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早蕨薙真(1)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剃刀。
一種前端裝設仿照日本刀形狀的利刃,具有長柄的武器。依據刀身長度區分爲大剃刀和小剃刀,更依據形狀被分爲靜型和巴型。(注6)
知名度方面雖然遠不及同樣以刀刃爲武器的劍道(以及居合道、拔刀道等),然而世事可說一向如此,知名度與實力內涵往往沒有關係。
首先值得一提的是攻擊範圍之廣。或許因爲這種武術女性使用者比較多的緣故,剃刀是以防禦爲主流的格鬥技────雖然也容易被認定與合氣道或少林拳法相同,屬於以退爲進以守爲攻的護身術,但這隻能說是一大誤解。實際上,剃刀有許多充滿攻擊性的技巧,跟長槍或長刀屬於相同系統的長柄武器,因此原本就能夠不讓敵人接近自己,從敵人武器構不到的地方安全地發動攻擊。而且武器本身所擁有的威力也非同小可。利用槓桿原理和離心力做出斬殺,即使是力氣小的人來揮舞,也能輕易擊碎一些粗製濫造的太刀或鎧甲。
注重以一對多情況的技巧也有很多,算是實戰性極強的武術────話雖如此,現實當中面對剃刀手的機會應該少之又少。畢竟那把長柄太過醒目,攜帶也不夠方便。屬於非戰鬥時間就很難處理的武器────可以這麼說。
因此────
即便身爲『第二十人地獄』的『自殺志願』零崎雙識────與剃刀手正面交鋒,這也是頭一遭。
◆ ◆
「伊織妹妹!大哥來救你了喔!」
「拜託不要過來千萬不要!」伊織大叫着,一口氣連滾帶爬地逃到房間角落,跟早蕨剃真或零崎雙識都保持等距離。「啊啊,煩死了,我最討厭這種事情了!」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根本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出了什麼錯事情才變成這樣呢?差點被同班同學殺死結果不小心反過來殺了對方,正打算去自首隨即又出現奇怪的金線工藝品然後把其實還沒死的同學給擊斃,急忙逃回自己家中卻看見一個時代脫節的剃刀男正擅自喫着人家的晚餐還似乎把全家人都殺光了,眼看就要遭到那個剃刀男毒手的時候突然從陽臺飛進六顆人頭結果是一個變態跑來救她。
這是什麼狗屁不通的小說情節啦。
「重點是你、你爲什麼會從陽臺冒出來!這裏是十樓耶!難道帶着六顆人頭攀巖上來的嗎!」
「嗯?」零崎雙識暫且停下手中俐落旋轉的剪刀。「啊啊。我從隔壁陽臺跨過來的,反正鄰居不在家嘛。」
非常務實的答案。
「那、那你,呃,那個────雙識先生,你怎麼會知道這裏是我家呢!」
「這就叫兄妹之愛的力量啊。爲了可愛的妹妹,大哥沒有做不到的事情喔。」雙識嘴角一揚,帥氣地笑道。「具體地講就是在高架橋下拉扯時從你制服口袋抽走了學生手冊。」
「那叫做單純的偷竊好不好!」
既是殺人兇手又是變態,而且還是個大騙子。
伊織站起來,想要跟那兩人拉開更大的距離,卻已經無路可退了。結果她選擇往接近剃真的方向移動,畢竟來歷不明的敵人和來歷不明的同伴相比,感覺後者性質比較惡劣。
「順帶一提,我是尾隨伊織小姐回來,趁她在大樓底下徘徊的時候搶先一步潛入的────」早蕨剃真如此說道。雖然剃刀的鋒刃依舊朝向零崎雙識,表情卻恢復了少許從容。「────不愧是Mind Render。區區六具『人偶』,根本沒辦法奈你何是嗎?」
