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早蕨薙真(2)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哥哥。
我────很悲傷。
我────很懊惱。
非常────痛恨。
對於無力。
對於脆弱。
對於不足。
對於柔弱。
我其實────很軟弱吧。
非常非常地軟弱對吧。
程度不及。
力有未逮。
一無是處。
只會給哥哥們扯後腿。
一直以來────只會成爲哥哥們的阻礙。
就此結束────也稱得上是恰如其分。
正適合我這樣的,半吊子。
是最適合我的────下場吧。
可是,哥哥。
哥哥。
哥哥,你會覺得懊惱嗎?
感到非常────痛恨。
我們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呢?
或許我────
喪失了一切。
多麼────輕盈的身軀。
姊姊的。
父親的。
僅僅爲此────才一路逞強到現在。
對己身之脆弱極爲悲傷。
可是,這樣剛好。
然而又────爲什麼呢。
請不要原諒我。
殺人又是────
我什麼也不曾需要過。
沒有任何一件值得信賴的事情。
「…………咦?」
確認家人的屍體。
明明很虛弱,卻故作豪爽。
我們究竟,是什麼呢?
哥哥,你會覺得痛恨嗎?
對任何人────甚至對於自己。
死亡是怎樣一回事呢?
明明很悲傷。
無論如何請千萬不要原諒我。
哥哥,你會覺得悲傷嗎?
只要能和哥哥們在一起────就夠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
對己身之虛幻極爲痛恨。
「……………………」
爲何我們兄妹,會是這種樣子呢?
母親的。
只會給哥哥們,添麻煩。
就可以到隔壁房間,去確認一下。
彷佛得到解脫────非常輕鬆自在。
儘管迄今爲止從未曾想過。
話雖如此────最後伊織卻,放棄了這個念頭。
明明那樣真實。
我並不覺得痛恨。
儘管剛纔一度被說服,但心底深處仍舊依然絲毫完全徹頭徹尾地無法接受。雙手被綁在背後也就算了,腳踝被綁住也姑且原諒,寬宏大量不予計較。但是,將兩者用繩子連結在一起究竟怎麼回事?豈止全身動彈不得,連脊椎骨都在嘎吱作響了啊。以這種狀態根本連匍伏移動都辦不到。光是保持靜止,就已經十分痛苦了。
卻遭到掠奪。
對己身之軟弱極爲懊惱。
哥哥────
哥哥。
對所有的事情,都在逞強。
卻遭到虐殺。
多麼────輕盈。
就這樣死去也────感覺挺好的。
對任何人都,可以原諒。
自始至終都相信着。
可以用自己的雙眼────去確認清楚。
明明恨之入骨。
所以伊織根本,沒有前去確認的必要。
沒錯,以現在這種翻身的狀態,搞不好────在一定範圍內的距離,也許就有辦法移動過去,假使────有辦法達到某種程度的移動的話────
哥哥覺得很懊惱嗎?
明明深信不疑。
只要,和哥哥們在一起。
爲什麼呢。
明明很懊惱。
此刻的我────變得非常輕鬆自在。
明明很軟弱,卻故作頑強。
明明很虛弱,卻故作豪爽。
伊織使盡全力,試着將自己的身體翻轉向上。如此一來,至少背部稍微輕鬆了點,她終於可以稍喘口氣。然而眼前並非喘口氣稍作歇息的好時機,既然稍微輕鬆了點,就有稍微輕鬆之餘不得不思考的事情。
用比較淺顯易懂的說法,就是非常火大。
也許我,一直以來都在逞強。
儘管迄今爲止從未思考過。
在這種時候感到幸福────真的很抱歉。
首先第一個理由是背很痛,但原因並不僅止於此────還因爲她覺得這項行爲沒有任何意義可言。撰寫日記這樣的行爲也許具有某種意義,但即使回頭翻閱那些日記,也無法竄改過去。既然早蕨剃真宣稱已經收拾完畢,就不可能還存在任何的手下留情。並非找藉口,只要看看剃真那副眼神────就能理解到這個事實。確實就是────這麼一回事。
誰都沒讓我們學習。
嘿,哥哥。
啊啊,對不起。
原本一直以爲────一切都是真實的。
好比說────沒錯。
我感到────很悲傷。
我什麼也不曾知道過。
哥哥覺得很痛恨嗎?
