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竹取山決戰—前半戰—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3.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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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爲什麼要殺了她呢?」
「我沒有殺人。是對方自己要死的。」
「但是,大小姐您本來就打算要殺了她吧?」
「是打算殺了她啊。但是,她死了這件事,與我殺了她這件事,兩者之間又有什麼關連呢?」
「沒有────因果關係嗎?」
「不能說沒有,但是也不能說有。」
「……」
「我的確是殺了她。用這雙手,用我的這雙手殺了。但這是否就是她死亡的原因────這種事,誰也不知道不是嗎?」
「您不可能不知道吧?只要思考一下,事實很明顯就擺在眼前。」
「那頂多只是思考出來的結果吧?反過來說,爲什麼得特地花時間和力氣去思考這樣的事呢?而且有誰確認過嗎?原因與結果之間是有關連的這件事?」
「我不覺得您是認真在回答……這聽起來只能算是詭辯吧?」
「是這樣的嗎?但是,請不要誤會。我並不是不瞭解你所說的話哦。只是,那和我的規則不同而已。」
「規則……嗎?」
「對,規則。我是依照自己規則而行動的,依照我自己獨有的規則。是隻適用於我,專屬於我的法則。因爲那是自己獨有的東西,所以對我而言,那比什麼都重要。」
「大小姐您說────您並不是不瞭解我所說的話,可是……如果要照這樣說的話,很遺憾的,我並不瞭解大小姐您所說的話。」
「哎呀,是嗎?真是遺憾。」
「原因和結果之間即使沒有因果關係────我,還是會爲了達成我的目的而行動。沒錯,是憑我的意志決定的。」
「意志,很棒的感性面呢。」
「是啊,即使是我自己也這麼覺得。所以我纔會問大小姐────您爲什麼殺死她的這個問題。」
「所以說────我已經回答你了。」
「也行啦,反正你想怎樣都可以。」
在離女子稍遠的地方,架着一座非簡易型的、正式的帳棚────準備了這個帳棚的,就狀況上來看當然是這位女子吧,可是以一個人睡來說,尺寸也太過巨大了。
這個事件讓許多人感到錯愕────看起來很隨興,實際上卻狡猾地仔細計算過出席日數和學分的人識,在這種重要的日子,怎有不可能不來學校?他是單純的受傷、生病嗎?────那個男生是不可能連這種程度的自我健康管理都做不到的。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覺得很膩很討厭────」
穿着運動夾克的少女則回了「嗯。」一聲後,點了點頭。
從被稱爲雀之竹取山、那近乎國有地的私有地來看,是位於其南方約一百公里處,勉強可稱之爲「道路」,不對,就算勉強也稱不上「道路」,而是夾雜在草木之中的小徑。
「啊啊……我並沒打算弄得亂七八糟的。那件事是那件事,你不必又特別提起吧?」
那是表示「自己所負責的就到此爲止」,就此劃清界線的態度。
「我的名字叫萩原子荻。請你們看看何謂堂堂正正、不擇手段的正面偷襲吧。」
只要是曾經當過國中生的人,便能切身體會到這個考試的重要性吧────這個考試持續三天,除了考高中與大學的考試以外,說它是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試也不爲過。
盤坐在引擎蓋上的,是一個戴着草帽、身材瘦長的青年────他穿着白色背心、鬆垮垮的褲子,腳上穿着不適合戶外活動的涼鞋;肩上揹着奇妙的細長皮筒。裸露出來的身體,乍看之下有些纖細,可是實際上相當強壯。與其說是他瘦,倒不如說是結實。
在這個考試的頭一天。
「連除法都不會,有辦法生存下去嗎?如果只有加法和減法的邏輯,這個世界是無法成立的。」
非常非常地不同。
「……十之八九────是『陷阱』吧!我這麼覺得啦……可是,還留有一或兩成這種具體數字的可能性,就我們而言也不能不行動吧,阿願。」
果然。從那個帳棚之中────有另外一個人現身了。
穿着長褲套裝的女子對少女的那句話,笑了出來。
在連嬰兒都殺的殺人鬼集團、零崎一賊中最着名的兩個通稱────兩人同時聚集在此的意義────通常只有一種情況。
「我並沒有打算把她當做誘餌────只是覺得,既然要設陷阱的話,使用的材料當然是豪華點比較好。只是這樣而已。」
「我認爲這世上最低級的詞彙,就是所謂的『萬一』────這種詞彙,不正是因爲不認爲自己能準備齊全而產生的嗎?能做到的事情我想全都先做好────就是這樣。正因爲小心謹慎,所以『大膽』這個詞最不適合用在我身上。」
「厭煩?」
「……你說的話太難懂了。」
「嗯~~只有這樣嗎?」
「愚神禮讚」(Seamless Bias)與「自殺志願」(Mind Render)。
「明明還是個孩子,卻以赤神財團的大小姐爲誘餌來引對方上鉤────這個陷阱設得還真大膽。果然在澄百合學園國中部裏,以一年級新生身分當上學生會長的『資優生』,就是有些地方與別人不一樣啊。」
別說是一個人了────那種大小即使要容下六個人,大概都沒問題。那是一頂可供多人使用的大帳棚,讓人疑惑當初到底是如何運送到這樣險峻的深山裏頭。
「不舒服?怎麼可能────我這個人可是與忠心無緣的哦。因爲我只是一個被僱用的教師而已,和像你這樣從小在這裏長大的人不一樣。」
「老師」聳了聳肩。
夜色更加深了。四周一片黑暗。
那是「不打算再繼續追問下去」的意思。
「其次啊────」
「作戰計畫……是啊,要說驚訝的話────反而是在那部分吧。」
只不過,這次的狀況與往常不同。
這兩個男子眺望着北方的雀之竹取山彼此交談。
那青年的名字是────「自殺志願」(Mind Render),零崎雙識。
零崎人識────汀目俊希缺席了。
「可是────就算這麼說,這次的作戰計畫要是少了老師,就不可能成行了。」
是這樣的嗎?────「老師」回答着。
我只是以情勢爲後盾而已────少女說着。
「你啊,大概不只是國中部,即使找遍整間澄百合學園,甚至在歷屆學生當中,應該也是幾乎無人能比的『資優生』吧。────不過,該怎麼說呢?即使如此,我總覺得還是不要對那一賊出手比較好。即使再怎麼有勝算────都不要和那羣人扯上關係比較好。對那羣人來說,除了贏之外沒有其他的了。所以不論是贏了或是輸了,都會變成同等討厭的記憶。」
雖然和受歡迎不同,卻好歹也算個名人。
「別小看我的情報網!那可是百分之百沒出錯過的,我敢保證。」
「是她────是我妹妹自己要死的。」
少女她────獨自沉浸在氣氛中,微笑着。
「────大小姐呢?」
這裏講的是,零崎的故事。
連說都不必說的────唯一的情況。