很遺憾地。
早蕨剃真暫且────卸下武器防備。然而絲毫沒有鬆懈的模樣,眼神犀利地緊盯着零崎雙識。
「在把妹妹綁起來啊。」
「我叫────早蕨剃真……可別讓我失望啊,Mind Render。」剃真說:「如果提出什麼和平交涉的要求,我特地導演的這出戏可就功虧一簣,我的魅力連一絲一毫都沒發揮到就結束了不是嗎?」
這時零崎雙識不知想到什麼,忽然又將剪刀收回西裝內側。早蕨剃真一臉狐疑地蹙起眉頭,並未解除中段備戰姿勢。相較之下,零崎雙識卻顯得泰然自若。不知是心理戰術還是天然呆,那種莫名悠閒的姿態,從方纔到現在絲毫沒有動搖過。
「如果催眠術這個說法不好,那換成洗腦就可以了。吶,伊織妹妹────」零崎雙識從陽臺一步跨進客廳裏來。「舉例來講,假如把一個人關在狹小的地下密室裏,整整一個月每天每天都施行調教────想必就可以任意改造那個人的價值觀跟道德觀吧?將人類改變成人偶並沒有那麼困難,只要舉新興宗教的巧妙手法爲例應該就很容易理解了。」
「和平交涉?我不會做那種事情。反正跟你交涉也毫無意義對吧────不過話說回來『早蕨』是嗎,嗯,這姓氏倒有點印象。」零崎雙識呼呼呼地笑着。「那麼剃真君,我這人學問淺薄,對那種武器────關於剃刀所知不多,但至少還清楚那並非室內狹窄空間使用的武器。雖然枉費你特地打掃淨空了有些過意不去,怎麼樣,爲了讓彼此使出全力,要不要換個舞臺呢?」
「……可是────」
「既然看樣子你應該不是人偶,剃刀小子,先問問貴姓大名好了,告訴我名字吧。」
零崎雙識與無桐伊織,一時之間形成互相瞪視的狀態。
「原來如此────現在總算瞭解了,Mind Render。意思就是您剛纔,正在對這位小姑娘────伊織小姐進行勸誘當中對吧?」
「咦,呃,有啊────應該吧。」
喀擦────手中剪刀俐落一響。
頂尖對決纔不是這個意思。
「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零崎雙識用手指抵住額頭似乎正在回想。
對於這個問題────老實說,她有些迷惘。
想逃離。想逃到別的地方去。
「……這樣嗎?」
「然後我是零崎一賊的長男────零崎雙識。守護家族是長男的職責所以────年輕的剃刀小夥子,爲了剛認的妹妹,『第二十人地獄』要和你敵對囉。」
要決鬥也好要廝殺也好都請便隨你們高興,但前提是在與我不相干的地方。要用剃刀也好剪刀也好什麼都無所謂,只要在我視線看不到的地方────請隨心所欲地自由發揮。
於是兩人各進一步,更縮短了距離。
「現在不是做那種事情的時候吧。」
「當對手提出這種建議的時候────我都會去思考對方的企圖。不過────算了,零崎的腦子在想什麼,這種東西大概想破頭也不可能會知道吧。」
「這棟大樓,屋頂有開放嗎?」
就在同一瞬間,她感覺到自己的兩隻手腕被綁緊,肩膀被往後拉扯,稍微失去平衡,隨即又捱了零崎雙識一記掃腿,摔倒在早蕨剃真打掃乾淨的地板上。因爲雙手被封住無法減緩衝擊,肩膀直接撞個正着。
四目相接。
「────知道啦,那我先上去等你。」
「沒人說過你腦筋不好嗎?」
因爲,這麼一來────
「屋、屋頂是開放的。所以我都會在天氣好的日子去那裏曬棉被。」
「────無妨,反正事到如今理不理解也沒差了。」
殺人鬼與殺人新手的面對面。
被那個男的,用那種宛如同情的眼神────那樣地注視着呢……?
