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0;略1;」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1萬 字
「你有憧憬的對象嗎?或是尊敬的人?」
「怎麼可能會有呢?如果被我這樣的傢伙給喜歡上,他一定會感到困擾吧——就算這個世界上真有我能尊敬的人,我也不會接近他,畢竟我不想帶給他麻煩。」
「原來如此。」
「我希望他能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獲得幸福。因爲,我的身邊都只有討人厭的傢伙和我所鄙視的對手而已。我只會跟那些討厭的人爲伍,你也不例外。」
「是不是應該也包含你自己呢?順帶一提,我有喔——憧憬和尊敬的對象。希望有一天能像他們一樣。」
「你真這麼想?」
「嗯,光用想的就滿足了。所以我不會付諸行動,所謂的憧憬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是嗎?我沒有那種對象,所以不懂啦!」
「如果轉變爲愛情,那就另當別論了。」
◆ ◆
木賀峯約是助手。
當然,這裏指得並不是偵探小說裏的登場人物,所謂的「名偵探助手」──那其實是一份正當的職業,研究者·西東天的助手。她在就讀高中的時候就已經開始這份工作。
不過,也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你啊,該怎麼說呢──約,你確實不平凡。」
他──當時正值弱冠之年,才十九歲的年紀,就當上了國立高都大學人類生物科學的教授,同時還是一位執業中的醫師,這樣的他,卻總是不停地對木賀峯這麼說。
無論是在喫飯。
還是在看書。
甚至在木賀峯熟睡的時候,也會刻意將她給搖醒──重複同一句話。
「你不平凡。就因爲不平凡──所以,好無趣喔!」
木賀峯完全不明白他說這些話的含義──她打從心底尊敬西東教授,也向往能跟隨他學習,儘管如此,卻幾乎無法理解他所說的話。
特別是這句話。
(──二十年前的夢。)
「──我醒了,朽葉。」
這都是因爲──木賀峯對西東的執着。
沒有夢見西東教授才奇怪呢!
西東教授──已經不在這裏。
光是他的存在,就像是在告訴你,努力是沒用的。
因爲厭煩而甩開了她的手,木賀峯這麼說──然後朝着她看去。
就只是。
「會遲到喔──老師。」
(──最好什麼也不要說。)
像是思春期的女學生般──木賀峯對西東的情感,已轉變成愛情的痛楚。
不。
甚至可以用偏執來形容。
不過,朽葉也從未開口批評過她。
對於那唯一留在西東身邊的助手,木賀峯,他也沒有特別花什麼心──與那些遠離他的人,基本上沒有任何區別。
爾後赴美進修,成爲研究團體·ER2系統的成員,累積經驗,獲得成就──不到二十歲便當上堂堂大學教授。
(…………)
即使被當成笨蛋也無所謂──只要不是普通的就好。
一點一滴的累積。
承接了西東所捨棄的研究。
從這個舉動看來,就知道她持續搖動木賀峯的理由,應該只是想要捉弄她──而且,擺明是趁她在夢中與西東相見的時候,有目的的想要捉弄她。
「朽葉啊!」
因此,西東教授對她來說是英雄──不,與其說是英雄,還不如說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
這或許就是人過於優秀所造成的悲劇──西東無法與任何人建立起良好的人際關係──雖然西東對那種東西本來就很避諱。
八歲那年進入研究室。
「你真的不平凡啊!」
接着只花了三個月,就修完全部的學分,順利畢業。
雖然與木賀峯的形式不同,但因爲圓朽葉也是西東天的徒弟──
像這樣。
甚至。
站在一旁的,是同居人圓朽葉。
年僅六歲便通過了高都大學極爲困難的入學考試。
「因爲不平凡──所以,好無趣喔!」
(……不能說是過去式,但我和朽葉,該怎麼說呢?似乎都不懂得放棄──)
「我,很普通嗎?」
一點也不令人意外。
總之,她們被丟下了,被遺棄了──這對木賀峯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
不可思議的構造。
即使穿着制服,卻不是高中生,沒在讀書也沒在工作,因爲她是靠木賀峯養活的,也就是所謂的尼特族。
就像是在木賀峯國小時期所發生的事一樣,那是五十公尺快跑的體能測驗──木賀峯打從心底的放棄,完全沒有用到一絲氣力。
木賀峯總是想着那時候的事──她的腦袋,依舊被那個男人所佔領。
◆ ◆
不平凡。
如果只能做到普通的程度──倒不如極端的壞個徹底。
不過,她根本就不止十七八歲。
不是天才──而是狂人。
相當罕見。
這裏並不是臥室──她好像在書房的桌上趴着睡着了。一直都是如此──看她在牀上休息還比較稀奇。