「嗯────原來如此,真有道理,阿贊。我對於能淡然的說出這種話的你,給予相當高的評價。要說可惜的話,應該是表達方式吧。就你而言,說些熱血的話比較適合。在這種時候,應該要用些更熱血沸騰的詞纔對啊。」
「真是果斷的除盡(注3)啊。」
七月初────是期末考的時期。
所以,那一天────零崎人識到底身在何處,便成爲了這個故事的開端────
零崎一賊的故事。
「睡了的樣子。」
「天曉得,只是我的直覺而已。」
「況且?」
在雀之竹取山的山頂上────離星星最近的位置。
◆ ◆
很清楚人識個性的同班同學們────至少覺得比其他學生們清楚的同學們,老實說由於太在意這件事了,所以議論紛紛,結果到最後,三年B班包含班長在內的學生共四十人減一人,在人生中相當具有價值的這個考試的頭一天,就這樣亂七八糟的考完了────不過,這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那是怎樣────你的意思是,那個『狙擊手』與這次的事件脫不了關係嗎?」
是一個似乎只要把手伸長,就能摸得到星星的地方。
「討厭與放棄是不一樣的吧?所以我到目前爲止,沒有覺得厭煩的事,也沒有想放棄的事哦,老師。況且────」
愉快悠閒地吹着口哨,一邊不斷地翻弄改變手中紅繩的形狀。別不屑的以爲「不就是翻花繩而已」,她手上的紅繩,彷佛自己擁有生命似地自由動着。
她抬頭望向天空。
「什麼靈魂啊……」
「……你要這樣也是可以啦。」
「嗯────姑且相信你吧。的確,光是懷疑也無從開始。既然我們都來到這邊了,前提當然是信任你。太過複雜的觀察方式,既不是我的行事準則,也不是我個人的興趣。話是這麼說啦,不過────」
「我也不是因爲自己高興纔去招惹『他們』的────看來老師對我有些誤解。我既不是革命家,也不是開拓者,我只是積極往前而已────如果要我評價我自己的話,只有這一點值得讚許。不是悲觀的往後退縮,不管其餘的旁枝末節,但也不是完全不注意對方狀態────只有這種地方,就只有這一點與別人不同。只是被吩咐了就去做而已────那羣人非常危險,這個我再清楚不過了────可是,即使如此,因爲是任務我也沒辦法,真的沒辦法呀。」
「那麼,就確確實實地測量『他們』的力量吧。那麼就測量他們、看穿他們,讓我做好隔山觀虎鬥的準備吧。即使敵人是所謂的零崎一賊────」
有個人盤腿坐在那輛吉普車的引擎蓋上。
而靠在駕駛座車門上的那名青年,打扮更是與戶外活動的精神完全相反,穿的是三件式西裝。除了身形削瘦以外,手腳異常修長,猶如金屬絲線工藝品。頭髮往後梳,銀框眼鏡下的雙眼充滿了柔和。他愉悅的神情,彷佛像是帶着家人一同出外野餐。
「只是我的感想而已。請老師不要想太多。」少女以從容不迫的口氣回答。「如果讓你感到不舒服的話,我道歉。」
在那裏有個身穿長褲套裝的女子。她坐在大小適當的岩石上翻花繩。
在竹林的中心地帶────有一個女人。
而且,也是國三學生第一學期的期末考。
「將令人畏懼的赤神財團的直系血脈稱爲『其次』────你的膽識之大,真是讓人喫驚啊。」
這裏是────
駕駛座的車門上也靠了個人。
像是站在距離星星最近的地方。
「又不過什麼啊。」
「那些女僕的戒備實在太森嚴,沒辦法聊到什麼有用的內容,不過────沒差。原本就我看來,那些事情都是其次的。」
那周圍一帶叫做雀之竹取山,不管是誰取名的,總之,就是被人們這麼稱呼。方圓五公里的丘陵地幾乎全被壯觀的竹林覆蓋着,光是這樣風雅的景色便相當值得一見,可惜是私有地,不對一般大衆開放。放眼全國,知道那個地方有那樣的場所存在的,也只有極少數的人而已。說起來,爲了方便行事而被劃歸私有地的雀之竹取山,其實性質上可以說是國有地。因爲這裏是完全掌握日本財經界的四神一鏡────赤神、謂神、氏神、繪鏡、檻神────從戰前便實際支配着日本這個國家的五大財團的轄區。
先開口說話的,是身穿長褲套裝的女子。
「之前,我不是拜託了阿贊你一件工作────後來中途有人插手,結果變得亂七八糟的,就是那件殲滅高級公寓的事。」
少女對「老師」這種某種意義上來說很好懂的回應,相當無奈的嘆了口氣後,「不過────」
「~~~~♪」
在那裏停了一臺吉普車。
「是嗎?但是,你對那樣的自己不感到厭煩嗎?」
他的名字是────「愚神禮讚」(Seamless Bias),零崎軋識。
就是隻有一種情況。
「會嗎?我只是知道而已。知道在你的內心深處,隱藏有我無法可及的熾熱靈魂哦。」
「上一次────老實說,是我把情況想得太簡單了……不過,這次我可以說是做好萬全準備了。『萬全』────啊,真是很人性化的詞彙啊。」
「可是────的確讓人有不好的預感。話說回來,阿贊,雖然你現在說可能性是十之八九,不過在這之前,你的那個情報正確性到底有多高,我真的無法判別。老實說,我覺得很可疑哦。」
「不過,即使你這麼說,那件事也還沒解決吧────只拿到一堆沒用的證據,結果和什麼都不知道沒有兩樣。不對,應該說大致上解決了,可是卻又節外生枝了。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那件事和這次的事件,其中一定有關連性存在。」
那是個大約國中生年紀的,穿着運動夾克的少女。長髮在腦後綁成一束────雖然綁法很休閒風,但考慮到現在的情況是身在竹林中,若是光憑這樣便判斷她不注重穿着打扮的話,就太早下定論了。實際上,從那端正的五官來看,大致能推測到少女平常相當注意儀容外表。
到此爲止。
「在『他們』之中,有一個人讓我很在意。對我來說,如果放任他不管,將來很可能會成爲巨大的威脅,那樣的人……當然,我也無法斷定『他』會不會來找我────」
穿着長褲套裝的女子────「老師」並沒有停下翻弄花繩的手,與少女對話着。雖然嘴裏說着「驚訝」,但語氣依舊十分從容。
已經不需要再具體說明了,天生的殺人鬼‧零崎人識,也就是汀目俊希,他所就讀的國中在周遭一帶是相當有名的私立升學學校,據說所收的幾乎全是資優生────因此,臉上擁有刺青的人識,老實說是相當引人注目的。加上人識那與生俱來的隨興,上課的出席狀況也是要來不來的,所以不管他是有來上課或是沒來,兩種都會成爲班上八卦的話題────會變成這樣,一開始就是他自己的緣故。
不單是八卦話題這種程度而已。
「嗯……是嗎?」
是一輛適合野外的────不對,應該說是野外專用的、擁有豪邁設計的吉普車。即使是對車子再怎麼不瞭解的人,都大概聽過這公司的品牌(甚至或許可以稱得上是藝術作品),價格至少超過一千萬。就像這樣,依其本來的用途使用着,所以車身傷痕累累,但即使如此,依舊絲毫不減其豪邁風格,只能說是傑作。
「『陷阱』嗎?────是吧!是『陷阱』吧!」
雙識自言自語般地說着。
「赤神財團的女繼承人有D‧L‧L‧R症候羣────就算是真的也不奇怪啦。可是如果那是真的的話,在日本說不定是頭一件的實際病例呢。」
「如果D‧L‧L‧R症候羣不是實際存在的症狀────那女孩,就是我們家族的人了。」
「嗯────」
D‧L‧L‧R症候羣────
