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承包人傳說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4.4萬 字
◆ ◆
這個時候。
零崎人識身穿立領學生服,呈大字型仰躺在某地方都市的小型機場跑道上。雖然這是個如果現在有飛機準備起飛,很有可能被輾平的位置,但目前是深夜,這座機場本日的航班已經全部結束,打烊休息了。人識倒在關門休息的機場跑道上,胸部上下起伏,呼吸帶動着肩膀。那表情有如無止盡地持續全速奔跑過後的疲憊,連一根小指都無法移動似的。
在人識的周圍,不規則地散落着數十支刀子────刺入地面的、沒刺入的、被折斷的、沒被折斷的、碎裂的、沒碎裂的,形態五花八門────而在更過去的一端,有一道彷佛正在俯視着他的身影,除了人識之外,還有另一人在深夜的跑道上。
呼吸沒有絲毫紊亂────精神飽滿地,笑着。
穿着皮褲,加上同樣材質的皮外套。
黑色長髮────用眼鏡將瀏海撥起。
是勾宮出夢。
「────一個小時了。」出夢她────笑眯眯地,說着。「竟然能在我追殺之下逃亡整整一小時,你果然不是泛泛之輩啊,零崎人識────利用刀子爲彈幕,讓自己毫髮無傷嗎?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你贏了個大賭注呢。不過呢,話雖如此感覺這次還是我贏了吧?很────好很好很好,這樣再加上,雀之竹取山的那一戰,算是一勝一敗平手。喀哈哈哈哈!」
「……」
大笑的出夢和────倒在地上,一臉無奈的人識。
他還沒喘過氣來,
「真是傑作……」人識說道。臉頰上的刺青無力地扭曲着。「什麼一勝一敗啊……這非常明顯吧。你實力超出我那麼多……比試這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不成立。」
「嗄哈哈,或許如你所說吧────但是零崎,這次的情況也可以解釋爲,你爲了讓我這麼想而故意放水啊。你從一開始就沒幹勁的樣子,而且再怎麼說,這一小時裏,你也只是不斷逃走而已不是嗎?」
「遇到你這種超出規格的對手,除了逃走以外還能怎麼辦啊────哪還有放水的餘地。我從大哥那聽說了。你不僅是下一任王牌,還是匂宮雜技團的最終兵器不是嗎……我區區一個殺人鬼,哪有可能打得過你。」
人識滿身是汗的苦笑着。
「要我求饒或是下跪都可以……不要再纏着我了。我會爲之前毆打你那件事道歉的。爲了那種小事生氣,證明我還不成熟。對不起。」
「要是道歉可以解決問題的話就不需要殺手啦。你需要負起責任────讓我認真起來的責任,可不是下跪就可以解決的。無論如何,你都必須成爲我的對手。」
「別擅自決定,喂!」
「目前來說,你的確比我弱很多────但是卻能逃過我出色的殺戮奇術,真有你的。不過,輸給你這種傢伙的歷史,可不能留在我輝煌的履歷上。所以,你得成長到跟我有不相上下的實力纔行,零崎人識,今後我會更嚴格地訓練你。」
「………」
事情是昨天才發生的────二十七歲的零崎軋識,被不符年齡迷戀上的十四歲少女「暴君」當成人體椅子時的事。全身一絲不掛只穿着大衣的「暴君」,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只是機械式地敲着鍵盤,邊眺望着螢幕上的文字列,接着忽然「啊啊,對了,小軋────」像是一瞬間突然想到似的,向軋識搭話。貫徹椅子職責的軋識,雖然被突如其來的搭話嚇了一跳,但馬上忠實地回應着:「有什麼事呢,暴君?」
真討厭啊,人識小聲說着。
舌頭探入了口腔裏。匂宮出夢不但手臂長,甚至連舌頭也很長。即使人識奮力用牙齒抵禦,但卻被舌頭靈巧鑽入而變得毫無防備────似乎連舌頭強度都超出規格的樣子。在無計可施之下,只好用自己的舌頭抵抗,結果卻反而讓兩人舌頭彼此交纏。
「殺、殺了你……我絕對要殺了你……」
「四百人啊……要是能夠侵入內部,這些人數倒也沒什麼大不了……不過那份資料需要保護得這麼周嚴嗎?」
沒錯。
真讓我高興啊,『暴君』說。
「感謝招待。」
「請說。」
「噗哈。」
瞬間────出夢似乎被人識所言引起興趣,但馬上就「啊哈哈」地,像將它拋在腦後般地笑着,
這不是零崎軋識────
「……是哦?」
「那個呀,有事情想拜託小軋。」
「算是吧。但是────我又想要了說,這個。」
這是某個企業所屬的大樓。
不過。
「就連大哥也沒這樣對我……我絕對絕對絕對不放過你……匂宮出夢……下次再讓我遇到,一定要激烈地啾回來……」
別說是使盡全力,基本上體力就有差別了。
說的也是,軋識馬上理解了。她和放棄這個字應該是完全無緣的────正因如此纔會是「暴君」。
一片漆黑的大樓。
辦公大樓區。
他們能所向無敵,也僅限於網路所及之處而已────所以一旦失去網路他們等於束手無策────
「難道說,你太閒了嗎?」
另一方面────
「……也就是說,放了炸彈囉。」
然後,過了一天。
將其放置一旁────這樣。
「因爲小軋,你做得到包含我在內的八人都做不到的事呀。我是打從心底信賴你的哦。要是沒有小軋,我簡直就活不下去了。」
就算如此,知道匂宮終於要回去這個事實,似乎讓人識安心不少。從他手撫胸膛這動作,明顯看的出來。比起因爲不會被殺而安心,不如說是令人鬱悶的跟蹤狂終於要消失這件事令人鬆了一口氣。
式岸軋騎的外表。
只是────做到這種地步的人們。
全身被名牌西裝包覆着。
◆ ◆
面對命令────唯有服從。
「暴君」說。
經過將近五分鐘漫長的接吻之後,出夢站了起身。
這棟黑色大樓應該裝設了炸彈────有着能讓大樓本身確實地崩毀,讓目標硬碟分毫不差地被壓潰等級的炸彈。若是像軋識這種程度的專家,光從外表就看的出來。
這,就是那種類型的大樓。
既沒戴草帽,也沒穿背心,當然也沒有皺巴巴鬆垮垮的褲子,更別說墨鏡了────就連自己別名由來的狼牙棒也沒拿。
結束了事前探勘之後,零崎軋識到了現場────但是,即使這樣,事到如今該怎麼辦呢,他如此思考着。
語畢,出夢靈活地跳着避過腳邊的刀刃,朝人識倒下的地方靠近,彎腰靠嚮明明沒被綁住卻動彈不得的人識,接着抱住人識的頭,毫無預警且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脣瓣貼上對方的脣瓣。
「……」
軋識毫不遲疑。沒有任何迷惘的理由。就連那份資料的內容都沒必要過問。
「暴君」說那是燙手山芋。
某圈子裏有名的科技企業。
丟下不用說也十分明顯,彷佛明天也會再見般,一派輕鬆的招呼────名列「殺之名」第一,匂宮雜技團團員No.18,第十三期實驗的功罪之仔,匂宮出夢,就這樣離去了。
「暴君」這麼說着,輕巧地從軋識膝上一躍而下────接着回過身來,對着軋識露出微笑。
沒錯,在每個世界都是。
「我忘記說了,零崎,每當我贏了的時候你就得讓我啾喔。相反的,要是你贏了,我就讓你啾────那麼就這樣,回家路上要小心哦。要是你就這樣睡到早上,可是會被飛機輪胎送上西天的。我真期待下次的比試啊,你可別被其他傢伙殺掉囉。啊!不過要是真有萬一,就叫我一聲吧,不論在哪我都會飛奔過去的。殺掉你的人一定是我,大概是這樣吧?喀哈哈,再見────」
不。
「啊啊,很強────比我更強。」人識用平淡的口吻說。「特別是────老大,我根本不想對他出手。」
但是。
「……」
也就是說。
「小軋。在八人之中,我對你的評價最高唷。我相信小軋一定是最能幫我的人。」
軋識身處之地,林立着許多高聳的大樓────而位在軋識面前的漆黑大樓卻又更加高峻。從窗戶的數量看來,整棟大樓似乎有四十樓高。以構造來說應該也有地下室……
零崎軋識正位於機場所在都市西方約數百公里,另一個地方都市某個大型辦公區的斑馬線上等着紅綠燈。假裝完全沒注意到紅綠燈是按鈕式的,茫然地、一臉少根筋地佇立在街頭。
身爲國三生的零崎人識,正如他的外表,是一個愛招蜂引蝶的花花公子,當然不可能沒接過吻,不過被吻的經驗,這倒是頭一遭。
「據說那個企業最近面臨危機。由於那個企業是透過強硬手法嶄露頭角的,因此也樹敵不少。其中當然也包含我們囉。大概,近期之內就會遭到殲滅。」
「那是當然。」
恐怕,就算自己倒下,也會死命保護問題所在的那份資料吧。不,不對,並不是────保護,而是拒絕交給別人────纔對。
「那麼,就拜託你儘快出發吧。要是失敗的話,我可是會殺了你唷。對了小軋,等你回來,這次當我的牀鋪吧。雖然小鎖的手臂讓我躺得很舒服,但是那個人老是喋喋不休,說起話來個沒完沒了,讓我很難安然入睡────」
「在這個時代,要完全脫離網路,幾乎是不可能的────人類是無法輕易捨棄自己已經發展的技術的。不過,話說回來,大部分技術也都是我們計畫性地賦予的。所以,只要有針頭大小的縫隙,對我們來說就十分足夠了。但是,那份資料,對做出來的人們來說已經沒有必要性……正確來說,現在是被視爲燙手山芋而將它放置一旁的感覺。處於拿着也不是,丟掉也不是,但要交給別人也不是────的狀態。既然不願意交給別人的話,那我想交給我這個怪物總可以吧,雖然小日也很努力,不過,小日的專長畢竟不在那方面啊。再說,那時候小軋你也不在。」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哦!對了,回去之前,我好歹也要拿一下這次勝利的獎賞纔是。」
「啊────零崎一賊的名人那邊啊,但要是如此,『斷片集』的那羣人大概會囉唆個沒完────……你說的大哥和老大,是指自殺志願(Mind render)和愚神禮讚(Seamless bias)吧?之前他們也在這座山上吧?他們真有那麼強嗎?」
「呼……」軋識深深地嘆了口氣────看着紅綠燈的另一側────看着馬路對面的,漆黑的大樓。
「那麼────你放棄了嗎?」
但那也只是徒有其名,事實上這棟建築的最上層聽說有個銅牆鐵壁般的保險庫,用來保存及保護「暴君」想要的資料────據說儲存在硬碟裏面。以職員的名義在大廈裏的四百人,全部都是專業的警衛。也就是說不惜對外假稱此地爲本部,目的便是保護那顆硬碟。真正的本部,應該在其他地方活動。
「原來如此。」
那是指除了,唯一一人『街(Bad kind)』式岸軋騎以外。
若事態發展到最壞的結果,就以自爆來應對。
這是他另一個身分。
「我可不會上當哦。」她說。「我只對你有興趣啊,零崎。就算沒有『斷片集』,其他的傢伙隨便怎樣都好。我已經完全被你激怒了。不過,總之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已經過了一小時,我也該回去了。雖然沒受傷,總而言之,好好休養身體吧。這次的規則是兩手OK,什麼都可以使用,下次就來個有什麼限制的比試吧。在沸騰岩漿上的鋼筋戰鬥你覺得如何?嗄哈哈!」
到目前爲止,一直是匂宮出夢單方面挑起零崎人識的戰意與因緣,從此刻起也,零崎人識也反過來對匂宮出夢產生戰意與因緣。
「暴君」與其八名夥伴,簡單來說就是網路駭客。只要經由網路,沒有他們無法入侵的地方。毫無意義、沒有目的、漫不在乎地破壞電子世界的他們,卻諷刺地被稱爲自由的象徵。沒有一個組織擁有決定性的對抗手段,身分不明的無敵九人組────正是他們。
「啊啊。總之就是我和你持續分出勝負,最後是我殺了你,這是我心中的理想結局。」
所以────使用炸彈。
不管是道別的臺詞,還是離去的背影,全都沒進入零崎人識的意識之中。他維持着大字型的姿勢……全身顫抖不已。
啊哈哈哈,她愉快地笑着。
這附近是政府的規劃區,因此知名度很高,而當中又以此辦公區爲最佳模範。有相當多的大企業本部集中於此,至於私人住宅包含公寓在內,可說是一戶也沒有。除了企業以外的建築物,最多也只有便利商店、家庭餐廳、加油站之類的商家零星散佈在各處而已。白天的人羣流動量和晚上的流動量有極大的差異,而現在正是深夜。人行道上幾乎沒有半個人,就連馬路上,也是人車稀少。這與按鈕式紅綠燈無關,可說根本沒有等紅綠燈的必要。
但,姑且不管他有沒有少根筋,此時的軋識,用零崎一賊,「愚神禮讚」的零崎軋識來形容或許會有若干語病。至少,乍看之下,應該沒有人可以斷定他就是愚神禮讚吧。因爲在那裏的零崎軋識,跟廣爲人知的零崎軋識平日模樣與穿扮有着天壤之別。
但是────他們能所向無敵,也僅限於網路所及之處而已。一但離開網路,別說無敵,他們根本是手無縛雞之力。正因如此,在他們崛起之後,真正重要的資料必定要離線保存,這已經是種「常識」,並且在各個企業之中流傳並受到遵守────
「前一陣子,有拜託小日想辦法弄到手,結果放棄的資料。之所以會放棄,是因爲那個資料,在網路上沒有任何連結,也就是說離線保存────」
零崎軋識,面對眼前難解的問題,憂鬱地自言自語────
人識雖然想要掙扎,卻是徒勞無功。
但,那圈子是────裏世界。
站在對方的立場,應該也有考慮到最糟糕的情況。就算離線隔絕也不能安心纔是────對他們而言眼前的敵人,並不是只有「暴君」一行人而已。敵人不在少數────關於對方現在面臨危機這點,根據軋識的調查,實際上確有其事。講明白一點,不論何時、何種狀況下被毀滅都毫不奇怪。就算是此時此刻,也沒有不可思議之處吧。終究要被毀滅的話,就讓「暴君」毀滅吧,軋識心想。那是何等的幸福啊。
「原來如此……所以?」
「這樣啊,再怎麼樣都有下次啊……」
「所以說,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要說閒也是很閒啦。因爲我是被隱藏起來的祕密武器,不能經常在公開場合露面。『妹妹』也是如此,不過我更加的……所以囉零崎,就陪可憐的我一起打發時間嘛!」
「這樣的話,你要不要去找大哥還是老大啊?還是找曲識哥也可以……他們比我強很多啊!」
連領帶都打得一絲不苟。
「真是任性的傢伙……尤其是結局,真是傑作。」
「所以────你會去做吧?」
就連掙扎也沒辦法。
那麼,就不該只是對外謊稱本地爲本部,而應該是說那份資料的存在,取代了本部纔對。若擁有與自身不相配的力量,被力量超越也是有可能的────軋識在每個世界,都見過相同的情況。
科技企業的本部。
「不被察覺地侵入……不被察覺地奪取硬碟……之後成爲空殼的大樓要爆破還是怎樣都與我無關,還有其他選擇嗎……雖然收尾會稍微華麗點,可是這樣也沒法辦法……雖然最近都沒有搞爆炸,但說是暴君的喜好也沒錯……」
如此一來,問題就在於侵入路線了。
管理十分嚴格,乍看之下,大廳雖然連管理員都沒有,但卻設置了爲數衆多的監視器。這棟本部由於不可能有訪客,因此只要踏進一步,馬上就會被捉住、拘禁,接着處裏掉吧。無論任何藉口都沒用,多說無益。再加上,現在是深夜────大廳想當然地────上了鎖。內側拉上窗簾,外側降下了格子狀的鐵卷門。
即使想從後門或停車場侵入,也不會比較容易。這棟大樓,與其說是保險庫,不如說是固若金湯的要塞纔對。是爲了堅守而設計的大樓。即使這樣,這棟大樓最初應該是要作爲本部使用的,因此不難察覺爲了配合資料保存,而不斷改建的痕跡。
力量深刻地────凌駕於存在之上。
雖然是深夜,四十層樓的窗戶依然透出些許燈光,實際上裏面根本沒有需要處裏的工作,因此那些燈光應該只是掩人耳目的假象────
在裏面的人,全部都是警衛。
四百人。
「嗯────找不到突破點。」
這裏面潛伏的四百人。
總之已經決定,將他們全都殺盡────但要是被發現是零崎一賊的手法可就糟了。隸屬「暴君」一行人的活動,對一賊的殺人鬼們可是保密的。且並非祕密這麼可愛的東西,要是曝光的話後果不堪設想────不僅是軋識,恐怕還包括了「暴君」。
一旦離開網路根本束手無策────就是如此。
「阿願和阿趣還好說話……其他人是絕對不會輕易放過的吧……嗚……」
一不留神,不小心用了身爲零崎軋識的說話方式,他慌張地捂住嘴。雖然沒有任何人聽見,但隨便一個差錯也是很有可能會成爲致命關鍵。
狼牙棒────愚神禮讚沒有帶來。
那是像名片一樣的東西。
不能帶着那東西悠閒的走在路上。
但是,就算這麼說────並不等於他要使用狼牙棒之外的武器。即使以式岸軋騎的身分行動,也不代表要隱藏零崎一賊的信念。當然槍支例外────軋識完全沒打算使用愚神禮讚以外的武器。
也就是說,空手。
赤手空拳────挑戰這棟大樓。
她現身了。
不過,要說疑神疑鬼的話。
「你────是誰?」
事前早就做過勘查。這棟大樓應該是無法到達頂樓的。正因軋識的目標是資料,所以一開始就考慮過從頂樓入侵的路線(抱着使用直升機,用最短路線直接奪取硬碟的想法),對於這部分的調查完全沒有輕忽。這種路線想必敵人也早就料想到了,別說是停機坪和空中盤旋,屋頂完全被嚴密的封鎖着。
登山靴的鞋尖深陷其中。
「不使用愚神禮讚,與說話語氣變回正常倒是還好,還真是越來越……可是赤手空拳嗎?……赤手空拳啊!」
身材高瘦,雙腿修長。身穿深色合身低腰牛仔褲以及黑色小可愛。從肩膀至腹部到小蠻腰,都毫不在乎地暴露在外。腳上穿着類似登山用的厚底靴。
總而言之,或許還有其他選擇不過就先暫定如此吧────軋識決定先離開這辦公區。就算一直假裝沒神經地等按鈕式紅綠燈還是有極限在。被當成怪人而引起對方戒心的話也很困擾────敵人衆多,背水一戰的科技企業。即使變得疑神疑鬼也不足爲奇。
這名紅髮馬尾的女性,對二十七歲的軋識來說不過是個小丫頭,而且從頭到腳都和這辦公區格格不入,但,即使是一瞬間,軋識卻被她深深吸引────
只要她說出口了────軋識就會行動。
精準地直擊心窩。
毫不矯飾、十分自傲地報上了姓名。
「……」
自己的記憶力應該不差纔對────話說回來。
敵人的數量很多────據說是這樣。
想不起來。
感到有如貫穿身體般的劇痛,軋識反射地彎下身。原本軋識比紅髮馬尾更高,現在一瞬間低了將近三顆頭的高度。
「────我叫哀川潤。」
自己的身體。
在十點之前結束。
「什麼……?」
「……嗯?唉?」
從仰望大樓的,軋識的,背後。
零崎軋識────的確是真正的鬼。
軋識一面拼命和難以言喻的劇痛奮戰着,一面偷偷地瞄向後方的大樓────望向屋頂。
「哎呀!抱歉、抱歉,我只要看到比我高的人,就會不自覺地想去踹對方啊────」
「咦……咦?」
「……你、你、這、小丫頭!」
這句臺詞────讓軋識不得不回憶起。
「喂,你啊!」
但對方實在不像個能以常理判斷的人。
哀川────潤?
