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結局」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1.8萬 字
◆ ◆
「師父啊──」
率先打開話題的是煙煙羅。
對敵人毫不饒恕的她,對自己親近的人卻是相當溫和,說話的聲音總帶着一絲撒嬌的氣息。
「──師父爲什麼會收我們爲徒呢?」
然後,泥田坊也像是逮到機會似地。
「對對對,我也早就想問了!」
他說。
「像師父這樣實力堅強的人,根本不需要尋找什麼同伴吧──對於我和煙煙羅以及七人岬來說,當然是感激不盡。不過仔細細想,對師父來說,可是一點好處也沒有吧?」
泥田坊接着回過頭。
「沒錯吧,七人岬!」
叫了他的名字。
三個弟子之中,年紀最小的七人岬,對於師兄的呼喚……
「…………」
竟毫不表示,連表情都沒有改變。對此,泥田坊卻這麼說。
「你看,七人岬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聽完了這一切──飛緣魔。
直木飛緣魔。
「其實並沒有什麼理由。」
像這樣回答。
這就是答案。
突然踏進了自己心中──出夢整張臉紅了起來。
即使戰勝了飛緣魔,也絲毫沒有一點怠慢或鬆懈──而當時的心理狀況,還在跟憤怒對峙中。
出夢屏住氣息,潛入房間深處。
「呼──呼、呼、呼、呼──」
「可惡──總之,該休息一下了──傷口完全沒有恢復。」
出夢一個人滔滔不絕。
◆ ◆
「……不要想這些沒有用的──現在,要以工作優先啊──」
一定是因爲自己的『堅強』出了問題,出夢心想──所以理澄的『軟弱』也發生了狀況。雖然藉此躲過了飛緣魔的那一拳──但從結果看來一加一減的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直木──七人岬。
還是──毫無意義。
這局外人──倒底是誰?
「…………!」
我們就只是生產途中所產生的瑕疵──
一定是這樣。
根本像是在那個瞬間纔在這地球上出現般,唐突的存在──他從背後下手。
接着,看着那個人。
飛緣魔自己也想不起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本來就是一間藏書庫的三角殿堂,而這間房內滿是書櫃,有些難以移動──但作爲藏匿的空間來說,是再適合不過了。
「比飛緣魔更強是吧……?」
「自從遇見了他──我就變得很奇怪。變得很奇怪啊!不應該是這樣的──我,爲什麼會對這種事……」
零崎人識怎麼會完全不知道西條玉藻來訪的原因呢──對此,出夢卻似乎能夠瞭解其原因。
沒有打開電燈。
突然的一記直球。
七人岬沒有追來。
從房間深處,窗戶邊。
突然。
「怎麼啦,小姐?」
不對。
理由──一定和出夢一模一樣。
手上拿着一本書。
「……從沒聽說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即使如此──現在的出夢也沒有辦法做出確認。
「…………」
「…………!」
唰的一聲。
不對。
「你──你是誰啊!」
對手。
「……可惡,從哪裏跑出來的傢伙啊──」
「…………」
不應該有其他人存在的空間之中,突然出現的聲音,使匂宮出夢倍感威脅──他急忙伸出手,試圖拿下用來固定瀏海的眼鏡。
出夢痛恨組織裏的成功範例,『斷片集』的那羣人,但說不定他們也同樣地計畫着要解決出夢及理澄。他再度認清了這個事實。
怎麼想都有些誇大其詞──也可能是在死前隨意胡謅的一句話。那種程度的作戰人員,怎麼可能沒有人知道他呢?
再度回頭看了看,確認七人岬真的沒有追上來,然後就隨意打開附近的一扇門,走了進去。
在這樣下去──匂宮兄妹的存在將失去意義。這比背上的疼痛,問題更大。
他好像倚靠在牆上。
需要朋友的。
匂宮兄妹。
不應該是我,而是理澄纔對啊──
那聲音──這麼說。
人識。
但是,話雖這麼說。
不過,他像是要阻止出夢的動作一般。
那麼,他又會是誰呢?
我是個極度的失敗品。
「…………,好痛……」
「本來只當作玩耍的對象卻不小心喜歡上了他。如果自己能夠接受也就算了,對他的顧慮卻越來越多。本以爲主導權還在自己手中,卻不知不覺地受他擺佈。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對他相當的依賴,就連自己最引以爲傲的個人特質也開始崩壞,自己好像就要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這一切卻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以接受。到目前爲止有如地獄一般的人生,竟因爲這第一次的體驗變得愉悅舒適。就因爲沒有感受到任何不悅,反而令自己更加憤怒,對於自己的好心情和舒適氣憤不已,說什麼都沒辦法原諒那個溫暖且感性的自己──這些,全寫在臉上喔!」
「那副眼鏡。」
就連七人岬是用什麼方式攻擊的也不知道──好像沒有流血,但背上各處都像是被千刀萬剮般疼痛不已。
是在守護着──瀕死的飛緣魔嗎?
但事實卻不然。
於是──對話結束了。
「我的人生本來就不在乎得失──隨遇而安,也不強求什麼。」
狐面男子──將書翻過一頁。
那語氣既不滿又憤慨。
無意識的,出夢碎念着。
話說回來,人識和玉藻不知道怎麼樣了──這個疑問,瞬間得到了解答。在那樣的情況之下,突然出現在出夢身後的,如果不是七人岬,而是泥田坊或是煙煙羅的話,他可能就無法躲過那計背後攻擊。也就是說,人識和玉藻真的有聽從出夢的請託──確實替他絆住了泥田坊和煙煙羅的行動。
「那副眼鏡──實在是一副好眼鏡。」
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在昏暗的房間內,仰賴着星光閱讀。外頭包着書皮,因此無法得知書的名稱,不過,應該就是從這些書架上取得的吧?
穿着即使在昏暗的房間內仍十分醒目的純白雙排扣西裝,一位身材瘦高的男子──領口那相當有份量的圍巾和腳上的鞋,全都是白色。手腕和手指上掛滿了純銀的首飾,設計都非常具有個性且搶眼。而且,也不知到那有什麼用意,男人的臉上,帶着一張狐狸面具──所以,完全無法解讀他的視線。
就算工作順利完成了──在『堅強』與『軟弱』間迷失的現在,匂宮兄妹
不,無論結果爲何。
透進星光的,窗戶邊。
──也正一點一點走向滅亡不是嗎?