翻成日文就是,殺戮症候羣。
不分地點、不在意對象是誰,總之就是想殺人────這是精神疾病的一種,不對,應該說是最嚴重(High End)的精神疾病。
────那是發生在數個月前的事。
「姊姊」殺了「妹妹」。
雖說是姊妹────但兩人好像是雙胞胎的樣子。
雙胞胎姊妹。
雖然赤神家以龐大勢力掩蓋了事實真相(最後變成是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雙胞胎的樣子),但是如果只有那樣的話,軋識大概也不會知道有這件事────或者應該說,就算知道了也不會覺得怎麼樣,只會當作是件無聊的殺人事件,大概很快便從記憶中淡忘了。不過在零崎軋識的「情報網」上,關於那件事的「殺人方式」────「姊姊」將「妹妹」殺了的理由────卻深深吸引了他。
不分地點────不在意對象。
總之就是想殺人。
那的確是D‧L‧L‧R症候羣會有的症狀────可是,這世上有一羣人,將這種症狀視爲理所當然,認爲是日常生活一部分。
那就是零崎一賊。
殺人鬼集團。
並非血脈相連,而是藉由流血聯繫在一起的非血緣關係────只是由單純的殺意組成的,最兇惡的一賊。
「如果不是真的的話────呵呵,雖然阿贊這麼說,但那所謂的『真的』可是格外不容忽視。搞不好,我們家族全員都是D‧L‧L‧R症候羣患者。零崎一賊的所有人唷。這麼想的話,就能解釋我們爲何沒什麼重大理由便動手殺人了吧?」
「這樣啊這樣啊────大哥我安心了,人識。如果你要繼續耍任性的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呢────嗯?」
「哎呀哎呀,你說的話真是讓我喫驚。你在撒嬌啊?只不過是輕微骨折而已。對吧,阿贊?」
「那方面該怎麼講────很曖昧不清啊。不過,那有可能是她還沒覺醒,還沒『成爲』零崎也說不定。」
後座的位置上。
「……!……!」
又或者是────
「你給我聽好……即使現在不可能,終有一天我絕對要殺了你……會殺了你的……我對現在此時說過要殺了你的這件事,直到那天爲止絕對不會忘記的,你給我記好……」維持趴在地上的姿勢,人識喃喃地像是在詛咒般說着。「到了那時候,那把玩笑似的剪刀也會變成我的……」
「不愧是我可愛的弟弟啊,人識。」
「給我閉嘴,賣弄些亂七八糟的歪理,什麼『在下』啊,裝什麼有禮貌啊你這混蛋!」
「啊。你不知道嗎?所謂的骨折,最讓人意外的是,要到骨頭斷裂之後纔會開始痛哦。人識,難道說你這是第一次骨折嗎?你都十四歲了卻連一根骨頭都沒斷過,這有點問題吧?」
人識只是手臂被雙識抓,然後就這麼從空中摔到地面上,爲什麼會產生這種荒唐的結果呢?根據槓桿原理來看,應該是他的右前臂處被施加了很大力量的緣故。
「聽見了嗎?人識。總之,大致上就是這麼一回事。爲了獲得新的家族成員,人識你也要出點力。」
當他打算確認自己右手臂的狀況時────瞬間傳來的激烈疼痛,讓人識臉上的刺青扭曲變形。
甚至連確認都不用了。
雙識以慣練的手法將人識身上的束縛────很明顯地是雙識親手施加在人識身上的束縛,他開始依順序一個個地解開。軋識則依舊盤坐在引擎蓋上,透過擋風玻璃看着雙識的行動,啊啊,這樣對待那小子好嗎?像是想起自己在上個月的事件中有多大意似的,他低聲嘟噥。
「在工作中注重禮貌是理所當然的吶。畢竟我和人識與阿贊不同,是相當具有常識的人嘛。」
「……喂。」
「……」
他用着難以形容的眼神────
「今天是期末考的頭一天,這件事你這傢伙也知道纔對吧?變態大哥。叫我要好好畢業的也是你這傢伙吧?」
最後則是將口塞解下。
「那真是太感謝了。因爲我總是想要知道,並且記住誰喜歡些什麼嘛。」
「……唔!」
還有繃帶。
「你該不會不打算帶我去醫院吧?」
人識放開了雙識的衣襟。
身上穿着學生服────恐怕是國中生。
軋識則刻意漠視他的發言。
「嗯~算了────追究細節和我的個性不合。想簡單一點吧。什麼嘛,正好我開始想要個『妹妹』了────就我個人而言,要說剛好的話是很剛好沒錯。」
瞪着打開了車門的雙識。
「你沒有感覺到什麼嗎?就『家族』而言,那種像是『血緣』般的感覺────阿願你說過的『無意識的集合』之類的。」
「……!……唔!」
在距離就讀的國中大約兩百公里遠的山地,連期末考都沒考的他,被拘禁在高級吉普車的後座上。
煩人的雙識────硬是加上了這句。
「你說的也沒錯。」
「……隨便你。」
「那是無法做好自我管理的人識你自己的不好。」
全身四處都是掛鎖。
發出了「吱吱吱」這樣奇妙的聲音。
在那裏────有一個少年被綁着。
「這樣啊,你願意幫忙啊。」
應該是拼命掙扎的關係吧,他的黑髮亂成一團。
但因爲有口塞的關係,完全聽不出內容。
人識不知對雙識吼了些什麼。
人識用來抓住雙識衣襟的手腕被擒住,硬是被用力的扯了出來────然後就這樣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太好了,我懂了,決定了我決定了,就在現在這個瞬間,我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我要殺了你殺了你馬上就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殺了你這傢伙,當場就殺了你殺得你半死,全部都────」
「喂,你這傢伙,把別人的手臂給折斷了,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是怎樣────」
「解釋?無聊透頂────幹麼解釋?事後補上的理由,有什麼價值存在?對我們有幫助嗎?又能拯救什麼?」
那名少年是零崎人識。
「……!」
「真是的,你一點都不覺得丟臉嗎?不斷喊着『殺了你』、『殺了你』……這樣還稱得上是殺人鬼嗎?這可不是能隨便掛在嘴邊的好話喔!不然的話,會被普羅修特大哥(注6)說教的,人識。」
「咦?你是不是骨折了啊?」
零崎人識呸一聲地將累積已久的口水吐在座位上之後────他用右手抓住了零崎雙識的衣襟。
至少橈骨────應該是骨折了的樣子。
「呵呵呵────人識,你所說的話是出自於對身爲大哥的我的尊敬、仰慕,所以願意全心全力來協助這次的作戰計畫,我這樣解釋可以嗎?」
「呵呵呵,這就叫做Domestic Violence啊────家庭暴力,真是難看耶。不過算了,你現在還在叛逆期,我也只能多包容一下了。我的心胸真是寬大到連自己都很喫驚啊。即使被人稱爲慈悲爲懷的雙識也不奇怪,因爲我心胸寬大嘛,總而言之就是很寬大。嗯嗯,我也經歷過哦,不論對什麼事情都尖銳以待,所謂血氣方剛的年紀。」
雙手在背後用手銬銬住。
「『妹妹』啊?────阿願,那倒是很符合你的作風,是我完全不懂的感性面。然後呢,你打算採取怎樣的作戰計畫?既然有人設下了不明『陷阱』,就不能從正面進攻了。」
「怎麼了,人識。」
