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零崎舞織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6423 字
「『人死的時候啊────其中必然具有某種『惡』,或類似『惡』的存在。』────這句話,是大哥的口頭禪啊!」
……這座車廂裏面,僅僅只有兩個人而已。但並非發生什麼特別特殊的狀況,在窮鄉僻壤,非假日的午間電車,大抵都是如此。雖然要說這樣的時間,車廂裏面同時有兩名乘客才真叫做希奇,雖然這麼說,或許稍嫌誇張了點。
一個是,臉上刺青的少年。短褲加安全靴,上半身赤裸着直接披上軍用背心。流線型的墨鏡,右耳上三個耳環,左耳掛着類似手機吊飾的東西。修剪過的長髮綁在腦後。
另一個是,頭戴紅色針織帽的少女。身高比鄰座的少年還要略高些,總體來說身材偏瘦。上半身不知爲何穿着不合身的紅色連帽運動衣,下身是像高中制服般的百褶裙。跟少年一樣戴着墨鏡,不過她的墨鏡好像是便利店賣的便宜貨。不知是遇到事故還是什麼原因,雙手手腕處都被切斷了,嶄新的切口看起來就很疼。看來僅僅只是用極細的線綁縛着來止血。
少年和少女────
在空無一人的車廂內交談着。
「嗯────我認識一個不錯的義肢師傅。所以你的手,不用太擔心。搞不好會比以前還要好用呢!」
「……是這樣嗎?」
「之後我把別的『零崎』,我認識的『零崎』中性格最好的一個介紹給你。以後就跟着那傢伙,不論是生是死,欺騙還是受騙,都隨你喜歡。在那之前先由我來照顧你。畢竟大哥這樣拜託我了。」
「……真是冷淡呢,人識。」
少女像是煩透了一樣地仰着頭。
「畢竟是家人,要好好相處嘛。我可是妹妹喔!對吧,對吧!」
「我說過了吧。除了大哥以外,沒把別人當成家人過。就連『零崎』也是被大哥邀請了才隨便來混混的。我也不推薦你加入。當然,我也不會干涉你的決定。」
「你好像經歷了不少事呢!人識。」
「還好啦,不過我也不打算跟你說。有很多祕密可是我的金字招牌呢!要是泄漏個人隱私,那我的形象就會下滑了!」
「男生就是要有一點過去才更帥,對吧?」
「不是啦────哼,不過,不管你打算怎樣,我應該不會再和你見面了吧,我對這個國家有點厭煩了,而且,還有兩個絕對不想再見面的人────我正想跑去美國的德克薩斯州呢!」
「要怎麼去呢?人識,你沒有錢吧? 還有,你看起來應該沒有護照吧?」
「這種東西,辦法多的是!我在全國流浪,也不是爲了好玩啊!」少年說到這裏突然停住了。「嗯,說到什麼來着────啊,對,說到大哥。他經常說人在死的時候肯定有着某種『惡』的存在吧────那這次的情況,誰又是『惡』呢?」
「那還用說────不就是我們嗎?」少女如此回答少年。「還有早蕨的老大,也這麼說過吧!那些人雖然也差不多,但是要說本質的話,肯定比雙識哥哥和人識好多了。所以說,這次的結果────就是我們自作自受。」
「…………」
「一起走不行嗎?」少女用不像是在開玩笑的語氣問道。「人識其實剛好是我喜歡的類型呢。」
「也沒那回事,大哥該說是有點輕生的類型呢!雖然好像很討厭自殺,不過其中那些曲折憂鬱的感情,只要看看他給武器起的名字,就可以想像得到吧?大哥並不是『惡』,但是卻沒能從罪惡感中逃脫。是個對自己沒有任何責任的事抱有責任感的人。就像文學狂熱者的電腦一樣的男人。」
少女在短暫地沉默後開口說道,「嗯────我也,知道」,這句話並不是對着少年說的,是自言自語。
「……真是冷淡啊,人識。」少女驚訝地說道:「你不是說只有雙識哥哥一個『家人』嗎?」
「────那會是怎樣的人生呢?你想想,雖然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所謂的『自己』,不就是要相伴一生的唯一的人嗎?然而他卻認爲自己是『不合格』────那樣,也太痛苦了吧。」
「啊啊,比起我們來,他更像那些人吧。但是還是有區別────要說最相近的呢,還是那個人類最強的深紅吧。『那兩個傢伙』成了一對的話,感覺會很相配呢────真是傑作啊。」
轟隆一聲────
人稱『死色真紅』。
「那……倒是沒錯。」
手柄部分被做成拳頭大小的半月形,以螺絲固定,兩把鋼鐵鍛接的雙刀式和式刀的混合型刀具────應該這麼形容吧?大拇指指環的手柄部分,要比下指環部分的刀部稍微小一號。外形的確是剪刀狀,也只能這樣形容,但是要說存在意義,也只能想到殺人兇器了。