「如果因此造成工作上的失敗,可就真的沒救了──沒有一件事做得好。我,我們匂宮兄妹也肯定完蛋的──」
「但如果將花在我們身上的時間,拿去精進自己的能力,應該會變得更強大吧?」
像玖渚直那樣的達官貴人,理澄當然也查過他的個人檔案──特徵與眼前的男子相去甚遠。而且直木三劍客也沒有那所謂的第五人。飛緣魔說了七人岬是他最後的弟子,完全可以確定,直木三劍客只有『四個人』。在那樣的情況之下,飛緣魔總不可能還有心思說謊吧?
哥哥匂宮出夢負責殺戮,妹妹匂宮理澄則是擔任調查的角色──因爲這次的任務,理澄早已事先調查過玖渚直與直木三劍客啊!
沒有一絲氣息──什麼也沒有。
就應該發現到──那第四位三劍客的存在。
「……都是人識的錯。」
直木三劍客之中的最後一人。
「啊哈哈──這也是有可能的。不過修練對我來說太麻煩了,纔會請你們代勞──」
這疑問令他感到焦慮。
他很清楚自己的語氣藏不住心底的動搖──先不管該如何對應,保持冷靜,不要自亂陣腳纔是目前的第一要務。
像這樣回答。
自然。
因爲。
開了口。
如果調查是完美的。
完全呈現過度換氣的狀態──但匂宮出夢仍然成功從緊急狀態中全身而退。不,在這個情況下,應該說是對手沒有追得太緊。
不過,不得不承認七人岬確實擁有相當的實力──讓人在瞬間就選擇撤退。
但是。
說不定仍在持續戰鬥中。
最後竟導致如此的狀態。
對自己感到憤怒,其實對於出夢的備戰狀態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某程度上,甚至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冷靜專注。
「你,你是──玖渚直嗎?還是──直木三劍客的第五個人──」
還是另有原因呢?
原因不明,但依舊不是能夠感到安心的狀態──或者應該會爲了這突然發生情況感到懊惱不已纔是。
毫無關係、突然闖入的局外人──是誰?
「你這傢伙,是誰?」
「『你這傢伙,是誰?』哈,真是有趣的問題。」
狐面男子說。
一副很無趣的樣子。
「我,就是我啊!我就是你所見到的那個人。硬要說的話,我乃人類最惡的遊蕩人──嗯嗯?這是可以在這裏大聲嚷嚷的稱謂嗎──算了,管他的!」
咯、咯、咯的。
狐面男子──笑得詭譎。
◆ ◆
直木七人岬的一時撤退──沒有持續追殺匂宮出夢的原因,根據出夢的推測,可能是要『送師父飛緣魔最後一程』。不過,那完全是過於感性的想像。
事實上,單純只是因爲飛緣魔的命令──要他這麼做罷了。
「嗯……其實我很意外,那記突襲竟然沒能將他留下──但那孩子也很明白情勢相當危急。」
飛緣魔呢喃着。
半個胸膛被削去,半個胸膛被掏空──他像是個誤觸地雷的傷患,說話的口氣卻依舊和平常一樣。
碎念。
那是一個人的獨白──
直木七人岬──根本不在那裏。
「…………」
飛緣魔並沒有要他去追殺出夢,相反的,飛緣魔馬上命令他到目前的僱主,玖渚機關的直系血族,玖渚直的身邊,一步也不得離開。
泥田坊和煙煙羅的狀況如何,飛緣魔無從得知──不過,身爲師父的他都像這樣敗北,也不難想像他們所遭遇到的狀況,「因爲是我教出來的愛徒,所以一定沒問題的!」他同樣失去了能夠大放厥詞的資格。
因此,飛緣魔必須要讓七人岬趕緊回到玖渚直的所在位置。
「啊啊,你的弟子泥田坊,那個雙槍客死了──不要太激動喔!這遊戲本來就是這樣啊。」
有一個人影,慌慌張張地跑過飛緣魔的身邊──突然緊急剎車,停下了腳步。
「也就是說……嗯,先從你開始好了。」
真的是相當幸運啊──
飛緣魔點了點頭。
「可以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嗎?仔細一想,除了出夢之外,都還沒請教你們的大名。」
「變態嗎?確實如此。像他那樣的存在,只能說是生態系中的變種──」
「唉?是喔,哈──那個變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很活躍嘛。不過,一定是你比較強吧?」
「對戰鬥本身的動機。我從未見過比自殺志願,動機更頑強的戰鬥人員──」
「……那個。」
「是出夢下的手嗎?那傢伙,也太強了吧──如此的人體破壞,人類真的有辦法造成這種傷害嗎?就算是寸鐵殺人那傢伙令人不愉快的炸彈,在局部爆破上也沒有這麼大的威力啊……?」
面對人識相當失禮的提問,飛緣魔這麼回答。
人識報上了自己的名號。
「──我曾經與他對戰過,在『大戰爭』的時候。」
那是出夢撤退的方向──他好像試圖保護側腹部的位置,但看起來並不是什麼足以致命的傷勢。
「嗯?我叫零崎人識。」
從此以後──飛緣魔他。
(如果是這樣──)
直木飛緣魔能夠死得像是個戰士──
零崎人識──零崎一賊。
「嗯嗯。一個一個都不在乎生命啊──你不知道嗎?生命的價值,可是比整顆地球都來得重喔!」
「身爲零崎一賊的你──對他的名字肯定不陌生吧?自殺志願,零崎雙識──那可怕的魔鬼。」
「嗯?你問啊。」
「──他是爲了家族在戰鬥。」
「沒有的,是殺人的理由吧?」
死之將至,卻因此從他們身上得到了東西──而那些年輕的生命是這樣告訴我的。
「……嗯。」
我,能拿什麼回報呢?
「看來你是爲了幫助匂宮出夢纔會在宅子裏四處搜索──真是白費力氣了。戰鬥已經結束。一切等到他殺了玖渚直之後,你們就完成了任務。」
「嗯?」
飛緣魔剎那間忘了自己是爲了什麼要和人識對話──一切是爲了拖延時間,將他困在這裏不是嗎?