「────────呃……」
「那就轉過身背對着我,伊織妹妹。」
「真是諷刺啊……這麼說來,那些『傀儡』的存在────反而幫助了『零崎』新成員的覺醒────變成這種結果嗎。零崎的覺醒────是比遇見海龜產卵還要,更加難能可貴的機緣。就算撇開這點不談,女性的『零崎』也是非常稀有的存在────」
「雖然我也並非完全理解,不過對眼前的情況還不至於到連大致說明都沒辦法掌握的地步。包括────」他環視凌亂的室內。「────那些人偶的事情在內。話說回來『早蕨』是嗎────『匂宮』的分支吶。差不多也到世代交替的時期了……印象中好像是三兄妹吧,嗯────」
儘管如此────很遺憾地。
「我這人喜歡堂堂正正的對決。」雙識說:「比起不擇手段地拼勝負,我更偏好嚴守規則的公平競賽────或者應該說,就算我在這裏打敗你,也會留下不舒服的感覺。好像對你使用非常『卑鄙』的手段才取勝一樣,感覺勝之不武當之有愧。我最討厭的字眼前三名是:不誠實、無責任、沒人情────所以不管是和要殺的對象也好或互相廝殺的對象也好,總希望能保持友好關係。對了,伊織妹妹?」
妹妹────之前他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嗎?伊織看向零崎雙識,但雙識已經沒在看着她了。雙方的距離已非常逼近────對零崎雙識的剪刀而言還完全構不到邊,但對早蕨剃真的剃刀而言,零崎雙識的腳卻已在可碰觸到的範圍內。
爲什麼……爲什麼我會────
零崎────
「伊織妹妹,你在說什麼啊,你家不就在這裏嗎?是打算搭末班電車到哪裏去?」
「…………我────」
不────與其說互瞪,更像是互相凝視的狀態。
「呃,不,那個人是什麼來歷與我無關────」伊織邊緩緩向後退邊問道:「那位早蕨先生,爲什麼會出現在我家?不對,依照剛纔的對話來推斷,我會差點被小靖殺掉應該也是────那個人乾的好事吧────感覺可以說,都是那個人的責任────」
「……這樣嗎?」
拜託,請不要把我給扯進去。
「末班電車時間快到了我先告辭。」
零崎雙識對早蕨剃真所說的話以沉默回應,但伊織卻無法保持沉默。她鼓起最大的勇氣,不知向誰問道:「那、那是什麼……意思?」
伊織正要朝玄關走去,「啊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零崎雙識連忙叫住她。
「我要巧妙地利用JR線跟阪急線轉乘製造不在場證明。」
「────唔。」
「進行勸誘……?」
「伊織,所謂的零崎呢────」彷佛捕捉到伊織的表情,零崎雙識開口說道:「────簡單講就是殺人鬼集團。不是有所謂山賊或海盜之類的組織嗎?基本上就類似那樣的感覺。用比較現代感的說法就是────對了,黑手黨家族吧。」
伊織現在────在現階段,並非無辜被捲入的第三者────不屬於這樣的立場。既不是莫名被捲入麻煩當中,也不是倒楣受到事件的餘波牽連。如果要說有誰屬於這樣的立場,那就是夏河靖道────以及爸爸跟媽媽還有哥哥跟姊姊。
語畢剃真咻地猛然揮舞剃刀,在那把大刀攻擊範圍內的所有傢俱、餐桌、椅子、沙發,以及電視等物品────加上散落地面的六顆頭顱,全都被擊碎一掃而光,在剃真周圍形成一塊寬廣的空間。剛纔這招拿來大掃除的時候用應該很方便吧,伊織想着。當然,眼前不是討論方不方便的時候。剃真用眼角瞥了下四處飛散的人頭,「不過下手還真是毫不留情呢」說道:
本以爲他說着便會轉過身來,結果零崎雙識背對着伊織向後一躍,直接移動到伊織身旁。
伊織不自覺地端正姿勢────但剃真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單純地,勾起嘴角────微微一笑而已。不同於之前對伊織露出的那種,充滿挑釁的笑容,亦非從容自若的優越笑容,而是,該怎麼形容呢────
忽然。
伊織結結巴巴地回答,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這裏明明是她家,她卻徹底被邊緣化了。喂喂喂,莫非這兩個傢伙,打算馬上展開決鬥嗎?事情究竟怎麼演變到這一步的?已經完完全全────超出了伊織的理解範圍。