「呵。」
一直也都是如此──一如往常。若是她睡覺的時候,沒有夢見二十年前的夢還比較稀奇。
這或許只是一件小事,卻完全可以代表這個人。
而現在。
西東會消滅他人的個性──卻不須刻意做些什麼。
(卻也──沒有帶我去。)
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與二十年前的木賀峯差不多,是位穿着制服的少女。
而木賀峯從小就認爲,人若普通,有時就必需更加劣化纔行。
當時只是高中生的木賀峯,如今已經是高都大學人類生物科學的助教授──與十一歲便得到這個地位的西東當然無法比擬,不過,以木鶴峯的年紀來說,算是相當的成就。
在心境上反而更難放下了。
(做了一個夢──)
十一歲當上助教授。
並不是爲了夢想而努力──執着。
也沒把她趕走。
二十年前的二十年後。
完全不具備任何普通的要素。
不停地這麼對她說。
不可思議。
丟下木賀峯,丟下朽葉,辭去高都大學的教職,如同浮雲般散去,消失不見──有人說他再度去了美國,不過也有人說他被捲入了一場意外而不幸身亡。
(……不對。)
(雖然沒有被趕走。)
經過一陣劇烈地搖晃,木賀峯約才終於睜開了眼睛。搖醒她的人如果是西東,不論他的動作再怎樣粗暴都沒關係,但就因爲不是他,木賀峯心裏只覺得相當不悅。
她無法容忍平庸。
絕對沒有那麼普通。
淺眠的她,很容易就會被吵醒,明明已經醒過來了,但搖動她的手,那粗暴的動作卻未見停歇──
「──老師,差不多該起牀了!」
當然,他擁有的是令那些同樣身爲高都大學的教授們,和考進高都大學,卻必須要接受同年紀的「教授」指導的優秀學生所欽羨不已且望洋興嘆的非人智商。
她對於自己寄人籬下的身分,應該有所自覺──但木賀峯在研究上既然需要朽葉的幫助,她們兩人其實就是平等的互利關係。
一言以蔽之,就是天才,但用這種普通的詞彙來形容西東實在太俗氣了。
受到夢境的影響,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連說都不用說。
這在木賀峯的價值觀之中,只不過是基礎罷了──但又和那種,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優秀的,過於膚淺的價值觀不同。
根本推翻了常理。
否定腳踏實地的努力。
這就是她──到目前爲止所懷抱的信念。
拒絕認真對待事物。
真是軟弱。
到底還要在意多久,自己真是不乾脆又過度執着──都已經過了二十年。
木賀峯約──就是如此的爲西東癡狂。
然而。
朽葉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
木賀峯將西東當成神佛一般敬畏、膜拜──好像沒有他,就活不下去似的。
朽葉似乎茫然地看着這一切。
也就是,不正常。
缺乏現實感。
不過,或許也很簡單──「情敵」一詞就夠了。
不做評價。
木賀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展自己的身體──睡覺的姿勢明明不對,但習慣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她竟然也不會覺得有哪裏不舒服。
實際上,和木賀峯一樣,想要成爲他的助手的人──不論是因爲憧憬,因爲一時興起,還是想要沾沾光,動機都不甚相同──曾經待過他身邊的人數都數不清,但最後能留下來的,就只有木賀峯一人。
(我和朽葉的關係──並不是三言兩語能帶過的。)
木賀峯是這麼想的。
朽葉一如往常地露出了冷陌的表情。
「不,老師依舊是瘋狂的。」
像這樣回答。
那答案使木賀峯相當安心。
(沒錯。)
(我一點也不──普通。)
這裏是京都的郊區,本來是西東教授身爲醫生所經營的診所,在經過改裝後,成了研究者·木賀峯約的研究室──對她來說,這裏是充滿了回憶的地方,有關生命的研究,就在這裏進行。
從二十年前開始──從未改變過的,執着。
她的家在市區,不過卻很少住在那裏──每個夜晚,幾乎都是在研究室裏渡過的。
名義上,朽葉是這間研究室的管理人,當然,毫無能力的她,不可能懂得管理業務,但這確實爲原因之一──但最大的理由,是因爲埋頭於研究,才能讓她感到自在和平靜。
與其說是自在。
不如說──彷佛西東教授還在身邊一般。
並不是平靜──而是期待。
那是一種令人心痛的期待。
基本上。
只是愚蠢的錯覺而已。
執意持續他所捨棄的研究到底有什麼意義──即使如此。
(就算愚蠢──也沒有關係。)
(這比普通還要好得太多了。)
她是這麼想的。
(如果是西東老師,他一定──不會阻擋這命運的安排,反抗這現象。)
木賀峯記得,他並沒有完全無視她所說的話。
(什麼如何?)