無怨無悔,帶着驕傲。
「當然,我很瞭解。」
人識雖然輕易地答應,但飛緣魔卻另有意圖──本來就沒有什麼問題,他主要是想拖延時間,儘可能將人識留在現場罷了。
「動機?什麼啊,我不懂啦──還是你不知道呢?零崎一賊殺人從沒有理由的啊。既然沒有理由,就別提什麼動機了。沒有任何一個團體比零崎一賊更不在乎動機的。」
發生了什麼事,在山路上相見的時候,身上明明穿着學生服,現在怎麼只剩下一件T恤──
第二十人地獄──
「我所說的,是戰鬥的理由。」
施力恰如其分。
最終還是喚起了有關「大戰爭」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回憶──然後說。
「…………」
人識所說的話是真心的嗎?隨便說說的可能性比較大吧!
泥田坊與煙煙羅的死訊,以及他和出夢所擁有的相同誤解,飛緣魔全都接收到了。
既然如此──
「──你說得沒錯。」
「我已經有所覺悟了──我是這世界的一份子,本來也不避諱死亡。兩個弟子──他們也都死了,我也不想獨自苟活。」
人識也點了頭。
對於他們兩人的死。
「既然還活着……我也搞不太清楚,就直接問你本人吧!那個傷,有救嗎?」
泥田坊的死纏爛打。
「……沒有耶,死路一條。」
果然,人識雖然沉默思考的一會兒,但還是接受了飛緣魔的說法。
煙煙羅的難以捉摸。
「…………」
「實力或許是我略佔上風,但我們的動機並不相同,總之──我輸了。運氣很好,保住了小命。」
那段時間還有鐵面女僕──招募的弟子爲數衆多,他毫不隱瞞地將自己的所知和經驗全都教給了他們,而且沒有分別,全都一視同仁。
沒錯,令人畏懼的地獄。
飛緣魔很快做出了決定。
那時的直木飛緣魔還沒有開始收弟子,當然也沒有直木三劍客這個名稱,就連零崎雙識都還沒有被人稱做自殺志願。
「……自殺志願。」
沒想到,不費吹灰之力的,竟然是人識主動向他說話。站在原地,低頭看着飛緣魔。
不只泥田坊、煙煙羅和七人岬。
「…………」
保護玖渚直的任務,七人岬一定能夠勝任的──如此一來,飛緣魔,身爲直木三劍客之首的他,身爲專業戰士的他,也了無牽掛的光榮赴死。
而他也遵守了那最後的命令。
「喔,喔!」
「這樣啊──所以這麻煩的局面終於告一段落了嗎?真是幸運!」
不對,根本不需要懷疑──七人岬一直都是直木三劍客的隱藏人物,也就是祕密武器。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不過,你如果想留下遺言,我可以順便聽一下啦。」
兩人對他的理解有些落差,人識刻意不去修正,而飛緣魔則是繼續說了下去。
很乾脆的。
飛緣魔。
有必要談論這麼深入的話題嗎?
「另一個人──啊啊,她的名字可以公開嗎?她在戰鬥的時候好像都會隱瞞身分──嗯,不然就叫她隱姓埋名小姐好了!」
然後說。
「……我所認識的自殺志願,它是一個可怕的變態耶──」
人識特地隱瞞了玉藻的身分,不過,飛緣魔卻完全沒能聽進去。
『殺之名』排行第三,他的姓氏,即代表他屬於這世界上最引人避諱的殺人鬼集團──就這樣輕易地報上了自己的名號。
「……不過,在這個時候,他如果能無視我的命令,展現執意去追殺出夢的魄力──七人岬就是完美的。」
一直以來都孤軍奮戰的戰鬥人員飛緣魔──就此收起了弟子。
人識出現在這裏的同時──他就知道了,不用猜便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然而,這麼一來──
不妙啊!飛緣魔心想。
「嗯?啊,你說她啊──她跟二刀流煙煙羅大戰了一場……算是平手嗎?還是互相殘殺呢?不過,確實還是贏了……總之,那傢伙殺了你的弟子,她也出局了!嗯……既然出夢也把你傷得這麼重,直木三劍客應該可以算是全滅了吧?」
他到底是信,還是不信?
是那位顏面刺青少年──零崎人識。
這就是直木七人岬令飛緣魔感到頭疼的地方,雖說每個人的個性不同──實力上甚至略勝飛緣魔一籌,但就是缺乏了自主性,做什麼都需要別人指示。剛纔也是一樣,如果他能早一點出手──就算救不了飛緣魔的命,至少也能阻止出夢的逃亡。明明只需要一招就足夠了!
(原來如此。)
「他的動機,就是整個家族──而且,一定不只自殺志願一人,這就是你們零崎一賊所貫徹的感情意識嗎?看着那一切──我輸了。」
「沒能好好培育那孩子直到他獨當一面,確實令人遺憾啊──但人生不就是這樣嗎──」
他是這麼說的。
與他對戰的泥田坊沒有贏得勝利,絕對是正確的──如果真的在戰鬥中不小心贏過那位顏面刺青少年──恐怕就必須品嚐到地獄的滋味了。
完全不願回想當時的情景。
「那剛纔跟你們在一起的那位可愛的小女孩呢?」
就在這個時候。
飛緣魔說。
必須要攔住他。
「沒有。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我反倒有問題想請教你。」
聽完人識說的話。
這時候,如果讓出夢與人識會合,可就糟糕了──不,七人岬一定能夠輕鬆對付負傷的兩人,不過仍然要排除任何阻礙勝利的可能因素。
輸了。
聲音聽起來,就是很正常。
「你的可能性真是不得了──既然你都出現在這裏了,那目前的戰況又是如何呢?你可以告訴我嗎?」
飛緣魔自己本身也感到很不可思議,竟然就這樣成了別人的師父。
在他們的世界裏,確實是一個例外。
他從未想過理由,不過──現在他終於明瞭了。
那一定是因爲。
「──我,一定是很羨慕他。」
「……羨慕?」
人識不能理解地歪着頭。
但也沒有多做其他無意義的提問。
就這樣,靜靜聽着飛緣魔的話。
「沒錯……這是我第一次對別人產生欽羨之心。我因此開始想要擁有──自己的家人。就算不是家人……朋友、夥伴,只要有這樣的對象就好。」
原來是這樣啊,飛緣魔心想。
所以我纔會這樣教導泥田坊、煙煙羅還有七人岬──不只求勝,最重要的,是存活下去的方法。
我並不是想要他們變得更強。
而是希望他們能好好地活着。
「是喔──原來是這樣。」
飛緣魔越說則是越明白。
在死前──發現了這個事實。
終於瞭解了。
與其驚訝,那感覺必較接近『啊,是這樣啊!』的感覺──豁然開朗的心情。自殺志願──如果沒有想起零崎雙識,到死可能都無法理解自己心底深處的情感吧──也就是說。
如果沒有詢問這顏面刺青少年的名字。
必需要說的話。
又或者應該說是──動機。
他的手甚至毫無顧慮的伸進了皮夾克的內側,在他微微隆起的胸部、骨感的肋骨和腰間來回撫摸。
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狐面男子點着頭。
沒有一絲羞愧。
爲什麼不能動呢?
