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話 零崎雙識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8652 字
臺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發佈:深夜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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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的時候啊────其中必然具有某種『惡』,或類似『惡』的存在,我是這麼認爲的。」
……這座車廂裏面,僅僅只有兩名乘客而已。然而這並非發生什麼特殊的狀況,在窮鄉僻壤,非假日的午間電車,大抵都是如此。雖然要說這樣的時間,車廂裏面同時有兩名乘客才真叫做希奇,或許也稍嫌誇張了點。
其中一人是穿着學生制服的少年,頭髮染成淡褐色,耳廓和手腕及手指上,花俏地戴着各種自認爲很帥氣的銀飾品────至少他本人是這麼覺得。
而另外一名────則是與日本人體格相去甚遠的高個男子。但他削瘦的身驅看上去卻不會給人魁梧的印象,再配合他那異常修長的手腳,構成宛如中學美術教室裏所擺設的,金屬絲線工藝品般的剪影。穿西裝打領帶,頭髮向後梳沒有分邊,再搭上銀框眼鏡,這樣非常理所當然的,極之理所當然的造型,卻令人出乎意料地不搭調。
少年與金線工藝品坐在沒有其他乘客的車廂內,並未刻意壓低音量地交談着────與其說是交談,感覺更像是金線工藝品單方面地對着少年侃侃而談。相對於少年臉上明顯可見不耐煩的表情,金線工藝品則是一副相當樂在其中的模樣。
「好比說,假設現在有一個殺人鬼吧,因爲他是殺人鬼所以就遵循自己存在的理由去殺人,而被殺的人也理所當然地死了。這種時候不用說,殺人鬼肯定是『惡』的,畢竟如果沒有他,對方就不會死了。然後這名殺人鬼被警察逮捕,經過偵訊和審判之後,被法官宣告死刑。當然這應該要歸咎於殺人鬼自己的行爲是『惡』的,對吧。可是換個角度想,假如那是冤枉的呢?殺人鬼其實根本沒有殺人,他只是身爲殺人鬼而已,明明就沒有動手殺人,結果卻被處以死刑,這種情況又該怎麼說呢?這應該算法律體系的『惡』,或者應該說是檢察官跟法官頭腦判斷錯誤所造成的『惡』吧。好,接下來,如果那位檢察官在與事件完全無關的地方,被天空落下的隕石活活砸死,則幾乎可以說無庸置疑肯定就是────檢察官本身的『惡』運使然了。」
「喔……這樣啊。」
少年意興闌珊地回應道,語氣彷佛是在說那又怎樣。雖然表情充滿不耐,但面對身高几乎有自己兩倍的金線工藝品,似乎又沒有膽量直接忽視不予理會,只好隨便敷衍兩句。然而,金線工藝品卻絲毫不介意少年的反應,又繼續往下講。
「我想說什麼你明白嗎?總而言之,所謂『人的死』,是一種自始至終徹頭徹尾都離不開『惡』的概念,當中連一分一毫讓善意或良知滲入的縫隙都不存在。死亡的理論是無懈可擊的。有人死亡的故事只會有無可救藥的惡人登場,其他人不會也不應該出現。無論是提倡正義的聖人或提倡倫理的善人,以及負責解謎的某人,都沒有資格名列在登場人物表上,甚至他們本身也並不希望出場吧。簡單講就這麼回事,想借着人的死亡來表現任何愛或情感或真理之類的東西,根本就不可能。人的死亡當中只會有『惡』存在而已。」
「只有『惡』而已?」
「只有『惡』而已,沒有任何別的存在。」
「……可是,大叔────」或許是聽見太過極端的理論難免有感而發吧,少年彷佛鼓起全身的勇氣發出聲音,嘗試對金線工藝品提出反駁。「────這世上偶爾也會有『死了比較好』的情況發生,不是嗎?『死了反而解脫』,換言之『死了比活着好』,這種情況還是會有的不是嗎?」