哥哥的。
爲此。
我已經一無所有。
我並不覺得悲傷。
◆ ◆
因爲我感到────非常幸福。
「……先這樣做────這樣試試看────」
又或許────
我並不覺得懊惱。
明明很軟弱,卻故作頑強。
「………………」
明明很脆弱,卻故作堅強。
所以────就這樣。
沒有必要。
對所有的事情,都在逞強。
誰都沒讓我們選擇。
伊織滿腔怒火無處發泄。
卻變得────非常輕鬆自在。
我什麼都不需要。
必要?
爲什麼我們────爲什麼哥哥們────
哥哥覺得很悲傷嗎?
我感到────很懊惱。
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子呢?
怎麼樣的一回事呢?
明明很脆弱,卻故作堅強。
實在感到非常慚愧。
沒有────必要?
什麼跟什麼啊。
這實在是相當────冷漠的想法不是嗎?
雖然在夏河靖道那時候也一樣────雖然那時候也都完全沒有緊張感,但這回不一樣。跟沒有特殊交情的班上同學不同,這明明就是自己家人的事情。對於自己的家人,會去思考必要或不必要之類的────無論怎麼說都未免太冷血了吧?
咦。
這究竟是────出了什麼差錯呢?
我是不是────哪裏,怪怪的呢?
我是不是────哪裏變得,不太對勁呢?
畢竟至少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況且,就算真的已經遭到殺害,只要及時搶救或許還有存活的希望也不一定啊。
「可能性跟……希望嗎?」
雙識他────零崎雙識剛纔,是這麼稱呼伊織的。
箇中含意────她完全不懂。
他究竟想要說什麼,她聽不懂。
他所說的話伊織幾乎完全無法理解。
至少看樣子應該不會是敵人。
應該姑且可以────算是夥伴。
看樣子應該是,來幫伊織的。
「可是他不是我哥哥啦……」
而且那種哥哥她纔不要。
哥哥。
「────假如不是使用那種搞笑的武器,應該可以更像樣地認真決鬥不是嗎?」剃真說出隱藏在心底已久的疑問。「雖然我的剃刀也算相當奇特────但不管怎麼說剪刀都太離譜了吧。那根本是小學生用的兇器嘛,我們纔不會稱那種東西爲兇器,那應該叫做文具纔對。」
「……嗚────」
「哦,用過去式呢。不過這回就先別批評你驕傲自負得意忘形好了,畢竟我也不想再重蹈覆轍。」零崎雙識開玩笑似地搖搖頭道:「只是話說回來────雖然原先覺得這種事情不問也罷,但既然已經陷入苦戰了,就不禁想問個清楚。你們────『早蕨』的人,這次行動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男子手中握着一把武士刀。
「唔呃啊噢噢噢噢噢!」
直到身體撞上牆壁,伊織才終於停止滾動。假如這種地獄再繼續個十秒,伊織肯定會骨折吧。那個金線工藝品,真的用了很過分的方式將她捆綁起來。是不是有什麼特殊技巧呢?或者這種橡皮繩本身就藏着祕密也不一定。
小鬼而且────臉上刺青。
「────原來如此。」
雖然零崎雙識身材特別削瘦,卻擁有與修長體格相符的強大力道,換作平常早就把對手整個人連同武器震飛出去了。然而,面對早蕨剃真這把巨大剃刀的斬擊,他光是接招便已費盡心力。
兄長。
零崎雙識縱身躍起,一口氣向後退五步,與早蕨剃真拉開距離,低聲說道。
剛從自己陷入的危機當中平安生還的伊織,抬頭看向自己背後撞上的牆壁────纔剛抬起頭便愣住了。
雙識被擊出有效距離的範圍內。