「『我是匂宮出夢──我是男生!』呵。」
「請把我當作雙重人格──這樣最容易理解。我負責『堅強』,而另一個人格則是負責『軟弱』,我妹妹理澄。」
這句話在意義上,根本像是罪犯的自白。
但他仍然。
用盡全身的力氣──留下最後的獨白。
風格一點也不粗暴。
出夢想不明白。
「看起來不像啊。不好意思,我沒有撫摸男人身體的嗜好。」
他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去找出答案了。
爲什麼無法抗距呢?
「喔,你這樣說話不對吧?這是對委託人該有的態度嗎──算了,只是個孩子,就原諒你吧!」
他說。
人識沒有聽到最後。
(這簡直就像是爲了與狐面男子相遇,纔會來到這間別墅的嘛──)
肆無忌憚地摸遍了動彈不得的匂宮出夢。
鼓起了勇氣,他說。
正當狐面男子的手通過腋下,觸摸到了背骨時,終於──出夢反射性扭動了身體。身體終於可以稍微扭動了。
「當然,要假借他人之手──那被世界排除在外的命運,使得我無法直接接觸。」
「或許正好相反喔,出夢。」
他說。
「──唉。」
「…………」
那也只是一種僞善吧!
絕不容許被隨意對待──忍無可忍。
桀驁不馴的。
「直木七人岬──有比我強的可能性。匂宮出夢,現在恐怕正受到那可能性的追捕──」
「對不起啊,泥田坊──煙煙羅。我沒能保護好你們──對不起啊,七人岬──我沒辦法繼續守護你──繼續命令你。」
那是受到七人岬攻擊的部位。
對於理澄的調查一直都沒有什麼意見,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說,那份調查書完全靠不住。不對,他剛剛說『辛苦他了!』,從這句話看來,該不會──
竟然向敵人泄漏了祕密。
下定決心──出夢低聲地說。
◆ ◆
「……啊?」
不對,或許他只是在思考。
但他說話的口氣也太過輕率了吧?
竟然做出了讓七人岬勝率下降的行爲。
摩擦。
就如同他所擁有的力量,是那樣的樸實,那樣的平凡,但卻像是一個的疼愛孩子的家長般──死去。
狐面男子,理所當然地直呼出夢的名諱。
「一點好處也沒有?」
但還是帶有些桀驁不馴。
一副很無聊的樣子。
「沒錯吧──你就是匂宮雜技團所派來的刺客!」
另一隻手當然也沒閒着,理所當然地揉着出夢的頭──在髮絲、臉頰及脣峯上游走。
完全不在意出夢輕微的抵抗,狐面男子繼續摸了下去,這次,他的手已經到達了出夢小巧的臀部和大腿──然後。
以懇切慎重的手勢──像是在玩賞藝術品般。
脖子以及鎖骨。
「原來如此。」
「委託匂宮雜技團去殺害玖渚直的人,就是我啊!」
「是喔,還真是嚇到我了。」
對匂宮出夢?
「……我纔不是什麼小姐!」
全都逐漸消逝。
「你這傢伙──爲什麼會知道我是匂宮雜技團的人?即使不屬於直木三劍客,你也是玖渚直的保鏢嗎?是新來的嗎──」
不管對方是什麼傢伙。
將最後的力氣。
原諒?
心裏也滿是懊悔,更別提什麼驕傲。
飛緣魔突然就說了出口。
如果沒有想要絆住他。
話都還沒說完,他就已經衝了出去──一下子就在走廊上轉彎,從飛緣魔的視線中消失。
出夢的臉頰。
就像是自己的人生已經經歷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不合理和一切的黑暗面般──他一邊嘆氣,竟開始撫摸着出夢的身體。
玩弄。
出夢鼓起勇氣說出口的那句話,竟被狐面男子毫不在意的忽視,然後面無表情得說。
自己的身體,被當成別人的所有物般來回撫摸──卻沒有立刻湧起想要殺了那個傢伙的衝動。
不對,兇手就是他啊!
「正好相反──我不是玖渚直的保鏢,我可是你的僱主呢。」
這簡直就是。
不論具有多少的才能,從結果來看,也只是匆忙的渡過此生。他並沒有辦法名留千古,而他的技術和影響最終也會失傳殆盡。直木飛緣魔,就這樣中途離開了──如果硬要用幸福的口吻來描述他的人生。
「我是匂宮出夢──我是男生!」
這簡直就像是。
這既不是什麼幻術,也不是催眠術或是任何束縛身體及心靈的招式──但是,爲什麼抵抗不了呢?
「……事實上,零崎人識小弟──直木三劍客,總共有四個人喔!」
「…………」
無怨無悔,帶着驕傲。
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呢──飛緣魔到最後一刻仍然沒能意會過來。
眼前的他,既羞愧。
狐面男子嘆了口氣。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啊?」
「還真是辛苦了啊,小姐。」
出夢陷入混亂──他真的無法理解狐面男子到底在說什麼。字詞都聽得明白,大腦卻像是在抗拒般,不願意接受。
他的反應,就和先前的出夢一樣──這絕對不可以公開的祕密。
「……你在說什麼啊?」
似乎已經品嚐完了出夢美麗細嫩的皮膚,狐面男子收起手,走回窗邊──將剛纔架在窗欞上的書,再度拿了起來,繼續他的閱讀。
翻書的手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原本,戰士直木飛緣魔應該是要像這樣了無牽掛的光榮殉戰。現在,這一切卻離他好遠。
判斷速度之快,令人震驚。
他說。
意識。
「──好痛!」
戰士的美名,他擔待不起。
時間。
「開玩笑要適可而止──我不是個有耐性的人。什麼,你就是委託人?」
「別說傻話了──你們對我來說,可值千金啊!」
這是在最後。
憑什麼啊?
