不認識他。
在進入外道之前選擇死的機會。
仔細看的話。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人。
無能爲力地────孤單一人。
伊織的話使剃真勃然大怒。
他高興得不得了。
這裏沒有別的人。
明明應該有過選擇機會的。
「────有什麼好笑的。」
可是,不論等多久,伊織還是不停地在嗚咽着。雖說是十枚手指甲被剝去,也差不多該到痛覺麻痹的時候了,剃真感到有些不自然,皺起了眉頭。
自己明明應該有過選擇的機會。
「……」
剃真俯視着她。稍有抵抗的話────就會當場把長刀從後面揮過去,像切豆腐一樣把伊織的頭砍下來吧。
真的────高興得不得了。
「嗚呼────」
「無可救藥的不是你這傢伙嘛。」
不管在哪裏,都不是孤身一人。
「就這樣把手往旁邊一拉就行了。只要這樣你就能死。不用經歷這種痛苦────作爲一個『普通』的『人類』。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喔。這是最後的機會,『零崎』────不,『無桐伊織』小姐。來吧────來選擇,請決定吧。」
「……」
「……請住手……請饒了我吧……」
所以他要愛家人。
這之前的事,他都不記得了。這之前的自己,他也不記得了。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有過去。從情況來判斷,自己似乎是不知從哪兒被抱過來的────還有就是,長期以來一直生活在這個牢籠中。這就是他所知的事實。
因爲就連自己也不認識。
所以他要握住家人的手。
所以他要抱緊家人。
所以他很重視家人之間的羈絆。
所以他────
不能在這種地方死掉────
「……招式出處是────『筋肉人』嗎?」
「……啊。」
『她』一臉狐疑地發出聲音。雙識繼續說道。
「……啊啊,『北斗神拳』也有吧。還有『幽遊白書』、『魁!男塾』……嗯,『橙路』的堂姊妹也不能排除吧。憑我的知識,大概就知道這些了。」
「……你在說什麼?你瘋了嗎?」
在『她』注意到雙識很可疑的同時。
「不知道的話,就不知道吧。」
雙識把對方抓住自己脖子的手一下子用力甩開。把正用令人難以置信地微弱的力量抓住自己脖子的手甩開了。瞬間亮出『自殺志願』,一下子刺入對方的手腕。刀刃並沒有從皮膚劃開────
而是,刺了進去。
深深地。
深深地刺入那隻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不是慘叫聲,而是夾雜着嗓音的不愉快的聲音────不,應該說是夾雜着嗓音的不愉快的聲響。
與此同時,雙識的視野瞬間反轉過來。
「不知道的話────你就不會是『她』。」
「喂,喂────咦,咦咦,你、你想要殺掉這樣一個老人嗎,而且還是女人?不會吧。」
一步一步逼近無處可逃的老婆婆。
「等,等等。別殺我。不要殺我。我只是被別人僱來的。『早蕨』的人出錢僱我來的。別殺我,別殺我────」老婆婆的表情因恐懼而扭曲着。
雙識搖了搖頭。
「『她』不會說這種話。我雖然『懼怕』『她』────但也同時『尊敬』,『敬愛』她,因爲『她』是唯一一個比我們零崎更『重視家人』的。『她』和我們有着一樣的主義思想卻單憑一個人與世界爲敵。如此可怕,如此強大的人物找不到第二個了吧?所以我是『她』的崇拜者。雖然沒到跟蹤狂的地步,但也能算的上是狂熱者了。因此我能確信。同時也想起來了喔,那個令人作嘔的臭『時宮』。」
適度的無刺激的單調的作業能讓人陷入催眠狀態。人們稱之爲『感覺隔離性幻覺』。缺乏適度刺激的單調作業────就比如盯着眼前晃動的鐘擺,反覆把行李從這邊移到那邊,在不論到哪裏風景都一樣的樹林中走動。
「男女老幼,皆不留情。」
雙識指着那塊閃耀的布。
反轉的是世界本身。
「提供給早蕨『操縱人偶』也是你乾的好事吧,這位老人家。這個『結界』也是爲此所設的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老婆婆用嘶啞的聲音問道。雙識則是「呼呼」地笑道,「很簡單啊。」。
就連雙識背後的所有景色都變了。
(時宮時計────冒牌貨 測驗‧不合格)
說完便轉過頭去。
「掌控恐懼,操縱意識的『時宮』────露出這種表情真是太諷刺了。真是狼狽不堪啊,太可憐了。我可沒做過什麼要讓你用這種眼神看我的事。我也沒做過要讓你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的事。『時宮』雖有一身好本事我卻完全不想和你們這種人和睦相處。你不用說,肯定是『不合格』?『早蕨』想必也是非常痛苦地決定的吧,和你們這羣令人作嘔的『咒之名』聯手────」
「爲什麼────會知道。」
一邊用另一側的手按住受傷的手臂,一邊用雙眸注視着雙識。