「要是我留級了該要怎麼辦啊!又打算把我整得半死不活嗎?你這傢伙這麼喜歡把人弄得半死不活嗎?這次可不是爲了我好吧?」
「把衝動的殺意,歸咎於得了精神病,到頭來還是什麼都沒能解決,以我們的角度看來,怎麼解釋其實都沒差。對那個千金小姐來說────大概也一樣吧。不管那種病症是不是實際存在,其實都沒有差別────事實就是如此。問題是,嗯……名義上是把赤神家大小姐暫時隔離,但是把她放在這種竹林之中────總覺得有點不太自然。雀之竹取山……那裏除了茅草菴外,此外沒有任何其他的人工建築,這未免太奇怪了。」
但雙識卻依舊緊抓着他的手腕。
「哦哦,人識真有幹勁啊。不愧是我可愛的弟弟。答應得這麼爽快,身爲大哥的我,實在感到很驕傲。真是讓我自豪啊。對了、對了,當然,人識你也有可能先抵達『妹妹』那邊,即使情況變成那樣也無所謂。只是,因爲有我這個大哥存在,纔會有這次的作戰計畫,這個重點一定要在一開始就告訴『妹妹』,別忘記囉。『妹妹』────對人識來說,應該是『姊姊』吧。人識你應該也是差不多到了想要一個姊姊的年紀,纔會這麼充滿幹勁,對吧?即使擁有讓人驕傲無比的美形大哥,還是會有覺得只有大哥無法滿足的時候嘛!呵呵呵,這種事就算你不說我也懂,因爲我平常就很關心人識嘛。」
人識來不及說到最後。就被從吉普車裏拖了出來。
「哎呀呀,你這麼稱讚我又沒有好處。真是的,人識真是個可愛的傢伙。那個啊,我想到的是聲東擊西啦。聲東擊西,懂嗎?用英文講叫做Feint Operation。首先,人識你以先鋒部隊的身分先到山上去。然後,事先埋伏着的對手,就會很高興地襲擊人識你對吧?這時候,算好時間差的我和阿贊,就從山裏面────我們會從和人識你反方向的那邊進入山裏。因爲有這輛吉普車,所以即使要到山裏面再轉出來,也不會花上太多時間。簡單來說,就是要請人識你當榮譽誘餌的意思。」
「零崎就是一種病呢?」
這在與雙識對戰來說,確實是個聰明的判斷。
似乎覺得抵抗也沒用的樣子。
「好,既然都已經這麼決定了,那就趕快展開作戰計畫吧。我現在把你放開。」
「以前你這傢伙曾經問過我吧?────我喜歡的詞彙是什麼。不過那時候我沒講────是深思熟慮。明明就是標準的日文,發音上卻帶有半濁音(注5)的這個詞,我很喜歡────這就當作是在殺你這傢伙之前,讓你可以帶到黃泉去的禮物,所以先告訴你一聲。」
雙識則嗯嗯的點着頭,
對於人識的怒火,雙識彷佛無動於衷。
「啊啊。是那樣沒錯。」
臉上是滿足的表情。
不知是爲了不讓少年咬到舌頭,還是不想讓他開口說話,又或者是不想被他咬到,只見少年嘴裏被塞了大塊的鐵製口塞(注4)。
「是啊。要是她人真的在那的話────肯定是一種『陷阱』吧。當然,就算不是陷阱,或原本並不是陷阱,對方可是赤神財團的千金小姐────不可能沒有一、兩個保鏢隨侍在旁的。」
雙識附和起來。
「吵死了!這麼明目張膽的綁架事件,我從來連聽都沒聽過!起碼應該要做點什麼、譬如努力把我給騙過來之類事的吧!還有雖然我只說過一次,但這種玩意重到不行,去年我可是因爲它繞了一趟鬼門關了耶!」
不是用繩索綁着,而是用鎖鏈捆着。
「……我喜歡的詞彙是深思熟慮。」
人識迅速地立直身子。
「哦。真是暴力的愛情表現啊,人識。」
「嗯,你等一下。等一下哦。」
雙識說完之後,打開了後座車門。
「沒錯。阿贊你說的沒錯。」
「而且說起來,在這裏有兩人以上的零崎同時存在,所以那方面的第六感完全派不上用場。因爲感覺被混亂了。」
雙識把手伸進吉普車的駕駛座裏,從裏面取出了扁平狀的鐵板。那是一塊縱長三十公分、寬約十公分,不知道用途何在,也不知爲何會被放在車裏的五釐米鐵板。
大概是憤怒過頭了,他反而笑了起來。
「當然沒錯。那部分就要小心判斷了────可是,如果赤神家的女兒『零崎化』了,赤神家肯定從上到下都亂成一片吧。不曉得他們對這一點是怎麼想的。說起來,那些人對於零崎到底瞭解到什麼程度,其實也是個疑問────話是這麼說,不過就算他們想破頭也不可能懂的。即使是我們,不親眼見過也無法確定:那個女孩究竟是普通的『生病』了,或者真的是『零崎化』了?」
軋識從引擎蓋上跳了下來。
他這麼說着。
前臂的形狀變得很詭異。
「對啊,只是輕微骨折而已。」
隨你高興────人識一臉厭惡地說着。
「什麼?」
「嗚啊!好痛!真的痛死了!我痛到快不行了!你這是在搞什麼,現在越來越痛,而且疼痛的範圍擴散了────」
首先,他拉起人識的手臂,用力的將骨頭強制扳回原位────雖然人識發出了慘叫,但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完全影響不了雙識────他以鐵板代替處理骨折時用的固定板,再捆上一圈圈的繃帶固定住。然後從包紮部位的裏側叩叩地敲了敲,「嗯,這樣就No Problem了」,他充滿成就感地說。
「也對。明明殺了人,卻沒有完全『覺醒』的例子也不在少數。」
手銬被打開了,鎖也被解開了。
「……唔!」
臉頰上有刺青。
那態度────令人識更加憤怒了。
「請個一天假而已,照理說應該不會有什麼影響吧。也就是說,是平常不認真去上課的人識的不對。就是你耍小聰明事先計算出席日數之類的,纔會變得這麼慘。雖然很令人同情,但也僅止於同情而已。而且啊,人識,雖然學校很重要,但相較之下,家族的事更爲重要。太熱中讀書以至於無法顧及家庭可是不行的,在下是這麼認爲的。」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想好了。」
就在雙識啪地一聲鬆開了人識手臂的同時────他一臉疑惑地望着順從地心引力落地的人識,確認了手臂形狀之後歪了歪頭。
「那種程度的傷沒有大礙啦。如果說是雙手骨折就算了,你只有一隻手骨折而已不是嗎?」
「雖然我從之前就一直這麼覺得……」
人識面帶苦笑說着。
那是真正的苦笑。
「你們這些人,真的超級變態。」
「呵呵呵────反正,人識你有一隻手不能用正好。尤其是在今天,怎麼說,反正人識你只是個誘餌嘛。」
「如果你那麼需要誘餌的話,找別的傢伙來不就得了────不對,就算沒有發生手臂折斷這件事,從一開始也該那樣做吧。譬如說找曲識哥啊,那個人連確認他的行程都不用,肯定一直都很閒的。」
「聽你這麼說,似乎是這樣沒錯,可是每個人都有適合做和不適合做的事啊。」
雙識邊說邊繞過吉普車前方,然後坐進了副駕駛座。關於人識骨折的事,似乎真的是那樣就處理完畢了,同時動作上也表明了對話就此結束。他一系好安全帶就立刻關上車門,在這之間完全沒看人識一眼。
軋識也順勢坐上車,只稍微瞥了人識一眼,沒有特別向他說些什麼便坐進駕駛座、關上了門。從將鑰匙插入鑰匙孔的熟練動作來判斷,這輛吉普車應該是軋識的。
接着引擎發動起來────
吉普車開始倒車了。由於道路過於狹窄,車子無法直接U形迴轉,要倒車到一定程度才能開。差點被碾過去的人識,趕緊在千鈞一髮之際跳到一旁,才躲開了車子────吉普車彷佛對他那敏捷的反應毫無興趣似的,很快地消失在樹林的另一端。
之後。
一隻手被折斷的零崎人識被留了下來。