「……說什麼要別人殺了玖渚機關的直系血親,你的理由是什麼啊?跟玖渚直有仇嗎?」
「不。」
沒有?
狐面男子──將書給闔上。
他並不是被中途打斷。
只是以理所當然步調讀完了它。
「沒有什麼仇啊──不過,這本書。」
「啊?」
「是兩世紀前的詩人的詩集。關於世界末日所寫下的詩──但不知爲何,作者是無名氏,現在已經買不到了,卻也不具有收藏在圖書管裏的價值──全日本,恐怕只有這裏,玖渚機關的別墅裏纔有收藏。」
「……然後呢?」
「嗯,這就是理由啊──我一直想要讀這本書。而在這別墅裏的玖渚直和直木三劍客又礙手礙腳的──所以纔會提出委託。」
還真是容易理解的直言三段論啊!
實在太過簡單。
令人覺得噁心。
只爲了這個理由……就只是因爲這樣?
殺害玖渚機關的直系血親──就是這個理由?
而提出了──足以掀起世界的四分之一,如此不合理的委託?
只爲了一本詩集?
不對,即使玖渚直不是玖渚機關的人,那也還是一條命啊!就因爲那樣的理由,竟然把一個生命當做障礙物般看待?
就連我也得不到回報。
「──如果說堅強是你的象徵,你就應該要變得更堅強。」
你到底懂什麼啊?
從沒改變他的步調──走出了房間。
卻無法提出這樣的反駁。
「──對策?」
武家的精神。
毫不回頭,那狐面男子說。
不對──是攤開掌心。
他只能這麼做。
照理說出夢應該會氣得咬牙切齒──但不知不覺的,他竟開始發起抖。
「你以爲這樣就結束了嗎──讓我,和我的夥伴陷入那樣的危機之中──惹出這麼大的麻煩,有可能如此輕易帶過嗎!」
這個男人。
那狐面男子卻瘋狂的。
狐面男子。
「出夢啊,就因爲你和直木三劍客英勇的戰鬥,爭取到了很多時間,我才能輕鬆潛入別墅中──讀完這本我夢寐以求的詩集喔!」
什麼──都沒有嗎?
「樹立──」
從來沒講過這件事。
「咯、咯、咯!」
華麗的強度不說,就連無法從外窺探的,那樸實無華的力量也沒有。
像是被洗腦般。
明明就對我一無所知。
「和別人的羈絆令人安心──卻會讓自己的堅強瓦解,不是嗎?」
「所以就跟你說過對不起了嘛──說了對不起,偶而也讓警察放一天假啊!」
「你不需要家人。同伴,不用!情人──更不可能。匂宮出夢──你需要的,只有敵人!」
不用看鏡子,也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差。
看到出夢點着頭──狐面男子從他的耳際離開,然後,就這樣將手上的詩集放回書架上。
踏入出夢的──心中。
狐面男子說。
「…………」
「纔不是玩弄呢!只是結果都無所謂罷了──任務成功與否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出夢。
那裏本來就是它的位置吧!詩集很剛好的──與缺口吻合。
不只是直木飛緣魔──
「那本書,你不帶走嗎?」
貼近他的臉龐,在耳邊──喃喃細語。
敵人。
這完完全全──就是一種羞辱。
就這樣。
看着狐面男子的背影──他似乎打算不發一語直接離去。出夢想要說些什麼,但一開口,講出來的話卻又變成:
他看起來連運動都不是很在行。
嘴巴上,似乎吐露出了反省或是自制的想法,但他的態度卻不是這樣,毫不在意的,和所說的話呈現出極端的對比。
「不需要──朋友。」
「本來就不應該交什麼交朋友。」
一擊必殺的手掌──
「不要那麼兇嘛──出夢。我可是非常感謝你耶!對了,雖然不算是謝禮,但爲了表達我的感謝,就讓教你一個對策吧!可以解決你目前的煩惱喔。」
「那麼匂宮出夢──『有』緣再見吧!」
「…………」
一邊發出怒吼,出夢向他撲過去──不過,雙腳卻像是背叛了自己的意志般,緊貼在地上無法動彈。
「樹立敵人,纔是你該做的事。」
就像他將那些觀念植入出夢的意識裏一樣。
「不需要朋友。」
「你不是有人際關係上的煩惱嗎?」
逼近出夢。
因爲缺乏戰慄?
那句話,深深沉入了意識的最底層。狐面男子繼續說。
「『那本書,你不帶走嗎?』出夢,別說傻話了──這麼做不就成了小偷嗎?」
很堅定地──說出這樣的話。
到目前爲止,曾經遇到很多強勁的對手,能力都在自己之上──直木飛緣魔絕對是其中一人,還有那該死的「斷片集」,現在的出夢也不得不承認。
看氣氛就知道了。
「說實話,像你這樣的暴力者,怎麼可能交得到朋友?對方其實很討厭你吧──卻裝出一副感情很好的樣子,實際上根本就瞧不起你,把你當做笨蛋!你這傢伙──實在太軟弱了。」
「……你、你這傢伙。」
狐面男子,沒有任何實力。
不停反問自己。
「變得──更堅強。」
明明就不知道人識是怎樣的一個人!
那是何其怪異的──動機。
這也難怪理澄的調查中,沒有狐面男子這號人物──就爲了如此不像樣的理由而提出委託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於這世界上。
以緩慢的腳步。
本應該被出夢嚇到全身僵硬的狐面男子,反而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動自己的身體,再度朝着出夢的方向前進。
出夢隻字未提──也沒有任何打算。出夢並沒有瘋狂到可能跟這樣奇怪的男子談論自己的人生。
好像有很多東西──突然消失了。
體溫一口氣掉了下來。
極無意義的問題。
怎麼會這樣。
出夢──無力地任憑那句話擺佈。
『一口吞食』也纔剛使用沒有多久。
「好了,你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吧──」
「如果有令你在意的對手──就請破壞他最重視的東西,破壞他所深信不移的日常世界,將自己的存在感,一刀一刀地刻畫進他的靈魂之中。那是比友情或是愛情更深刻的情感,讓他打從心底的憎恨你這個人──這麼做,纔會衍生出真正的羈絆。」
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樣的想法,別提匂宮雜技團了──就連零崎一賊都難以恭維。
在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狐面男子再度無趣地笑着。
也就是說,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匂宮雜技團不可能達成殺害玖渚直的任務,不過卻足以使直木三劍客他們陷入混亂,他也能借着這段空檔進入建築物內,讀完這本有關世界末日的詩集──這就是他的計畫。
「…………」
「別開玩笑了!」
「你竟敢玩弄──匂宮雜技團。」
那是何其惡之惡啊!
