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工作與我哪一個比較重要?」「遊樂。」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2200 字
◆ ◆
那裏是醫院。
雖說是醫院,健保卡在這裏完全不管用,看診的醫師也沒有半張執照,他們就是所謂的密醫──雖然氣氛和一般醫療場所相差不大,但從這樣的角度看來,稍嫌昏暗了些──是棟見不得光的建築物。
其中的一間房間裏。
石丸小唄,如同其名,說起話來像是在唱歌般美妙。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吾友,你知道這句話是出自托爾斯泰小說的開頭嗎?」
「啊?」
回話的女人──哀川潤歪着頭,不知該如何面對石丸小唄這突如其來又不知所云的問題。
石丸小唄倚靠着白牆。
哀川潤則是坐在牀邊的摺疊椅上。
「你在說什麼?」
「就說是托爾斯泰了,吾友──你沒聽過嗎?」
她的口氣殷勤卻無禮。事實上,此時的石丸小唄名氣並不大,但在最強·哀川潤身邊敢用如此傲慢態度說話的,也只有她了。
當然,哀川潤完全不在意這些。
「不,當然這點知識還是知道的──」
這麼答道。
「──但那又如何?」
「不不,我沒有別的意思,也不是故意挑名作的毛病──不過吾友,我覺得這句話應該反過來纔對。」
「反過來?」
「嗯嗯。也就是說,所謂的幸福其實是一個多元且難以定義的意象──然而不幸卻幾乎沒有太大的差別──」
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別會錯意,我只是覺得你囉囉嗦嗦一直講很煩人罷了!趕快把結論說一說然後閉嘴!」
說不定,還是則小小的戀愛故事。
「相通?什麼意思啊?」
沒錯。
「道理都一樣。」
「所以小唄,你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麼?」
「是啊,吾友,我當然不會因爲你一個人就感到受傷──你的確是一位無人能及的強者,不過,僅此而已。請你不要忘記,自己其實一點忙也幫不上。」
殷勤無禮的口氣依舊。
事實上,哀川潤暫且不論,那名少女雖然有出現在石丸小唄的視線中──她卻像是少女不存在似地繼續說道。
「這說法有問題吧?也有人覺得,即使人際關係失敗但只要有錢就很幸福啊!」
看起來不像是接受了石丸小唄的論調,哀川潤擺弄着她的馬尾,繼續了問下去。
「可是我……」
哀川潤也不打算多說什麼。
石丸小唄聳了聳肩。
病牀上的少女。
不知是否察覺小唄的想法,哀川潤似乎還是不太贊同這個做法,用緩慢的語調,望着少女說。
沒有任何差別。
毫無生氣,彷佛死去了般的少女──牀上的名牌寫着「紫木一姬」四個字,這是她的名字嗎?
石丸小唄很清楚。
事實上,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
「金錢就是幸福?真像是你會說的話啊,小唄。」
「嗯……遊馬最近好像振作了起來,或許可以放心交給她──我也不可能永遠像這樣待在她身邊。」
她一個人呢喃着。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石丸小唄故意重複她的話。
眼前的少女,並沒有哀川所想的那樣柔弱,也不值得哀川潤耗費心力照顧。她其實是個相當堅強的人──雖然沒有確切的根據,不過身爲同類小唄是再清楚不過了。
聽了石丸的提案,哀川面露難色。
「我並不覺得你會因此受傷。」
其實,她根本不在意這位少女──只是無法眼睜睜看着哀川潤被她束縛,長時間杵在醫院裏,纔會有此提案。
無視哀川潤的插話,石丸小唄簡潔地回答。
「吾友,人們不是常說,金錢買不到幸福──某種程度上,我認爲這個說法是正確的。因爲,在擁有了金錢及財富的同時,就已經得到了幸福,根本不容其他的幸福去置換它啊!」
「對我的意見有興趣嗎?」
「人際關係。」
石丸小唄看着躺在病牀上沉睡的少女──輕聲說着。
「是啊,我想說的是──那位你從美國帶回來的女孩,似乎遭遇了許多不幸──是否應該讓她先從交朋友開始呢?人際關係一旦富足了,即使稱不上幸福,至少也能遠離不幸。如何,等她復原之後──就送進橙百合學園吧?」
「我想這孩子需要的,並不是朋友,而是家人。」
「別會錯意嗎──」
她再問了一次。
「不只是金錢。」
「嗯,然後呢?」
「所謂幸福,只要能讓當事者感到幸福的,那就是幸福──財富、名聲、什麼都無所謂,也就是人生的飽滿。只要能夠填滿,不需要任何理由──反觀不幸,卻大多是相通的。」
「若無法在人際關係上獲得滿足,人們多半會覺得自己是不幸的──就只是這樣。」
身穿白色病人服的少女。
「啊,說到家人,零崎一賊那些傢伙──就能夠避免不幸嗎?」
小唄冷酷地說。
石丸點了點頭。
「最近『傲嬌』一詞頗受到矚目,吾友,你覺得呢?若真的被人說了那樣的話,其實還挺受傷的對吧?」
「真是十全。就這麼決定囉!」
哀川潤笑着,帶有諷刺意味。
「你這是幸福那方的意見。事實正好相反,反過來說──貧窮所感到的不幸,人際關係若經營得當,就能填滿一切。反之則不然──富有的幸福是無法與人際關係的不足所帶來的不幸相抵消。吶,吾友,你和我的立場雖不甚平凡,但在幸福這點,卻和一般人沒有什麼兩樣。即使擁有了幸福,仍然必須與無法抹去的不幸對抗。」
石丸小唄持續說着,哀川潤的表情卻沒有改變,反倒和緩地接受了──說真的,敢這樣大言不慚且毫無畏懼的人,就只有她而已吧──
◆ ◆
──這次的故事,與她們的談話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提到故事大綱,就如同石丸小唄口中的不幸,是關於人際關係的故事。但說到這裏,我就一定會聯想到那間醫院,不能見光的昏暗……爲了裝飾這一切,即使是僞裝,也還是希望能夠更加積極地呈現。
「……你是說把她交給遊馬?」
不知是受傷還是生病了,但肯定經歷過什麼重大變故,少女身上,作爲人類應有的模樣,人類應有的狀態早已摧殘殆盡,彷佛從根部被徹底挖取走──僅遺留一層空殼的感覺,存在感稀薄得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