「一名在上學途中的國中生遭到綁架,然後被折斷一隻手丟在荒山野嶺裏……光用聽的就讓人覺得,真是誇張到不行的鬼畜行爲大哥啊,喂────這可不只是過分而已啊……那傢伙對所謂的形象人氣投票毫無興趣嗎?」
人識站起身來────拍掉學生制服褲子上沾到的塵土。接着檢查起────手臂骨折的程度。原來如此,看來似乎是單純的骨折,加上由於迅速做了適當處理,所以先這樣放着也沒問題……雖然說到了明天肯定會腫得很嚴重,但至少對今天一整天的活動沒有影響的樣子……不過,這種情況,即使是零崎一賊的祕密武器零崎人識,要他用這隻右手來戰鬥,暫時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雙識或軋識的話────
那說不定能做到。
像骨折之類的傷,那兩個人光用氣勢就能治好了。
「真是的……趕快給我隨着年紀變成熟點吧────麻煩死了。軋識老大也是,都已經是個大人了,就不要光在一旁看好戲,應該要出面阻止啊……總覺得似乎被那個老大給討厭了呢,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做過什麼讓他不爽的事嗎?……雖然說要是他像大哥一樣,老是一副很熟絡的樣子也很煩人,不過他那種冷漠的樣子,感覺很差啊……啊────啊,真的很煩,他們兩個到底想怎樣啦────」
「不然────換個問題。」
「完全是一樣的。從我的角度來看的話是這樣,從她的角度來看,八成也是如此。」
「嗯────要是如此,反過來說不是正好?就算『妹妹』的事情是『陷阱』也好────嗯,反正是個『陷阱』,要是設下這個『陷阱』的人,就是那個『狙擊手』的話────若是能夠痛快擊潰零崎一賊的『敵人』,那自然更好。我也就能把我嘗過的苦頭,原封不動的奉還。這真是一石二鳥、一舉兩得啊。」
「可是,如果真要說適合或不適合的話,我完全不覺得人識會適合做這件事。畢竟招募家族成員是需要技巧的工作,對他那種兔崽子來說,這種任務負擔太重呢,或者該說有點太早了……我是這麼認爲啦。」
「代替固定板的鐵板,以及固定用的繃帶,你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而且再怎麼說,那種骨折也未免太漂亮了……況且,就算你扯了些歪理,但是有心或者是無意,我在旁邊看得一目瞭然。」
軋識朝雙識開口說了話。
「……該怎麼說……說這種話可能會招來誤解,但是阿願,我的年紀比你大真是太好了,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關於那個『狙擊手』的事,我想再確認一次────」
「雖然我沒有證據────但光聽你們的敘述,那個『狙擊手』也未免準備得太周到了,周到得近乎可疑。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做了萬全的準備?雖然當時用的方法和這次的事件不太像────可是,有的人很懂得會臨機應變────問題是出在時機。」
◆ ◆
零崎軋識也配合着說道。
「那麼────開始零崎吧。」
「感情需要理由嗎?」
「討厭。」
也可以說是極端的素食主義者。
「呵呵呵。」
對於眼前的雙識,軋識無言地抬了抬下巴要求他作出解釋。
雙識是不想說明呢,還是自己也說不清楚呢,或者是無法確定呢?這種曖昧的表達方式,代表他不打算解釋得更詳細,於是軋識放棄追問,專心開車。
在吉普車裏。
「……你這個變態。」
「真討厭啊,不要把我說得像是蘿莉控或者是正太控一樣。而且,年長的人裏面也有可愛的,所以你的發言,很可惜並不成立。」
「呵呵呵────什麼,就像我對那小子說的啊。那是我真正的心情。那小子用一隻手剛剛好……畢竟他好像還有剩下來的力氣。與其說是限制,倒還不如說是替他加上束縛。」
臉上帶着殘酷的淺笑。
「……」
「我不知道,只是……」
真是沒辦法啊────他低聲嘟噥。
「什麼────」
鄰座的零崎雙識開口說了句話。
「是的,就是那樣。」
「沒錯,時機。時機湊巧────到了極點。繼上個月出事之後,這個月也有────對吧?我認爲可能性很高────要不,你好好想想看吧。膽敢這樣從正面挑釁咱們零崎一賊的傢伙────你認爲有很多嗎?在這麼短期間之內,出現了兩股和零崎一賊敵對的勢力,而且還不如說是把兩者當成同一股勢力來看,你不覺得這樣反而比較合理嗎?」
「說是這麼說,我也只是儘可能的注意,安分守己當個老實的好男人啦。」
「而且,那小子是個很隨興的傢伙,從不會爲了什麼去拼命────不過,隨興似乎是零崎一賊的代表性特色之一,所以我也不太能去說別人,可是即使如此,那小子在這部分有點太超過了。從一開始就讓他落於下風的話,在情緒上應該多少會產生變化吧。」
「隨你高興吧,換不換問題是你的自由。」
「……這是爲什麼?」
「您這是頭一次願意思考。」
「那是彼此彼此吧。雖然我和你認識了很久,但對彼此並沒有深入的瞭解。互相隱瞞的事情────有吧?」
「嗯……這點我也有同感。」
「……不過,比起那些事────阿贊。」
對於軋識的發言,雙識回以讓人心裏發毛的笑容。
「我和你也已經認識很久了────但直到現在,我還是不太瞭解所謂零崎雙識這個人的性格。」
五分鐘。
「大小姐您討厭她嗎?」
南方與────北方,他轉頭反覆的望着兩個方向。
「可是────萬一弄巧成拙,或許那小子就不去雀之竹取山,直接跑回家也不一定。並不是因爲隨興之類的理由,而是他判斷身上帶傷太過勉強,然後決定自行撤退。」
「看着?這是指視覺上的意思?還是────」
雙識很開朗地說着────
「咦?」
「沒什麼感覺?那是不可能的────請老實回答我,大小姐。」
「嗯嗯。」
車子的排檔總算回到了前進檔。
「大小姐您────是怎麼如何看待她的?對她有怎樣的────感覺呢?」
雙識這麼說着。
「哎呀、哎呀。你爲什麼這麼想?除了溫柔外沒有其他詞能形容的我,故意折斷我疼愛有加的可愛弟弟────人識的手臂?你爲什麼會有這種聯想呢?」
「我是很想────殺了她。」
「可是,是對方自己要死的而已?」
「沒什麼特別感覺。」
「輕鬆地,開始零崎吧。」
「那麼────您很想殺了她?」
「有想到嗎?」
「怎樣?」
一步、兩步,往前邁進。
雖然雙識嘴上說是那樣沒錯啦,但對於那種情況,雙識並不像軋識般想得那麼單純。
「喜歡哦。」
「時機?」
「爲什麼非人識不可?如同那小子所說的,找別人不可以嗎?────不對,應該說,不論怎麼想,都該找別人去當誘餌纔對。當然,找阿趣那傢伙是不可能的……確實不適合。」
「……」
「少女趣味(Bolt Keep)」────零崎一賊中唯一的禁慾者。
「你……剛纔雖然裝成一副偶然不小心弄到的脫線模樣……其實打從一開始────你就打算折斷人識的手臂吧?」
◆ ◆
「理由……理由嗎……」
「可是,我對於老實這種玩意兒,不是很瞭解。」
不多不少,正好五分鐘。
到得出結論爲止────需時五分鐘。