「────…………」
夏河靖道,應該也是一樣。
包括對伊織拿刀相向的────
「把那些人全殺光的你有資格說這些嗎?」早蕨剃真笑道:「況且要說惡劣────你們零崎一賊才真是出類拔萃吧。能夠超越你們的族名,就連在『殺之名』七名當中,也只有匂宮跟暗口而已。」
零崎雙識邊說邊朝伊織走近。伊織作勢要走近陽臺藉此逃開。雙識見狀聳聳肩,「唉呀」地說:「既然身爲文明人好好善用樓梯就可以了嘛,真是個急驚風。簡直就像奧田右京亮(注7)一樣,再加句『不要吵!』是吧。伊織妹妹,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這年頭講什麼催眠術根本毫無說服力可言啦。」伊織拼命搖頭。催眠暗示這種設定,就算放在十年前也沒人會相信的。「光是一堆人頭就已經夠不合理了……我好想哭。」
「不知道嗎……那想不想聽具體的解說呢?伊織妹妹。」
又是這個東西。伊織疑惑地偏着頭。
「真不錯,嗯,雖然跟本文絲毫沒有關係嚴重地離題,不過是非常令人會心一笑的題外話呢。那麼剃真君────」零崎雙識伸出食指比向天花板示意。「我們就在屋頂上決鬥,如何?這就叫所謂的頂尖對決。」
無法逃脫了。
「Mind Render────你應該知道吧?無論是電車上那個男的也好,或這六顆頭顱的主人也好────全部都只是『傀儡』而已,這點你應該早就心知肚明瞭吧?我不認爲你會連這種程度的伎倆都沒辦法看穿,好歹你也是『零崎』嘛。」
「咦?呃,耶────?那、那個人,就這樣跳下去了?」
「……是嗎。」
「呼呼呼,很好的回答。而且很好的眼神,加上很好的覺悟。」零崎雙識────一臉愉悅地笑了。「唯有被一切捨棄的零崎,才正適合這樣的覺悟。」
所謂零崎,究竟是什麼。
手中剃刀又咻地一揮────將長柄擱在右肩上,朝陽臺走去。從零崎雙識身旁迅速通過,放低剃刀剛跨出陽臺時────剃真回頭看向伊織。
「…………」
面對那張表情,伊織迷惑了。
「你想要聽,具體的解說嗎?」
「雙手放到背後併攏。」
「什、什麼事?」
「你、你在做什麼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變態!變態!」
這篇故事的主角────正是無桐伊織本人。
「────我想聽,具體的說明。」
「────長男是太刀手,次子是剃刀手,妹妹是弓箭手────應該沒錯吧。雖然記不太清楚,這樣看來剛纔那個就是次子囉。」
「是?」
「這不是手銬喔,是特製橡皮繩。雖說是橡皮,憑人類的力量卻沒辦法拉扯伸縮。」零崎雙識裝傻般攤開雙手道:「如果用我的『自殺志願』也不是不能切斷,只不過會損傷刀刃所以希望能儘量避免。總之想用普通方法解開的話,勸你乖乖放棄纔是明智之舉。」
不想被────扯上關係。
「世界上有很多奸詐狡猾的壞蛋,甚至連專門從事這類洗腦活動的團體也有喔────名叫『操想術』,坦白說,真不是個聽了會舒服的話題。因爲企圖入侵到人類的人格內部,所以性質很惡劣,但性質惡劣也要有個限度啊。真的很可憐,我忍不住打從心底同情那些被操控的人偶們。」
眼前,此時此刻伊織所思考的事情────應該說,此時此刻伊織所期望的,只有一件事情而已。
「不,是跳上去了。」
「我說,伊織妹妹────」
「────…………」
早蕨剃真當場縱身一躍,消失了蹤影。
「解、解說什麼────」
剃真的眼神,與伊織的眼神交會了。
「簡單講就是,伊織────」回答她的是零崎雙識。「他們都很可憐地,被催眠術操縱了啊!」
一種彷佛憐憫的笑容。
「請放心,我並不會強暴你。那樣做就變成近親亂倫了。近親亂倫很糟糕吧,那可不妙。這條橡皮繩呢,只是短暫的應急措施,反正只要先綁起來你就不會亂殺人了。我可不是在惡作劇喔,希望你別誤會。」零崎雙識誇張地聳聳肩道。「畢竟你那充滿爆發力的潛在特質連我看了都覺得有點危險,甚至有點恐怖,所以請見諒。嗯當然,即使撇開這點不談,在你能夠成功駕馭自己以前,還是先把雙手封住比較好。就算是殺人鬼,一天到晚不停殺人也會造成極大的困擾吶。」