完全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僅僅,如此而已────
沒錯,那種地方不可能有人。
「喂、喂!小哥。我說你在幹麼啊?在這種地方彎腰屈膝的。在你一直盯着我看之前,似乎是盯着這棟大樓一直看吧────這棟建築物是你的狙擊目標嗎?」
不────人類是不可能突然出現的,她從一開始就在這裏,應該要這麼形容纔對。
空無一物。
她是如此漂亮。如此美麗。
可是,那個紅色的────
那簡直是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的衝擊。
不知爲何,總覺得大腦全力拒絕想起有關那個名字的事……似乎想不起來纔是明哲保身之道。
明天早上九點開始行動。
馬尾的髮梢長至膝蓋。年齡約莫在十九歲────到二十歲左右。
「……!」
紅髮馬尾……哀川潤,又笑出聲來。
「不過……考量到現實面,還是等到明天早上,配合警衛的換班時間,變裝之後偷偷侵入會比較好吧……只要能潛入內部,接下來就好辦了」
「誰教你要叫我哀川,要叫的話,就叫我潤,敢用以姓氏稱呼我的,只有敵人而已。」
軋識當然知道,「暴君」說出的那些臺詞,完全是謊言,是一時興起隨口說出的話。「暴君」對其他七個人,也說過相同的話。就連那八人之中最讓人厭惡的傢伙,「害惡細菌(green green green)」,「暴君」也曾對他說過「或許小鎖是我命中註定的人也不一定呢」,這種見風轉舵的臺詞。當然────八人全部心照不宣地瞭解。對「暴君」來說重要的人,並不在於己方的八人之中。
「哇哈哈哈────」
「喂!小哥。別人在跟你講話,不要不理人啊。還是說,我不配跟你講話?開玩笑也給我差不多一點。下次我可會踹爛你那張臉哦。你站的位置看起來滿好踹的嘛!喂!」
不,這纔是疑神疑鬼吧。鬼還疑神疑鬼要怎麼辦。
嘴角不知爲何────浮現誇耀勝利般的笑容。
那個。
說着,軋識抬起頭,仰望天空。由於高聳的大樓四處林立,因此幾乎無法看見天空,像是在縫合大樓間隙一般,在狹小的天空中有幾架直升機飛過。看來這附近,似乎是直升機的遊覽路線。反正是個到了夜晚就杳無人煙的地區,天空也不屬於任何人,不管要怎麼飛,都是別人的自由────但是螺旋槳聲卻一直傳到耳中,是因爲飛行高度很低嗎?簡直就像是在監視這辦公區似的。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但也許,是有人在暗中監視也說不定────
「……」
從腦中,將深刻烙印的回憶一掃而空。在身爲零崎軋識的時候,已經想得夠多了。現在,此時此刻────這些不是身爲式岸軋騎的現在,所該思考的事情。
一切,都是爲了「暴君」而存在。
這是打從哪裏來的情緒化角色────……
十分快樂地,像是真的樂在其中。
才覺得她心情不錯,竟然馬上又生氣了。
回過頭來────軋識在,瞬間,感到困惑。比起困惑來說,應該更接近愣住。要是這麼形容的話,或許會引起不必要的誤解,但講得直接一點────零崎軋識,面對那名紅髮馬尾的女性,整個人愣住了。
「誰準你叫我哀川了啊!你這傢伙!」
正當他從天空將視線收回時,有個奇妙的物體,倏地進入軋識的視線範圍內。就在目標大樓的頂樓。位於四十樓高的頂樓。在那裏────可以看見渺小的、紅色的物體。
按照常理來說,大概就是這樣吧。
明明是個美人胚子,這種笑法真是糟蹋她的美貌。但起碼她心情似乎不錯的樣子。
大方地。
「……話說回來────」
「……!」
「報、報上名字,還要人不準叫……」
零崎軋識,就是如此臣服於「暴君」之下。
「呿……啊────討厭討厭。有夠娘們的……」
這,究竟是────
長相雖然美麗動人,但個性活像個流氓。
────無法避開的連續蹴擊。
「哇哈哈哈哈!」
「……哀川?」
軋識被這個名字────勾起了細微的記憶。是什麼呢……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裏聽過……不,比起在哪裏來說,正確而言,應該是似乎從誰口中聽見過……
那是一個綁着紅色馬尾的年輕女性。
「……」
某種紅色物體。
軋識決定假裝過於疼痛而無法開口說話。
這個小丫頭,究竟是何方神聖────軋識想着。目標科技企業的相關人員嗎?四百名警衛的其中一員嗎?不────感覺並非如此。那麼,是和軋識不同的,其他覬覦科技企業的人嗎……衆多敵人其中之一的勢力嗎。發現行跡可疑的軋識在大樓旁,因此前來查看────
這名女性────
不過是隨處可見的直升機而已。
殺人鬼。
精力旺盛、充滿自信的雙眼。
是錯覺嗎,看起來像是人體的形狀────
忽然,紅髮馬尾豪爽地大笑出聲。
「唔、喀……哦哦。」
「一直盯着我看幹麼啊你這傢伙!」
對方在最頂樓也有無法公諸於世的東西,就算發生了什麼意外,應該也會在能力範圍內自行解決纔對。即便向外求援,但幕後當局是絕對不會有所行動的。與其讓這棟大樓的內情被他人察覺,毫無疑問的他們寧可選擇自爆吧。
剎那之間,他的意識一片空白。
那是場一對一的戰鬥,找不到任何藉口,沒有辯解的餘地,不管橫看豎看,他都輸得一塌糊塗────
紅色物體────並不存在。
對你的評價最高,是最能幫上我的人。
是錯覺嗎?
前一陣子,讓他嚐到關鍵性敗北的對手。
假面女僕。
從背後。
即使這樣────謊話也好,戲言也罷,怎樣無所謂。
「啊?我嗎?你這傢伙,是在問我的名字嗎────」
「也就是說,在對方自爆之前,得先奪取硬碟纔行嗎……時間限制大概在一小時左右吧。這樣的話……就這樣吧。」
不管怎麼想,眼前這個情況,你都像是突然出現的敵人吧?
由下往上,有如踢球一般的踢法,以靴子前端作爲武器,對準前傾的軋識心窩,穿過軋識兩手環抱防禦的縫隙────用不同的角度,正中與先前分毫不差的位置。
他沒有回答,只是壓着腹部好像很痛的樣子。
「快回答啊!」
頭部被對方毆了一拳。
看來她不是個會體恤弱者的人。
「嗯……差不多啦。」軋識如此應道。
就算說謊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雖然現在沒有表露出來,但零崎一賊的兩名招牌,她可是讓其中一名愚神禮讚,喫了兩次蹴擊。而且還加上一發拳頭。可以確定這名小丫頭不是泛泛之輩。那麼爲了刺探對方,由我方主動出擊纔是上策。
「在這棟大樓的最頂樓,收藏了某一份資料────我的工作就是,在這個企業遭到毀滅之前,把它給偷出來。」
反正。
不論軋識說了什麼,不論哀川潤這小丫頭是誰,事態發展至此,唯有殺了這個紅髮馬尾女孩────
並不是基於被踢這種零崎式的理由,現在軋識並不是以零崎一賊的身分活動────只是單純地、只是純粹地,爲了「暴君」而已。爲了他所迷戀的十四歲少女,絕不能讓這份工作留下任何一丁點的禍根────!
「這樣啊。好!」
哀川潤她────身形靈巧地越過了軋識,抬眼確認漆黑的大樓位置,甩動着紅色的馬尾,回過頭來,用再輕鬆愜意的態度說道。
「那麼,讓我來幫你的忙吧!」
「幫……幫忙?」
「哦。怎麼說呢────我有一個很久不見的朋友,說因爲工作關係,會到這附近來,我是爲了想讓他嚇一跳,所以纔會埋伏在這裏,結果我等了半天,也沒見到半個人影。本來因爲火大想說回去算了────哇哈哈,碰巧讓我發現了打發時間的好方法。」
「打發時間……我可不是抱着玩玩的心態啊────」
「哎呀哎呀,別客氣了,小哥。我只要看到有困擾的人,就會想欺負他────不對,只要看到有困擾的人就忍不住想虐待他啊。」
「……!」
更正之後的說法反而更過分了!
爲什麼要更正……
「沒在聽你講話……!原來你們不是在討論而是在吵架嗎!」
「那────那根,是什麼東西的鑰匙?」
「哼哼────我看看」哀川潤用極度愉悅的語氣,開始翻找手上的錢包。手上的錢包?咦,這個小丫頭,到剛纔爲止明明兩手空空,應該沒有拿着那種東西纔對……啊。
「中間夾了個『出包』的『包』,你不覺得帥呆了嗎?」
在他猶豫的當下,哀川潤已經彎過轉角,從軋識的位置早就看不見人影了。真是愚蠢至極,要是真的跟丟的話,自己的錢包和鑰匙不就真的被搶走了嗎?在決定殺或不殺之前,總之得追上去要回來纔行────
「我是承包人喲。」
被稱爲之人類最強的承包人。
如今軋識終於恍然大悟。
暴風雨前的暴風雨。
軋識的身體卻拒絕────不對……
「那個────……」
「難道你,光看卡片就能知道剩餘金額嗎?」
然而。正當他下定決心,打算從背後攻擊一派悠閒、晃着紅髮馬尾前進的哀川潤時────實際上,他已經解除前傾的動作,大步向前,一口氣縮短與哀川潤間的距離,正要用右手伸長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刺穿她那纖細的脖子之時────
哀川潤一腳踢飛了加油站店員。
不過。
反正,終究是個小丫頭,抱着不知爲何有點失望的心情,軋識走近兩人。哎呀哎呀。雖然因爲忽然被踢導致有些混亂,但現在腦子已經冷靜下來了。仔細說明事情後請那小丫頭收手吧。如果僵持不下的話,把錢包和車子送她也無所謂,反正,那不過是零崎軋識財產的一小部分罷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我老就想試一次看看,用裝滿大量汽油的車子突擊!與其說搞不好,搞的好的話不就會爆炸嗎,YA────」
仔細一看,店員(似乎纔剛成年,看起來頗年輕)顯然已經昏倒了。究竟是踢中了要害,還是力量等級差太多,這不得而知……總之他已經口吐白沫。即使軋識經歷過爲數衆多的戰鬥,看見人類口吐白沫的景象,這還是頭一遭。這名青年看起來比哀川潤還要矮。無論比她高還是矮,似乎都免不了被踹的命運。
「我只是要跟他借這個啦。明明只是這樣而已,居然敢罵我笨蛋,還說什麼別開玩笑,這傢伙還罵個沒完沒了的。看來他似乎不知道,這世上有一條規定叫不準罵我。」
什────什麼?