「────這句話反過來講,意思就是隻要對方不先出手,我們也會盡可能地忍耐住。更何況還是身爲和平主義者的我,更何況是把殺人界定爲工作的你們,絕不會因爲偶然遇見而被殺死。」
纔剛趁隙重新握好剪刀備戰,已經將剃刀擺出上段姿勢的剃真立刻追逼而來。從剛纔到現在,一直在重複這樣的循環模式。只要雙識企圖切入攻擊範圍內,剃真就先下手爲強,一但將雙識逼出攻擊半徑,自己又馬上追殺過來────就這樣反覆循環着。
最壞的,情況下。
究竟是一時興起改變主意,或者沒辦法全部殺光,還是單純放過對方一馬,他不得而知────儘管就雙識所知以弟弟的性格來推斷,第一種假設的可能性最高────但不管發生什麼,與兩人爲敵卻只殺掉其中一人,身爲零崎一賊的成員簡直愚蠢至極。只將敵對者殺掉還不夠,那樣會留下怨恨及憎惡,會留下憤怒或憤慨,懊惱或悲傷。
「可惜我並不知道名字。在零崎當中最有名的,除了『自殺志願』(Mind Render)零崎雙識以外,就屬『寸鐵殺人』(Peril Point)和『愚神禮讚』(Seamless Bias),頂多再加上『少女趣味』(Boart Keep)吧。你們這些人,身分背景都太過神祕了啊────所以我們才逼不得已,只好使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根本不想使用的手段……那只是一個連見都沒見過的陌生小鬼,要說特徵,臉上有塊刺青,勉強算得上是特徵吧。」
早蕨剃真與,零崎雙識。
「抱着遊戲心態的人,能夠贏過認真作戰的人────你原本是這樣以爲的嗎?」
「文具是嗎────不過站在個人立場,對此我也有屬於自己的堅持。」
這個想法,大錯特錯。
與一賊爲敵者殺無赦。
那是一名男子。
接着又是,重複上演的斬殺。
「……唉呀,抱歉抱歉,剛纔那番話,我要鄭重地修正。之前完全輕視你了,不小心說出『陪你玩兩招』這麼丟臉的話來。真是慚愧,慚愧。」
用刀脊承接一擊。
然後────這已經是第十次最壞的情況了。
◆ ◆
只要維持仰躺狀態,確實可以減輕脊椎的負擔,但這樣的姿勢卻會讓疼痛逐漸轉移到腳來。往前彎曲九十度,往後彎曲十三度,是伊織身體柔軟度的極限。假如繼續保持這種姿勢下去,全身骨骼可能會產生金屬疲勞(?)而導致骨折。
光聽這些描述,對雙識而言已十分足夠了。
「…………」
零崎雙識臉色一變,表情認真起來。不────與其說認真,更像是一臉不悅的,困惑的表情。
零崎雙識的『自殺志願』,兩片刀各自都是雙面刃,等於總共有四個攻擊部位。如果在防禦的時候,用這些部位來承受攻擊,會加快武器折損速度,所以必然要使用刀脊────或者把手部位來做防禦。當然,在最壞的情況下也沒辦法講究那麼多,只能直接以刀刃接招,陷入與對手比力氣的僵局。
「即使只有兩人,也相當不得了囉。老實說,如果你的攻擊再加入弓箭,我就束手無策了。可不可以告訴我,那個殺了你妹妹的『零崎』────是個什麼樣的殺人鬼呢?」
伊織還位於客廳的中心點附近,距離牆壁還差得很遠。既然如此,那個拯救伊織免於骨折危機的物體又是什麼呢────傢俱之類的東西明明全部都被早蕨剃真用剃刀給掃光了────
甚至連對方的模樣都還來不及捕捉清楚────
也就是說────原來如此嗎。
伊織逼不得已只好將身體向旁邊用力一傾,讓重心轉移到上半身,以爲如此一來應該多少可以減輕雙腳的負擔。只不過就結論而言,堪稱是一大失敗。
將剪刀直接回轉換成反手握住,憑藉着自豪的腿長優勢一鼓作氣入侵對手的領域。如此一來刀尖要攻擊到便綽綽有餘。而且對手的武器────剃刀的『刀刃』攻擊範圍不包含近距離在內。長柄武器的弱點────便是近距離戰────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總之我的妹妹被零崎一賊殺死了。」