「資格?」
「算了吧、算了吧。『那傢伙』說過不喜歡短髮的女生。當心會被他『問答無用』地……啊,應該是『問答有用』地殺掉了嘍!」
然後,直到今天還是這個名字。
「接受測驗的資格啦。我們沒那資格。他肯定會這麼說────『哪有會測試家人的笨蛋啊』。」
少女在這裏第一次露出少女般的笑容。多半是少女天生就有的,和性格相符的可愛笑容。
「說得真妙啊。越來越感興趣了呢────」少女呵呵地發出奇怪的笑聲。「一次也好,真想見見那個人啊!」
「人識不參加嗎?『報仇』。」
又像是在悼念着什麼。
「……人識今後打算怎麼辦?」
「到結束時間了────人識君,我到處尋尋覓覓,找得好苦啊!來吧,能把我殺死、肢解、排列、對齊、示衆的話,就來殺死、肢解、排列、對齊、示衆看看吧。」
「是變態啊!而且還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竟然還愛着像我這樣的人,以殺人鬼而言的能力是很高啦,不過也僅僅是那樣而已,一個無聊的男人。不……是個走投無路的,男人。」
「啊哈哈────在跟我沒關係的地方隨心所欲地幹吧。我會在暗處偷偷地幫你聲援的。」
「────那樣的話,你不會寂寞嗎?」
「真想要見他的話只要去京都就行了。到了京都的話,自然就會被牽引過去喔。『那傢伙』似乎有着吸引怪人和變態的才能。那也算是和我不同的地方吧。」
一個人進入了車廂────
她────『她』那苗條的身體被眩目的紅色衣裝包裹着。擁有着相當地,不,是超出想像般拔羣的美貌和身材。紅色的頭髮一直延伸至肩膀,還有一對彷佛能射穿一切的眼眸。全身都釋放着毫不留情的壓迫感,明明離開這麼遠的距離,少年和少女還是被她的存在給壓倒了。光是登場就給人一種超乎常人的感覺。
「我不擅長這種充滿暴力的世界。『咒之名』那些傢伙雖然很讓人討厭,不過『零崎』這羣人也好不到哪兒去。結成黨派,沒有個性的傢伙,隸屬於某個組織的傢伙們,該怎麼說呢,我都很怕,他們真的都很可怕啊!」
這時候,突然。
「可是一開始我還以爲他是變態。」
「嗯────有點想見他一面了呢。」
「我跟大哥和你是不同的類型────所謂的『天生』的殺人鬼。我不知道大哥是怎麼想的,不過從那種意義上來說,我大概並不符合『零崎』的定義。我也和『那傢伙』一樣,不像是能被什麼定義所束縛的性格……好像也不是『性質』了,我也儘量不想再去深入這方面的事。」接着,少年別有深意似地說道:「你搞不好在想,是因爲自己的『覺醒』,而把大哥捲進這件事來的,不過大哥本來就是自己一頭鑽進這件事才死掉的。除了說他蠢,還能說什麼呢,就連同情的餘地也沒有。」
走投無路的男人。
「雙識哥哥大概────一直認爲自己是『不合格』的吧。」
「是大哥把我撿回來,是大哥幫了我,是大哥把我養大,是大哥爲我擔心,是大哥照顧了我,大哥喜歡我,這些我都很清楚。」
「────吶?」
「那倒不是,你活下來是因爲你的運氣,那是你的命運,不是我可以插口去管的喔!」
接下來就像是外面發生了爆炸一樣,少年和少女所在的車廂的一個車門,往內側飛了過來,兩扇門板就這樣撞到了對面的車門上,然後繼續飛了出去。
「…………也是呢。」
「那個人,是人識的敵人嗎?」
「無處可逃啦────殺人鬼。」
少年哈哈地笑了。
少年對此,以像是略有些逞強但又無法一眼分辨出的態度「哈!」地笑了一聲,矇混過去。
不知是誰,又是從何時開始稱這把剪刀爲『自殺志願』。
「嗯,一個不得了的不良製品。『那傢伙』一點都不『惡』────經常說謊,疑心很重,不把人當人看,不把人當人對待,是個不得了的傢伙────儘管如此『那傢伙』卻一點也不『惡』。『那傢伙』沒有任何責任────『那傢伙』完全沒有不得不揹負的十字架。然而────『那傢伙』卻『殺』了和我或大哥那麼多的人數。虐殺了一般的記憶力容納不下的數目的人。『那傢伙』一點都不『惡』,但是他的存在就能殺人。」
「……是嗎?」
「先不說那個,所以說我認爲────人的死並不一定要有『惡』。必要的只是刀子,還有流血。」
「……人識是那樣想的嗎?我死了,而雙識哥哥活了下來,這樣的發展才更好嗎?」
「等────這是……」
「不得了的笨蛋?」