「…………」
直木飛緣魔賭上性命的戰鬥──好像突然,失去了價值般。
毫無誠意地道歉,甚至,像是在與出夢挑釁一般。
「…………」
「要儘可能地樹立敵人。」
「不過,還是應該要愛惜生命──既然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那個委託就此解除,你已經沒有殺害玖渚直的必要了。」
「我不知道他是受了怎樣的懲罰,但不出幾年,玖渚直應該又會被玖渚機關給叫回去,再等一下,這地方就會再度成爲一個空殼──不過,我就是等不及啊!」
甚至缺乏了最重要的要素。
「如果讓你生氣了就跟你道歉──對不起囉!」
不過。
出夢惡狠狠咬着牙──握緊拳頭。
「…………」
即使狐面男子已經離去,出夢仍沒有鬆懈──望着他消失了方向,遲遲無法回神。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就這樣盯着那關上的門──遲遲無法回神。
但又是爲什麼──他竟然可以大剌剌地赤腳踏入出夢的領域之中?
因爲缺乏恐懼?
但是。
不論對手是誰──他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的恐懼。而那份恐懼,卻像是怎樣都無法脫離般,縈繞着他。
唯一確定的──
他再也沒有辦法回到過去。
那個與狐面男子相遇之前的出夢。
再也回不來了──
「──出夢!」
視野中的那道門,粗暴地被推開──狐面男子並沒有回來,時機就像是刻意錯開
般,零崎人識衝進了房間。
不知爲何,他脫下學生服,穿着一件T恤。
可能以相當的速度趕來這裏,氣喘吁吁的他,彷佛是在用上下襬動的肩膀呼吸着。
視線在室內中來回探索,人識終於找到了出夢──好像鬆了一口氣,他的表情逐漸和緩下來。
「……人識。」
「終於找到你了──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啊你!真是的。唉?直木七人岬那傢伙在哪?」
出夢無法回答人識的問題──關於那剛纔還在這裏的狐面男子,他覺得應該要讓人識知道,不過卻開不了口。
光是開口就令他感到恐懼。
那個男人──真的是人間最惡。
發現出夢無視自己的問題,人識驚訝地歪着頭,快步向他走近。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你果然受傷了啊──」
「……沒事。」
雙識這麼說。
七人岬沒有回答。
在玖渚直的身旁,一步也不要離開。
「喂──出夢。你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對吧?」
就連這件事,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做。
「直木飛緣魔──我記得啊!一位既爲妖怪,而且還是『魔』之等級的拳士……反觀他的個性,卻太過溫吞有禮了吧!所以,我纔打贏了他。」
出夢輕輕地點了頭。
七人岬他。
「嗯嗯──好像被什麼怪東西給附身了。」
口氣相當無力。
「嗯?你剛纔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爲了以防萬一,在修養的這段期間,人識特別與哥哥──自殺志願·零崎雙識聯絡。平常都是雙識先和人識聯繫,人識從不會主動透露自己的行蹤,而哥哥驚訝地反應,也令他感到新鮮有趣,但這都不是重點。
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並不代表沒有任何感受──就如同飛緣魔的顧慮,七人岬完全缺乏自主性。沒有飛緣魔的許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回答玖渚直的問題──
「是,是這樣嗎……?」
應該沒錯──對此,他也沒什麼感覺。
出夢說。
「你,喜歡我嗎?」
「嗯──那麼,七人岬先生,你不會是玖渚機關的人,我就先將你列於那被放逐的柒之名下吧!從今以後,你的名字將不會出現在這世界上的任何一本名簿之中──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登場人物的列表,你的名字也絕對會被排除在外。若是你願意遵守那高貴的我所定下的高貴約定,你的所有要求都一定能得到滿足──唯獨名聲,這是你這輩子再也無法擁有的東西,請你記住。」
直木七人岬。
「那是因爲你拿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大剪刀當做武器,才減低自己的實力吧!」
像這樣。
對於這無關緊要的話題,人識有些不耐。
玖渚直他。
「『駕鶴西歸』,不是有這種說法嗎?」
絕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中槍的事,人識對於和直木三劍客對戰的部分,儘可能輕描淡寫帶過──雖然還是失敗了,總之,他向哥哥問到了擁有安靜力量的那個男人。
「高貴如我,這條高貴的命──看來這次還是如以往一般逢凶化吉。雖然我一點也不在意。」
「不是吧──這些根本不重要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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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有件事讓我耿耿於懷啦──但出夢那傢伙最後依舊沒跟我說。」
「夠了啦,快把那個東西給我!」