「我想我年紀應該還沒老到要被叫大叔的地步。」金線工藝品苦笑道。「至於你所提出的反駁,如果真要回答,所謂『死了比較好』這種情況,本身就是一種『惡』了啊。唉~不過,對你這個年紀的人而言,這些話聽起來充其量也只像是文字遊戲罷了。我能瞭解你的心情,我都瞭解喔。但我並沒有玩文字遊戲的興趣,而且我雖然還不算大叔,畢竟也比你虛長了幾歲,自認夠資格講點人生道理吶────所以你……呃,剛纔你說自己叫什麼名字來着?」
「柘植……慈恩。」
「唔!」聽見少年戰戰兢兢地報上姓名,金線工藝品砰地一聲擊掌道:「慈恩是嗎,慈恩真是個好名字啊。跟念流(注1)的開山始祖同名呢,可以從中想見令尊的人格特質,實在太出色了。」
「喔……」
那傢伙是幹麼的鬼才知道你在講誰啊,少年差點想要脫口而出,但金線工藝品並不以爲意,叫了聲「慈恩君────」,又對少年說:
「……咦────?可是平凡的人生很無趣耶。」
眼前站着一名素未謀面,完全陌生的男性。
「呃,不,那個────」
「怎麼,慈恩君,莫非你跟家人正處得不好嗎?這樣可是不行的喔,跟家人絕對不可以感情不好喔。因爲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呃,那是當然的……」
「呃,也不算處得不好啦……該怎麼說,是嫌煩嗎,總覺得老爸跟老媽還有老哥跟老妹,全都是些很無趣的傢伙。」
這麼說來大叔你根本不是什麼上班族而是刻意做這種打扮嗎。金線工藝品對少年眼神中透露的疑惑視若無睹,突然「唉~」地嘆了口氣。
金線工藝品說着,便露出充滿驕傲的笑容。看來他確實以自己的家族爲榮,光聽他剛纔提到弟弟的事情,也不難想像其餘的家族成員。少年一臉複雜的表情,而金線工藝品似乎誤解了他臉上表情的含意,「唔?」地一聲抬起下巴說道。
「哈,什麼意思?難道你弟弟是殺人鬼?該不會就像剛纔講的例子吧。」
「呃……?」
男子近乎面無表情,眼神空洞,腦中究竟在想些什麼無從得知────而零崎雙識彷佛也對那些事情壓根不感興趣,只是苦笑般扯了扯嘴角。
「弟弟……你是說,剛纔提到的嗎?」
零崎雙識的西裝是特別訂製的,內側有個仿照槍套的暗袋,裏面藏着雙識愛用的『兇器』。那把兇器打造成剪刀的外型,但超乎尋常的程度卻一目瞭然。
(柘植慈恩────合格)
「我叫零崎雙識。」
「怎麼會?這只是一種造型而已,很時髦耶。」
「喂喂喂,彼此都是專業級的高手沒錯吧?那種無聊的威脅道具就收起來別玩了。不知道什麼叫做浪費時間嗎?」
視線朝向前方並未移動,但零崎雙識這句臺詞卻是對着此刻正從隔壁車廂走過來的一名男子所說。男子也和雙識一樣,穿西裝打領帶,以極爲普通的服裝造型出現────但那雙手裏卻握着難以稱爲普通的大口徑手槍,槍口朝着零崎雙識。
「儘管如此────也許這時候提出否定的意見會讓你感到不愉快,可是追根究柢,若要說他幸不幸福,那答案絕對是不可能會幸福的。至於他周遭的人是否幸福,那也肯定是不可能會幸福的。即使我對這位吉姆某先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卻敢大聲斷言絕對不可能。聽好囉,慈恩君,由於不『平凡』而衍生出來的現象,幾乎十之八九都會朝負面方向發展。也許在別人眼中看來是值得羨慕的人生,但其實受人羨慕並非什麼幸福的事情。無論名譽也好榮譽也好,地位也好財產也好,這些都不是得到幸福的必需品。這點很重要希望你能仔細聽清楚,所謂『幸福』呢────說到底,就是和周圍的人相處融洽,畢竟這是哺乳動物的宿命啊。」
「就跟你說我還不到被叫大叔的年紀。對了,我有個弟弟剛好跟你差不多歲數呢。」
「哦?」
「唉呀────似乎讓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呢。」