「承包────」
原來如此……這是面對難以攻陷的要塞時,常用的手段。在要塞外圍製造騷動,讓內部主動開門的作戰……就跟日本神話中的天照大神,打開天之巖戶(注16)的例子差不多吧。恐怕,她是想在此加油站購買數公升的汽油,然後在那棟大樓的旁邊引起小火災吧。要是對大樓本體縱火,「暴君」想要的資料有可能會付之一炬,因此現在不太適合使用,不過對對方而言,應該也無法忽略小火災延燒的可能性。
「駕駛這輛油罐車突擊衝入那棟大樓的大廳!管它上了鎖還是拉下鐵門,在這輛油罐車大爺的面前一點用都沒有啦!唔哇,我腦筋是不是超好的?」
這個紅髮馬尾究竟想做什麼,在看到她邪惡的微笑和油罐車之後,全都真相大白。她腦子裏打算的,的確不是買汽油這種微不足道的事────但是,在軋識勉強拼湊出理論以否定最壞的假設前,哀川潤主動地────
開什麼玩笑,「暴君」交代的工作,哪能容許第三者從中插手────
那個錢包。
被踢中下顎的店員倒地不起。
早在聽見承包人的階段時就該注意到的。然後當下────就應該捨棄一切,盡全力逃亡纔對。縱然心裏明白逃不掉,還是應該這麼做的。雖然恐怕是不想給精神太大的負擔纔想不起來,但事到如今,實在很難不去怨恨拒絕回想的大腦────
似乎十分開心的哀川潤大笑着。笑得合不攏嘴,看起來的確十分高興。那是帶着幾分邪惡的天真笑容,相當矛盾的笑容。
說着說着,哀川潤將卡片收回錢包,炫耀般地,將軋識的錢包據爲己有,並放進臀部口袋裏。積架的鑰匙,則是像懷舊漫畫裏性感角色一樣,被塞進了穿着小可愛的乳溝裏。
────如果不痛下殺手的話。
就連不願回憶的事情也全都想起來了。
「小丫頭,你給我站住────!」
是本能,拒絕……?
哀川潤背對軋識,邁向詭異的方位。和軋識目標的漆黑大樓,完全相反的方位────但從其堅定的腳步當中可以得知,她明確的目的地就在那裏。
嗯。
相對的,哀川潤一點動作都沒有。就連頭也沒回,有如完全沒察覺到軋識的行動般,只是一味的向前走。
「不就是在加油站買個汽油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已,爲什麼會吵起來啊?」
她這麼說────
「啊?我嗎?你這傢伙,是在問我的職業嗎?」
哀川潤一邊說,一邊若無其事地指着停在旁邊的────大型油罐車。
「啊……喂,站住!」
「也就是說!」
她已、已經超越流氓的程度了……
她根本就是強盜……
又稱之爲聯結車。
相反的────軋識的表情則僵硬不己。
無視於軋識腦海裏充滿走馬燈般的問號,哀川潤自顧自地將從錢包裏取出的三張金融卡,像沐浴在月光下似地舉向天空。眯起眼睛,仔細端詳起來……究竟在做什麼────是在確認卡片上記載的帳戶和戶名嗎?反正理所當然的是人頭帳戶,就算被看見,對於軋識來說也不痛不癢……
從一開始就無須爲此而煩心。
「我啊────那個……」哀川潤湊靠倒下的員工身邊,在他的懷裏摸索起來。軋識還以爲她又要找錢包,結果並非如此。她找的不是錢包────而是鑰匙。
那麼,究竟,是要────
這種事────已經無關緊要了。
那個小丫頭,雖然乍看之下我行我素又不負責任,但果然不是個生手……善意的解釋的話,搶走軋識的錢包,也許只是當作購買汽油的資金而已。
「嗯────這張金融卡有七千八百萬四千三百五十四元,這張剛好五千萬元整,最後這張是八千五百萬七十元。嘿────你賺的還不少嘛!」
人體讀卡機?
「汽油?爲什麼我非得買這種東西不可?」
改裝車。
看似車輛鑰匙的東西────從店員胸前的口袋中取了出來。
想着想着,腦袋突然靈光一現。
明明她全身上下都是破綻。甚至比菜鳥還要破綻百出。
「……!」
對了。
在澄百合學園國中部‧小學部共同宿舍裏的荻原子荻,正趴在桌上。包含高中部在內,子荻雖然身爲澄百合學園總代表,但目前仍在就讀國中一年級的她,只有少數高層人員知道她的身分。這是荻原子荻,爲了避免多餘的忌妒和麻煩對自己造成妨礙所做出的判斷。公開身分,最快也要等到三年後升上高中時,這是目前的打算。正因如此,子荻在澄百合學園只是個接受教育的普通學生,在共同宿舍裏,並沒有受到特別待遇,平凡地生活着────
「連鑰匙都?明明放在褲子的口袋裏的────」
就連不想知道的事也茅塞頓開。
還有。
她得意洋洋地,放在軋識眼前。
「好。嗯,有這些東西就綽綽有餘了吧。接下來就交給我了。你的工作,就由我承包下來了。」
什、什麼時候……方纔踢我的時候嗎?難道她是用穿着靴子的腳,竊走放在上衣內袋裏的錢包嗎?世界上有這種技巧存在嗎?
軋識全速奔跑,緊追在哀川潤的後頭,彎過轉角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加油站。那是在這個商業區域裏,與家庭餐廳及便利商店相同的爲數不多的服務業建築。雖然基於此區的特性,店家並非二十四小時營業,不過看起來現在還開着。在停放着油罐車旁邊的洗車部,紅髮馬尾的女性,與一個看似加油站員工的男性(穿着制服,帶着帽子),似乎在討論些什麼。
不是鶯哥是鸚鵡纔對。
「……!」
配備金屬油箱的貨車。
身體不由自主的────做出了閃避動作。
油罐車。
她說要幫忙。她說承包了。
就在此時。
軋識飛身向後退去。
「你在幹麼啊!」
「給我等等!怎有可能直接從卡片讀取到那些資訊……!」
距今約五年前爆發,被稱爲禁忌神話所流傳下來的,不論「殺之名」還是「咒之名」、玖渚機關還是四神一鏡、將裏世界全體捲入、將全部的全部牽扯其中,並且給予全部的全部難以估算的嚴重損害,引起可稱爲空前絕後,終極「大戰爭」的始作俑者────
就算沒有零崎一賊、以及「暴君」的事────被對方鄙視到這種地步,怎麼還能忍氣吞聲,我零崎軋識可不是這麼溫和的人────!
────不。
她到加油站來,究竟有何打算……?
不論從哪個方向,什麼方式都能輕易進攻────
「啊────?嘰哩呱啦囉唆個沒完,所以我只是稍微用腳輕輕碰了他一下而已。誰叫他完全沒在聽我講話,只會說不行不行不行,像鶯哥一樣不停重複!」
是從右側切入,跳躍起步的迴旋踢。
話說回來,以軋識的角度來看,根據最初的計畫,等到早上再變裝侵入的方案,成功率應該高多了。若引起騷動,就算努力僞裝成偶發事故,反而容易被識破是人爲引起的吧。在得知大樓本身有自爆的可能性及危險性之後,最好能夠儘量────至少在潛入大廈內部前,都有祕密行動的必要。
死色真紅────哀川潤!
看來,她好歹也在思考嘛……
哀川潤────如此不祥之名,軋識是從同爲零崎一賊的「自殺志願(Mind render)」,零崎雙識口中聽來的。
「唉?」
「我還知道密碼哦。1192,1543,1603。鎌倉幕府和槍枝傳入、江戶幕府嗎?(注15)你很喜歡日本史啊?小哥。」
不對嗎?
「那不是我的錢包嗎?」
「什麼嘛,鈔票只有五萬七千元而已,你真窮酸耶。啊,不過金融卡有三張。」
明明可以殺掉的。
「我用第六感大致上就知道啦。不,是比第六感更準確吧?而且,這個……是積架的鑰匙吧。你開的車不錯嘛!」
「嗯?當然是油罐車的鑰匙了,這還用問嗎?」
「承────承包?小丫頭────你,是什麼人?」
◆ ◆
全都想起來了。
開始了沒人拜託卻自己提出的說明。
「木原,學姊────」
從宿舍房間設置的雙層牀上方,傳來說話聲。棉被詭異地蠕動了幾下,接着輕輕地,一顆披頭散髮的小腦袋冒了出來。
是西條玉藻。
「……是荻原哦。」子荻趴着不動地回答。
不過,回答被對方完美地無視了。
懶懶懶懶懶洋洋地,玉藻只說了一句,
「你不睡嗎?」
「……」
荻原子荻並沒有接受特別待遇。但是西條玉藻卻受到特別待遇。這也沒辦法,因爲在小學部裏找不到任何一人,能與這名不可思議的戰鬥狂少女住在同一間寢室────話雖如此,這所學園的危機管理意識,也還沒低到放任她不管的程度。於是,她便住在宿舍裏國中部的樓層了。當然,在國中部裏,也幾乎沒有學生能和玉藻同寢室────或着該說,講白點就只有荻原子荻一人而已。
正因如此。
子荻與玉藻是室友。
「已經很晚了唷────光線這麼亮的話,我睡不着────木原學姊,最近你老是每天熬夜,到底在做什麼呀?又在想什麼厲害的計策了嗎?真是壞人耶!」
「……簡訊。」
「什麼?」
「簡訊,一天傳了一百多封啊……」
這是子荻疲憊不堪的臺詞。
對於一個不願在人前示弱的少女而言,她流露出非常罕見的表情────當然,或許因爲她覺得對方是西條玉藻纔會覺得無所謂吧。
對着啪噠一聲,做出有如軟體動物掛在牀腳般奇妙姿勢的玉藻,子荻用微弱至極的聲調繼續說着「我受夠了……」。
「連思考文字的內容,都已經到達極限了……」
「……是誰傳來的呢?」
仔細一看,她已經不在駕駛座上────只剩下膨脹的安全氣囊,空虛的留在原處。看來,哀川潤早就下車了。搶奪油罐車的時候也是,她的腳步不可置信的靈活。稍微一個不留神────她就已開始進行下一個行動了。
完全佔滿了往電梯間的走道。
「零崎雙識……那個變態傳過來的。」
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怎樣,玉藻肯定地回答。
即使如此────幸虧沒有爆炸。
「反正,你大概也會忘記,所以趁此機會跟你先講一下……這次的戰鬥,恐怕會讓『背叛同盟』全員出動。玉藻,你是分支部隊,負責攪亂零崎一賊。雖然對我來說,要是你能吸引那個變態的注意力是再好也不過了,不過你喜歡人識的話,挑人識也無所謂啦。反正那個臉頰刺青小弟就某方面來說……對我也是個大問題。」
既然如此,自己所該做的,就是儘快趕往頂樓……若是資料已經落入他人之手,更必須將它搶回來────!
「雖然出乎我預料之外,竟然沒有爆炸,車子中途還停了下來,本來想說有夠無聊……看來裏面發生的事滿有趣的嘛────」
雖然用油罐車突擊實在是最差勁的方法,但這也算是因禍得福……要是等到明天早上,一切就真的太遲了。只有關於這點,或許真該感謝這名紅髮馬尾小丫頭也說不定────
保險桿被撞得歪七扭八。
倒在這裏的警衛們────應該是爲了阻止零崎軋識和哀川潤,這兩個非法侵入者,而趕過來的纔對。
「這個方法我早就試過了……姑且先不談找你幫忙……雖然透過儲存了我書寫習慣的人工智慧功能回訊,但他卻馬上說『總覺得你氣質變得不太一樣呢』,而馬上被對方看穿了……那男人對國中女生可說是個絕對的專家。」
「鴨識先生?那是誰呀?」
這樣下去可不行。
不但隱密性趨近於零,搞得這麼誇張,對方也不得不出手了吧。要是事前有所準備的話還好,但現在已經無法回頭了。計畫中的一小時時限,又縮得更短────恐怕只剩三十分鐘。想必也驚動了大樓裏的四百名警衛吧────連確認監視器的功夫都省了,那羣人馬上就會趕到一樓吧。
應該稱之爲突襲。
直到剛纔,軋識裝作等紅綠燈從外觀察時,完全沒發現大樓有任何異常……那麼,就是在他爲了追哀川潤,趕向加油站時……不對,區區幾分鐘不可能造成這種情況。這麼一來,就是說這裏有人能瞞過軋識,不留痕跡,不被任何人察覺地侵入嗎……?
有趣的事?
臥俯的、仰面的、橫躺的。彼此之間互相地互相地互相地交疊。
「唉……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了────解。」
人類最強的承包人,哀川潤。
覬覦資料的並不只軋識……進一步來說是「暴君」。相反的,「暴君」是站在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立場────除了軋識以外,原本就有抱持更正當的理由,想要那份資料的人存在。就算那些人訴諸武力,也沒什麼好訝異的。與其慢吞吞地等待,不如直接────親手將企業毀滅,就連等都不用等了────
「也沒什麼吧,小哥。只不過是在我們之前,就有人先潛進這棟大樓裏啦────哇哈哈────」
九死一生。
「變態……」
「喂,小哥!」
除了軋識和哀川潤之外的某個人────在這棟建築物裏頭。
在這世上。
雖然子荻依舊維持趴着的姿勢,但她回答玉藻的口氣卻很嚴肅,而且充滿着緊張感。那也是當然的,因爲每當玉藻說出「快要忍耐不住」的時候,第一個被害者,往往是跟她同寢室的自己。
即使西條玉藻不按照計畫行動,也在荻原子荻的計算範圍之內。正確來說,就算她隱瞞了什麼,玉藻也很有可能早就把它給忘了。
有某個人在這裏。
只能說好狗運。
擋風玻璃碎了一地。
「……總之我再跟你確認一次,之前在雀之竹取山的戰鬥……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遭到不明人士的攻擊────醒來時,已經枕在老師的膝蓋上?」
◆ ◆
真的,將言語付諸實行了……
子荻伸手拿起手機。
說到有趣的事,正常來說就是有趣的事,不過對哀川潤而言,有趣的事究竟是什麼呢……
她的心境,誰也猜不透。
算了,也不太需要訂正。
雖然還不到────四百人。
車體前半部幾乎看不出原型。
「什……!」
「咦────人家想去見識人啦────想刺他────想殺他────」
「看來你還真喜歡他呢。你居然還記得敵人的名字,真是稀奇。」
那麼,原因何在?
而且────在這棟大樓當中。
「託他的福,其他計策也停滯不前了啊……真不可思議,事情究竟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也好。
人。人。人。
人。人。
「並不是────這樣的。嗯。」
「雖然……潛入的確是成功了沒錯……」
「拜託其他人回訊不就好了嗎?要我來幫忙嗎?」
這是哪門子的專家呀?
軋識一面想着,一面推開安全氣囊,走下油罐車的副駕駛座。車門由於扭曲而難以開啓,因此他暴力地把門踹開。反正,哀川潤一開始就不打算把車歸還原主吧,再說,這輛油罐車之後,被送到解體工廠的機率,比送回加油站來的高多了。
「……!」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真、真是太離譜了……」
另一方面────
「……你要是不記得就算了。」
不,可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想。
「……」
「下次的戰鬥是什麼時候呀?……我,就快要忍耐不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
「快點下車啊────事情好像變得頗有趣哩。」
成山的人────擁擠地,倒在地上。
「你再稍微────忍耐一下。」
對方是貨真價實的變態。比跟蹤狂還要難纏。
以大樓大廳爲中心,油罐車的前半段在大樓內部,剩下的後半段在大樓外部,就這樣停了下來。既然沒有踩煞車的跡象,那麼應該是車子本身的安全裝置啓動了吧。要是再衝進去的話,就要撞上訪客來訪的服務檯了,這樣或許也算又是個九死一生。加起來就是十八死一生了。不對,應該相乘所以是八十一死一生?