朽葉則以相當冷酷的眼神,注視着她。
他這麼說。
打開電視,應該就能得知詳細的情況──該不該這麼做呢?
他所重視的,是命運的安排,就只有這一點──而他散發出來的氣息,也是如此,他似乎只能接受如此的安排。
不可思議,且令人難以置信。
二十年前,還是高中生的木賀峯,近乎離家出走的賴在西東那裏不走──她表明想要成爲弟子的志願,西東天卻毫不理會地開口這麼說。
西東,會剝下別人的皮。
再繼續說下去,就成了成腔濫調──於是西東放棄了,向下注視着木賀峯,然後露出了「你能瞭解嗎?」的笑容。
西東繼續說。
雖然很喜歡對西東提出問題──但卻不擅於回答他的質問。
「普通人,最有趣了。」
那確實引起了我的興趣。
地點竟然在京都。
用字遣詞粗俗,同時卻十分平靜。
至少在日本這個國家,殺人行爲主要都是突發性的居多,再來就是一時衝動使然。
我的助手啊!
笑容──好詭異。
「所謂的助手,若不普通是無法勝任的。」
或者應該說──就因爲不瞭解,纔會受到吸引。
「朽葉──報紙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不。)
「勸你及早放棄吧!」
可以確定的是,這絕對不普通。
「我對於投機客這個職業頗有興趣的。」
他說。
與其要用天才來稱呼他,還不如用十惡不赦──比較貼切。
有和沒有都是一樣的。
十九歲。
「你是想要確認什麼股價呢?」
接着,就必須得思考有沒有繼續深入瞭解的必要──這對我會有幫助嗎?
聲音有禮而溫柔。
難以解釋的現象。
接着,是昨天晚上。
(普通──不是就是平均嗎?)
但仍舊花了一點時間思考──才作出結論。
(──連續攔路殺人魔)
這是當時的木賀峯對西東的評價──至少,他周遭的人(雖然距離還是相當遙遠。)所使用的天才這個稱謂,如同先前說的,都令她相當不滿。
「連續殺人事件……?」
「所謂的助手啊──」
無論是否有趣──不正常就是木賀峯的基準,也是她的個人特質。
她好像在讀經濟版,而木賀峯則着眼於翻開的頁面中的一篇報道──上頭寫着『連續殺人事件嗎?』斗大的標題。
彷佛是隻修行三百年的狐妖。
在這個時候,還是殺人的個案──但很快地,就在隔天,世間才發現這只是個開端。
坐上餐桌,連「我要開動了!」都不說。
爲了繼承西東教授,這是否能帶來什麼益處──
因爲他是瘋狂的。
木賀峯約再次預測了自己最後可能會做出的結論。
◆ ◆
那是常聽到也常看到的詞語。
直到她被拋棄,木賀峯從來沒聽過他大聲說話──這也代表,到了最後她仍沒有辦法使他的感情出現任何波動。
黃金週的最後一天,五月五日晚間,第三名被害者出現──詳細時間與狀況和被害者的描述都不多,但既然能趕上早報發行的時間,就代表屍體發現的時間點,其實不算太晚。
所以,提出了問題。
國立大學教授與一介女高中生,地位有明顯的不同,但年紀只差了兩三歲的兩人──西東給人的微妙壓力,即流露出他成熟老練的地方。
像這樣。
「在推理小說裏頭,名偵探的助手多半扮演旁白的角色,主要以他的視角來描寫故事──那推理小說的十戒還是百戒的,但確實立下了嚴格的規定。怎麼說呢,事實上──所謂的說書人,他的智商設定必需比讀者稍微低一些,因此,哈哈哈──如果是你,又會如何?」
「所以,覺得自己是平均值以下的傢伙──才適合做我的助手。」
(──沒什麼好猶豫的。)
半強迫的,木賀峯從她手中拿走了報紙,接着開始讀起了社會新聞──理所當然的,這並不是推理小說中的劇情介紹,而是現實中所發生的真實案件。
(我──會如何?)