軋識轉着方向盤────踩下油門,開進了前往雀之竹取山的彎曲道路。
安全帶是必要的。
「嗯?」
「……嘻嘻嘻。」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只是?」
雙識露出充滿邪氣的微笑。
到底是要就這樣回去呢?還是照雙識所說的,走往雀之竹取山呢?────他似乎正在仔細考慮。
「嗯?怎麼了?阿贊。你也趕緊繫上安全帶比較好。我個人認爲不能太信任安全氣囊,那種玩意就算想測試也沒得試。從這點上來思考,安全帶這種玩意兒,除了現實考量外,也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
「我一直────在看着她。」
「嗯────是那樣沒錯。」
零崎人識心想,與其從這不知何處的地方走回去、去考那現在也不可能趕上的期末考,還不如往雀之竹取山走,與雙識、軋識會合比較有意義;得出這樣的答案後,他開始朝北方前進。
「您愛她嗎?恨她嗎?」
話才說完,他立刻換了表情。
「即使沒有道理,也會有理由。絕對會有的。」
「那麼────非她不可嗎?」
「這樣子啊……那麼,大小姐您喜歡她嗎?」
零崎曲識。
「嗯嗯……理由……但是,對我而言,理由之類的東西………」
「是精神層面的意思。」
「阿願────你。」
軋識聽到這裏────似乎高興得發出了磨牙聲。
「……你特別在意那件事呢。你真的覺得,這次的事件與那個『狙擊手』有關嗎?」
「我就賭在那上頭了────所以說,就算手法太過強勢,那又怎麼樣呢?對我而言,人識也差不多應該要更上一層樓了────很難管的傢伙啊,真的。不過那也可以說是他可愛的地方。真是可愛到不行的弟弟,好可愛、太可愛了!讓人想更加、好好地疼愛他啊!呵呵呵。」
「呵呵呵────是啊。正是如此,阿贊。所以啊────我剛纔不是說了?對我來說,我希望人識那小子能更上一層樓。總而言之,現在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倒車結束了────
「你的觀察力真是敏銳啊。」
「我既愛她,又恨她。或者,也能說是既不愛她,也不恨她。」
「除了她以外是誰都好────全都想殺了?或者說,除了她以外的人,就不會特別想殺對方?」
「是誰都好……是誰都可以……」
「大小姐您,到底想用那雙手殺誰?」
「想殺的是────我想殺的是────」
「譬如說────我?」
「你?」
「『我想殺了你』────您會這麼想嗎?」
「……」
「您的沉默代表了什麼意義?」
「……」
「請回答我,您沉默的意義。」
「我────」
「我其實還滿想殺你的。」
被萩原子荻稱爲「老師」的長褲套裝女子────
她的名字,叫做市井遊馬。
正如萩原子荻對她的稱呼,這名女子在某間學校擔任老師。由於她是高中部的老師,照理說應該與還是國中部學生的萩原子荻沒有關聯,可是卻因爲萩原子荻的特殊性,兩人搭上了關係────情況似乎是如此。由於有一部分牽扯到表裏內外、檯面上與私底下的多重關係而顯得異常複雜,至少,遊馬並非基於單純的師生關係而待在雀之竹取山,只有這一點是能夠確定的。
有關遊馬任職的學校────澄百合學園,如果是要向不知道內情的人的介紹那到底是怎樣的學校,稍嫌冗長的說明是恐怕無法避免────沒錯,這是一所專供上流社會人士的子女就讀,完全與俗世隔離的傳統私立升學學校,也可以說是一間庶民無緣的千金大小姐的栽培所,從外界的眼光來看是這麼回事沒錯。
確實有這一面存在。
不過────這所學校還有它不爲人知的另一面。
也就是聚集了沒有親人、無處可去、沒有後患的孩子們,充滿血腥味的傭兵培育機關,與背後有四神一鏡────赤神到檻神等五大財團撐腰,統稱爲日本的ER3系統的神理樂(Rule)組織之間,有着密切的關連────這也是澄百合學園不爲人知的另外一面……不對,應該說這就是它存在的真正意義。
所以,這次遊馬的身分是────巡哨武器。
病蜘蛛(Zigzag)。
再這樣下去的話,她將來必定會在澄百合學園史上留名,遊馬認爲自己的預感是不會出錯的。
般武藝……弓箭術、馬術、槍術、劍術、游泳術、拔刀術、短刀術、十手術、銑鋧術、含針術、刀術、炮術、擒拿術、柔術、棒術、鎖鐮術、錑術(注7)、忍術的最基礎技能,她全都學會了────但也只是學會而已,沒有特別出色的成就。
那就是十三歲的萩原子荻。
被稱之爲曲絃線的物體,是肉眼無法看見的極細絲線,與施術者的身體相連,可以自由自在的操控着,有時銳利如刀,可以砍殺對手;有時比鎖還堅固,能夠完全束縛對手,在陷入一對多或者敵人埋伏之類的戰況時特別有用,是一種用途廣泛的戰鬥技術────遊馬更以她獨創的方法,讓技術更加進化。
澄百合學園始終是傭兵培育機關────與一般傭兵機關截然不同。要比喻的話,可說類似於汽車駕駛訓練班────這所學校從兒童時期開始便教導學生練習戰鬥技術,反正距離實戰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在專業人士眼中,她們只不過是菜鳥,到高中畢業左右才能獨當一面────這是大致上的基準。
「爲了保險起見,雀之竹取山的外圍我也調查一下……唔……總之似乎就是這樣而已……加入時間因素考量也是一樣,目前看來────對方人數就這三個人而已。萩原同學────與你的預測相同。」
「沒問題的,我會做好自己該做的工作。」
「還說『果然』呢,你別這麼一派輕鬆的────啊!」
「而且────老實說,老師的技術才更令人佩服。那是一種沒有他人能夠取代的稀有能力。老師輕鬆地坐在石頭上────就完全掌握住雀之竹取山方圓五公里內的情況────」
不過,原本她就不是那種單純活潑的學生,只因爲對方是老師就說出真話。
遊馬────是這麼想的。
由於遊馬沒成爲曲弦師的緣故,所以也欠缺正當性、正統性────不過,沒能成爲曲弦師雖然有所損失,卻也正因此才能獲得某些好處────她自己是這麼想的。
他是陷入熱戀中的殺人鬼。
並非以教師的身分────而是戰士市井遊馬的本能,她切實感受萩原子荻身懷龐大力量。
今年二十七歲。
「嗯,看來是不需要聯絡了。」
「誰知道呢────」
是絕對遙遙領先的────獨佔鰲頭。
「老師。情況怎麼樣?」
與擬訂的計畫相同────非常確定的口吻。
至少。
當然,這件事子荻心裏也很清楚。
爲了配合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道理。
「……被你稱讚的感覺很複雜。就像是拿到一張『你有利用價值』的品質保證書。」
光憑那樣的普通程度,卻能從一開始就把實戰部隊逼到絕境,即便她的能力完全被摸得一清二楚,卻依舊能夠封鎖住對手行動的這個事實────仔細考慮她與生俱來的特殊性後,便可以發現這是相當異常的狀況。
只不過────
「的確。老師這次只是以助手身分幫忙而已……但是,請別因此掉以輕心哦。因爲當我的計畫被扣分時,即使是老師,日後也會麻煩上身。」