「……?」
但是────是從幾時開始的?
被油罐車撞飛……?實際上並非如此。油罐車衝進來的角度,和這羣人重疊倒下的位置並不符合。
此時,桌上插着充電器的手機,發出了收到簡訊的鈴聲。不必看畫面也知道是誰傳來的。
即使如此,目前至少可以確認,有不下於五十人的人數倒在這裏。
也沒有漏油導致意外撞擊的火花起火────可料想到的最壞的結果,就是引發裝置這棟大樓的炸彈────
此時哀川潤顯得不太高興。明明她剛纔心情似乎還不錯的────善變也該有個限度吧,軋識雖然這麼想,卻還是關心地問她「怎麼了嗎」?自從知道哀川潤是那個哀川潤之後,就很難掌握跟她之間的距離感。總而言之,爲了避免過分刺激她,因此軋識隱瞞了自己知道她是「哀川潤」的事實。
她說。
從車輛外面傳來聲音。
「比起這件事,木原學姊,」
「唔────嗯────」
「比起這些,我目前最在意的,應該還是零崎軋識先生吧……那個人,現在究竟在做什麼呢?唔────嗯,只顧着和零崎雙識來往,有點忽略他了也說不定。」
「是真的呀。木原學姊,你這是在懷疑我嗎?」
當一頭撞進鐵門和大廳時,安全氣囊就啓動了。由於副駕駛座也有設置安全氣囊,因此軋識雖然全身遭到撞擊────但他也初次發現,安全氣囊一點都不軟這個事實。骨頭也許斷了幾根。撞擊的力道是如此之大。即使如此,至少下次可以告訴零崎雙識────安全氣囊十分有效。
零崎軋識全身受到強烈衝擊。
是哀川潤。
雖然與當初的計畫大相徑庭,但事到如今,就算有人類最強的承包人當後盾,也要拿到目標的資料────
這樣根本算不上是潛入。
不過。
比起對軋識故弄玄虛,不如說是惡質的威脅,雖然抱持着,對方也許會在千鈞一髮之際停下來,這種毫無根據、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完全是白費心機。她不但對軋識的說服到懇求都充耳不聞,相反的還粗暴地將軋識塞進副駕駛座,油門全開地衝了進來。若是手上有「愚神禮讚」,也許還有幾分抵抗的可能性,不過赤手空拳的零崎軋識,在哀川潤面前根本是螳臂擋車。
該怎麼辦呢?────其實也沒什麼好考慮的。若是有侵入者在裏面,對方的目的,必定是頂樓的資料────因爲這棟建築物,功用只不過用來作爲那份資料的保險庫和要塞罷了。
哀川潤邊用食指卷弄着紅色馬尾的髮梢,邊坐在油罐車變形的保險桿上。接着,在看見軋識之後,便用手指向看得到電梯間的方向說:「看吧!」
若是玉藻以外的人,大概會這樣吐槽吧,不過,
人。
「他似乎打從心底,爲了交到國中生女友這件事而高興……」
一時大意將手機信箱告訴對方真是失策。子荻原本打算用來刺探零崎一賊的內情,但對方卻完全無視於自己的意圖,總是滔滔不絕地講着最近流行的音樂、電影之類,這種對子荻而言無關緊要的話題。本以爲總有一天話題會講完,屆時就可以切入正題,看來是自己太過天真了。
油罐車是爲了安全運輸汽油的改裝車。它的構造也比一般車輛堅固許多,即使是出乎預料的行動,例如踩着油門維持極速,就直接衝進上鎖且拉下鐵門戒備森嚴的大樓大廳這種破天荒的事────汽油也未必會溢出來。
玉藻卻直接改變話題。看來對她而言,值得尊敬的學姊所面臨的幾近生靈塗炭之苦,根本就無關緊要。
每個人……都像上班族一樣穿着西裝,脖子上掛着這間科技企業的員工證。無須確認────倒在這裏的人們,正是爲了保護軋識目標的資料,而守在這棟大樓的警衛。
雖然記錯了。
倒在這裏的警衛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沒錯。
「那個,我是問,你怎麼了嗎?……」
「我膩了。」
「什麼?」
哀川潤瞥了一眼不明所以的軋識,緩緩地從保險桿上直起身子。接着,像是去除灰塵,用手拍了拍臀部。
然後,
「我覺得膩了────!」
用幾乎整棟建築物都能聽見的大音量,怒吼着。
…………
現在是怒吼的時候嗎……!
「你、你……這小丫頭,剛纔不是還說很有趣的嗎?……現在又說膩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啊────你真囉唆────我說膩了就是膩了。讓我覺得膩,應該是你的錯吧吧。真無聊────真無聊────真無聊啊────之後你就自己加油吧。我不打算幫的你忙囉!」
話說完,哀川潤迅速地將臉從軋識身上別開。就像小孩鬧彆扭似地鼓起雙頰,但就連小孩子也不至於如此不負責任。開油罐車突擊,將軋識的計畫整個打亂之後,現在竟然說要罷手不幹……?
軋識不知道該驚訝、愣住還是生氣,頓時陷入輕微的混亂,不過他仔細一想,隨即就發現了,其實眼前的況倒也沒想像中的那麼糟。
兩人相遇才經過五分鐘,軋識立刻就明白,這個紅髮馬尾小丫頭,十分善於拖人下水與引起騷動。簡直就是爲妨礙他人而生的女人。對軋識這種凡事皆需重複多次事前準備、擬定詳盡計畫再執行的人來說,這樣的人更是棘手至極。真不愧是零崎一賊裏屬一屬二的變態,可說不擬預先擬訂計畫代表性人物────自殺志願(Mind render)憧憬的人物。
自稱人類最強的承包人。
事實很明顯,不請她幫忙纔是上策。
如果是現在────還來得及挽回。還可以取回軋識自己的步調。
在大樓裏還有其他侵入者,不容許有任何差錯的現狀之中,不是更應該積極配合這個紅髮馬尾的善變女人嗎……?
「這、這樣啊。那、那麼────我就告辭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硬要說的話,這個小丫頭難保不會有「什麼,你是說不需要我的一臂之力嗎?你這傢伙!」這一類傲嬌的反應。軋識邊說出不致於刺激到哀川潤的、曖昧不明的臺詞,邊往電梯間的方向邁出一步。而說到哀川潤,則只回了,「哦────拜拜────」,這句讓人不禁鬆了口氣的臺詞。
「那麼,」她說。「就這樣放我一馬也無妨吧?」
「既然你說你是『殺之名』,爲什麼這些傢伙────一個都沒死?全都只是被打昏,或被下了藥失去意識而已不是嗎?」
「啊……對了!」
不僅有早軋識他們一步侵入這裏的人……再加上,警衛也並非已經全都被打倒────怎麼說對方也是有四百人,就算有人尚能行動也不足爲奇,再說又被搶先一步的侵入者打草驚蛇,因此對警衛也不能掉以輕心。再怎麼說,大樓裏裝置的,那炸彈────
簡直可以媲美穿甲彈命中時的威力。
軋識以輕快但固定的速度往上爬,腦袋裏也不忘思考。
哀川潤維持單腳站姿,搖搖晃晃地轉了半圈。
「我會讓你不得不知道的。我這將響徹八方、流傳千古的傳說────!」
「原來如此────還滿有趣的嘛!」
「看招!」
「……沒聽說過呢!」
「你還會擔心我嗎?真是溫柔啊!」
她是對着倒下的警衛說的嗎────不,並非如此。她是對着充斥在大樓一樓的,討厭的氣息────不祥的氣息本身說話。而零崎軋識並沒有察覺。這也不能怪他,即使在職業級的玩家之中,恐怕也沒有多少人能發現。但是────一旦注意到,便無法無視那強烈的味道────那有如腐臭的味道。
哀川潤瞬間露出厭煩的表情。直到剛纔爲止心情明明似乎還不錯的────就算是軋識以外的人,大概也無法跟她相處吧。
「……?暗口?啊啊……」
「小女子名叫────暗口憑依。」
直到剛纔爲止都倒在附近的,穿着西裝的男性。
「我已經承包這份工作啦。不論敵人是暗口還是零崎都沒差。在這裏阻止你就是我的工作。」
哀川潤毫不介意憑依所言,繼續說道。
要說當然的話也是當然────只是。
現在該注意的對象。
「搞什麼,是那邊嗎?」
不是暗口憑依。
和哀川潤的動作,幾乎是同時。
◆ ◆
某人所藏身之處,並不是「那裏」。基本上,一個人要怎麼躲進中型花瓶裏面呢。除非那位某人是小動物,否則是不可能的。
軋識往前走幾步,又回過頭來對哀川潤說。
「什麼啊,你是『殺之名』嗎。而且還是暗口衆。雖然比起零崎一賊來說好了點,但實在不想和你扯上關係啊!」
「我在這裏唷────紅髮的小姐。」
明明已經倒下的男性────又再次地倒下。
「……」
毫無反應。
憑依在自己身後。不知不覺間,不,不僅是不知不覺。在哀川潤的攻擊擊中之前,就連在擊中的那一瞬間,憑依確實都還在那裏────
但,以結果而言────
接着,她對着裝飾在訪客服務檯的中型花瓶,揮出拳頭。當然,這棟大樓不過是間假公司,訪客服務檯應該有段時間沒有功用,但作爲掩人耳目之用的花瓶────
在這裏,他一時大意將哀川潤從警戒對象裏排除,可說是零崎軋識本次最大的失敗────但距離他自己注意到這件事,還需要一點時間。
哀川潤對計算錯誤似乎不以爲意,既不害羞也不膽怯地,轉身面對那名女性。明明就大幅出乎意料之外,但她的心情卻似乎很不錯。
依然沒有現身的跡象。
「真年輕……」
不過。
要使用電梯旁的逃生梯。使用這邊────沒錯,這正是零崎軋識的步調。用力扳開門,軋識飛也似地奔上樓梯。
憑依說着,露出些許微笑。
那花瓶發出巨大的聲響,頓時粉碎。
不過,先到達的是哀川潤的蹴擊。彷佛有軸心般地在空中斜向迴轉,以小腿對着暗口憑依的太陽穴使勁一擊────蹴擊的速度迅雷不及掩耳,就連頭部都似乎會被擊碎。
這算什麼啊……
判斷自己沒辦法再跟對方交談(時間上和精神上都是),軋識轉過身,毫不回頭地跳過倒在地上的警衛,到達了電梯間。
「我是人類最強的承包人。沒聽過嗎?」
「……咦?」
「嘿嘿。」
「礙事的傢伙已經消失了────你打算躲到什麼時候?我早就發現你在這裏了。也該現身了吧。」
「────你做的還真誇張呢,說到『殺之名』。不都會考慮暗地裏進行之類的嗎?」
五十名以上的警衛────倒在地上。
當軋識的身影完全從視野裏消失時────紅髮馬尾的小丫頭,也就是哀川潤,不對着任何人,但明顯地是對着誰,對着某人說着。
「暗口憑依。」
聽見軋識所言,哀川潤邪惡地笑了笑。
「不,不是這樣的……」
憑依輕聲地說着。雖然只是句再平凡不過的臺詞,但不知爲何────言語中卻似乎帶有根深蒂固的忌妒。而哀川潤一副全然不覺的態度,繼續說着,「說到暗口啊────」
「也沒什麼發現不發現的,根本就一目瞭然吧。搞什麼鬼啊。『殺之名』竟然不殺人────真是噁心。」
「……你有資格說我嗎?」
是名不適合出現在現代化大樓之中的,穿着和服的美豔女姓────面容被覆下的瀏海掩蓋,難以窺見她的表情,但從她隱約可見的雙瞳當中,依舊散發着不尋常的冷酷。是屬於那種,若是視線可以殺人的話,她絕對屬於那一類的女性。看起來年齡與軋識相差無幾。一隻手持鐵扇────並將其靜靜地,對着哀川潤。
「真無聊啊────你不過來的話那就由我過去囉?不論你藏得再好,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啊────就在那裏!」
誰。
哀川潤單腳着地,仔細地確認。
哀川潤完全無視於鐵扇的存在,再次跳起────這次是跳躍最適的膝擊。用距離暗口憑依臉部的最短距離,哀川潤的右膝由下往上,強力地擊中了對方。
哀川潤得意洋洋地說。
鐵扇動了────
「那可不行。」
「不過,還真不可思議啊。」
「因爲我可是傳說中揹負着詛咒的女人阿────『凡是我所涉足的建築物,都會無一倖免地全數倒塌』。不過是棟大樓爆炸而已,對我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
說不定連十五分────也沒有。
那位某人成功地被逼了出來。就在花瓶粉碎,尖銳破片四散的範圍裏,以某種方式隱身的某人────爲了閃避那些碎片,不得不現身。
哀川潤毫不遲疑地駁回對方的提議。
倒下的是────看似警衛的一名男性。
「這麼說的你,究竟又是哪位?從你說話的方式來看,似乎不是『殺之名』的樣子────」
哀川潤又再次出聲────
雖然她的臉被瀏海遮蓋住────而看不太出來。
但,就結論而言────
「再一次!」
「喂!」
將人扯了出來還說這種任性的話。
真心誠意,真心地這麼想。
憑依────將鐵扇張開。
但,哀川潤用肯定的語氣,繼續說着:「真是令人火大的傢伙。」
「……我說你啊。」
是名女性。
噠。
女性────暗口憑依似乎這麼覺得,
善變也該有個限度吧。
女性慢條斯理地────報上了名號。
彷佛在自己和哀川潤之間張開一道防壁。
「其實我也有在想是不是那邊啦。哇哈哈哈。搞什麼,本來以爲會出現啥妖魔鬼怪的,結果出現的是個大美女。說些什麼吧?這個慘狀,是你造成的嗎?真厲害啊。」
「哼嗯?」
「還有個主人在你之上吧?據說暗口的家系是忠實的士兵。是那個主人命令你回收?那個,什麼來着,保存在頂樓的資料?話說回來────」
我只是希望你快點出去。
說到這裏,哀川潤環顧四周。
「你還是儘快離開這棟大樓比較好哦。開油罐車衝進來之前我就警告過你很多次了,不過你似乎完全沒聽進去,所以我再講一次,這棟大樓,設有自爆裝置……雖然不知道侵入者是何時、又是怎麼潛入的,不過最壞的打算,就是自爆裝置有可能已經啓動了。」
別說三十分鐘。
翻轉身體,紅髮馬尾大膽地,像長鞭似地回過身,哀川潤向背後的訪客服務檯跳了過去。轉身時,右手已握好的拳頭,毫不猶豫地使勁揮下。
「不過,擔心我是沒必要的。不、該說擔心我是多餘吧────」
「你發現了啊────真是值得嘉許。」
但是不能使用電梯。在這種情況下被關在裏面可不是開玩笑的。
男性不可置信地,看着被自己踢倒────此時,從身後傳來竊笑的聲音。哀川潤聽見笑聲,「啊?」的,回過身來。
憑依被那一踢擊倒在地────不。
但,擊中的並不是憑依的鼻樑。
哀川潤的膝蓋陷入了另一個警衛的臉────那是,直到不久前爲止都躺在地上的,穿着套裝的女性的臉。
女性向後倒了下去。
哀川潤爲了閃開,這次是兩腳着地。
「呵呵呵。」
竊笑聲。
哀川潤將頭轉向竊笑的來源,紅色馬尾像是有意志的生物般地搖動。
暗口憑依就在那裏。
並不是所謂的────高速移動。
就連閃避行動都談不上。
「原來如此啊!」哀川潤冷笑道。「雖然曾經聽說過暗口比士兵來說更接近忍者,看來似乎是真的啊。哇哈哈,真是的,難怪我等了半天小唄那傢伙都沒出現。像你這種人在的話,她當然不會靠近這裏的嘛。小唄大概也覬覦着那份資料吧……啊────啊,本來想久違地跟小唄好好溫存的說────算了。話說回來,好死不死竟然是替身術啊。那個究竟是怎麼辦到的?應該可以給我個心服口服的說明吧?」
「說明?對即將死亡的人,我不認爲有任何說明的必要。」
「啊?我可不會死哦!」哀川潤理所當然地說。「比起這個,你會使用別的忍術嗎?剛纔一直沒看到你,是用了隱身術嗎?像這樣,拿着和牆壁相同顏色的布,站在這附近之類的……再讓我多看點別的忍術嘛。真想看真想看真想看真想看!」
「你這個人……」
憑依欲言又止。
大概是覺得說了也是白說吧。
恐怕是正確答案。
「什麼嘛,不讓我看嗎。哇哈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只好用實力讓你使出來────真是太有趣了。要去囉,看招!」
哀川潤向着憑依的位置────
她一口氣縮短距離,連續作出攻擊三次。
「嗯、嗯。你的話說完了吧?」
「那種零崎,也沒什麼不好。」
「嗯?我不知道啊。那傢伙,最近有些冷淡哩。似乎是因爲在雀之竹取山,以丟臉的方式輸掉的關係────蠢斃了。就這麼點小事,有什麼好泄氣的。況且對手還是女僕耶?要是我輸了的話,也心甘情願啊。」
結果相同。
「啊?你說搭檔是?」
「嗯,不過我還有很多要自吹自擂的話。」
對手是個小孩。
據零崎軋識所知,以死神之鐮爲武器‧並且隨身攜帶這類兇器的人們,在裏世界之中,似乎只有一位榮獲遴選────
◆ ◆
「……」
「沒什麼不好的────不過,與我無關。」
在「殺之名」七名當中,例外的存在────!