「什、什麼叫潛在特質!我只不過一時衝動失去理智纔不小心刺傷他的耶!又不是故意的!」
「問題不在動手殺人這件事,也跟殺人手法沒有關係。無論有沒有殺人意念,都不是重點。問題在於你────伊織妹妹,只有你會動手殺人這件事實,纔是問題所在。儘管剛纔說要解釋給你聽,其實我對你也充滿了疑問。爲什麼你能夠埋沒在正常世界裏直到今天呢?就連我弟弟,也只能在那裏待到中學畢業爲止而已啊。」
「你在講什麼東西我根本完全聽不懂!」
「我想也是。好的好的,接下來要冒犯一下你的腳囉。放心放心,我不會偷看裙子底下的。」
零崎雙識像在哄小孩般如此說着,將倒在地板上呈跪伏姿勢的伊織兩隻腳踝抓住,用跟剛纔束縛手腕同樣的橡皮繩捆綁起來。然後再拿出另一條橡皮繩,將手部的繩子跟腳部的繩子連結在一起。如此伊織便完全動彈不得了。
「那你就先乖乖地待在這裏吧,伊織妹妹。我要去跟剃真君決鬥,很快就會回來了,沒事的不用擔心。」
「我這樣一點都不叫做沒事!麻煩認真爲我擔心一下!」
「伊織妹妹────」
零崎雙識稍微壓低了嗓音。
眼鏡深處的雙眸,比以往眯得更細,更加銳利地────注視着伊織。
「從今以後,如果你想要活下去的話,就必須繼續殺人才行。在你面前已經不可能會有『殺』或『不殺』兩個選項了,只剩下────『殺』而已。只剩下『殺』而已了喔,伊織。就好像滿腦子只想着『不殺』的人一樣不健康,已經完全無可救藥了。我就是這樣,我的弟弟也是。並非滿腦子只想着要殺人,而是殺人已經成爲前提,是所謂的前提條件了啊。無論朋友也好戀人也罷,通通一視同仁。一但暴露出自己的本質,就再也沒辦法走回頭路了。一百公尺能夠用十秒鐘跑完的人,就只會是用十秒跑完一百公尺的人。只要起跑,就沒辦法花二十秒去跑一百公尺。考試得到一百分的人並非因爲想拿滿分纔拿到滿分,而是不知道拿別種分數的方法。考零分的人想要得到十分,並沒有那麼困難,但是考一百分的人想要拿九十分,根本就不可能。」
「…………」
「殺人鬼是很孤獨的喔。殺人者本質上都是孤獨的。實在太孤獨了。不能交朋友,也不會出現知己,更不能有戀人。甚至連好的對手也不敢奢望,沒人能理解自己的苦,也沒人能爲自己指引方向。完全只有自己孑然一身,寂寞孤獨又悲慘。伊織妹妹,你知道孤獨是怎樣一回事嗎?」
「…………」
伊織她────答不出來。
「所謂孤獨啊,就是在或不在都一樣。是對存在的否定,對存在方式的否定。那是────非常可悲的。一個人獨處跟一個人孤立是截然不同的事情。想要可以一起玩的朋友,想要可以陪伴的知己,想要可以愛自己的戀人。想要可以競爭的對手,想要可以理解自己的人,想要可以幫助自己的指引者。不想要,獨自一個人。」
「…………」
「所以我們纔會成爲一族────組成一個家族。這就是零崎一賊的原點,跟匂宮或暗口從本質上就不一樣。」
『零崎』────『一賊』。
「……你應該不是來找我吵架的吧,Mind Render────快點開始啊,恐怕五分鐘就可以解決了。」
纔剛打開玄關大門,零崎雙識又回頭道:
咻地,手中剃刀猛然一揮,將刀鋒朝向────屋頂入口處。同一時間門被開啓,從門後方迎面而來,宛如金線工藝品般,體型高瘦,尤其手腳特別修長的────
這麼一想,便再也,無話可說了。
「啊啊,對了對了────」
「總覺得挺滑稽的哪────現在這樣。」
(第三話────結束)
早蕨剃真喃喃低語着────
「搞不好────順利的話,可以在這裏就做個了斷喔,大哥────」
心────安定了下來。
「……什麼意思?」
「唉呀呀……你想想看,兩個大男人在和平寧靜的鄉下小鎮,在平淡無奇的大樓屋頂上,纔剛照過面就展開廝殺。而且還是────使用剪刀跟剃刀喔。如果我是御獄新陰流的劍客,這畫面也許就可以成爲繪捲了。」
然而。
與自己截然不同的種類。
「────────────!」
說完,零崎雙識轉身背對伊織,朝玄關大門走去。似乎並不打算演出從陽臺跳出去的誇張戲碼。
所以────
然後────
「明明就看得一清二楚還說沒偷看!」
這種感覺油然而生────無法剋制。
「會太小看了嗎────我倒覺得自己認知正確。難道有說錯什麼嗎?有的話我會毫不猶豫道歉。」