就像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她』────
「傑作────那也不錯呢。」少女咧嘴一笑,有點惡作劇般的感覺。「但是在那之前────總而言之,要先爲雙識哥哥報仇。」
「……人識。」
威風凜凜地,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大概是這樣吧?關於這點我倒是完全贊同呢!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否定你的意見,這次終於意見一致了,真是可喜可賀呢。」
「先不提大哥,你還活着就已經是超出常軌的奇蹟了。那種失血量還能生存下來真是異常啊,你明不明白啊?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簡直就是非現實的機會主義。還想要大哥活下來那也太貪心了吧。」
接着。
「……哥哥,真是遺憾呢,人識。」
少年用特別堅定的語氣說着。
像是感到痛楚。
「……是運、運氣……嗎?可是,可是這麼說也太殘酷了呢。結果,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姊姊,全都被害了。」
「太任性了嗎────也不是不能理解。」少女好像並不滿意,但還是點了點頭。「但是就算那樣,人類不是還有感情嗎?」
與慌慌張張的少女相反,少年還是老樣子嘴角上浮現出一絲微笑。但是那笑容與至今爲止的不同,看上去像是攙雜着些許焦躁,些許自虐和放棄的不愉快的表情。少女好像不明白少年笑容的意義,顯得更加困惑了。
少女還是倒在坐椅上,問道。
「你該慶幸事情這樣就了結了。大哥那時候,似乎連整個城市都沒了呢。隱蔽工作費了很大功夫,老大經常抱怨這事呢。」
「你也別再把大哥想成悲劇的主角了,我知道同情別人的確比較輕鬆,但也別太驕縱他了。仔細想想那傢伙的人生不也是挺快樂的嗎?有個像我這樣可愛的弟弟,而且到了最後,還有了個像你那麼活潑的好妹妹喔!」
「────我們又會是怎樣呢?」少女轉換了語氣向少年問道:「我們會是────『合格』嗎?還是『不合格』?」
「……是嗎?」
「真是誘人的邀請呢。可我是四處流浪的獨行俠,我可沒辦法耐心地等到你的手養好。而且你還有其他要做的事吧?所謂────替大哥報仇什麼的。」
「『紅顏禍水』、『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先到先得』。」
「其他的教訓呢?」
「況且,『普通』的人也沒幾個正經的吧?要我說,嚮往普通,只是想混到『大多數人』當中讓自己安心、安定下來,這是無聊的蠢人的結論。『所謂的個性就是缺少了什麼』────那句話也是大哥的座右銘,但是,如果照那樣說的話,『沒有個性』就是什麼都沒有嘍?我最近好不容易和大哥有點共鳴了,不過前段時間遇到個不得了的笨蛋,害我不得不稍微改變下自己的想法了。」
「可是────隨隨便便地就把壞人說成是『惡』或者是『最惡』什麼的,這世界可沒這麼簡單,我是這麼認爲的啦。我想『善』啊,『惡』啊這種概念是不可能用簡單易懂的二元論描述清楚的。大哥好像很羨慕『普通』────爲此還打扮成那麼不倫不類的模樣────但是就是那些『普通』也不太靠得住,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那種東西,應該也算是奇蹟了吧?」
「啊啊。絕對沒錯。我保證。」
「不過也不一定永遠在京都────無根之草的孤獨主義這點他和我是一樣的。況且────」少年用譏諷的語氣說道:「最好還是算了吧。『那傢伙』是很溫柔,但是做事不留情面。和對人寬大卻不溫柔的我是正好相反。可以稱得上是京都的傑作,盛開的死亡之花。」
「跟大哥一起去看了電影。黑白的,無聊的系列影片。讀了大哥推薦的小說。不過大哥推薦的漫畫倒是沒讀。跟大哥一起玩過投接球遊戲。對手是我這種小鬼,他居然用全力把球砸過來,我可是進了醫院耶。大哥給我買了把刀子。我被那小刀割到了,於是我知道了被刀割的疼痛。大哥做的咖哩很難喫,那個才稱得上是最差勁的呢!」
從隱藏在百褶裙內的皮套中飛出了一把剪刀。不,那並不能說是剪刀。雖然沒法準確地形容,不過硬是要用語言來說明的話,就只能這麼說了。