缺乏現實感的──至少是近代日本罕見的犯罪案件。
「你知道普通是什麼意思嗎?普通啊,就是平均以下的意思。」
(連續殺人事件──)
換句不謹慎的說法──十分有趣啊!
朽葉只負責喫。
那句話令木賀峯疑惑了。
(對那個人來說──)
在她看來就是如此。
另一種說法──永生的研究。
不過,那也只是指在推理連續劇裏聽到的和偵探小說中看到的部分,在現實的報紙版面上看到如此的報導,實在少見。
「……嗯?」
不。
生命的研究。
行兇的地點在新京極的繁華街道。
對於木賀峯來說,那聽起來像是拒絕的話語──他拒絕自己擔任助手一職。但事實卻不是如此,隔天,她就成爲西東的研究,生命科學研究的助手。
最初,一位二十三歲的大學生·羊澤鴻男在千本丸太町的小路上被殺害。
難以掌控的世界。
普通人是最有趣的。木賀峯直到二十年後的現在,仍無法瞭解他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西東是恩師,木賀峯對他幾乎是盲目的遵從,即使是現在仍無法放下那份情愫,但她絕不是一個瞭解他的人。
還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一邊看着報紙,咬着吐司──
五月二號的夜晚──第二名被害者。
因爲,殺人事件多半──不會是連續的。
計畫殺人之類的──一萬件當中,連一件都沒有。
一次殺害大量的人,這種案件倒是很常發生──但間歇性的殺人,這可是相當罕見的例子。
回想與他相處的那段時間,木賀峯非常喜歡向西東發問──他的回答會是什麼呢?這個瞬間,是最幸福的。
「所謂的平均啊,嗯,其實代表很多的意義──如果純粹以平均和中間值來解釋,意義會有些偏頗。不是有標準值嗎?我在這裏講的其實並不是那麼精確的意思──也就是說,人類在大部分的時候,都覺得自己位於中央以上的位置。所以,一般大衆所認爲的平均,本來就會稍微偏高──必需要向下修正後,纔是正確的數值。」
外層的鍍金好像都會一層層的剝落。
(稍微考慮一下吧!)