早蕨剃真並非不清楚零崎一賊的可怕────甚至已經切身領教過那種恐怖。更何況對手是『第二十人地獄』,斬首行刑者‧零崎雙識────自己絕不會愚蠢到任意輕敵的地步。對零崎雙識當然不用說────就連對無桐伊織,剃真也絲毫沒有掉以輕心。無論輕佻也好輕浮也好,從容也好動搖也好,又或者在伊織面前瞬間顯露的焦躁模樣,在剃真看來都只不過是手中持有的一張牌而已,並非早蕨剃真本人,不等於他自己。
剪刀已握在手中,感覺已進入備戰狀態。
◆ ◆
「我個人認爲在裙子底下穿安全褲是邪門歪道喔,伊織妹妹。」
「很從容嘛,Mind Render。」
不可能存在的東西,正與自己面對面。
而是更加,無可救藥的東西。
「你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呢。沒關係,我說這些並不是要你捨棄希望,搞不好────我所講的完全錯誤,可能你還來得及回頭也不一定。現階段你還只是『一個出於正當防衛保護自身安全的善良百姓普通小市民』,畢竟殺死小靖的人是我,站在客觀立場來看,你還有回去那一邊的餘地。正因如此,現在纔要將你束縛起來,好爲你的將來,保留幾絲希望────留下幾許選項。不管結果如何────不管最後投向哪一方……這都是爲你好吧。」
注6:以平安時代兩位女性歷史人物「靜御前」和「巴御前」來命名,前者刀身窄弧度較小,後者刀身寬弧度較大。
「嗯,我也不明白。所以就在剛剛,我成立了一種假設。」零崎雙識以略微凝重的語氣說:「你有着原本不會存在的可能性。相當特殊的可能性。成爲不孤獨的殺人鬼的可能性────與其說可能性不如說是希望吧。你還沒接受試驗,會得到零分或是滿分還不確定。今後你將會如何改變還是未知數────正因如此纔是希望。所以我要盡己之能輔佐你────以零崎長兄的身分。放心吧,你大哥是個可靠的男人。」
「你到底在講什麼?」
現在這個束縛或許正如他所說,是爲了幫助伊織也不一定。
自殺志願說────
當時────他曾經說過,『以爲應該會有某個人出現,爲自己的人生帶來轉機────這種想法未免太過傲慢又滑稽』。還說在人生陷入困境時能適時解救自己的英雄────根本不會出現。
「剛纔你提到『殺之名』七名────其實就我個人意見,並不希望『零崎』的姓氏被並列在其中。『匂宮』是『殺手』,『暗口』是『暗殺者』。『薄野』是『善後者』而『墓森』是『虐殺師』,『天吹』是『掃除者』,至於『石凪』則是『死神』────這些傢伙全都是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的恐怖『惡』黨────可是呢,剃真君,我們零崎一賊並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我們是『殺人鬼』啊。從一開始就跟你們存在於不同的次元。被和你們這些看場合決定殺或不殺的傢伙相提並論實在很不愉快,想必你們也會不高興吧。對你們而言殺人大概只是工作────但對零崎而言殺人是生存方式。」
注7:《必殺仕事人》電影版第四集的反派角色,由真田廣之飾演。
殺人鬼,現身了。
從剛纔開始就這樣,從剛纔到現在一直都是。
早蕨剃真最大的王牌,就是這把巨大的剃刀。
家族。
「剛纔也說過了────其實我不明白,你能夠將這種本質一直壓抑到十七歲爲止的理由。就算聽到你過去曾經殺死一千個人我也不會驚訝,反而連一個人也沒殺過才叫極度異常。包括這次的事件────若不是遭到傀儡襲擊,你也不會動手殺人吧。借用剃真君的話來講,或許很『諷刺』────但你沒在這裏『覺醒』的可能性還比較高。這意味着什麼你明白嗎?」
「爲、爲了我好────是嗎?」
「坦白說我非常憎惡你。即使撇開妹妹的事情不談────將我深切渴望求之不得的東西,像丟到水溝一樣輕易地捨棄────這種行徑,就算是毫無關係的外人我也會覺得惱火。」零崎雙識微微低下臉孔。「假如看見溺水的孩子,就算是非親非故的外人也會想要去救吧?這兩者是相同的情感。沒有成爲『零崎』的你絕對無法理解吧。」
不屬於人類的東西────向他開口道。
「…………」
沒錯,那些────並不是人類。