「嗯?不不不,沒那回事。剛纔說的弟弟是個令人又愛又恨的傢伙,愛之深責之切嘛。這只是一種,所謂的炫耀啦。對啊沒錯,像我們這樣相親相愛和樂融融的家族,別說全日本了,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可能會有的吧。堪稱是誇耀全世界的家族喔。」
「打從心底尊敬的人……?」
少年已經超越不耐煩,也跨越了錯愕,最後似乎開始覺得滑稽,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有……那麼有趣的傢伙只要見過一次絕對不會忘記的……」
「────零崎一賊的傢伙是吧。」
「唉呀沒關係,不需要顧慮到我。現在的年輕人────或者應該說,任何時代的年輕人都一樣,總希望成爲運動選手或者音樂人之類的。討厭穿西裝打領帶────因爲這樣的造型非常『平凡』隨處可見。人類對於『平凡』這件事情會懷着近似恐懼的心情────尤其像你這樣的年紀特別明顯呢。對於『跟別人一樣』這件事情,彷佛出於本能地感到恐懼,因爲討厭無個性、沒個性。倘若沒有比別人出色的優點,只是跟誰一樣,跟誰相同的話,還不如比別人壞一點糟一點來得好,類似這樣的感覺。總之就是害怕平均,害怕『平凡』……可惜這些想法,這種感覺,我完全無法理解。所謂的『平凡』,明明就是一件美好至極無與倫比的事情啊。」
「……知道啦,我去學校就是了,去就去────真囉唆。」
「是直覺啊。集體潛意識,就像狼羣尋找同類的本能一樣吧。尤其我們家族,關於這方面,更有着令別人望塵莫及的牽絆。所以應該就在附近一帶,至少這點程度是能夠預測到的。剛纔也說過了吧?我們堪稱是誇耀全世界的家族。雖然榮耀與恥辱往往只有一線之隔,甚至幾乎可說是一體兩面的東西。請容我再多說幾句,其實我的家族啊────」
「不不不────那傢伙還沒厲害到號稱殺人鬼的地步。」金線工藝品對於少年的玩笑話也同樣以玩笑話回應。「應該說若將兩者相提並論,對殺人鬼未免太失禮了。要被冠上這個稱號,必須在我帶領之下鑽研更深累積更多經驗纔行吧。正因如此,我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到弟弟。以他現階段未成熟的功力去闖蕩社會,萬一遭遇不幸就太可憐了。畢竟世界和夏天都充滿了危險啊。」
男子沉默無語,接着從收起手槍的另一側暗袋取出短刀。一邊是厚刃一邊是薄刃,款式復古的刀械,彷佛輕輕一揮就能擊碎人類頭蓋骨的感覺。粗糙的模樣絲毫感覺不出刀子應有的獨特美感,當然,男子大概也不需要美感這種東西吧。不由分說地全神貫注,毫不掩藏敵意。看來零崎雙識所說的話似乎引起了百分之百的反效果。唉呀傷腦筋,雙識停下手中旋轉的剪刀。
儘管如此。
然而就在那名少年,柘植慈恩下車之後────零崎雙識隨即漫不經心似地,用若無其事的動作,從西裝內側取出了那把利刃『自殺志願』。喀嚓一聲,將剪刀張開,又閉合。
「所以如果你現在撤退的話,我可以忘記剛纔的事情。你既沒有遇見過我,我也沒有遇見過你。你沒有發現到我,我也沒有被你看到────更重要的是,你不會被我殺死,我也不會殺了你。爲了性命着想,應該可以成交,還有商量的餘地不是嗎?」
(第零話────結束)
「還沒問過你的名字。」
正當金線工藝品準備要開始炫耀自己引以爲傲的家族時,車內廣播突然響起,通知即將抵達下一站。金線工藝品聽到廣播,便停住打開的話匣子,說聲「那就這樣了」。
「雖然對大叔來講,所謂『無趣』其實是一種『平凡』又『理所當然』的『幸福』,但我還是────沒辦法想得那麼開啊。」
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像你這種怪人跟那樣的弟弟還真是相得益彰咧。少年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只淡淡回了句「喔……這樣啊。」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