注12:漫畫《怪博士與機器娃娃》當中主角阿拉蕾的特技之一,能用怪力直接將地球劈成兩半。
注11:日本民間傳說當中天狗或鬼怪身上的法寶。
「不過話說回來,不愧是專家,稱得上是與『匂宮』相對的『時宮』呢。操想的情景本身非常精彩。我自己產生的幻覺,不,雖說是幻覺────『她』的確是『最強』────不過,有一處破綻。就像剛纔說的────『她』是『她』的話────一開始那塊布就太不自然了。那是在陷入催眠術之前的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如果那是真的『她』────不可能會用這種手段讓對手回頭。如果是爲了從對手背後出現的手段,不,不能說是手段,應該是演出吧,如果是爲了從背後出現的演出的話────還有更好的方式喔。毋庸置疑,是『她』的話,肯定會選擇這樣的演出。用雕刻刀什麼的,在樹幹上刻上『回頭看就會死』之類的文字,然後在背後等待────一定是這樣的演出吧。」
一塊被釘子釘在樹幹上的紅布。
老婆婆沉默着繼續盯着雙識。
取而代之────有一個六十出頭的老婆婆手上流着血站在那裏。雖然身上穿着紅色的衣服,但是那副落魄的樣子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威懾感。
老婆婆往後退了一步,雙識卻毫無顧忌地繼續說道。
「真是漂亮的手法。雖然很卑鄙,不過也未嘗不是一個好方法。紅色的布────讓我看這塊死色深紅的布,首先給我『她』的印象。趁這個時機使用家傳的『操想術』,接下來就只要等着我死在幻覺中就行了。讓人想起『忘不了』的對手,那還真是贏不了呢。不過冷靜地想一想,又不是漫畫情節,就算是『她』也不可能單手把樹砍倒。就算是『她』也不可能連刀都刺不傷。不過『地球爆裂』倒是不錯呢。」
最後,雙識怒吼着,將『自殺志願』一直線扔出,命中正想逃走的老婆婆的左頸部,貫穿後將其固定到背後的樹上。
雙識把『自殺志願』從老婆婆的腿上拔出來,像是爲了甩掉血跡般地轉動了一下。
就是────一開始的地方。
「最初的不協調感是────這塊布。」
「咿,咿────」
雙識面對這樣的老婆婆只是用鼻子哼笑了一下。
「你,你在說什麼……」
「……」
已經────只有笑的份了。
老婆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恐懼,而是更接近笑容了。
(第七話────結束)
「掌控『恐懼』的操想術專門集團『時宮』────就算我的名字是雙識,也做得太完美了。即使是經驗豐富的我,和『催眠』系,『洗腦』系的本人交鋒還是第一次呢。完全被騙了。」
『她』的身影壓根就不存在。
「呼呼────我還真是徹底地被混淆了呢,真是太丟臉了。中途才突然想起來呢────這次這件事『咒之名』也插了一腳。」
「……」
死色深紅的布。
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回過頭去────那裏有一塊紅布。
「竟敢破壞『她』的形象────雖然我是想這麼說。不過該說是幸運還是可惜呢,你完全沒成功,所以在這裏讓我引用一次我親愛的弟弟的臺詞這件事就算一筆勾銷吧。」
當然,那裏並沒有『她』。
「該說是掃興嗎,說實話我是有點失望,不過,哎呀呀────你還真是把單純的事攪和得很棘手呢,真是的。」
然後淺笑着說道。
那是一個熟悉的地方。
雙識完全不把那樣的視線當回事,輕輕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反轉的並非只有視野────
對方設置的不是『圈套』也不是『策略』────而是『術』。雙識華麗地陷入了『術』中。一直以爲對方是『早蕨』而完全沒有想到還有這一手,這無疑是雙識的失誤。
「所以說了,聽不懂我的話就是你是冒牌貨的鐵證喔。不要以爲所有東西都會有解釋,這畢竟不是推理小說。要假扮的話,要把對方情況調查清楚到極限,老人家。也罷,能這麼瞭解『她』的人應該不多吧。畢竟『她』是一種像禁忌一般的存在。這一點,看來是我走運了,不,應該說我太倒楣了?也是因爲那個所以才被逼到那種地步。哎呀,被逼得好慘,被逼得好慘。沒想過會被逼到那種地步。想到我多年以來夢寐以求的與『她』的邂逅能夠實現確實讓我失去了冷靜,不過現在這個問題已經得到了解決,話說老人家,那樣的名作都不知道,身爲一個日本人真是全世界的敗者啊。啊啊,這麼說來好像有聽說過。有個假扮成『她』來賺點小錢的差勁『時宮』什麼的。那也是你乾的嗎。」
「但是,一但注意到了破綻事情就好辦了。『她』自己露出了馬腳。爲了『妹妹』而拼上性命像傻瓜一樣────『她』說了這樣的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