「……」
「你……你……」
軋識以外────先潛入大樓,將警衛全部擊倒的侵入者。與「暴君」一樣,覬覦頂樓資料的人────
「拜託你囉。」
「你應該知道我是素食主義者吧────我對戰爭可是敬謝不敏。雖然你是怪人,但我也是。如果事態真的演變到那種地步,我會第一個逃走。我被稱爲『逃亡的曲識』可不是假的。」
「話說回來,」看着雙識的背影,零崎曲識問道。「那個阿贊,現在在幹麻?」
「不過,既然阿願這麼說的話,就當作是這樣吧。反正也沒什麼不好的。」
手持鐵扇穿着和服的美豔女姓────暗口憑依。
「還是說,你接下來有什麼目的地嗎?」
「充個人數就好了嗎?」
使出迴旋踢的哀川潤,腳跟陷入了警衛的左側腹。第三名警衛的身體弓起,接着倒了下去。
「有什麼關係嘛。別說什麼沒有美國時間的謊了,我可從沒聽說過零崎曲識會預先擬訂什麼計畫的。你這舉世無雙的閒人先生。是說很久沒見到阿趣你了,說有事只是藉口,其實是想跟你久別重逢地小敘一下,這可是我出自肺腑的真心話吶。」
他的聲音止不住顫抖。
「那些我也聽夠了。我沒那麼多美國時間,下次這種程度的小事,希望你能用電話解決。阿願,這是我衷心的請求。」
那正是────零崎曲識的旋律。
正當他說到這時,手機發出聲響告知有簡訊傳來。發訊人正是「荻原子荻」。
「哦哦!嗚呵呵,什麼嘛,真是的,吊我胃口。子荻美眉真是個小惡魔呢。好萌啊。什麼什麼,『我也是這麼想的,大哥哥真是博學多聞呢,好棒哦。那麼明天還有課我也該睡了,晚安。』啊。嗯────真是可愛呀。國中女生果然不錯。特別是貴族女校的國中女生更棒。你說是吧,阿趣?」
從樓上下來的話就表示────
「嗯、嗯。我沒有其他要求了。」
雙識停下打字的動作,點了點頭。
但是,現在,佔據軋識思緒的,完全和硬碟之類的東西毫無關係。沒錯……在精神之中,零崎軋識的意識超越了式岸軋騎的意識,完全浮上了表層。
那個。
再怎麼說也是僞裝成企業本部的「保險庫」,是不會安排這種小孩子當警衛的。況且攜帶那麼巨大鐮刀,根本就無法掩人耳目和僞裝吧。
◆ ◆
「一直沒有回訊呢────爲什麼呢。真令人擔心。難道說發生什麼意外了嗎,或許子荻美眉遇上了無法回信給我的狀況也不一定。嗯,真令人擔心。好────已經過了一分鐘,應該要再催促一次了────」
此時。
然後又慌慌張張地補上了一句────
只是,少年用小手握着、扛在肩膀上,那一把看起來嬌小身軀無法使用的、帶着水滴圖樣的大鐮刀,正綻放出異樣的光彩。
並不是────警衛。
雙識說完,又繼續打他的簡訊。
零崎曲識沒有回答。就這樣無言地走出房間。
「看來你似乎理解了。哦哦,不能再耗下去了,得回訊纔行。嗚呵呵,看來今晚是不用睡了。不過這也是爲了子荻美眉啊。」
身爲────「殺之名」的。
「縱然每個人都變態變態的叫我,不過正如你所見,能夠瞭解的還是大有人在啊。知道我的魅力所在。看吧,這名國中女生溫柔的文章。所謂真正的魅力呀,只有懂得的人才可以感受到呢。阿趣,像你這種冷淡的人或許無法察覺,不過這後半段的『我也該睡了,晚安。』,可是這段簡訊的重點呢。雖然表面上寫的是自己困了所以想睡,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這是在關心身爲筆友的我啊。其實當中隱藏着『雖然我很想繼續用簡訊對談,但不能再浪費大哥哥的時間了,所以就先到此爲止吧。夜深了,大哥哥不早點睡的話,對身體健康不好唷。明天也請發簡訊給我吧!』這樣的涵義,這是隻有我才能明白的!」
「的確,久久跟阿願碰面一次────也沒什麼不好。」
「反正,怎樣都無所謂啦。畢竟,到最後發現赤神家的千金並不是我們家族的人────人識是這麼判斷的。所以問題重點就在於,有人想以那位千金小姐爲餌,並把我們給釣出來。是零崎一賊的『敵人』吧?」
雙識高興地按着手機的按鍵。雖然打字的速度十分驚人,但卻遲遲打不完。看來他是打算打到輸入字數的極限爲止。附帶一提,雙識的手機的輸入文字數,最多可以打到五千字,相當於二十張半的稿紙。
「對了!對了!────有一件事……」憑依張着鐵扇說。「我想你是誤會了,紅頭髮的小姐,眼前的慘狀────並不是我所造成的哦。是我的搭檔────做的────」
「身爲『殺之名』的一員卻不動手殺人────再也沒有比這更噁心的事了。我也同意你的意見,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還請你多多包涵。因爲這是那孩子的主意────」
「嗯。然後?」
那把死神之鐮────非常的不妙。
「哎呀,我想那是白費功夫的。人識雖然在那座山上跟我們分開行動,但當中發生了什麼事,他完全不告訴我們呢。和誰戰鬥、發生了什麼事……就連對我、他最敬愛的哥哥都不肯透露半分,即便是阿趣你去問,他應該也是守口如瓶吧!」
「不過阿贊又不是音樂家……」
死神。
但是────大鐮刀。
「近期之內,恐怕會和那些人展開全面性的戰爭。不久就會發生零崎一賊未曾經歷過的,令人束手無策的大規模戰爭吧。彷佛過去人類最強所引發的『大戰爭』。我想告訴阿趣你這件事。要是真到了那個時候,恐怕也得請你貢獻一己之力了────『少女趣味(Bolt keep)』的零崎曲識先生。」
「我倒希望你那稱號是假的呢。起碼你是可以和我或阿贊並列的實力派,好歹多努力一點嘛。話雖如此,但我對你倒也沒有什麼特別具體的期待。總之就來充個人數,這樣就好了。」
對此,零崎曲識暫時停下腳步,靜靜地回答「誰知道呢?」。而後,彷佛自言自語地────說着。
「阿贊和你這種變態不一樣,他的內心很纖細的。那是他的缺點────不過,也是他同時無可取代的優點。那種男人意外能成爲好音樂家呢。」
零崎曲識靜靜地說道。然後留下巴松管,從牀鋪下來。
接着小小地說了聲「嗯」。
穿着孩子氣的短褲和短筒襪。以及看似教養良好、雅緻穩重的襯衫。長長的黑髮,乍看之下還會被誤認爲美少女,實際上卻是個令人脊背發寒的美少年。他的美彷佛連血液都可以凝結。簡直有如藝術巨匠所描繪出的一幅畫────只是────
那麼,難道真有可能嗎?
「……的確,但不管我再怎麼看,都覺得她是自己困了所以想睡而已。」
「就算我是弟弟,你是哥哥,我想,我也是什麼都不會對阿願說吧────不過,既然阿願這麼說的話,就是那樣吧,反正沒什麼不好的。」
「阿願────我說你,難道是爲了向我炫耀交到貴族女校的國中女生當朋友,才叫我出來嗎?」
看來他說的是真心話。
「不過,既然阿願這麼說的話,就這樣做吧。沒什麼不好的。」
零崎曲識調整完巴松管音律之後,小心地翼翼地將它分解,然後零件一個一個地放在身旁。他的一舉一動,不帶絲毫情感。
雙識如此說着────然後轉向後方。接着以得意的口吻,對着躺在牀上伸長雙腳,專注於調整巴松管的一名男性搭話。
零崎軋識速度毫不減緩地,將總共有四十樓的階梯,一口氣跑到二十五樓,在二十五樓到二十六樓的平臺────看見了走下階梯的人影。由於一路跑到這裏都沒遇到半個人,原本還抱持着,說不定能就這樣順利到達頂樓的想法,看來是如意算盤打得太好了。當然,軋識還保留足夠的體力來應付敵人,所以倒也沒什麼好着急的────
問題可大了。
「之前在雀之竹取山的事,阿趣你也聽說了吧?」
情勢一轉,暗口憑依顯得有幾分焦躁。
「開始零崎,也還不錯。」
就算是小孩也無所謂。和那名用刀的孩童對戰也才過沒多久,在殺戮的世界裏,不論對手是不是小孩、有什麼隱情都無關緊要。
零崎一賊。
男性以巴松管發出噗哈────的聲音回應。
「真是傷腦筋啊。」美少年慵懶地說道。「不過,總之我先報上名字吧────你好啊,大叔。我的名字是石凪萌太。」
「啊啊。從阿贊那聽說過。反正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雖然我還沒見過人識,不過近期內也打算聽聽那孩子的說法。」
「啊、啊!不對!不對!現在說的纔是真的。」
「嗯?沒錯啊?」
另一方面────
牀上的男性發出,噗哈────的低音。
替身術。
有如轉變話題似地,他吹奏起巴松管。
但卻被突然出現的人影嚇了一跳。
是有着沉靜的低音,卻激烈的旋律。
雙識微笑地眺望着零崎曲識的背影,又接着說道,
憑依又出現在────不同的位置。
零崎雙識在某個超越高級的超超超高等級飯店的套房裏,一邊在窗邊俯視夜景,一邊目不轉睛地看着手機。在盯了螢幕好一陣子後,終於煩惱地發出「嗯────」的聲音。
以前,曾經和一賊裏的極端兒零崎人識,共同襲擊一賊之敵所藏身的公寓────眼前的敵人和那時出現的奇妙的用刀孩童,看起來差不多年紀。都是大約十歲左右,就算再怎麼多算,依然不像是十幾歲的青少年。
「既然如此,也沒什麼不好啦────雖然總覺得有點可疑。」
◆ ◆
這麼說來就是────侵入者。
「回去的路上小心點────哦哦,就算這麼說……實際上你也沒有可以回去的歸處吧,阿趣。」
「你要回去了嗎?」
她正是在竹取山決戰中,讓零崎雙識陷入苦戰的「隱身濡衣」,暗口濡衣的姊姊。雖說是姊姊,但並不表示有見過弟弟────正因如此,關於「隱身」,她比起其他的暗口衆更技高一籌。而對於識破了她的「隱身」────即使識破的方法並不合常理────這名紅髮馬尾的小丫頭,一開始確實是被她嚇了一跳,但也只不過是被對方看見罷了,根本沒什麼好焦躁的。
自己並不像弟弟一樣那麼堅持。
也不打算一直隱藏下去。
小丫頭所說的替身術。
空蟬纔是────暗口憑依的精隨所在。
「空蟬憑依」。
理所當然的,暗口憑依也和零崎軋識相同,不清楚保存在這棟大樓頂樓的資料內容爲何。那種事情,身爲侍奉主人的奴隸,沒有必要知道。自己只需服從主人所下的命令即可────正如弟弟服從他的主人般,憑依也服從着自己的主人。
這正是暗口的本分。
暗口衆────「殺之名」名列第二。
先不管憑依的主人想要的資料內容爲何,這個企業現在明顯地受到來自各方、基於各種理由的狙擊。就憑依所知,起碼也有十二個勢力覬覦着頂樓的資料。爲此絕不能讓「工作」受到干擾。
正因如此,憑依纔會將奪取資料交給搭檔執行,自己留在一樓把風────想不到竟然會有笨蛋用油灌車從大廳衝進來。
紅髮馬尾。
充滿精神,精力旺盛────
露出笑容進行攻擊,不可思議的小丫頭。
她不是泛泛之輩。
即使如此,一開始憑依還是神色自若。光靠蠻力,不可能破解暗口憑依的空蟬────基本上那根本稱不上是戰鬥技巧。無論小丫頭再怎麼攻擊都毫無意義,沒有任何意義,
完全沒有任何一丁點的意義,攻擊着憑依以外的人們。
無論任何攻擊都打不中暗口憑依。
若說弟弟暗口濡衣得意的,是誰也沒見過他的真面目,這個壓倒性的事實,除了主人以外的人可是連他的聲音也沒聽過────那麼暗口憑依得意的就是,除了主人以外她從未受過他人的攻擊,就連碰也碰不到她────但是……
就算這樣,暗口憑依仍感到焦躁。
爲什麼這個小丫頭────不會感到疲憊?