脖子發出喀啦一聲。
無論怎麼表現意思都相同。
「────等等暫停一下暫停一下!」
「少說什麼堅持不堅持的無聊廢話,如果換成這樣的剃刀────或者是武士刀跟短刀之類的東西,以你的身手應該也能運用自如吧,Mind Render。」
剪刀揮空了。
非常噁心的聲音。
宛如阿基里斯腱被切斷的恐龍般,伊織驚叫哀嚎着,在客廳地板上滾來滾去不停打滾。想當然,以現在身體的姿勢根本不能做出『滾來滾去』的動作。雙手、雙腳、手掌跟腳掌,背部跟胸部,以及再度遭殃的脖子,接連發出喀啦喀啦────不對,是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響。據說世上有種惡趣味是把貓放在灼熱的鐵板上欣賞它激烈跳動的模樣,此刻的伊織確實會令人聯想到那種畫面。
相形之下,零崎雙識從方纔到現在連一次都沒能躲過剃真的剃刀攻勢。如果相同的模式再這樣重複循環下去,剃刀的利刃大概遲早會砍進雙識的肉體吧。
太過膚淺了。
就算唉聲嘆氣也於事無補。
以『早蕨』的次子跟麼女爲對手展開一場大混戰,結果還能將之擊破,擁有此等能力的『零崎』────
幾時出現的。
「……那個臭小子,居然讓敵人留下活口嗎。」
「爲了維護『早蕨』的名譽,如果容許我辯解的話,當時────只有我跟弓矢,兩個人而已。大哥缺席沒有參與行動。」
這怎麼得了。再繼續下去不光只是刀刃損傷而已,連『自殺志願』都會當場夭折嗚呼哀哉。這把愛刀是無可取代的,萬一折斷就玩完了。
「原本明明還有必須認真思考的事情……爲什麼我非得被迫去想大腿很痛的事啊……」
「────總之,斬殺的速度相當快。」
就在此時────
「────咦?啊────」
那並不是一道牆壁。
看見剃真將剃刀收回,旋即趁下一瞬間的空檔,迅速將『自殺志願』的刀尖朝剃真喉頭一劃────
「────只可惜,這招沒能命中。」
「沒錯,她的名字就叫做早蕨弓矢────對我而言是可愛的妹妹。是能讓我引以爲傲的────妹妹。再加上大哥,我們三人的組合是所向無敵的。」
果不其然────零崎雙識臉上浮現驚訝的表情。
伊織便失去了意識。
「很好,這下省事多了。」
第十一次的,最壞情況。
這是弟弟留下的爛攤子嗎。
一賊黨羽,無共通之特性,一賊黨羽,無應守之規定,一賊黨羽,無不破之禁忌────唯有一點可以斬釘截鐵地斷言。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對零崎而言殺人既非工作,也非興趣,是生存方式────若這種說法不好懂的話,對了,簡單講就是一種遊戲。任何事情若少了一份從容自在就會很無趣吧?」
早蕨剃真猛然將剃刀反轉,以長柄末端────稱爲『石突』的部位朝零崎雙識的腹部戳過來。這招挾帶着旋轉一週的離心力,因此威力也非比尋常。只不過因爲不是刀刃所以沒被砍傷。才受到衝擊剛後退一步,金屬製的刀柄又朝上半身橫掃爆發開來。對純粹身爲歷史愛好者,在武術方面知識淺薄的零崎雙識而言,根本無從得知,其實剃刀或長槍、長刀之類長柄武器的使用者,往往都會同時精通棍術或棒法。因此長柄武器可攻擊的部位並不僅限於前端────而是全體。與雙識這把攻擊部位只有四處的剪刀相比,應用方式天差地遠。
問題出在脖子。