「嗯。」
「不不不,必須趕在警察之前搶先一步找到他,而且基於某些緣故也不能夠委託偵探。因爲我弟弟是個相當麻煩的問題人物呢。」
「真看不出來你會這麼掛念弟弟呢。」
注1:劍道門派之一,奉相馬四郎義元(法號念阿彌慈恩)爲始祖,故又名慈恩流。
「…………」
「啊啊。我老弟從以前就是個有流浪癖的傢伙……然後這一次堪稱是變本加厲發揮到極致吶。只知道他好像往西日本去了,除此之外毫無頭緒。究竟是跑去長崎喫蜂蜜蛋糕,或是溜到岡山喫吉備糰子,還是飛到沖繩喫金楚糕,又或者是逗留在京都喫八橋,完全沒有任何情報訊息。」
「……我不太明白────」少年面有難色地回答金線工藝品。「你意思是說像才能這種東西,對於人際關係並沒有任何幫助是嗎?」
男子依言收起手槍,一邊向零崎雙識如此問道。與其說詢問,語氣更像是單純在做確認而已。面對槍械並未流露出任何驚訝的雙識,對於這句臺詞卻幾乎可說是反應誇張地,視線終於看往男子的方向。
「哦,那意思是說,我應該要叫你一聲大哥纔對囉?」
「…………」
「嗯────啊啊,不,別這樣叫我纔是明智之舉。」金線工藝品說到這裏,不知爲何有些含糊其詞。「這是真的,如果想要活命────想要以人的身分活下去的話。嗯,同樣道理,那些叮叮噹噹的戒指跟手環還有耳飾,實在是令人不敢恭維,太過標新立異了。」
「假如你讀過屠格涅夫就不會有這樣的疑問了吧。或者只要喜愛宇野浩二的作品,就應該思考過有關『平凡』的定義。」看來金線工藝品似乎有着與外表不相稱的囉唆性格,又從完全無關的話題開始扯起,拐彎抹角地回答少年。「也對,高中生嘛,像你這樣到了正要展望世界的年紀,想必經常會思考有關將來的事情。恐怕你平常無意間就已經在思考了吧────『即使將來出社會工作,也絕對不想成爲穿西裝打領帶的上班族』等等之類的。」
零崎雙識將『自殺志願』的兩刃張開,刀尖朝向男子,斂起笑容擺出架勢。
「……只可惜世界上仍舊存在着一些笨蛋,不明白這個道理……好比說我弟弟就是其中之一。跟你說,我那笨蛋老弟啊,不但頭髮過長又染色……呃,如果只是像你一樣讓髮色稍微變淺還可以理解,可是幹麼要染成別種顏色呢?不僅如此,還在耳朵上到處鑽洞……而且不是掛像你這樣的耳環,是掛着手機吊飾之類的玩意兒,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我也完全不想去搞懂。那樣究竟有何意義呢?最要命的是還跑去刺青,刺青耶!而且不是刺在手上或背上,是在臉上刺了一大片。人的忍耐是有極限的,呆子也要有點分寸吧。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真想好好問問他到底在想些什麼東西。自認爲這樣很酷很耍帥,簡直讓人無言以對。那個臭小子,要不是自家人我早就一拳揍下去了。」
「唔?」金線工藝品似乎並不知道這個名字,疑惑地偏着頭,但隨即又說「算了無所謂」立刻恢復原狀,看來他絲毫沒有求知的好奇心。「雖然我孤陋寡聞沒聽過這號人物,但既然你說喜歡他,想必他一定有着某些豐功偉業,譬如寫出世界名着或是演奏過精采的音樂等等,留下了偉大的成就吧。這就是一種『不平凡』囉。」
奇怪,雙識心想。
「聽好囉,這世界原本就充滿了所謂的『惡』,充滿了所有能用『惡』來表現的存在。所謂的人生,就像是封閉在到處都埋着地雷的房間裏面過日子。賭上性命的繭居生活,這就是人生啊。一個人即使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也會遇上『惡』的事物,就跟走在路上遇到紅綠燈的機率差不多。既然如此,更沒必要讓自己成爲『惡』的存在,讓致死的機率再加倍提升────你不這麼認爲嗎?雖然這種事情應該沒必要問,不過慈恩君,你當然不想死對吧?」