她是這麼想的。
「唉?請你等一下,我正在看股市行情。」
不,剝落的不是鍍金──而是皮膚。
今天的課在下午,距離出門上班還有一段時間。不過木賀峯有她生活的規律和習慣──一起牀就先淋浴,接着做早餐。
五月一號的夜晚。
不論她是怎樣的一個人,不論他問了什麼,對於西東天來說,木賀峯的存在──
◆ ◆
有些在意──也是事實。
難以理解的人。
屍體的狀況──已經分辨不出男女老少,被刀器大卸八塊,遭到肢解。從手法判斷,犯人恐怕(報導上是這麼寫的,但事實上肯定錯不了)爲同一人。
也就是說。
「約,木賀峯約,你會不會太陶醉在優越感裏了啊?並且沉浸在自卑感之中?你有辦法待在我的身邊──承受平凡地對待嗎?我先聲明──我只對普通的人有興趣。普通人,是最有趣的。」
那不正常的部分,對木賀峯來說完全就是她的理想──
比起理解,木賀峯更在乎理想。
(即使如此,根據推測──根據推理。)
就像是在推理小說中登場的名偵探,一半推論一半猜測的,自顧自地做出了結論。
(對於西東老師來說──世界打從一開始就是瘋狂的。)
瘋狂的不是自己,而是這個世界。
(從最初到最後──東南西北四面八方,徹底的瘋狂。)
與木賀峯所看到的景色完全不同。
在她眼中理所當然的世界──西東卻不然。
甚至完全相反,因此,他──在追尋那份理所當然。
(追求不正常的我,無法適應西東老師的視野,也是理所當然的──對於西東老師來說,朽葉纔是有價值的。)
圓朽葉,在實驗材料的層面來說,確實受到了重用──尤其是那半年的時間內,密切的程度令他自己都感到厭煩。
即使如此。
光這點就令人相當羨慕──甚至是忌妒。
對西東天來說──至少當時他的周遭,普通的人其實不多。
所有人對他來說,都是異常的。
就因爲他比任何人都異常,比任何人都差勁,所以才能發掘他人的異常與低俗──
他。
在異常之中尋求正常。
尋求瘋狂世界中的唯一正常的機能,那平凡的齒輪──
沒有約定的都過了二十年後。
討厭死亡。
即使不在晚上行兇也是合理的。擁有那樣視線,對他來說日夜根本沒有差別,永遠都像在黑暗中徘徊似的。
就算真的要死──也要爲了西東老師而死。
想要死在他的手上。
「問題?好啊!零崎小弟是一個俠義心腸的男人,不論你問什麼,我都會回答──喜歡的女生叫什麼名字?或是今天內褲的顏色?什麼都行。」
「……啊?」
他粗魯的盤腿坐在桌面上──但木賀峯卻無心指責他的沒規距。
這時候,木賀峯才發現他兩手握有武器──重視設計感,那看起來並不具實用性的花俏刀器。事實上,刀刃的部分好像有許多缺角磨損──即使如此。
當理想在眼前成真的時候──她反而笑了出來。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必須──要自己主動踏進去纔行。
「…………唔,那個──」
不只像而已──根本就是深不見底的黑洞。
那麼,應該是就讀高都大學的學生吧?
木賀峯她。
也沾上了血跡。
才切斷了退路,將現場給封閉了起來。
爲了課前準備,她提早在午休時間便抵達所使用的小教室。將筆記手稿夾在腋下,打開了門,就在那個時候。
殺人鬼一邊笑,一邊很開心地說着。
但這種缺少環節的推論,只是偶然和一時興起罷了。
「什麼嘛!你膽子很大啊!看來不只想把我給關起來──」
零崎被她所說的話嚇了一跳。
「呼──呼!」
何況會做出將人類解體得面目全的非這種行爲,那種人幾乎不存在。
既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凡人。
「啊──算了啦,管你是老師還是教授的,都只是類別的差異,寫在人物卡上的名稱而已啊!」
他並不是不知道這個是誰──只是比木賀峯更不關心這件事。
教室之中──竟出現了殺人鬼。
那無法理解的行兇方式。
照理說,木賀峯助教授即將在這間教室裏上課,但小教室的地板──竟被黏稠的鮮紅液體,如同地毯般覆蓋住。
「喔,怎麼又被目擊了啊!嚇了我一跳,自己的手腕真的退步了嗎?好奇怪啊,來到京都,狀況一直很差──好像受到雜訊干擾,這附近是不是有什麼會發出相近頻率的電子儀器啊?如果我是飛機的話,肯定會墜機的!啊哈哈,我開玩笑的啦!」
零崎對於那樣的木賀峯──只是滿心好奇地看着。
斷絕自己的後路──單獨與殺人鬼關在教室內。
木賀峯說。
研究生命,同時也是研究死亡──想要瞭解生物,更要先瞭解屍體。而且,研究永生的木賀峯,本來就專精對死的研究。
將自己留在教室內。
戴着帥氣的太陽眼鏡,臉上還有刺青的少年──殺人鬼。
職業病,看屍體早已看習慣了。
木賀峯迴答。
歪斜的幅度很大,整個人好像都要從桌上掉下來了。
「我是零崎人識──你呢?看你穿着白袍,是老師大人嗎?」
比起理解,更在乎理想──
根本不想要被這個莫名其妙的謎樣少年給殺害──就因爲如此。
「…………」
似乎是故意選擇了室內這種引人注目的場所──殺人鬼·零崎人識就在這裏行兇。
強裝冷靜。
(──十九、 二十歲嗎?記得我剛在高都大學擔任助手,那時的西東老師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
對他來說,普通才像是杜撰的。
就因爲如此──未經允許,擅自接下了西東天的研究,未經允許,擅自繼承了西東天的意志──
(看不出男女老幼也就算了──)
木賀峯約大口吸氣──深深地做了深呼吸,然後將自己打開的門,靜靜地關上。
(我。)
「喔!」
看到整間教室的慘況──即使是她也不例外吧?