「近距離的太刀加上中距離的剃刀,以及遠距離的弓箭────是嗎。撇開時代脫節這點不談,要同時對付三人的確會是一場硬戰────」畢竟光是其中一人,負責中距離的剃真便已如此難應付,若三人聯手情況將會如何,連零崎雙識都無法想像。「……所以你意思是說,突破三兄妹聯手的人物就存在我們一賊當中嗎?」
大哥。
「────真驚人吶。」
面對雙識喊出這句『暫停』,早蕨剃真略顯遲疑,但終究還是停下了正要跨出的步伐。聽見雙識太過狼狽的聲音,似乎讓他鬥志稍減。
再加上是個殺人鬼。
響亮的金屬摩擦聲。
「呼────不管怎樣伊織小妹妹還真是千鈞一髮啊。」
「那麼,假如這時候不要閃躲,試着更加逼近的話────」
金屬聲響。
「如果沒記錯你們好像是三兄妹吧────長男是太刀手,次子是剃刀手,然後妹妹是────弓箭手。」
「────也就是說,不僅速度快出手又重。」
連擊。
巨大剃刀的利刃,與巨大剪刀的利刃。
早蕨剃真發出咬牙切齒的聲音────回答道:
金屬互相敲擊的聲音接連響起。
連回避動作都稱不上,早蕨剃真只是稍微挪移身體,滑動半步左右而已。僅僅如此,雙識的刀刃,雙識的攻擊,對剃真而言便連承接的必要也沒有了。
多麼────天真。
殺手與────殺人鬼。
來歷不明的殺人鬼集團────零崎一賊。
「────────呃?」
還來不及思考。
「唉呀,實在不得了────這把大剃刀。」
唯有趕盡殺絕────
言下之意,如果是可以輕易擊倒的對手,就沒必要詳細瞭解對方的目的。聽完這句話,早蕨剃真並未回答,依舊沒有卸除防備。「唔────」雙識望了他一眼,繼續說道:「本來就很令人納悶啊────『早蕨』的本家是『匂宮』沒錯吧?那些是『殺手』中的『殺手』,最純正的殺戮血脈,照理說不該會使用『傀儡』這種沒格調的手法纔對。與洗腦統制主義的『時宮』處於對極的對極再對極定位的你們,應該沒有那樣的技術跟意識型態。」
零崎雙識的聲音忍不住慌亂起來。
吾兄。
「爲什麼不惜扭曲原則思想也要與零崎────與我們敵對呢?雖然無意模仿你先前的臺詞────但既然身爲『早蕨』,想必非常清楚零崎一賊的恐怖吧。」
「────清不清楚都一樣。」
運用離心力與槓桿原理────加上使用者本身的腕力,將兩者合而爲一,發揮出規模驚人的破壞力。儘管雙識儘可能巧妙地避開那股威力,儘量用武器擋開減輕力道,但手臂已開始逐漸麻痹了。
「────所以結果就是────」
纔會開始,產生畏懼和戰慄。
殺人者除了殺人別無生存之道。
與兩人爲敵時要誅殺二十人────纔是零崎一賊。
那個笨弟弟────
明明再三告誡過他了。
「……我瞭解了,所以說動機是復仇嗎?」
「還真古典────你是不是這麼想?」
早蕨剃真滑步進逼,縮短與零崎雙識之間的距離。似乎準備視對方如何回答,隨時以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重新出擊斬殺。
「這年頭還會爲這種理由來殺人────更何況是你口中所謂的『工作者』竟然要與零崎一賊爲敵────覺得很滑稽嗎?」
「────不,我完全支持。」
這句話既非雙識擅長的裝傻敷衍,也並非帶着諷刺。而是真真切切地,發自心底深處的認同。不,不光只有認同而已,那是一種更加積極的情感。眼前這名直到剛纔還在彼此廝殺的青年,屬於令人厭惡的『匂宮』的分家,『早蕨』的次子────卻忽然覺得彷佛相識十年的友人般。
爲了妹妹而────復仇。
爲了妹妹。
爲了家人。
不惜冒着與零崎一賊爲敵的危險,捨棄自己的原則,甚至情願使用『傀儡』來搜索目標────只爲了,要替妹妹報仇。
太出色了。