這種攻擊對空蟬毫無作用。
面對比自己還要年幼許多的小丫頭,卻感到焦躁。
實際上雖然不清楚小丫頭的目的,是資料還是什麼……不過,對她而言眼前的敵人應該是暗口憑依,而不是這羣警衛纔對。雖然如此,明知憑依會使用空蟬將他們作爲替身,卻毫不留情地持續攻擊失去意識的警衛……
完全不對。
她看見警衛被毫不留情地打倒在地。
身爲零崎一賊的愚神禮讚,無論在何種情況之下,遇見敵人便一舉擊潰,這是零崎軋識一貫的原則────即使對方是列名「咒之名」的人,他也一定毫不退讓────
已經逃到這棟大樓外面了。
即便是這樣的軋識,面對石凪時,卻也只能另當別論。
哼哼,小丫頭得意地開口。
用空蟬交換────也就是說。
明知徒勞無功────
「不論再怎麼攻擊,你都無法贏過我────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了吧?到現在爲止,你根本動不了我一根寒毛吧?你就別再苦苦掙扎了────不認輸也要有個限度。」
然而,這個小丫頭爲什麼……不────
只要暗口憑依使用空蟬,在一般的狀況下,對手早就該放棄了……最起碼,也會擬定其他對策。
連續使用四十次空蟬這還是頭一遭。很明顯的,超出她原本預估的次數。或着該說,即使不使用空蟬,在短時間內持續閃避如此激烈的攻擊,也會消耗掉相當的體力。
小丫頭踩着輕快的步伐前進。
被紅髮馬尾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當然。
「再說,我可不是苦苦掙扎。你的那個交換……我已經大概知道其中原理了。」
「……」
疲勞。
紅髮馬尾明明沒那資格可以誇讚別人,卻讚許着無故受到憑依的空蟬和自己的拳頭攻擊的被害店員,接着她像是切換注意力般,若無其事地說了聲「哦、哦」然後望向天花板。
暗口憑依。
重複了四十次,卻什麼都不明白。
或着該說……感到困惑。
然而────
死神。
朝着和電梯間相反的方向。
她開心地笑着────伸出雙手捕捉。十隻爪子猶如左右交叉般襲向憑依。那絕對的速度,絕對的角度,按常理絕對無法閃避也無法防禦────然而卻不足與憑依的空蟬爲敵。
「你還想繼續到什麼時候啊────實在是很煩。」
正如零崎雖然位居第三,但在「殺之名」中卻被同爲「殺之名」的其他人忌諱,被稱之爲最惡集團一樣────其中,石凪在「殺之名」裏也有着最特異、例外的性質。
什麼都沒發現。
「首先是距離────你能夠交換的對象,只限於周圍的人。對於距離太遠的人,你是無法交換的。其次,要是在交換對象中間有其他人物存在,交換就無法成立吧。到剛纔爲止,你可都挑離你最近的警衛進行交換不是嗎?名列『殺之名』的你,面對這些傢伙卻沒殺掉他們,這也是基於施術必要的條件吧?因爲你只能交換活着的人。而且那個人還不能有意識……有意識的人是無法交換的,所以你才讓他們全部陷入昏迷。這一招讓我見識這麼久,這種細節我還是觀察得出來的。最重要的一點,就算你使用替身,但你也不見得毫無損傷吧。哇哈哈,雖然你的臉被瀏海遮住看不太清楚,但你確實面帶疲憊之色呢,大姐────」
明明就不是「殺之名」。
沒錯……正是疲勞。
即使以憑依爲對手。
小丫頭「啊啊?」不滿地回道。
這個小丫頭沒有身爲人類應具備的情感嗎?
憑依使用空蟬,迅速移動至小丫頭背後。
這次被憑依當作替身的對象,並不是倒在附近的警衛。被紅髮馬尾的拳頭一擊打飛的是────
「……」
策略性的撤退。
雖不足爲敵。
但這樣僵持不下的窘境,究竟還要持續多久────
起碼不在於這樓層裏。
「殺之名」七名。
這次朝着心臟部位的肘擊擊中了憑依────不,沒有擊中。小丫頭的肘擊擊中的是,被憑依用空蟬當作替身的,不知名警衛的心臟部位。
這次空蟬拉開了一段距離,小丫頭也終於停止連續不斷的攻擊。但是,她卻馬上跨步縮短兩人間的距離,彷佛刻不容緩似地。看來並不打算減緩攻勢的樣子。
「打什麼主意?我想做的就是幫那個高大的小哥忙而已呀────總之,現在我只想打倒你。哇哈哈哈,『殺之名』裏也有許多有用的傢伙嘛。我說你啊,要是我贏了的話,就告訴我這技術的祕訣吧。我也想試試看────」
「哀川潤……哀川潤……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爲什麼要阻撓我呢……?」
「啊────你說什麼?」
比起焦躁,比起困惑。
不管重覆多少次都是徒勞。
這已經是第四十次了。
「你這傢伙說什麼傻話啊。我精神充沛是理所當然的吧。你不知道我被稱爲陽光花樣少女嗎!」
不久之前,才被搶走油罐車,當時還被紅髮馬尾的女性踹了一腳,穿着制服帶着帽子的年輕男性────原本應該被丟在加油站的男性,正倒在那裏。
唰!
「……」
「什……」
「不認輸?」聽見憑依所說,小丫頭邪惡地笑了笑。「沒錯。我是個很好勝的人。」
按照排名,分別爲匂宮雜技團、暗口衆、零崎一賊、薄野武隊、墓森司令塔、天吹正規廳、石凪調查室────也就是說,光就數字客觀地來看的話,對排名第三的「零崎」來說,排名第七的「石凪」根本不足爲懼。
「殺之名」中位居第七,石凪────但那應該是極少公開出現,連是否存在都令人存疑的集團纔對。即使有死神之鐮這鐵證,軋識還是難以置信。但另一方面,內心的謎團卻迎刃而解。在一樓潰散的警衛們────在軋識以油罐車侵入之前先造成那副景象的侵入者,究竟是何時瞞過軋識的雙眼,潛入這棟漆黑大廈的,若是石凪家的人,這種程度的神技根本就輕而易舉。
「無論任何種類的攻擊,在我面前都是無意義的────」
身體的疲勞到了極限也是逃跑的理由之一,不過最主要還是因爲暗口判斷,無法再和這小丫頭耗下去了吧。
不間斷地使盡全力進行了四十次的連續攻擊……爲什麼精力還那麼旺盛?攻擊這種行爲,被攻擊的一方固然會受創,攻擊的一方也會消耗相當的體力。然而這個小丫頭,卻給人一種戰況越是持久,她便越有精神的感覺。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着暗口憑依的右頰,如發條一般,以身體全部的重量擊出一發裏拳。
「哇哈哈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真是太有趣了!」
這是當然的,空蟬可不是低劣的術。
這個小丫頭,沒有極限嗎?
「那個小哥,不要緊嗎────那個女人……唉────叫什麼名字來着,忘記了,算啦,那女人,好像有說過搭檔什麼之類的東西────她的搭檔也是忍者嗎。哇哈哈哈────」
暗口憑依已經消失無蹤。
用着桀傲不遜的態度,她理所當然地這麼說道。
加油站的員工。
交換對象與自己的距離不但毫無影響,當中有什麼人也沒有關係。只是單純地因爲距離最近,所以才只挑離自己最近的警衛交換而已。就算對象是屍體也可以交換,有無意識更是毫無關係。只要憑依想的話,連拿這小丫頭來交換也沒什麼不可。不殺那些警衛,只是因爲搭檔所堅持的原則。要是憑依早就下殺手了。最重要的,一旦使用空蟬,憑依就不會有任何損傷。一切傷害,都會轉移到交換對象身上。
是連身爲零崎且持有「愚神禮讚」的軋識,都不想扯上關係的對象,再加上,現在自己並不是零崎────而是侍奉「暴君」的「街(Bad kind)」,式案軋騎。
勝利。
「爲什麼你────還那麼有精神呢!」
「……你、你這個人────是沒有學習能力嗎?」
那是最下層的特權階級。
「煩?你說什麼傻話。明明就這麼有趣的說。」
「你────你給我差不多點────」
小丫頭指出的幾點當中,只有一點說對────被瀏海遮掩的憑依臉上,的確面帶疲憊。
竟然說────知道了其中原理?
憑依終於忍無可忍地────發出怒吼。
若只是死纏爛打,那還能理解。無論是不認輸還是好勝,都無所謂。缺乏學習能力────倒也無妨。
她更感到疲憊。
異質的、等級不同的存在。
暗口憑依────感到疲憊。
◆ ◆
石凪家的人────正如字面所見,是死神。
「你……叫什麼名字?」
第四十人的空蟬。
「哦,終於要問我的名字了嗎?哇哈哈,我可是對方不問就不會自報名號的呢。哎呀哎呀,我還在想要是你真的叫我陽光花樣少女該怎麼辦咧。我是哀川潤。人類最強的承包人。」
────什麼。
這傢伙────究竟是什麼。
空蟬的原理?
憑依忍不住說道。就連鐵扇都忘了擺好架勢。
────不過。
「啊啊,真是,這小鬼!」
但是────有些事情從排名上無法說明。
「和距離無關嗎?……唔────嗯。而且豈止是隔着人,就算隔着大樓的牆壁也沒關係啊。真厲害────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呀?不愧是忍者。話說回來,或許是像架城大叔一樣的魔術師也不一定。啊────啊,被她給逃了。哇哈哈,不過,一天之內同時喫了我的迴旋踢和拳頭的人,你還是第一個。真走運。」
緊接在人類最強的承包人之後,這次是死神……爲什麼預料之外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自己所迷戀的「暴君」────究竟是對什麼樣的資料出手────?
「啊啊────請你不要誤解。」
美少年────石凪少年說道,用着像是要安撫軋識內心的溫柔口吻,優雅的語氣一點也不像是個孩子。
「從你的反應判斷,看來大叔似乎知道『石凪』的樣子,不過這次我並非以死神的身分行動。現在的我,是以『暗口』的身分在行動的」
「暗────口?」
暗口衆。
「殺之名」中位居第二────在這之前,零崎雙識才和之中的一人在雀之竹取山,比試過纔對。爲了自己的主人,持續殺人的暗殺者集團,僅次於零崎一賊,被忌諱的「殺之名」────
「石凪」以「暗口」的身分行動……?
這是什麼意思。
從來沒有聽過。
「呵呵。」石凪少年笑得很微妙。雖然看上去很美,但是卻充滿虛僞。「反正,就是大人和小孩的約定嘛────在我努力工作之時,我可愛到不行的妹妹就不用爲他效命了」
「效命……?」
「對啊你看,我不但可愛而且又是天才對吧。只要我認真工作的話,基本上沒什麼辦不到的。正因如此,今天我也不辭辛勞地熱中於勞動呢────話說回來大叔,你來這棟大樓有什麼事呢?」
對於石凪少年直接的問題,軋識回答了一句:「我不是大叔。」
這是個毫無關係的答案。
就像是要爭取時間一樣。
軋識仔細地、裝作若無其事地,觀察着石凪少年的全身上下────短褲加上襯衫……手上只抱着大鐮,並沒拿着任何裝着行李的東西。從上層走下來,代表這名既是石凪也是暗口的少年,已經在頂樓處裏完事情了……但是,手上卻沒有像是硬碟的東西。那並不是能夠藏起來的大小,就性質上來說應該也不能複製。
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才────二十七歲。」
「這樣啊,我今年才十歲喲。」
很快的與動也不動的軋識,比鄰並排。
「大叔!請不要誤會哦。」石凪少年像是洞悉軋識的心理似的,以讓人感到平靜的純真笑容說道。「我沒有打算和大叔你戰鬥────或着該說,已經沒有戰鬥的必要了,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最糟的預感掠過軋識的腦海。
那個極端的零崎是什麼────而自己又是什麼?
突然察覺的軋識,在反應過來後連忙叫着:
咻咻咻────的,石凪少年邊說邊揮舞死神之鐮。鐮刀的風切聲就連軋識也聽得見。雖然鐮刀的尺寸比起身體大上許多,但石凪少年卻絲毫不受影響。
「說了不少不合年齡的夢想呢────我所做的事情,也一點都不像個小孩。也是啦,因爲大人們是不會讓我做夢的,我也沒辦法啊!」石凪少年說道。「你是來偷頂樓的硬碟的吧?大叔。這樣的話,動作快一點比較好哦,已經沒時間了。」
「咕────嗚嗚嗚嗚……!」
石凪少年這麼說道,接着「啊,抱歉」,一派輕鬆地像是發現不小心踩到別人的腳般,將死神之鐮逆向翻轉,把刀刃從軋識的脖子上移開。
「……!」
已經走到樓梯的下個平臺了。
但是,稍微冷靜考慮,便可以確定,那名石凪少年,全身上下,都沒有帶着硬碟。也就是說,他就那樣將硬碟留在頂樓了。應該是這樣纔對。不管過程如何,只要最後能拿到硬碟,軋識的工作就結束了────軋識對「暴君」來說還是有利用價值的。
笑了。
「……」
好死不死,偏偏是關於家族。
紅髮馬尾,身材高挑的小丫頭。
即使這樣叫喚,石凪少年依然沒有回頭。
這樣就好。
刺痛────心臟感到刺痛。
身體本能地排斥戰鬥────
但若是如此────零崎人識是什麼?
這種事。
石凪少年滿不在乎地,慢慢走下樓梯。
「……啊,啊啊?」
「……不得不繼續行動了嗎?」
軋識還是────一步也動彈不得。就算追上去也毫無意義,對方是死神,不可能追得上────再說原本就沒有追上去的理由。但即使如此,不知爲何,自己卻莫名地想去追那名少年?
「你難道────不是嗎?」
現在在二十五樓────還有十五樓。
贏得了嗎?
「我有一個夢想。」石凪少年滔滔不絕地說着。「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傢伙,帶着妹妹出去旅行────尋找我的家人。當然,不是去找那個傻父親。是可以心靈相系的一羣人────然後,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家族就是要永遠都在一起的。」
「喝。」
終於到了四十樓,軋識將門撬開,跳進樓層────
由於傷口隱隱作痛────軋識一步也踏不出去。
「只要血緣相系的話,就是家族不是嗎────或者該說,只要心靈相系就是家族?血緣與心靈之間差別,我並不太瞭解。」
鐵定是自己多心了────
「隨便啦。真是,我等很久了耶。還想說我的馬尾會因爲等太久分成兩邊、變成小甜甜頭了呢。你這傢伙真了不起呀、居然讓我等這麼久,這確實值得誇獎。不過你先來這邊一下,事情變得很有趣哩。」
即使如此────軋識依然動彈不得。
拋開這些迷惑,軋識不再往下看,開始爬上樓梯。心臟的疼痛還未完全停止,但並非痛到無法行動的程度。
反正,不是我的主人。
零崎一賊。
和石凪少年的對話,並沒有花費這麼長的時間────話說回來這個小丫頭,難道毫無警覺性地使用了電梯嗎?連說不定會被關在電梯裏的危險性都沒有考慮嗎,這傢伙……不,比這重要的是,原本應該說着已經膩了而回去的人類最強,爲什麼還會出現在這裏。才正要慶幸與死神相遇卻不必戰鬥,爲什麼現在又遇上這種事……
「你很慢耶,小哥!」
或着該說,順從意志。
刺痛、刺痛、刺痛、刺痛。
不知是刻意還是偶然,死神之鐮那過於巨大的刀刃,抵住了軋識的脖子────即使如此,軋識依然動彈不得。
刀割般的疼痛。
無法爬上樓梯。
「哇哈哈哈!」
在雀之竹取山的,那場戰鬥────那場敗北。
軋識突然被踢了一腳。突如其來交叉般地腳踝勾住腳踝。
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我雖然說過我有個可愛到不行的妹妹────但是我沒有爸爸唷。不,既然我已經像這樣存在於這裏,那他應該也存在於某處吧,還真是個傻爸爸呢……託他的福,我喫了不少苦。」
這是走下樓梯來的人不該說出的臺詞────
大概,沒什麼意義。
毫無脈絡可循────可是,關於家族。
「有趣……?」
────唔。
心臟……?