把整座山────當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沒什麼────這種程度還不需要用到情報網哦,老師。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能感覺得到────要是其他人問我就算了,因爲是老師問的,我就稍微認真回答一下吧,基本上,這是一種故弄玄虛。故弄玄虛是用來唬人的藉口。如果來的人少於三個,就只是單純的幸運,如果對方超過三人────我這邊也事先準備了足以應付的『計策』。只要別因爲嫌麻煩而疏於準備的話,不管是與預期相同或是不同,結果依然會是一樣的────正因如此,我才能一派悠閒的等着對方到來。」
回答得真是敷衍,遊馬這麼想着。
不過────非常少見的,遠遠超越一般水準的學生出現了。
不、不光只是這樣────真正恐怖的是,不只是在國中部,甚至在小學部裏頭,也有原本該是背書包到小學上課的學齡孩童,卻與子荻一樣被編入實戰部隊,如同戰爭化身般的怪物────
遊馬想到這裏────微微地眯起雙眼。
「老師────市井老師。那個,我在問你情況怎麼樣了。」
「……雀之竹取山────包括方圓五公里之內的範圍,佈滿了宛若沒有攻擊防禦能力、一被碰觸到就會斷裂的纖細絲線。所以────在這範圍之內,所有行動我都能瞭若指掌……但是,萩原同學……」
遊馬將精神集中在手中的花繩上。
光是想像,便令人感到顫慄不已的孩子。
或許她早已留名了也說不定。
不對。
除了確實發生在眼前的事實以外,她什麼都不相信。
翻花繩。
「如果時間拖太長的話我就沒辦法了────雖然絲線斷掉的部分我都能逐一修補,其實現在也正在修補當中……但是可用的絲線數量有限,而且我的精神力也有限。所以呢────現在差不多還剩一小時左右的時間。」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讓年幼可愛的女孩們變得比殺人鬼更糟糕,將她們訓練成殺戮和戰略兵器────這就是身爲「教師」的市井遊馬所做的「工作」。
「這樣啊。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太好了、太好了。」
是萩原子荻。
「請老師坦率接受吧,那只是普通的讚美而已。」
被稱爲Zigzag的事也是,漸漸地從可能當不上曲弦師、無法成爲曲弦師、到放棄成爲曲弦師,其中也有她不想認輸的部分────不過,她並未因此而逞強或炫耀,與此相反的,她說一切都是順其自然。
即使子荻再怎麼有把握,但是正面與零崎一賊對抗,無異是自尋死路,遊馬並未愚蠢到這般程度。
不過,她在就讀高中部的時候,就從澄百合學園「休學」了……
擁有夢幻般技術的曲弦師,雖然確實在這世上存在着────但遊馬的技術還尚未那種境界。
市井遊馬────通稱Zigzag。
而且獨佔鰲頭。
「……」
零崎軋識────「愚神禮讚」(Seamless Bias)。
不,非但如此────打從一開始她就知道,第一個進入雀之竹取山的「他」會是誰,然後會怎麼來────
世上就是有這種地方存在,否定了這一點的話,一切便無法成立、便無法生存下去,這種地方────對某些人而言,待在這種地方是必要的,市井遊馬心裏很清楚。
只不過,這次遊馬並不是戰鬥成員之一。
「那三人已經開始各自朝着敵人行動了。」
子荻對是這個世界抱持着鄙視的態度。
說着────
這是一種公共事業。
「從北方────似乎也有兩個人入山了……兩個身材相當高大的男人……兩人的腿都很長……感覺不像日本人的身材。其中一人似乎戴着帽子……嗯。」
雖然人數實際上並沒有多到達到加上「們」的程度。
閉上眼睛。
「一小時,有這些時間就足夠了。」
在過去,澄百合學園史上有個女學生────是一個可以自由操縱「空間」,遠遠超出一般水準的「資優生」────在學時期唯一能與萩原子荻匹敵的學生,大概也唯有那女孩了。
戰場上「敵人」的數量多寡,一向很難判斷,子荻卻能預測得分毫不差────而且又是那麼確定。
由於從容貌到舉止她都像個大人,所以很容易讓人忘記────這女孩現在只有國中一年級。
打從一開始就被算在戰力之外的戰力。
簡單來說,遊馬是一名控線使。
所謂的人生,就是靠加分、扣分才能變得平坦。不過呀,爲何說出這種自大戲言的人,知道必定有加分的部分存在呢?
遊馬是這麼想的。
「……」
她今年十三歲────才國中一年級就已經被編入實戰部隊了。
「唔────另一個人雖然腿也很長,但手似乎也很長呢────光憑這些資訊判斷,也許早了一點,但是,大致上沒錯吧。」
「那麼得趕緊聯絡大家纔行────可不能讓他們拖拖拉拉地抵達目的地。」
「戴着帽子的人,應該是愚神禮讚先生吧────太好了、太好了。那另一個人呢?」
子荻充滿自信地說道。
訓練她們是「學校」存在的使命。
這是工作,所以沒關係。
她身上穿着運動夾克,頭髮隨意的綁着。
「這樣啊。果然來了嗎?太好了、太好了。」
「怎麼了嗎?」
總之,自己的工作與修整道路沒有兩樣────
並不到說「我愛你」的積極程度,也不像「我喜歡你」那麼消極────以軋識的語感來說的話,即使爲她去死也可以,而且無法爲了自己而殺死她────他大概會這麼說。
「咦?啊啊……對哦。」
如雷達般的存在。
對一個十四歲的少女單相思。
在控線使裏也區分許多等級,其中集所有技術於一身,達到最高境界的人────便是被稱之爲曲弦師的施術者們。
「是嗎?這次自殺志願先生也來了啊。太好了、太好了。」
「什麼事?」
遊馬說道。
背後────有人在叫她。
「……在南邊────有一個人進入竹取山了,和你剛纔說的一樣,對方以悠閒的步伐朝着這裏而來────他好像護着右手臂走着……難道他受傷了嗎?嗯……身材不高、步伐很小……那大概就是你說過的『他』────讓你很在意的那個『他』……」
紅線。
◆ ◆
讓遊馬覺得恐怖的是,萩原子荻在戰鬥才能方面不算出色,當然,一般所說的十八
不是和預測相同────簡直就像是預定好的一樣。
「唉────我很希望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麼預知這些事的?你擁有不可思議的情報網嗎?真讓我有種甘拜下風的感覺。」
遊馬認爲那樣很好。
遊馬可說是凌駕於部分曲弦師之上的曲弦師────
他正在熱戀。
愛慕着────那個少女。
當然,他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不可能說得出口。
光是二十七歲青年愛上十四歲的少女這一點,就已經讓他夠沒面子了────更何況軋識還隸屬於零崎一賊,是這世上最受忌憚的殺戮集團成員。
即使是對那女孩,這種事他也說不出口。
他光是用想的都覺得鬱悶。
在同樣傾慕那個女孩的「同伴」之中────清楚軋識身分的也只有一人。
那個女孩────
究竟會怎麼想呢?
到底────她會怎麼想呢?