零崎說完,便起身站在桌上。
這倒是很符合他的年紀,一位少年該有的反應──
本賀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整理出了以上的規律性。
臉上的刺青因此變得扭曲。
擅書者不擇筆──
關上了門。
我想要變得不正常。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外界看來肯定不知道她倒底用了多大的勇氣──她還不想死啊!
大白天的,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在中午的午休時間,大學校園中的小教室裏,
應該說。
因爲它完全超越了理解範圍。
小教室被染上了鮮紅,那位顏面刺青的身上,卻未濺一滴血──面對他,木賀峯不得不捏把冷汗。
「我再次預測到了──你即將在這裏行兇。」
那是一人份的血液。
所以,面對血肉和屍體,並不會特別緊張──不過。
那不可思議,難以置信的存在。
(依照報導上所說的──這些案件都是在夜晚發生的,而且還是戶外。)
或者是教職員?
(與年齡相仿──)
(五月一日、五月二日、五月五日。)
沒有約定的活到現在。
(不過,我──不甘於做個普通的人。)
以那位殺人鬼的身手來說,想那它殺害木賀峯可以說是綽綽有餘,仍具備一定的殺傷力。
面對那個製造血肉和屍體的殺人鬼──只感覺到恐懼。
徹底的解體。
「誰?」
一瞬間,好像只看到了血泊,不見被害者的屍體。不過,那僅是錯覺。單純是因爲被削成肉片的被害者,已經該不出人形,就這樣漂浮在排水不良的教室裏所形成的血池中。
她的鞋底。
而現在,毫無疑問的──這是今天早晨在報紙上所讀到的連續殺人事件的一環。從被害者遭到解體的樣子看來,報導記載其實並不詳細──
(我不平凡──所以,好無趣。)
(甚至連它是不是一具屍體都分不出來──)
「──真是傑作!」
那情景無法解釋。
因此。
不過,殺人鬼的回答,完全超越了她的想像範圍。
「真是搞不懂,怎樣,你是在威脅我嗎?」
「這個──是誰?」
即使想要回應──卻無法把話接下去。
他的瞳孔像是無盡的黑暗。
場所──是在午後的大學校園。
木賀峯指着小教室的地板。
普通──纔是不存在的。
就連骨髓中的血也被硬擠出來的血量。
「你問我是誰喔……對啊,他是誰啊?我從來沒想過耶!就是在那附近的那個誰啊!」
根本也沒有推理的必要。
說實話,木賀峯本身對於那個人的身分其實也沒有多大興趣──這只是一個話題,從容易瞭解的部分開始下手,然後在切入重點。
非現實的──殺人現場。
零崎歪着頭。
指着地板上的,那一灘紅色的液體──指着液體問那是誰?仔細想想,這個舉動相當滑稽,不過,她也沒有別的疑問。
對被害者完全失去了興趣,現在他反而在意起眼前的這位目擊者,木賀峯。
「那麼──你又是爲什麼要殺他呢?」
「殺人還需要理由嗎?」
「不需要嗎?」
「喔,原來是這樣啊!」
那,唉,我想想……零崎雙手抱胸,裝出一副認真的思考樣子。爲什麼知道是裝的呢?從他竊笑的表情就能看得出來。
「恩……就當我看太多三流推理小說好了!」
「…………」
「啊哈哈!」
說完,零崎就從桌上一躍而下──並不是朝着木賀峯的方向,他往窗戶跳去。很靈巧的,像是蠑螈或是壁虎那類的生物般,貼在窗框上──打開窗戶的鎖。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呢?看樣子,應該是不想要讓自己和身上的衣服被血給弄髒吧?