石凪少年,也就是入侵者,因爲顧慮到時間而先離開……剩下可以妨礙軋識的威脅,除去已經被撂倒的警衛,如果還有其他不得不去在意的對象,那應該就是────
「臉色會差是因爲,你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來────」
他說過沒有時間了。
「不,我原本也想這樣做的,但是────就像是任務失敗的感覺吧。反正,看來媽媽也已經逃走了……即使血緣與心靈都沒有相系,卻丟下自己的孩子逃跑,真是個過分的母親呀。爲什麼她要逃跑呢?就算這麼問她,她也不會告訴我吧,反正把風的已經先逃走了。對只是來幫個忙的我來說,大概也算是個合理的藉口。總之,雖然對不起想要資料的那個人,但────」
看見一派悠閒的哀川潤,軋識臉色發青。
軋識也一樣,不瞭解。
不久前纔剛碰面的小丫頭,就算講得一副已經結識十年,是好夥伴的樣子我也……!
石凪少年,突然間消失了身影。
「喂,別擺出那副死人臉啊。看了不是讓人心情差嘛。是碰到幽靈還是啥,臉色很差哦。」
石凪少年唐突地發問。
爲什麼會想和那名少年……
「你、你────爲什麼?」
纔對。
老實說,現在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即使如此,這個狀況下還是不得不戰。爲了自己迷戀的「暴君」────
「不、不……」
聊聊更多關於家族的事情,他這麼想着────
就這樣下樓去了。
「纔不等咧。還有啊,大叔────你自己注意一點啊,你印堂發黑面露死相唷。而且不知爲何還是雙重死相。大叔,你有兩個名字嗎?反正,會死也是遲早的事,這是身爲死神的我說的,所以不會有錯的哦。請你多加小心,別輕率行事。」
現在,只要這樣就好。
哀川潤就在那裏。
心臟感到疼痛。
爲什麼,事到如今。
零崎一賊是家族。
軋識已經非常清楚了。一旦被這小丫頭形容成「有趣」,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
那句任務失敗所代表的可能性。
「……」
「大叔,你覺得家族對你而言是什麼呢?」
沒時間了────這是什麼意思?
非由血緣相系,是由血腥相系。
然後他就這樣────消失了。
「喂、喂,等等────」
然後。
不只無法往上爬,反而還有股往下走的衝動。
無妨。
畢竟對方是神啊。
不,再說疼痛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存在。
那時的傷,應該已經完全治好了。
傷已經完全治好了。
殺得了嗎?
若是其他人,只要進入戰鬥,開始對戰狀態便多多少少能摸清楚────對方的實力、對方的招數、對方的戰略……但,就連這些經驗在石凪面前也毫無用處。
噠、噠、噠、噠。
不可能留下任何後遺症────
一個他不願意去想起的可能性。
和軋識的意志毫無關係。
「沒有爲什麼啊!你覺得我是那種會棄你於不顧的人嗎!」
她到底是怎麼提前到達的。
哀川潤毫無顧忌,跨開大步穿過走廊。
跟在後面的軋識……被帶到一扇像是被死神之鐮那樣鋒利的刀刃砍成兩半的門前。被切開的斷面簡直是漂亮到詭異。而門的另一邊────一根一根的鋼架被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牆邊跟房裏,簡直就像是圖書館的書架,但架上卻是一點縫隙也不留地塞滿了電腦機殼。整間房間乍看之下彷佛是個大型機房,事實上並非如此。
這純粹只是硬碟山。
全都接上電纜在運轉着。
勉強推開被砍到只剩半截的門的殘骸,他們踏進房內────並按下門旁的開關,點亮房間的燈。
這是個沒有窗戶的房間。畢竟是保險庫中的保險庫────不安裝窗戶是理所當然的。但若有人想要從窗戶侵入的話,除了愚蠢沒有第二個形容詞。雖然有這麼大量的硬碟,當然,幾乎都是冒牌貨……只有一個是真的。要在短時間內從這當中找出「那個」是極其困難的────這就是石凪少年所謂的「沒有時間」嗎?不,不對。如果只是那樣的話,哀川潤不可能會用有趣來形容────
一定有什麼不有趣的東西在。
「這是……尋寶嗎?」
「不,是找錯。」
說完,哀川潤走向房間更深處,對着軋識指了樣東西。軋識上前一看,那是個硬被從鋼架上拽下地────不需多言,上面殘留着當時使用的大鐮刀的痕跡────而且裏頭慘遭解體的電腦主機。
不,不是────不是被解體了。
是差點被解體。
解體的行爲在中途就罷手了。最關鍵的部分毫無損傷。
電纜雖然被扯到極限,但還是連着鋼架上的左右機殼。看來連結並沒有被切斷。倒不如說,在準備進行解體的時候,不得不維持電源跟連結吧。
就算如此還是────中途停手了。
若是身爲「暴君」夥伴之一的零崎軋識,這種程度的機械,就算不用工具也能拆解,但這位下手的人物似乎沒這種能力,就連解體似乎也充分運用了大鐮刀。
「哇哈哈哈────這個,爲什麼中途停手了啊,喂?小哥你說想要的資料,就是這個沒錯吧?『某人』從這麼多的硬碟裏面鎖定了那一個,眼看就要成功到手────卻在這放棄了。究竟是爲什麼呢?」
「……」
「某人」很明顯地就是石凪少年。
即使沒有死神之鐮的痕跡,那也是無庸置疑的。
「照你剛纔講的,說到底也只能靠你想辦法拿下那個硬碟不是嗎?不然我們都會被這棟大樓的倒塌牽連而摔死啊。」
擅使死神之鐮的,美少年。
死亡開始伴隨在他左右,成爲如此鮮明的存在。
隨便對自己無法應付的東西出手,一旦失敗就把爛攤子全丟着不管────拍拍屁股就逃!
這個小丫頭,若真如傳聞是人類最強的承包人────不管出了什麼差錯,自己是零崎一賊這件事絕對要保密到底。在聽過「大戰爭」時所發生的插曲之後,爲了要守護零崎一賊────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跟這個丫頭爲敵。
而軋識也────確切掌握石凪少年之所以把快成功的事情誤判成「任務失敗」,而在中途停手的原因。與其說停手,不如說石凪少年是放棄了。沒錯,他在安全梯碰到軋織的時候,正值逃亡途中。這麼一來,會對軋識提到妹妹和家族這些看似毫無脈絡可循的話題,可能也只是想混淆視聽而已。
這是身爲零崎軋識時,所沒辦法經歷的緊張感。
既是石凪也是暗口。
「剛纔……?」
這樣啊。
軋識慎重地斟酌用詞,說道。
「要是拼死去做的下場就只是死嗎────嗯嗯,真是有趣的說法啊,小哥。好,我就送你一句好話當作回禮吧。是我在這世上最討厭的男人他的好友,每次有事沒事他就會跟我說的話。」
零崎就是這樣────開始的。
「……」
沒錯────有時間的話。
「你也儘管去做不就得了?連戰連敗,全戰全敗也好,不失敗的話就是出乎意料的帥氣啊。雖說,事情也有分成做得到和做不到兩種啦────那如果做不到的話就做不到嘛,反正笑一笑事情就過去了啦。」
「在絕不能輸的場合上輸了────把敗北當成跳板成長,說起來是很好聽,不過那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輸了就是輸了。什麼輸的美學,根本沒有那種東西,只有慘不忍睹的敗北。不,不光只有那樣……」
「……什麼?」
「……這個房間是────炸彈的引爆室。」軋識說着。
他認爲不能再更進一步────原來如此,這麼幹脆的撤退方式,與其說是身爲石凪的作風,倒不如說是暗口的特質。
那少年也太任性了!
「哦。變得有趣了。」
完全置身事外的感覺。
「不過,既然要搞得那麼麻煩的話,乾脆直接把資料銷燬不就好了。看是要燒掉還怎樣都行啊。根本就沒有那麼大費周章保存的價值不是嗎?搞成這副德行,連那些原製作者都無法把硬碟取出來了啦。」
「哇哈哈。這麼說也是啦。」
「爲了要守護必須守護的東西,勝利是絕對條件,但看來我似乎沒有那個能力────那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我說,那個……潤。」軋識一邊動作,一邊跟打定主意袖手旁觀的哀川潤搭話。「雖然你,號稱是人類最強────怎樣。你有輸過嗎?」
他應該不懂得死的方法纔對。
能從這個僞裝成機房的房間裏,鎖定單獨一個硬碟,手腕實在了得────不過結論就是,不管是石凪還是暗口,在電腦方面都並非專家。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咦,和剛纔不同的電線嗎?剛纔的電線跑哪去了?不見啦。那個,就是藉着電纜連結整個房間那條。」
哀川潤她────
不過,跟警衛並沒有關係。
「引爆裝置已經啓動了。恐怕就在機殼從鋼架上被扯下來的那一瞬間。鋼架本身、還有機殼本身都可以看見動手腳的痕跡,所以它們似乎都被設置了機關。也就是說,若沒在限定時間內把這顆硬碟拿出來的話,無論如何炸彈都會爆炸。」
死法。
以物理角度來看,要準確的判斷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啦。」
哀川潤在軋識背後笑着。沒有比這更能擾亂軋識心神的行爲了。看來找這小丫頭討論本身就是個錯誤,零崎軋識後悔着。總之最強就是最強,根本不會去體會下位者的內心,嗎────
「我幾乎一直過着從頭輸到尾的人生啊。就連剛纔,也差點就要輸了呢。」
「啊────這房間,也沒窗戶嘛。」
他還真是忘得一乾二淨了。
「怎麼啦?小哥,你的手停住了耶。快點啊。沒時間了吧?」
所以────石凪少年放棄了。
零崎軋識下定決心,不再繼續陪紅髮馬尾拌嘴,他無言地捲起袖子,徒手挑戰那個差點被解體的電腦主機。當然有工具會比徒手還要來得方便,所以他原本打算就地收集工具的,但情況已經變得如此緊急,哪來這樣的閒工夫物色工具。軋識索性徒手上陣,開始拆解正在運作中且不知什麼時候會爆炸的定時炸彈────真是久違的緊張感。
沒錯。只能這麼做了。
「但是,要是切斷冒牌的兩條,就會當場爆炸嗎。哦────哦────雖然沒碼錶可以倒數計時,但這次還真的跟電影或連續劇沒什麼兩樣。紅或黑或白,自己選一條切嗎?」
想要的資料,本身就是顆炸彈。
正是爲了這個原因,他們纔開始零崎。
「好棒!不,那個……果然真的很棒!」
「那個早在製作線路的時候拆掉了。你沒看到嗎?唉!算了……就是這邊的電線。在這三條之中,切斷其中一條倒數就會停止……但是……」
軋識應該是個不知死亡方法的殺人鬼。
『沒有時間』────石凪少年是這麼說的。
但是,就連那也────
「已經到最後的最後啦?還滿快的嘛。」
「……前提是……有時間的話。」
「機率是三分之一嗎?好吧,那,就用第六感來選啊。不管猜對還是猜錯,總比在猶豫的時候爆炸來的好吧?」
「是哦。那又怎樣?」
是之前所預測────最糟的可能性。
但卻────不知從何時開始。
光在這科技企業的頂樓,有辦法知道該切斷哪一種顏色的電線嗎?在限制時間內能到達這層樓已經算是奇蹟了,即使還有多餘的時間,要百分之百精準的鎖定該切斷的電線,對軋識來說也很困難。
他應該是個充滿絕望,死不了的殺人鬼。
「有啊。」
拆解確實碰到瓶頸,但停手的理由並不是因爲這個。而是基於其他理由。但這可不能跟哀川潤說。
「真覺得有趣嗎你────已經逃不掉了哦。算算機殼從鋼架上被放下來的時間,剩餘的時間也不多了。恐怕,就剩幾分鐘……」
三色的電線。
那也是敗北。
「真的只能隨便選一條。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判定哪一條纔是該切斷……」
「唉────什麼嘛。真無趣!」哀川潤頓時浮現不滿的表情。「那就沒什麼問題了嘛。小哥,你是機械這方面的專家吧?那什麼正確步驟的,只要花點時間,就有辦法推測出來不是嗎?」
「勝利不就好了嗎?」
零崎一賊這個集團的宗旨便是────爲了能夠笑着死去。
設置在大樓的炸彈對敵人來說是最終手段,是儘可能不去動用的最後預藏的王牌,既然如此就在那之前先把其他事情解決────可以的話。當然,石凪少年也是這麼打算的吧!之所以事先撂倒四百個警衛,也正是因爲如此。
「要把這玩意兒帶走,起碼得把這條電線切斷────但是,它透過纜線跟這房間裏所有電腦連鎖反應着。」
「不……在最後的最後,碰到瓶頸了。」
「就算如此也有輸的時候。光有志向改變不了什麼。事情有分做得到和做不到的。要是拼死去做結果就只有死。」
「我────輸了。」
對那個既是石凪也是暗口的少年────
「討厭的事情就勉強去做。喜歡的事情就儘管去做。」
大力地甩過紅髮馬尾,如此說道。
真的是────半點好處都沒有。
這裏根本就不是什麼機房。而是,被設置在大樓的引爆裝置的電子管理中樞────
畢竟不像電影或連續劇有個計數器,會顯示距離爆炸還剩多少時間,只能靠大略的推敲與猜測;不過再怎麼樂觀,時間也完全不夠讓他們從目前所在地,也就是頂樓逃出這棟大樓。否則石凪少年也不會就這樣放過零崎軋識了吧。希望避開戰鬥的────應該是他纔對。
「說得可真容易……」
紅、黑、白。
尖銳地────讓心臟爲之刺痛。
那句話的,真正含意────
「一定有解決的正確步驟────只要照着步驟,就能安全地拿出來。」
只有在「暴君」底下才能經歷的緊張感。
「要是有窗戶你打算跳出去嗎……四十層樓耶。如果堅持要這麼做,就去其他房間吧。比起被炸死,跳樓確實要來得好一點也說不定。光從外觀來看,其他房間應該會有窗戶……嗯,不過八成是打不開的窗戶吧。」
也完全被他所壓制住了。
不過,既然是真正的最強的強者,就實在很想問問。
「那人贏了就逃跑啦。所以,那又怎樣?」
所以只要一出手,大樓就會倒塌。
面對軋識的這個問題,哀川潤鎮定地回答。
雖然大概也沒說明的必要。
被狙擊槍瞄準就說只有這不一樣,被拐進竹林裏就說這場地太過分,遇見石凪就說只有他們是例外────這種下位者的心態。
「到底在想什麼啊,那些笨蛋……居然讓資料與部分的炸彈結合────而且設計成只要一切斷電線,整棟大樓就會讓跟着倒塌。就某種意義來說,還真是湮滅證據的極致啊。」
死。
「……我想要的硬碟,確實是這一顆沒錯。」
軋識對哀川潤大致地說明。
哀川潤一副興奮的樣子問着。
「……」
伴隨着更爲鮮明的恐懼。
「所以……」
「別拿我跟那些外行人相提並論────就物理上的組合、拆解,沒有人能贏得了我。但就算這樣────也到此爲止了。你看,這裏有三條電線對吧?」
不過,確實正如哀川潤所說。
雖然她說的對,但要是能這麼輕易做到就用不着這麼辛苦了。再加上,也不是完全的隨機決定────若是能夠推測製作者的心理,多少有辦法能預測到哪條電線是正確的。例如說這棟大樓本身是黑色的,因此黑色電線的機率比起其他電線就來的低、或是高,等等之類……即使無法確定,也應該可以做出較有利的選擇。既然如此,就得跟它耗到極限爲止。
拼死去做────自己能做得到的事。
雖然拼死去做的下場就只有死路一條────
只要能笑着死去,倒也無妨。
「看來時間到了。」他說。
但是,哀川潤卻一掃先前袖手旁觀的態度,蹲在軋識身邊與他並排。接着輕鬆地將手伸向軋識正在解體的硬碟。
「喂,小丫頭,你做什────」
「雖然我想盡可能地讓你去做,不過時間看來所剩無幾。我本來是打算儘量不出手的,但既然遇到瓶頸,就輪到我出場啦。」
「你說出場……」
「你忘了嗎?我可是承包人咧。」
「承包人────」
但是是「出包」的「包」阿,帥呆了────
出包。也就是失敗。
人類最強的承包人。
「你────懂機器嗎?」
「我什麼都辦得到哦。比任何人擅長一切,這就是哀川潤。再說,這解體工作麻煩的部分,小哥你已經全都完成啦。基本上,這種情況下的選項也只有一個,再怎麼用理論思考都沒用啦。」
「沒用……難道說你真的打算用第六感來選?」
「不。是比第六感更確實的方法。」
「……」
爲什麼呢?────真不可思議。事情發展至此,自己在不知不覺間開始覺得,將事情全盤交給這小丫頭也無所謂。是因爲先前那些話的關係嗎,還是她那總是從容到令人火大的氣質讓自己放心呢,亦或是因爲其他完全不相干的理由?