人識對於出夢異常的態度感到很困惑──脖子歪斜的角度更大了。
「嗯?是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不過,身爲妖怪的他,在成『魔』之前,卻先求『緣』,想必他也是爲了這個原因而戰鬥的吧──是一場苦戰呢!如果是現在,我可能贏不了吧?」
接受了沒人回應的狀態,他繼續一個人的呢喃。
◆ ◆
直木飛緣魔。
人識──回想起他們之間的對話,然後交替對照。
「?」
「這樣真的好嗎──任務若沒完成,你不是會受到處分嗎?」
依舊不發一語。
這傢伙會不會根本不認識直木飛緣魔啊?果然是認錯人了吧?他還在思考,雙識卻繼續說了下去。
「可能喔──和他交手,是在被稱爲『自殺志願』之前的事啊。」
「累了?」
「…………」
「喔!」
但他卻──靜靜的。
由玖渚直親自指定的保鏢,直木三劍客中倖存的──最後一人。
「啊啊?」
「不過,你的夥伴們似乎全都遭遇不測,還請你節哀順便。」
「這只是對於『死亡』的一種委婉說法,不過這句話,零崎一賊是用不到的──我們是以殺人鬼的方式活着,本來就已經是鬼了啊!」
「高貴如我,無法忽視那高貴的責任感,這也是事實──怎麼樣?接下來必須要由你來守護我這條高貴的生命。不只遭到軟禁的這段時間,即使在高貴的我回到了玖渚機關後──依舊留在我高貴的身邊工作。在我看來,這是個不錯的提案。飛緣魔先生──一定也希望我這麼做吧!」
點了點頭。
「而他的情況則是,明明活着,卻揹負妖怪的名諱。」
但是。
然後說。
雙識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如果他──直木飛緣魔再度輸了戰鬥,應該也是因爲那個理由──求『緣』的他卻也因『緣』而敗北。也就是說……」
人識想問的,是有關直木飛緣魔的事情。
「……什麼都沒有啊。只是,有點累了。」
「人識啊!」
「你在說什麼啊,真是肉麻──我當然最討厭你了啊。」
「……不用了。」
確實有受傷。
「他是個幸福的男人。」
「唔咿♪」
接着,他的眼神飄向一旁──窺探站着的那個人。
他不明白。
玖渚直殺害未遂事件,就這樣──在玖渚機關的直系血親,玖渚直和直木三劍客最後的生還者──在不久的將來,或許還能與人類最強匹敵,那直木飛緣魔的最後弟子──直木七人岬的私下交易中結束。
◆ ◆
這是飛緣魔所下達的最後一個命令。
「也就是說?」
「什麼嘛,還說它是個莫名其妙的大剪刀,我看是你自己想要吧?」
就因爲人類罪惡的遊人·狐面男子那任性的委託,他的生命雖受到了威脅,但從結局看來,他非但化險爲夷,更從中得到了莫大的利益──他,就是玖渚直。
三角殿堂的一間地下密室中──
雙識一開口就這麼說道。
不過,那也是之後的事,總之,今天的玖渚直只說了一句。
那之後的五年內,玖渚直以二十多歲的年紀,就當上了玖渚機關的最高負責人,而直木七人岬在他的升遷之路背後所作的貢獻,可想而知。
不過,背上的傷口並沒有急切治療的必要。
也不應該有什麼感覺。
人識他──
「那個委託已經不存在了,所以沒有處分。而且,直木飛緣魔也被我給擊敗──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所以,他也用平常的方式回答。
獨自碎念着。
那是一定的啊,如果是平常的出夢──人識所認識的那個出夢,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就算任務真的取消了,他一定還是不會放過玖渚直和直木七人岬,喊着要將他們一舉殲滅纔是。
問題是在──
臉上帶着溫柔的微笑。
當然沒能在一旁看守他──不過,在那之後也沒有回去確認。受了那麼重的傷,應該是活不成了吧!
「……?嗯,沒事就好。啊,你可能已經知道了,我和西條已經打敗了泥田坊與煙煙羅。飛緣魔也被你打倒了對吧!然後,就剩下一個叫做七人岬的傢伙……」
人識終於止不住心底的焦急。
側腹部所受到的槍傷,在市井由馬的治療之下(嚴格說起來算是粗暴的處置)所幸沒有什麼大礙。傷口不但沒有化膿,甚至還看不太到疤痕。就這樣,從玖渚山脈下來不過三天,零崎人識就以汀目俊希的身分,穿上學生服,回到原本所就讀的中學上課。
「……愚神禮讚的老大,有一次不是被一個戴鐵面具的女僕揍了一拳然後打輸了嗎?他就是那個人的師父。」
終於恢復正常了啊!和平常一樣的口氣,出夢一如往常的輕浮態度。
「客戶已經取消了這次的委託──不需要殺害玖渚直了,也不用與七人岬對戰,所以──我們回去吧!」
是狐狸,出夢小小聲的呢喃。
出夢有氣無力的發言。
「……唉,這是爲了工作。」
這樣啊。
「真是抱歉啊,人識!要你大老遠的跑來這種深山裏,結果卻虎頭蛇尾,草草結束。不會再有下次了啦──以後,我會一個人解決的。」
駕鶴西歸,乘雲而去。
出夢強硬地想要帶過這一切。
於是,問了他一個問題。
有一種被玩弄的感覺。
不對,被出夢耍得團團轉是很正常的,但這次完全不一樣──果然,不應該對玖渚機關動手的。人識就連玖渚直被軟禁在那裏的原因都還不知道,任務就結束了,也就是──被當成局外人的意思。
算了,別再想了!
一邊犯着嘀咕──人識走進了校門。
『咻!』
突然,有東西從背脊竄出。
那是什麼東西──正確來說,那種感覺,汀目俊希是無法判別的,只有零崎人識才做得到。
那就是所謂的──殺氣。
他感覺到了殺氣。
「…………?」
才覺得奇怪,人識已走進校舍裏──一步,兩步,越是往前,令人討厭的感覺就越強烈。樓梯、走廊都是平常會經過的地方──越接近教室──腳步就越沉重。
而那竟然是。
他再熟悉不過的殺氣。
不對──或許正好相反。
仔細想想──那傢伙從來沒有認真的對他散發過殺意啊!