或者。
不是怕被血弄髒,而是怕被血給淨化──所以,他纔會像這樣逃離自己所創造出來的血池地獄,好似有什麼潔癖般,避開了一切。
相當神經質。
然後,他又是爲什麼要打開窗戶呢──
「這──這裏是五樓喔?」
木賀峯不小心問了他這個問題。
「啊啊,是啊,不是十樓也不是二十樓!」
零崎孩子氣地回答。
既然木賀峯封鎖了大門,當然,想要從小教室裏逃脫,就只剩下窗戶這個出口──
事實上,先不論木賀峯約和圓朽葉花了二十餘年所找尋的恩師,她們卻與有如西東手足般的存在相遇了──不過,這也是在那之後的事。
(真的永遠追不上西東老師嗎?)
而木賀峯背後的門被打開,前來上她課的女學生,發出了足以響徹校園的尖叫聲──不過就在三秒前。
她只對於事件的解決與自己無關的部分感到可惜罷了。
他沒有做任何壞事啊?
啊哈哈!他笑着。
真不知道他那些地方是認真的。
「不這麼做才奇怪吧?人與人面對面,卻不去互相殘殺也太奇怪了──只會說些好聽的,利益牽扯,建立規則和人際關係──爲了不去互相殘殺,要所有人都一起努力。所以,不殺人是刻意的,殺人才是普通的啊!」
他就是他,就只是一個殺人鬼,對於自己的行爲,完全不會感到什麼不妥。
或者應該說,就因爲她的個人行爲,自以爲是的想要獨自追捕零崎人識而造成警方的調查上的混亂,身爲目擊者,她對於現場狀況做出了僞證──沒有幫忙也就算了,竟然還妨礙調查。如此的行爲在世人看來,是愚笨的,是不講理的,更會白白使得被害者的數量增加。但這些對木賀峯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關於這件事,她沒辦法給予任何幫助。
(不對──殺了我其實更容易。)
「看那些三流推理小說,粗俗的暴力電影,不都是因爲想要發泄情緒的補償心態嗎?怎麼樣,我有說錯嗎?」
(而且──他根本沒有逃走的必要。)
無所謂啦,再見啦!漂亮的姊姊──
事情的先後順序,很遺憾地因爲遇見犯人的事實而改變──木賀峯約仍如同自己早晨看報時的預測,選擇了深入京都連續攔路殺人事件。
零崎人識像是從窗邊滑落似的,消失了蹤影。
而現在是──五月六號,星期五。
◆ ◆
就算現在是,也不保證下一秒不會改變。
必要性在哪裏?
當然,這並不是推理小說的內容。身爲大學助教授又是名偵探的她,在助手圓朽葉的協助下大顯身手,十分活躍──這是什麼戲劇化的展開?而京都連續攔路殺人事件,也在與木賀峯毫無關連的情況下收尾。
(不,真的是因爲這樣嗎?)
「很普通啊!」
(我──真的被丟下了嗎?)
「……普通。」
零崎將身體挺出窗戶,然後轉過頭來對木賀峯這麼說。
「人殺人,很普通啊!」
不過,即使如此,在那之後的,同年的暑假──因爲這個事件,促使木賀峯將與犯人·零崎人識相對應的那個存在,也就是鹿鳴館大學的大一新生·戲言玩家帶到自己的研究中。不難想像,今天所發生的事,和零崎人識短暫的談話帶來多大的影響。
事件結束後,木賀峯就像這樣十分低落且沮喪,而圓朽葉並沒有試圖安慰她。畢竟,朽葉沒有義務要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