「好了,那麼────」
剃真信賴自己的武器,更勝於他自己。
零崎雙識在距離攻擊範圍僅存一步的地方,再次停下腳步,似乎已經看穿了剃刀的攻擊距離。
兄、弟、妹────一族。
完全沒有────跟人類面對面的感覺。
這麼想着。
「還真是了不起的自信,與其說自信不如說已經是狂熱的信念了。嗯,真令人愉快。唔呼,呼呼呼,愉快真愉快。」零崎雙識如此說道,再度邁開腳步往這邊移動。「那我就陪你玩兩招吧。如果想逃的話隨時請便,沒什麼好可恥的,這樣一來我也可以不用弄髒『自殺志願』了。畢竟一天之內連續斬殺六七個人,即使是『自殺志願』大概也撐不過兩年吶。」
就連剛纔,不直接與早蕨剃真對決而提議要到外面去打────這些舉動,可以說完全都是爲伊織着想也不爲過吧?這次的事件,一如先前所想────果然,並非在遇見零崎雙識的時候纔開始。事情或許,早在很久之前就開始了,零崎雙識是後來纔出現的。甚至可以說,被捲入事件的是他纔對。況且仔細想想,他也從未加害過伊織────反而還救了她兩次。
宛如妖怪────剃真心想。
始終都覺得────沒有跟人類面對面的氣息。當零崎雙識突然毫無預警地,從陽臺出現時也一樣────還有,先前當伊織拿着叉子刺向自己的時候也是一樣。
「……和你們『零崎』或咱們本家『匂宮』在內的『殺之名』七名相比,我們這些旁系分支也許知名度較低────但知名度跟實力可不能畫上等號。好比說,就像這把剃刀一樣。」
「我來爲你糾正一個誤解吧。」
此刻他所做的────不正是,那樣的事情嗎?儘管光聽片段的解說伊織仍舊無法理解現況────然而卻,想起最初和他相遇時的感受,以及零崎雙識從陽臺登場時英姿颯爽的剪影。
那已經,可以稱之爲信仰了。
還有────
只要握有這項最得意的武器,即便對手是零崎雙識也足以相抗衡────剃真是這麼想的。除了自己哥哥以外,無論對手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入侵到自己的領域內,他如此認定。更何況,剛纔看過零崎雙識的招牌武器────『自殺志願』,那把剪刀的攻擊範圍與刀子相同,甚或更小。就算零崎雙識的有效攻擊距離異於常人,也無法穿越剃刀碰到他的身體吧。如果直接在那樣狹窄的室內展開大混戰────或許確實會有些不利,但是在這樣寬敞的屋頂上,即使面對『第二十人地獄』也有確切的勝算。而且是────相當確信的勝算。對早蕨剃真而言,這把大剃刀便是如此絕對的存在。
和妹妹兩個人,頭一遭與『零崎』對峙────
「────那樣說未免太小看『早蕨』了吧?Mind Render。」
對於那樣過度輕視────甚至已經帶着侮辱的說法,剃真不由得表情扭曲,一臉不悅地反駁。零崎雙識再差一步────只剩半步,就踏入他的攻擊範圍內。相較之下他與零崎雙識的『自殺志願』(Mind Render),還有十分充足的距離。具有壓倒性優勢的────應該是他這一方纔對。
(早蕨剃真────試驗開始)
面不改色地,踏入早蕨剃真的攻擊範圍內。
「等很久了吧?剃真君。」
零崎雙識說────
「開始零崎吧。」
「對了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打扮成那麼奇特的造型呢?」對於剃真的臺詞零崎雙識連肩膀也沒動一下,伸手指着剃真的服裝說:「穿着那種衣服走來走去,就算什麼都沒做也很容易被逮補吧。不,我絕對沒有藐視和服的意思,只不過你何必要如此誇張地────穿黑袴配劍道服,戴和式眼鏡,頭髮用布條綁起來再加上平底木屐────而且武器還是剃刀。爲何你非要脫離『平凡』跟『常理』到如此誇張的地步呢?」
不可能存在的東西────就出現在眼前。
第二十人地獄說────
安心。
非關什麼強或是弱的問題────而是真正無可救藥的東西。
絲毫沒有戒心,大大方方地朝這邊走過來。早蕨剃真握緊剃刀擺出中段架勢,零崎雙識這才停下腳步,「呼呼呼」地笑着。
那時候也一樣。
「不、不明白。」
這種感覺────自己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