之前所感受到的一切,就如同字面上的意義,不過就是『遊戲』──抵達教室,一打開門。
室內──一片血海。
人肉之海。
身爲汀目俊希,坐在一起三年,一起讀書學習的那些同學們──全都遭到虐殺。
虐殺。
撫摸着手中榛名春香的臉頰──
穿着水手服的女子──不用說也知道。
哈哈哈啊──出夢笑得更狂妄了。
從學生服的袖口──拿出刀子。
面對這一切,人識還是不斷重複。
也不是一時的逢場作戲。
「怎樣都無所謂──不要再說了!」
唰的一聲。
聽完這個回答,匂宮出夢他。
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人識只是不停地問。
手往後關上了門。
出夢絲毫不打算抑制自己的憤怒──將腳邊的一張桌子給踢飛。被踢飛的桌子就這樣砸到了地上的同學。
完全就是個大麻煩,令人困擾不已的討厭鬼。
「出夢。我總是能深刻地體會別人的心情……這一直都是我的煩惱。不過啊,你目前的心情,卻完全無法感染我。而這也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憤怒。所以,我要把你……」
瘋狂的眼睛──瘋狂的表情。
被耍得團團轉。
用他們的熱情,就只是熱情,那真摯的熱情、純粹的熱情、一心一意的熱情、癡狂的熱情、殘酷的熱情、滾燙的熱情、無以阻擋的熱情──
然後。
那是班長。
而是被切斷了。
死了。
人識說。
就只有這件事。
而人識也如同在回應他般──用盡全身的力量大喊。
「喀哈──」
就像家人一樣。
四濺的血液與腦漿,染得教室更爲鮮紅。
就連零崎一賊之中,人識也只有把雙識當作自己的家人。他說出那樣的話,確實有些奇怪──不過,那絕對不是謊言。
突然,語氣變得憤怒──將手中的班長,榛名春香的頭顱摔在地上。沒有任何戰鬥實力的普通人,想當然耳,她的頭顱有如西瓜般碎裂。
「匂宮出夢──夠了。」
人識說完──出夢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而那雙比例驚人的手中──有一顆人頭。
出夢說。
零崎人識與匂宮出夢。
「我要將我做得到的──全都用在你身上!」
「……出夢。」
人識完全不知道,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但事到如今,他也沒有心情多問了,也不懂出夢究竟在說些什麼。
「全部即表示──你也會愛我囉!」
人識並沒有完全的融入班級之中──確實是個邊緣人。話雖如此──
像是要擁抱似的,一股腦地撲了過去。
「喀哈哈哈──第一次。」
就如同班上的其他人。
「真的不懂嗎?」
刀子的尖端就朝着他。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同學一動也不動的。
「我可是個殺手──匂宮出夢啊!你最好感到害怕吧,最好怕得全身發抖!少瞧不起我──不準小看我!我──我可是我自己!不是什麼其他人!我纔不需要朋友勒──別會錯意了!誰準你接受我的!拒絕我的感情啊!就是因爲你做不到,所以纔會發生這種事!看走眼了啦──你最好看清楚,我本來就是會因爲虐殺而感到快樂的人啊!」
面對市井遊馬的問題,人識是這樣回答的。
好像一旦停止這麼做──他的精神就會徹底崩壞般。
直到今天,這半年來所建立的,殺人鬼與殺手的關係──那羈絆,就在此刻,完全的決裂了。
「你這傢伙不也一樣嗎──人識?你不是個只會殺人的殺人鬼嗎──爲什麼還要裝作普通人的樣子,裝什麼認真,上什麼學啊?明明不是雙重人格,過什麼雙重生活啊──太奸詐了吧!爲什麼只有你可以這麼做!太奸詐了!」
「不對任何人諂媚,不對任何人低頭,單憑自己的絕技活着!管他有沒有關係,管他有沒有抵抗,管他有沒有交涉,看我貪婪的全都吞進肚子裏──我是『食人魔』出夢!」
共犯。
「當然。」
人識往前踏了一步。
發生這樣的事,零崎人識還是從那所國中畢業了,不過,卻無法進入預定的高中就讀。人識本身是希望能夠繼續唸書,但這並不是自殺志願就能處理且平息的事件。於是,人識身爲一般人的記號,汀目俊希就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流浪的殺人鬼──零崎人識。
新的關係建立了起來。
「……你在做什麼。」
「…………」
不過。
他走進教室。
結果。
對此──出夢也只是不停笑着。
從那件水手服的袖口,伸出的雙手,比例長得驚人。
虐殺。
榛名春香的頭。
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面對發了瘋似的出夢──人識什麼也沒說。
「『爲什麼要這麼做?』當然是因爲你讓我很火大啊──我要破壞你最重要的東西!就只是這樣!你有想過,我和理澄是用怎樣的心情活着的嗎!?我啊,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啊!我必須要很堅強啊!要比任何人!任何人都來得堅強纔行!這樣的我──怎麼可以變得軟弱呢!」
「啊?」
整天跟在他身邊繞啊繞的。
面向人識──伸出他長度驚人的雙手。
他卻打從心底──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但是,那樣的情誼──斷了。
像這樣。
安靜的──卻十分激動。
不,不是斷了。
即使如此──他從沒想過要逃避。
遭到虐殺。
互相殘殺。
「回答我!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出夢笑着。
「爲什麼要這麼做?你還不懂嗎?喀哈哈哈──你不懂啊,零崎人識。喀哈!喀哈!不懂嗎?喀哈哈哈──」
「…………」
不用看也知道,就是匂宮出夢。
而在教室正中央。
單方面的──拒絕。
「這是我的臺詞吧,傻瓜!」
只有一個人,沒有倒在血海之中。那個人盤腿坐在桌子上──她穿着學校規定的水手服,那件水手服已沾滿了血跡,還有肉屑。
「我愛你啊笨蛋!」
伴隨着被切斷的關係──又衍生出了新的羈絆。
「殺死、肢解、排列、對齊、示衆、刻爛、火炒、切絲、壓扁、拉扯、刺穿、挖掘、剝皮、切斷、萬剮、串聯、破壞、扭曲、勒斃、反折、摔打、沉水、捆綁、侵犯、喫掉、蹂躪──」
持續怒吼着。
「呦──人識!」
同學們的身體,和那時飛緣魔的情形一樣,散落各處──像是被地雷給炸碎般。
「我──第一次,不是爲了工作,也不是爲了玩耍而殺人喔!」
說出來的話──早已支離破碎。人識已經無法理解出夢說的話了,即使如此──他仍知道一件事情。
然後,
看着人識,愉快地笑。
兩人一直以來深埋心底的情感一次爆發──本應該會用其他的方式表達的那些想法,那些意念,全都的吐露了出來。不過,雖然如此卻沒有一點後悔。
◆ ◆
話雖這麼說。
「哈啊──普通人真是有夠脆弱的耶,我只不過輕輕碰了一下就變成這副德性──不過你看啊,他們臉上的表情──很幸福吧!」
最初是敵人。
途中發生了很多。
像是朋友。
像是情人。
一瞬間,更有成爲家人的錯覺。
但在最後──又回到了敵人。
如果有人問起他與匂宮出夢的關係,人識一定會這樣回答吧!又或者,他會用一副很不耐煩的口氣,曖昧模糊帶過。
事實上,在那之後的數年間,他們不止一次的,不停地,不停地戰鬥,無法停歇的互相殘殺,本來也只能用敵人來形容他們之間的關係──不過,
那關係既堅強且無法改變。
那樣的羈絆,會持續到永遠。
他們在萩原子荻所企畫,對於零崎一賊發動的『小小的戰爭』後訣別,從此再也沒見過對方──即使如此,那樣的羈絆,即是永遠。
匂宮出夢。
殺戮奇術集團匂宮雜技團的團員NO·18,匂宮雜技團第十三期實驗的功罪之仔『食人魔』出夢。
雖是殺手,但不爲工作,不爲玩樂,單純爲了自己的愛情而殺人──這是最初,也是最後。
(匂宮出夢──敵對關係)
(關係持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