實在,非常出色。
無比美麗。
「…………」
當然────
「……是嗎是嗎,他說正在尋找弟弟嗎。那還真是相當地────傑作啊。」
說完零崎雙識便將連結『自殺志願』中心點的螺絲轉開────喀鏘一聲,分解成兩片刀刃。
當地一聲,臉頰刺青的少年將一枚硬幣彈起,朝他拋過來。還以爲是遊樂場的代幣,結果居然只是十圓硬幣而已。甚至比一枚代幣還要廉價。
右腳向前跨出。
「我就這樣直接踏入你的攻擊領域內────首先是面對你的斬擊,如果從右邊來就以左手接招,從左邊來就以右手接招。接下來再用剩餘的另一把刀────瞄準你的喉嚨投擲過去。」
「你妹妹的事情給了我提示。只要換成會飛的道具,就什麼距離問題都不存在了吧。當然投出的飛刀最後可能會被你的棍法給彈開,但如果使用交叉反擊(counter)────就沒有這層顧慮了。」
「大概是戴太多叮叮噹噹的金屬飾品纔會這樣吧~?真的很危險,以後小心點喔?啊────……差不多該走了,我還有急事,掰掰啦~」
鮮紅。
零崎雙識的目標並非交叉反擊(counter)。
「剃真君,請再讓我問最後一個問題────是哪一方先動手的呢?」
剃真的聲音充滿錯愕。
「你認爲那個『首先』的部分有可能做到嗎?交叉攻擊……這主意確實不錯。先採取攻擊時防守方面必然會有隙可趁,符合一般世俗的說法。只不過────同樣的道理,也適用在對手身上。一邊攻擊一邊防禦的難度有多高,你不會不明白吧?Mind Render。」
個子不太高,染色的長髮綁在腦後,露出的耳朵戴着三圈耳環,掛着手機吊飾之類的飾品。除此之外最引人側目的,是隱藏在前衛的墨鏡後方,那張臉上描繪着────不祥的刺青。
慈恩接住十圓硬幣的右手────其下一寸的手腕忽然綻裂開來,緊接着深紅色的鮮血如泉湧般汩汩流出。
然而剃真的這項認知一半正確一半錯誤。雙識直到剛纔爲止都沒辦法躲避攻擊並非演戲是真實的────但那正是因爲大剃刀特有的離心力。如果連槓桿原理都沒登場只是單純的突刺────然後如果又沒有出乎意料而是早在預想之中的刺殺,對雙識而言那就不算無法閃避的速度了。
「────那麼只要避開就行囉。」
只要扯上關係便意味着『死』。
多麼地────
雖說是以斬擊爲主體的武器,先前在屋裏對付伊織時,顯示出剃刀也存在着突刺技巧。加上剃真不僅擅長棍術與棒法,乃至槍術亦十分拿手。對付已經習慣斬擊的敵人是最適合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招數。在劍道當中也一樣────對『突刺』這種招數並沒有相對應的防禦技巧。如果換成棍棒或拳頭,還有『擋』的手段可以用,但面對刀劍利刃時這麼做卻超乎想像地危險。防禦時的接觸點太小了。更何況剃真的突刺並非短刀之類就可以輕易阻擋的威力────
「這樣啊,好,那我就在這附近多溜達一陣子看看吧。謝啦,這是,給你的謝禮。」
啊哈哈,臉頰刺青的少年又朝他笑了笑。
在正好玩到GAME OVER的時候,柘植慈恩背後傳來打招呼的聲音。
就在────同一瞬間。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啊,什麼可能不可能的,現階段已經無須討論了,早蕨剃真君。剛纔之所以把策略說出口,是爲了表達零崎雙識對你的敬意,或者你也可以當作是誠意────只要這麼想就好。從現在開始已經不需要言語,你就盡情地斬殺我,我也會盡情地殺死你。」
「────剛纔那聲唷,是我在向你打招呼。」