「感情怎樣都無所謂啦。感情什麼的,跟理性比起來算不了什麼,沒有用理性無法抑制的感情啦!這也是從『那傢伙』那裏得到的教訓之一。」
「嗯────這下完了。」
從車門的那個大洞。
「────是奇蹟嗎?」
「大哥可是經常打我的啊。」
「也沒什麼打不打算的了,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剛纔也說了吧,我已經不方便再在這個國家居住下去了。在被紅色的殺人鬼剋星追上之前,得趕快逃到國外去。」
「那也不是僅限於大哥吧。誰都會對自己抱有一些不滿。你之前也不是一直認爲人生就是『逃避』嗎?」
但是她馬上就能知道理由了。
紅色的『她』浮現出譏諷的笑容。
說完,她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向少年和少女這邊靠近。少年嘆着氣說:「如此誠心誠意,真是傑作啊……」,然後直起倒在座位上的身子。他穩健地站在因急停車而脫軌並且向側面傾斜着的車廂中,與此相反,言行舉止中卻透着一股懶散和無可奈何。從背心中取出蝴蝶刀,指向『她』。
「………………」
就在這時。
「這次的事件,想來肯定不止是那幾個人的陰謀吧?應該會有其他的協助者────所以啦,身爲『零崎』就連那些人也不能放過的吧?」
「…………」
說到這裏,談話中斷了,兩人的表情變得很微妙。
「那不是很清楚嘛?肯定是『不合格』────啊啊,不對,不是嗎。」少年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撓撓了頭。「對那個大哥來說是那樣,我們可沒有那個資格吧。」
「…………」
「京都嗎?知道了,我會記住的。」
「寂寞嗎?」少年嘿嘿地竊笑着。「你是在說我還有會感到『寂寞』、『悲傷』什麼的資格嗎?自己殺了人還說寂寞,那簡直太任性了吧!」
「那,人識的時候是怎樣的呢?就是────人識變成『零崎』的時候。」
先開口的是少女這邊。
少年無言地點了點頭,少女便「呵呵」地笑了,背部用力一躍而起,然後把右腿向空中踢起。
「是嗎────那樣的話。」
「我非常瞭解大哥。雖然都是些讓人火大的事,很想統統忘掉,但是都已經記住了,也沒辦法忘記。所以,大哥並不是孤身一人。反正不論在還是不在,都一樣,都沒什麼好事。大哥在這裏,確實在這裏。大哥的事,我全知道。」
伴隨着猛烈的衝擊電車突然停了下來。由於慣性的緣故,少年和少女一下子倒在座位上。如此猛烈的急煞車。簡直就像與什麼在鐵軌上的『東西』撞擊後,被強行阻止前行一般。是到站了嗎?答案是否定的。從窗戶往外看去,這裏是鐵路橋上。正下方河流聲轟鳴而響。但是這樣的話,究竟是什麼力量從正面停止了行駛中的電車呢────?
「好像是『咒之名』那樣的人呢────」
「謝謝。」
「那樣的話────也就是我的敵人呢。」
少女用嘴銜住在半空中飛舞的『自殺志願』,然後與少年一同面向深紅色的『她』。
少年很無奈地垮着肩膀,向少女投去視線,苦笑了一下。
「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謝了。」
然後兩人靠在一起,向『她』邁出一步。
沒有任何迷惘────
沒有任何畏懼────
也不會逃避自己。
『她』其實沒有對那兩人說什麼,只是以喜悅、非常喜悅的表情迎上來,她的表情不言而喻,簡直就像是發自內心地期待着眼前這兩個對自己刀刃相向的存在和這個狀況一樣────
不只是她────其實少女也是一樣。
雖然多少有些顫抖,但少女很清楚地讓人感到她已經熱血沸騰,面對『她』時露出的満面喜色,這笑容與先前的笑容完全相反,但這卻是與少女本來的性質十分相似的笑容。少女一邊笑着,一邊將『自殺志願』的兩個刀尖展開,對着眼前的『她』。
那笑容────正是殺人鬼應有的笑容。
「真是……因果報應的人生啊────不良製品。」
少年一臉憂鬱的表情,發牢騷似地自言自語道,他的獨白彷佛在說一個人應付,還真是喫不消啊!
────那麼。
「開始零崎吧。」
零崎一但開始就永不結束。
(零崎人識────不合格)
(零崎舞織────不合格)
(試驗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