看見金線工藝品面露欣喜地說出這句話,少年感到古怪地皺起眉頭。對於少年的反應,金線工藝品只是動作誇張地揮了揮手敷衍過去。
零崎雙識慢條斯理地直起身子,從座位上站起來。在手腳修長的襯托之下,豈止不像白鴿,簡直給人一種彷佛巨大螳螂的印象。他將大剪刀的把手套入指間揮舞轉動着,雖然因爲造型有點呆使得威嚇效果減半,但男子仍向後退了一步有所戒備。
「你在這一站下車,到月臺另一邊等候反方向的電車,然後坐回學校去。現在時間還綽綽有餘,應該來得及趕回去上下午的課。嗯當然學校老師多少會說教一下,不過那些話都當耳邊風聽聽就算了。反正對方也並非發自內心向你講道理,根本沒必要理會。」
「────那麼,開始零崎吧。」
「對嘛對嘛,所以說作爲一個活生生的人,自殺志願簡直是種最糟最惡的思想。這種行爲甚至連逃避都稱不上。那好,慈恩君────」金線工藝品突然改變語氣,對少年說道:「逃學蹺課實在是一種『惡』的行爲,趁現在還來得及,請在下一站轉車,乖乖回去上學。」
「拜託────大叔你,該怎麼說啊,真是個超奇怪的傢伙耶。」
────看樣子眼前的情況,似乎是金線工藝品正在說服蹺了課準備去玩的少年,希望對方能打消念頭────光聽這樣,只覺得是日常生活當中極爲普通的一幕場景,然而爲了導出這個結論,金線工藝品所使用的迂迴方式未免也太奇特了點。區區的蹺課這點小事居然能跟人的死亡扯在一起,還真是相當罕見的怪人。
即使身爲零崎一賊有不會被狙擊的理由但因身爲零崎一賊而遭到狙擊的理由────這樣的推論不可能成立。這並不合理,畢竟『零崎』這個姓氏原本就帶有這層涵意,甚至無須說明或解釋,對雙識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喔……」
眼前正是穿西裝打領帶的金線工藝品,實在很難當着對方的麪點頭,然而少年臉上的表情卻清楚地說明了肯定的答案。看見少年的態度,金線工藝品只是朝他微微一笑。
「啥?」
「讓你稱之爲神的傑出人物啊,世界如此遼闊,歷史如此悠久,至少也有這樣的人存在吧?」
◆ ◆
「聽得出來你弟弟是個超級甜食主義者……不過光憑這樣也沒辦法找到吧。這種事情不是應該交給警察或偵探之類的比較好嗎?外行人就算費盡心力也是徒勞無功。」
「沒什麼沒什麼,剛纔只是我在自言自語。那麼再見了,要小心這個世界啊。」
「呃這個,是這樣沒錯────」
少年一副被迫無奈的模樣從座位上站起來,取下放在行李架的書包。或許是覺得與其接下來要一直被金線工藝品糾纏不休,乾脆回去上課還比較好。金線工藝品見狀,滿意地點點頭。
「應該說反而會成爲阻礙吧。」雖然不知道有何根據,但金線工藝品自信滿滿地斷言道。「假如想要成爲革命家則另當別論,但如果想要以普通人的身分活下去,就應該儘量隱藏自己的特質。所以我纔會這樣子穿西裝打領帶,穿皮鞋梳西裝頭,用強調平凡的造型來包裝自己。因爲即使是我,多多少少也會有想要得到幸福的心情啊。」
「呼呼呼,話說回來我在零崎當中也算極端的異類────是所謂的平穩主義者唷。熱愛正義與和平勝於一切,是有如白鴿般的男人啊。」
「雖然不太瞭解尊敬的定義……不過我滿喜歡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的。」
「什麼叫看不出來這句話真過分呢。況且重視家人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唔,對了,既然正好提到就順便問一下吧。你有沒有看見一個頭發染色,耳朵掛着手機吊飾,臉上刺青的男孩子?」
「身高大約一百五十公分左右,長相挺可愛的,雖然被刺青給糟蹋了。頭髮大部分都綁在腦後,髮際稍微剃高,啊啊,對了,可能還戴着墨鏡。還有還有,他本人大概自認爲很酷很時髦,全身上下都裝備着刀子。」
「直覺……」