「────啊,呃────那樣的傢伙,昨天────我有見到過喔。」雖然略感遲疑,慈恩仍照實回答。「他說自己正在這附近,尋找下落不明的弟弟────」
所謂『突刺』這種攻擊────與之前的斬擊並不相同,攻擊手在做出攻擊之後會呈現上半身極端向前傾的姿勢。因爲右腳或左腳其中之一,必須極端踏入對手的領域內,否則突刺動作無法發揮十足的威力。所以────
雙識巧妙地旋身,躲過大剃刀的刀鋒────一瞬間,與早蕨剃真拉近距離,縮短到自己的攻擊範圍內。
然後一把握在右手,另一把握在左手。
「────啊,啊────啊────」
「笨蛋,看清楚了,這可不是普通的十圓硬幣,是絕版的舊式紋刻銀幣,很驚訝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着────零崎雙識說:
全部都被,染上了鮮血。
無所謂啊,零崎雙識挪動腳步更加逼近。
早蕨剃真不知該後退還是該硬擋,瞬間因猶豫而渾身發顫────但隨即又「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大聲咆哮着下定決心,猛力使出剃刀。
然後在最終的意識裏思考着。
早蕨剃真────笑了。
市區裏的電玩遊樂場。
聽見哀嚎聲,臉頰刺青的少年回頭看過來。
「說什麼傻話,方法還是有的喔,右京亮君。」
「……呃,不,失禮了,這種事情,終究還是無關緊要吧。無論哪一方先出手,無論發生過什麼事情,你妹妹被我弟弟殺死這件事實都不會改變,結果都一樣。弟弟留下的爛攤子就是哥哥該收拾的爛攤子────不開玩笑了,遊戲到此結束,認真地跟你對決吧。」
臉頰刺青的少年說出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又聳聳肩說道。
「你知道他人在哪裏嗎?」
「早蕨剃真────」
零崎雙識揚起嘴角詭笑着,向前邁進一步。
「……投擲?」
「你『合格』了────壓倒性地正確,真正堪稱是『正義』的化身。所以就在心底懷抱着那份正義,被我殺死吧。」
此刻的慈恩心情嚴重地不爽────他一直以來偷偷暗戀的班上女同學(頭戴紅色針織帽,有點傻氣的可愛女生),居然被其他男同學(擺出一副運動健將的姿態,令人生氣的傢伙)約走,放學時一起離開的畫面被他目擊到了。基於這種非常個人的理由────他心情嚴重地不爽。
「────────呵。」
柘植慈恩當場────像要撞飛椅子跟遊戲機般,伏身倒下────
◆ ◆
零崎雙識一口氣入侵到剃真的領域內,彷佛在引誘對方攻擊,實則不然。倘若此刻剃真稍有遲疑,兩把刀便會同時貫穿喉嚨跟心臟,雙識已經握緊刀子處於備戰狀態────直接一舉躍入剃真的攻擊範圍內。
那就是────剛纔這就是────
呼吸也是,光線也是,痛覺也是,哀嚎也是────
臉頰刺青的少年說完很無聊的話(呃,真的非常無聊),便一個人笑了起來。十分純真無邪,充滿親切感的笑容。柘植慈恩正困惑着不知該如何反應,臉頰刺青的少年隨即又切換成認真的表情,說「其實我正在找我大哥」。
雙手握住雙刀備戰。
再加上還有一點。
假如說有什麼問題需要克服,那就是必須以單邊的刀脊……以單手承受剃真的斬擊────而且是,必須用先前已經因戰鬥而逐漸麻痹的手臂去承受纔行。雙識本身對此已有充分的覺悟────不用說,剃真也看得出來吧。
這就是────最後的對話。
更何況是要應付我這把剃刀────剃真這麼說。
「────嗚!」
早蕨剃真一邊收回單腳一邊試圖重新握好剃刀應戰。只可惜這些動作比零崎雙識重新組合好『自殺志願』還要晚了一步。