「喜歡的事情就儘管去做。選擇自己喜歡的道路。選擇自己喜歡的顏色就好啦。我的話,就是把紅色────」
依照慣性法則,身體仍然是止不住地劇烈搖晃。
「這次辛苦你了,你真的很努力。」
反射性地,軋識的右手用力握住了撞到的那個────那個,居然是直升機的腳架。回想起────在潛入這棟大樓前,有好幾架直升機繞着這個辦公區域飛行遊覽。當時還覺得這羣直升機怎麼飛這麼低────
「……」
全身一絲不掛直接穿着風衣。
總而言之,似乎能夠放心交給她做決定。
這個科技企業在本部設置炸彈的理由,怎麼說都是爲了湮滅證據。並非打算破壞這個辦公區,要真是破壞了辦公區反而令人困擾。正因如此,所設置的炸彈威力並未能造成其他損害,而是恰好相反。是最少量的炸藥────將損害程度減少至最底限,且能將問題資料處裏掉,是最理想不過了。在建築物力學上的支撐要點設置少量、但能確實造成破壞的分量的炸藥,將爆風也列入考量,讓窗戶牆壁和樑柱,全都向內倒塌。這麼一來,比起爆炸,大廈本身的重量就足以令資料化爲無法修復的粉末了。連一片碎片都不會從大廈的地盤內掉出,就連對相鄰的建築物也不會造成困擾,可說是貨真價實的自爆────
整棟大樓陷入驚天動地的震撼,搖晃得相當驚人。這一瞬間,主要的樑柱,力學的支撐點,就這樣化爲烏有────有如捏麪人般,牆壁開始崩垮,地板也跟着傾斜起來。不僅架子亂倒,電腦也一臺臺摔落。與其說建築物即將倒塌,不如說其內部被整個粉碎,宛如被放進了巨大的搖杯裏,然後有個巨人酒保正猛烈晃動這個搖杯。上下左右的知覺已經消失,只剩下的暈頭轉向。
只是,這種事姑且不論。
「小軋派上用場了。」暴君這麼說道。
承包做不到的事情────纔是承包人。
原本以爲已經完蛋了。
「我果然沒有看錯,小軋的確是最棒的。」
「嗯。謝謝。我會這麼做的。」
右手,傳來了劇烈的疼痛。
由於爆炸引起的風,將兩人吹向更高的地方────因此,現在的高度,比原本的四十層樓還要更高。
◆ ◆
她用無所謂的口氣說着,舉起了右手,打算把硬碟交給軋識。當然,爲了拿取這個硬碟,軋識勢必得放開哀川潤的左手────
一邊閃避所有正在落下的碎片────一邊在碎片落下之前,緊急穿過那瞬間的縫細,哀川潤有如縫合牆壁和鋼筋似地,成功從大樓衝了出來。
只不過是從被炸死,變成跳樓自殺罷了。
定睛一看,軋識的左手下意識地,緊握着哀川潤的左手。零崎軋識的左手向下垂伸,哀川潤又再一次地免於從四十樓高的地方落下。
「等你好久了────小軋。」
並不是由於這樣成功率會比較高。相反的,即使是失敗了,也能乾脆的說是因爲交給她決定纔會導致這樣的結果,自己還能在內心抬頭挺胸地說着,倒也無妨────
◆ ◆
「……嗯,暴君。」
「跟我說嘛。詳細的事情。令人開心的事情。你到底是怎麼獲救的?當我看到本部大樓倒塌的新聞時,我還以爲小軋死掉了呢!」
他因爲這股疼痛而睜開了眼睛。
紅髮馬尾被風吹拂而無止盡地搖曳着。
打開沒有上鎖的玄關門,進到室內。
用力地一鼓作氣。
在軋識腦袋裏一一浮現的畫面是,零崎一賊的大家、「暴君」、以及她的夥伴們────能夠在臨死前想起那樣多人,也算是相當幸福的吧,同時更覺得自己不應該處於這種情況。
「嗯?」
據說。
碰!
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她所涉足的建築物,無一倖免地全數倒塌────
而後,承包人的傳說,又在今日更新了。
他在慌張之中連忙使勁用右手握緊腳架。由於撞擊的力道,右手的骨頭大概碎了,即使如此,支撐自己的重量還是沒什麼問題────不、不只是自身的重量。
以從「暴君」口中說出來的話而言,這已經是最高等級的誇獎了。
軋識從包包裏取出那顆硬碟,恭敬地獻給「暴君」。「暴君」非常滿足地,僅用單手就收了下來。
隨意找了間房間進去,並將她抱上沙發。儘管很捨不得放開,但擁抱就到此爲止。
零崎軋識乍見哀川潤這難以置信的舉動,一時搞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想理解,他張大了嘴愣在原地────不過馬上就從他張大的口中,用彷佛硬擠出的大音量,
「白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當這樣思考的時候,
什麼嘛────這個小丫頭。
「嗯……這個嘛……」
由於尚有一些需要費神的保密工作和必須收拾的殘局,因此當零崎軋識來到「暴君」的巨大住處────高級公寓大樓時,已是大樓爆炸倒塌事件的三天後了。不用說治療傷口,光是爲了重整那殘破不堪的身體就花上許多時間。畢竟陽光男軋識希望在「暴君」面前,能夠維持穿着最體面衣服的良好形象。由於電梯已經被「暴君」的某個夥伴破壞殆盡(仔細想想,當初軋識沒選電梯而選擇爬樓梯,或許也是受到那位夥伴的影響),因此爲了來到她的頂樓生活圈,不得不經由樓梯。沒關係,反正現在沒有着急的必要。雖然────想要早點見到「暴君」的愛慕之情,讓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不過那只是依照二次元思考方式時的情況,但這裏畢竟是三次元。衝出去的地方,可是地上四十層樓高────這根本就是自殺行爲。
不……勉強考慮一下的話,其實可以辦到。與其在這不知何時會爆炸的狀況下,等待時限到來,不如自己確實掌握時機,並非三分之二,而是百分之百的機率引發爆炸讓建築物崩壞,利用爆炸時的暴風逃到外面────這麼做的話是沒問題的。但是,除此之外的其它事情,就太勉強了。在這沒有窗戶的房間之中,連直升機的位置也無法計算。可以依賴暴風飛行多遠的距離,完全只能聽天由命。
但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
左手傳來一股沉重的拉力。
事情分成做得到和做不到。
在零崎一賊的成員之中,
爆炸拆除法。
但是,
在她另一隻手中,握着硬碟。線路都已經被扯毀,就連硬碟也跟着被扯毀的樣子。爆炸已經開始,一切都已經無關力量和技巧了。哀川潤輕鬆地抱起高到讓自己想踹的軋識身軀,接着,向那傾斜而且起伏的地板衝了過去────
「暴君」維持着那個姿勢說着。
軋識反手將門鎖上,脫掉鞋子,抱着「暴君」嬌小的身軀走在走廊上。總覺得只要能感受到這種無比的幸福,先前的辛苦都算是有了代價。儘管軋識一直在「暴君」面前表現得沉着冷靜,故意不將這份情感表現出來,臉上卻不爭氣地流露出鬆懈之情。彷佛洞悉了軋識的心理,「小軋真是可愛!」,「暴君」說道。
就連襪子也沒穿,一如往常的打扮。
從那個爆炸事件。
大概有吧。
在直升機螺旋槳的刺耳聲響之中,哀川潤無動於衷的表情────視野一角,大樓正在逐漸解體。地面上被自己撞壞的油罐車,被崩落的大樓砸中,看來已經開始燃燒了。
在空中撞到什麼了────嗎?
是誰────當然,是哀川潤。
一點也不讓人覺得是比較好的死法。
黑與白的電線,兩條一起被扯斷了。
你覺得我是那種能夠棄你於不顧的人嗎?────
「暴君」將硬碟當作寶物般地緊緊擁抱在胸口。一直到最後,軋識始終沒有確認這顆硬碟的內容。無所謂。就算裏面裝的是能夠毀滅世界的武器設計圖,只要「暴君」想要,軋識就會想盡各種辦法弄到手。
沒有窗戶的房間。
零崎軋識苦笑着回想────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真好玩!」
臉頰刺青的少年────有這麼一位嗎?
「怎麼了?拿去啊,這不是小哥的工作嗎?」
「或許是我多嘴……不過這顆硬碟有特殊的防盜拷裝置。所以要看裏面內容的時候,請記得要連接獨立機器」
哀川潤露出自負的微笑,
一看見軋識出現,「暴君」便一頭埋進軋識懷裏。
耳邊傳來笑聲。
並從旁閃過了它。
「啊?這個啊,拿去。」
她就站在玄關那。
在那之後。
「喂,小軋!」
先把事情解決吧。
同時,胸口被強烈地固定────不對,說錯了,像是兩邊的腋下被吊起來那般,軋識的身體被緊緊抱住。
但────
當然,他以爲已經一切都完蛋了。
扯破喉嚨地放聲大叫。
到底是怎麼獲救的呢?
沒有爲什麼啊────
除了物品以外,沒有被害者的爆炸。
對紅色電線伸出手。
因此────只要能從裏面逃出來就算安全了。
自己也不知道爲何,反射性地握住了她的手……現在,自己抓着哀川潤的左手是否應該鬆開?
她說事情變得有趣多了。即使絕對是沒什麼好處的事,那她也應該知道炸彈的存在。就算這樣────她卻在這層樓等待軋識。要是自己一個人,明明或許還來得及逃走,爲什麼────她卻沒逃?
要是把少女的好心情破壞掉就糟了。
「────其餘的電線全都切斷!」
零崎軋識只能使勁把眼睛閉上。
爆炸拆除法。
另一邊的右手,握着硬碟。
在大樓倒塌,衝出現場的時候,居然正巧有直升機飛過,自己的手竟然會抓到它的腳架,這到底是怎樣的偶然────!?
與其說這是哀川潤本身所期望的,不如說她在暗示,要他放開手讓自己掉下去。零崎軋識是這麼想的。
無論如何,請放開手。
這實在是非常的有趣────
聽起來就像是這樣。
「嘻、嘻嘻嘻嘻────」
軋識。對着這樣的人類最強、他發出了笑聲。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哈」
哀川潤也接着大笑出聲。
接着她說。
「想做的話就辦得到嘛。」
────但是,想當然耳。
這樣的來龍去脈,「暴君」沒有必要知道。石凪和暗口,包括零崎所說的「殺之名」、還有人類最強的承包人,「暴君」不知道也無妨。這些都是自己一個人知道就可以的事。
零崎軋識隨便編出一些足以令「暴君」相信的內容,矇混過關。「暴君」熱中於軋識所說的故事,像聽着童話般純真的小孩。雖然內心感到有點心痛,但是,若與想到無法再待在「暴君」身邊的痛苦相比,那可說是微乎其微的。
「不過,有一件事我覺得很有趣────」
「暴君」如此說。
有一件事覺得有趣────
「造成了如此的慘狀,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死亡────至少,雖然表面上說是設計上的失誤造成大樓倒塌,但是裏面的四百名職員,竟然全都碰巧在地下室遭到活埋,而且後來還全都被救出來────」
「……」
她所涉足的建築物,無一倖免地全數倒塌。
「答得好。要永遠陪在我身旁哦!」
對摯愛的家人說謊。
不管是家族,還是其他所有事物,全部都────無人知曉。
GAME SET.
這是最爲暴力,無可饒恕的,據知爲一賊史上殺害最多人類的事件。且爲官方記錄中,一賊史上最長壽的────一個殺人鬼的故事。
即使如此,不知爲何,軋識認爲能遇到那個紅髮馬尾的小丫頭,實在是很幸運的事────幸運得無以復加。
當然,軋識再也不想跟她扯上關係。
軋識心想。自己大概會一直這樣下去吧。
注15:西元1192年日本鎌倉幕府當政,西元1543年槍枝傳入日本,西元1603年日本江戶幕府當政。
沒有人瞭解真正的零崎軋識。
就連自己也不得而知。
這就是承包人的傳說。
注16:日本古神話中,有位男神來到天照大神居住的地方,做了許多壞事,天照大神十分生氣,躲入巖洞────天之巖戶不出來。天地變得一片漆黑,天下大亂。諸神製作了一面神聖的鏡子────八咫鏡,將鏡子掛在天之巖戶前,再讓一位女神跳起神聖的舞蹈,天照大神爲之感動,從天之巖戶中出來,讓太陽再次照耀天地。
沒有人瞭解真正的式岸軋騎。
不必分出黑白也無所謂。
這只是────暫時的。
如此說着的「暴君」再一次抱緊軋識。慈愛地、幸福地,磨蹭着臉頰。
所以他回憶起一件事。
值得用所謂的真實來形容的、那唯一的赤紅。
無論贏了也好、輸了也罷,全部都可以笑着跨越,所有的價值觀都是一樣,都是愚蠢而可笑的存在────這些事實他全都發現了。
「嗯嗯。但是這樣的溫柔,從現在開始只爲了我一個人展現吧!」
事實真相誰也不知道。
她所贈予的,一句話。
無論是身爲零崎一賊的零崎軋識,或是與「暴君」在一起的式岸軋騎,都只是個半吊子的傢伙。遇事總是半途而廢,這樣的他,無法抵達任何目的地。
零崎軋識和石凪少年在一起時,那個紅髮馬尾的小丫頭,將遭到石凪少年打昏的警衛們,全部都關進了地下室……這已經不是使不使用電梯的問題了,她的腳步靈活得令人不敢相信。稍微一不留神────她就已開始進行下個行動了。「雖然不知道附近加油站的店員,爲什麼也會在那個地下室……不過你真是個好人啊,小軋。我認爲啊,願意去救那些毫無生存價值、無關緊要的傢伙。像你這樣的溫柔善良,實在很棒呢。」
但是,即使如此────軋識發現了。
若說雀之竹取山的那場敗北,依萩原子荻的估計,效果將於兩年後浮現,那麼與哀川潤相遇,導致萩原子荻的計畫被打亂,也是三年之後的事了。
◆ ◆
但是────卻沒半個人因此死亡。
對迷戀的少女說謊。
「感謝之至,您的褒獎,是我的榮幸。」
不但遭受到毫不人道的過分對待,還感到極大的困擾,仔細想想,似乎也做了不少白工。
「……這是理所當然的。」
STRIKE, BATTER OUT.
零崎軋識的人間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