正確來講,並且說得簡單明瞭一點,把手部分爲巴掌大的半月形,以鋼鐵鍛接鑄成的兩刃型和式短刀,用螺絲固定爲活動式雙刃────大致上可以這樣形容。由拇指操控的刀刃比起下面四指所控制的刀刃略爲短小,外型確實是一把剪刀,除了剪刀沒有其他表現方式,至於存在意義卻只能聯想到殺人兇器,感覺有如校園怪談裏出現的上半身幽靈會拿的妖怪剪刀。工匠在鑄造這把造型特異(看起來就像爲了好玩而打造)的利刃時,只刻上數字型號並未另外命名,因此雙識自己便稱呼這把兇器爲『自殺志願』(Mind Render),而這個稱號本身,已然成爲零崎雙識的代名詞。即使零崎雙識如此愛用這把奇特的兇器,但卻不輕易在人前炫耀。儘管容易遭到誤解,仍極度內斂,完全尊重對方,不喜歡引人注目,這就是零崎雙識的性格。甚至連特技哥薩克舞,也是除非心情特別激昂否則絕不表演。以他修長的雙腿去想像,這實在是驚人之舉。
「這麼說,走投無路山窮水盡陷入絕境的人生,纔是你所期望的囉?慈恩君,所謂『平凡』哪,就表示『不對別人造成困擾』的意思。不平凡的人,無論屬性是善也好或惡也罷,一定都會傷害到別人的。然後結果就是,連自己也受到傷害────成爲反覆傷害的迴旋曲。這種情況會永遠持續下去,只要活着,就會持續到死爲止。所以『平凡』跟『理所當然』是非常幸福的事情喔。無論對本身而言,還是對周遭的其他人而言都一樣。自己本身的事情也許可以隨個人高興,但周遭其他人,當然是能過得幸福比較好吧?而且一但自己周遭的人得到幸福,自己也會感到更加幸福,這就叫做幸福的相乘效果。比方說,慈恩君,你有沒有打從心底尊敬的人呢?」
「無妨,想不開就盡情地迷惘吧,矛盾掙扎是屬於青少年的特權。只不過身爲一個也曾經迷惘掙扎的過來人,讓我來說的話……全部由一羣陷入絕境的傢伙所聚集而成的家族,也很令人傷腦筋喔。即使是慈恩君你,也不會想加入一個全員都是殺人狂的家庭吧?」
「唔……可以的話那種傢伙我連一次都不想遇見……嗯?奇怪,剛纔既然說毫無頭緒,那現在問我有沒有見過,意思是已經掌握到他人就在這附近的線索了嗎?」
金線工藝品彷佛對少年的家庭頗感興趣,難得地沒有開口只用點頭回應。
「哦,居然有如名偵探般敏銳呢。只可惜也像名偵探一樣地推測錯誤。完全沒那回事,我剛纔說毫無訊息並沒有撒謊,只不過如果單純以大方向而言,家人所在的地方光憑直覺就能知道了。」
假使,其中也有例外的話────
假使有例外的話。
若無其事地報上姓名,電車門也隨之關閉。如此這般,極爲平凡又正常的無聊少年,柘植慈恩,與極爲不平凡又超乎尋常的金線工藝品,零崎雙識,彼此的接觸就到此結束。
「嗯,這纔不枉費你名叫慈恩。呼呼呼,名字是很重要的喔,名字真的很重要。事實上,人如其名這句話對我而言可是金科玉律吶。」
說完金線工藝品便伸手比向車廂出入口。彷佛經過準確計算般,減速中的電車也在同一時間停止,那扇門自動開啓。「再見。」少年輕輕點了下頭,跨出車門站在月臺上,忽然又想起什麼似地回過頭來,「對了────」看向金線工藝品說:
「……大叔,你們家人之間感情不好嗎?」
「那是當然的,也是應該的。千萬不要忘記。假如不想死的話,就絕對不要跨越『當然』兩字,不要超出『平凡』兩字的界線。死亡的理由就像『惡』一樣,有如地雷般遍佈在世界各個角落。儘管人必定會死,但也沒必要急着赴死。在可以生存的範圍內,人都應該要好好地生存下去。無論揹負着什麼樣的宿命,或犯了什麼樣的罪,活着的人就應該要好好活着……尤其是有目標必須達成的時候。呼呼呼,老實說我啊,目前正在尋找離家出走的弟弟喔。」
「唔呼,呼呼呼,很好很好,看樣子你似乎是『合格』了。」
「明知道弟弟就在附近,實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算了,總會有不得已的情況嘛。」
外行人吶,金線工藝品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