深紅色。
在這句話說出的同時。
而是────突刺。
只不過並非斬擊。
「我?我是────對了,嗯,就叫人間失格吧?」
啊啊……原來如此。
那再見啦,臉頰刺青的少年語畢輕輕揮了揮手,便轉過身去背對着慈恩。
「呃,不,這我就不清楚了……」
因爲顧着生悶氣,即使天黑了也還不回家,連打工都蹺班了,賴在遊樂場裏鬼混消磨時間。這種時候被不認識的傢伙出聲叫住,對慈恩而言無異是非常煩悶的事情。
「呵────呵呵。至少看起來比較像武器了不是嗎────Mind Render。 只不過管它一把也好兩把也罷,那種短刀,無論怎麼攻擊都碰不到我的項上人頭啊。」
一切都被,染成了深紅色。
話雖如此,並不代表會因此就不殺他或因此自願被殺。這是兩回事,是完全不同次元的問題。
「────────咦?」
「特徵是像個呆子應該很顯眼吧。看起來像個呆子似的高個子,像個呆子似地手腳修長,像個呆子似地梳着西裝頭,像個呆子似地穿着不適合的西裝,像個呆子似地戴着復古銀框眼鏡。而且還像個呆子似地帶着一把危險的剪刀。」
臉頰刺青的少年笑容爽朗地說完這句話,便若無其事地轉身離去。那道矮小的背影,隨即消失在慈恩的視野當中。不,並非如此,純粹只是因爲連眼球都裂開了,視線被黑暗所包圍而已。
「只要從你踏出的另一側切入────棍術的近距離防禦就會慢一拍,措手不及。」
所謂刀子並非僅限於斬殺或刺殺之類的用法而已,投擲專用的飛刀也所在多有────譬如經過拆解形狀由剪刀解體的『自殺志願』,便足以充當此用途。
『自殺志願』的其中一把刀刃,對準剛面向這裏擺出架勢的早蕨剃真,朝他的胸口────深深地刺了進去。
「啊,啊啊────」慈恩掩飾內心的動搖,勉強回應道:「幹、幹麼?你是誰啊。」
不僅手腕,全身上下都同一時間迸裂開來。多到令人不禁懷疑究竟囤積在什麼地方的血量,從柘植慈恩全身各處汩汩湧出。
零崎雙識的目標是────聲東擊西(feint)。
「────唷。」
斬擊會有所謂的軌道,而像剃刀這種將重點放在威力與速度的武器,要中途變換軌道非常困難────因此攻擊軌道很容易被看穿,因此也很容易防守。或許要完全閃避有些困難,但每一擊個別防禦並非不可能的事情。然而這稱不上是弱點────因爲連同防禦一併擊碎,正是剃刀這種武器的特徵。
「嗯?」
將刀尖對準零崎雙識的心臟。
雙識用極爲冷酷的聲音說:
一但遇上必『死』無疑────
「果然刺過來了嗎────」
「沒什麼沒什麼,不用擔心,別看我這樣,呃或者應該說如你所見,我可是以慷慨大方跟帥氣着稱的喔。」
「……啊,唉呀,不好意思,把你殺掉了。」
「唔……嗚!」
這也難怪,迄今爲止零崎雙識連一次也沒躲開過剃真的斬擊。在速度上剃真佔有壓倒性的優勢。況且又以直線距離發動出其不意的攻擊,即使有辦法能擋住也不見得能躲過────照理說應該不可能會發生纔對。
所謂『惡』的,概念嗎。
「……十圓?」
「之所以叫住你是因爲────該怎麼說呢,只是想問個路────不過可不是要請你指點什麼人生方向喔,啊哈哈。」
「啊?」
「…………謝謝。」
「咦,噫,噫噫噫噫噫噫?」
逼對手使出連續攻擊困難度高的『突刺』────纔是零崎雙識真正的目的。
然而當他一回過頭立刻轉爲驚訝。那是────一張他認識的面孔。不,並非直接認識────但卻是曾經聽說過的面孔。而且還是,昨天才剛聽說過的面孔。
(早蕨剃真────合格)
(第四話────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