殺人鬼。
她要是知道了自己是殺人鬼的話────究竟會有什麼想法呢?可能意外的覺得沒什麼也說不定────或者會表現出激烈的異常反應也說不定。總之,那女孩會怎麼想、會有怎樣的反應等等,軋識完全推測不到。
對軋識而言,那女孩的存在是特別的。
就是到這樣的程度────特別的存在。
猶如在零崎一賊之中被視爲異端份子,這次與自己一同行動的零崎雙識────以及零崎一賊之中,被軋識視爲最危險的人物、這次同樣一起行動的零崎人識────
不過,在零崎一賊的行動中來看,具有特別存在意義的,不論是異端還是危險人物,撇除自己之後恐怕沒有其他人了────軋識也不是沒這麼想過。
不對,大概是那樣吧。
的確是那樣沒錯。
彷佛那種情況不太可能出現,但軋識還是很在意────如果那個少女敵視零崎一賊,或者反過來,零崎一賊將「她們」視爲敵人的時候────自己到底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愚神禮讚」(Seamless Bias)與「自殺志願」(Mind Render)。
她這種態度,即使是軋識也會覺得奇怪────可是,在鐵面具阻隔看不到對方表情的情況下,想要判斷對方心理的行爲完全是浪費力氣,軋識這麼判斷後,他就放棄思考了。
不,就算這樣也沒什麼。
突然之間────那女人就站在那裏。
踢出了似乎掠過鼻尖的超高速飛踢。
那個知道零崎軋識另一個名字的「狙擊手」────不管遇上什麼問題,都絕對非殺不可的。是不殺不行的對象。最糟的情況下,可能連對軋識愛慕的女孩都會造成妨礙────如果如雙識所說,這次的事件與那個把人當笨蛋耍的「狙擊手」之間有所關連的話────正合軋識之意。
如此說來,對方是合氣道高手、或者身懷古流派柔術……軋識一時能想到的大概只有這些了。
緩緩朝着假面女僕前進。
絲毫不差地────回到原來的地方。
「嗯。哎呀哎呀────你說這句話真是把我徹底看穿了啊!真的對着我自殺志願、『第二十人地獄』說出來了呢!」
軋識很乾脆地說了。
鐵面具的厚度猶如全罩式頭盔,外型奇特,閃耀着黑色光澤。雖然眼睛的部位開了很深的洞,相對的也很暗────當然看不見對方的表情。
「嗯?爲什麼?」
雙識睜大了眼睛、驚訝地問着。
風聲幾乎可以傳到軋識耳裏的踢擊。
然後────她依然沉默不語。
不撥開竹子────而是強勢的、強迫性地如同劃開一條路般的衝去。
光是看對方剛纔的行動────大概就能判斷她大概是體術高手,而且專精某種拳法。雖然從軋識站的角度看不見,不過雙識確認過她裙子底下穿了衛生褲────反過來說,雙識完全沒提起別的事,就代表帶面具的女僕的長裙之中沒暗藏任何武器。無論如何,雙識不可能犯下看見衛生褲卻沒發現武器的失誤。應該不會的,軋識想這麼相信。
那或許也可以說是附着圍裙的小洋裝……只是,換個詞彙形容也沒有意義。因爲那女人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並不是女僕裝。
仔細看的話────
雙識直到剛纔還一臉悠閒的模樣,現在卻很沒用地發出了讓人感到丟臉的慘叫,一口氣連退七步,回到了軋識的身邊。
「我對你比較無力。」
女僕裝搭配鐵面具。
呵呵地笑出聲來。
彷佛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會發生這種情況似的────對於零崎雙識逃走一事,她只是若無其事地什麼也不做────默默看着他離開。
「呵呵呵────這代表沒有和平談判的餘地嗎?情況真是糟糕。不過,我每次想和平談判都沒成功就是了……怎麼辦?阿贊。是二對一哦。」
非常強烈的意志。
嗯,話說回來────她與人識同齡。
眼前────出現那個女人的身影。
那女人────戴着鐵面具。
這兩人年齡相同。
他若無其事說着話,把右手伸入自己的西裝外套裏。在零崎雙識西裝外套內袋裏,放了一個特製的仿手槍皮套────在那個手槍皮套裏,裝着他的最得意武器────
裙襬度長足以覆蓋腳踝的女僕裝。
十四歲的少女。
假面女僕,完全沒離開原本的位置。
軋識心想,或許對方是想避免被零崎一賊的人見到臉的緣故。因爲對零崎一賊而言,將與敵人有關人物殺得一乾二淨,是他們行事的基本方針。
────被動的姿態。
明確地表達了「此路不通」。
「小心點,阿贊!那傢伙是敵人!」
露出了原本隱藏起來的身影與氣息。
「你那副面具真是不錯────有種時空錯亂的美感,真的好美啊。而且,除了以鐵面具
「……」
「呵呵呵────真不錯呢。」
這是軋識從未見過的詭異搭配,他心想,就算是超現實主義也該有個分寸吧。不過,鐵面具搭上女僕裝竟會如此適合,還真讓他有些驚訝。
雙識用着沒受到教訓般的親切口吻,對着假面女僕說────對方卻無任何反應。各種意義層面的沒有反應,也不知道是不是毫無反應能力,她彷佛無生命物品般文風不動地堵住了去路。
似乎採取被動的戰法。
「即使我們沒有深交,彼此也認識很久了。這點芝麻小事我還能理解────這裏就交給我,你先走吧。沒問題的,我馬上就會追上去的。」
軋識想不出答案。
她身上穿的是女僕裝。
然後,立刻做出了結論。
聽了雙識的話之後────軋識暗自思忖起來。
軋識斜瞥了雙識一眼。
他的呼吸一下變得相當紊亂。
「隱藏實力很浪費時間。」
至於那個鐵面具,與其說是武裝,倒不如說是單純的變裝。
這樣的話────那條裙子類似於袴(注8)了。
連問都不必問,那是顯然是一種敵對態度。
他們進入雀之竹取山────才十分鐘左右。
假面女僕────對這一切,完全沒有反應。
踢向雙識的腿也────
────原本。
「嗯……」
她朝着雙識的臉部────
「嗯……看來你似乎想玩『不讓你過』的遊戲────是指『此路不通』嗎?呵呵呵。喂,女孩,我的名字叫零崎雙識────我們現在有點急事,你別那麼壞心嘛,讓我們過去好不好?讓我們過去的話,我就和你交往哦。」
大約是在第七步的時候吧。
零崎一賊。
相對的己方卻是全副武裝。
完全是赤手空拳。
然後又一記腳跟爲軸的後迴旋踢。
「而且那女人裙子底下居然還穿衛生褲……那種東西是成熟女性該穿的東西嗎?真教人無力啊。」
該說是果然膽量十足,或者說經歷過常人不同的風浪?面對鐵面具搭上女僕裝的詭異打扮,零崎雙識似乎毫不膽怯……反而還親切地張開雙手、往前踏出一步,充滿勇氣地對着女人說話。
「你在說什麼?這件事很重要耶。接下來我們和那個女人戰鬥時能期待些什麼呢?我已經完全失去幹勁了。爲什麼人生如此空虛啊,已經沒有夢想和希望了。神果然已經死了嗎?」
正當軋識想到這裏的時候。
雙識一步、一步、又一步────
她兩腳張開、筆直地佇立着────
就現在的狀況來說,自由地在兩個團體間遊走,並沒有那麼糟────也不是隻有壞處。實際上,以這次的事件來看,赤神家的千金殺死了自己親妹妹的情報,便是從軋識的「同伴」那邊得來的。以軋識所屬的零崎一賊的角度來看,這種「課外活動」意外地有用。
這是一個問敵亦問己的相同問題。
看來對方一點也沒有要攻擊的意思。
應該說釋放出來纔對。
你到現在才發現喔,軋識連吐槽他的力氣都省了下來。
「……你先走吧,阿願。」
「……我早就知道了。」
軋識隨意地,揮了揮手。
軋識與雙識並着肩,故作隨興地警戒四周。他們輕鬆地避開很明顯是僞裝用的陷阱,也就是捕獸器、捕獸網之類的原始陷阱,朝着正前方爬上獸徑般的羊腸小道。
他完全不知道。
嗯……說到年齡的話,在印象中,殺了雙胞胎妹妹的赤神家的女繼承人,年齡似乎也差不多的樣子……就雙識看來,那種年紀或許適合當「妹妹」,不過就二十七歲的軋識來看,那差不多是「侄女」的年齡────
看了那動作,零崎雙識他────
冒出大量的冷汗。
所以。
不就是接下來要殺的對象的無聊透頂的心情而已。
做爲武裝,赤手空拳的感覺也清爽────還是說,你的裙子裏頭藏了刀刃之類的物體嗎?唔,仔細想想,那件過長的裙子確實很詭異。嗯嗯,看來這需要做點身體檢查────」
「好久沒和你一起搭檔行動,雖然我覺得並不差,但是────」
反正,再思考下去也是毫無意義的────
也就是說────她身上沒有武器。
雙識八成是想着,那又怎麼樣。
「即使殺得了女人,你卻沒辦法與女人戰鬥對吧?」
不再猶豫,也沒有繼續多餘的對話────他迅速、靈敏地轉個方向,不往原先的獸徑,而是朝竹林一頭衝進去。
這也只是偶然吧────不對,不過是同年齡而已,還不能算是偶然。
「嗚、哇哇哇哇!」
在他往前邁出腳步的同時────假面女僕有了動作。
對這個奇妙女人的出現────軋識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他很謹慎地動作着,放下了背在肩上的皮筒。不論對方是敵人也好,尚未造成妨礙也好────那女人光是打扮就讓人起了戒心。
「是喔是喔。話說阿願,難道你其實也是我的敵人嗎?」
已經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還不到整座山的十分之三之處。
只是……
「不好意思────我和那個菜鳥小鬼不同,和阿願也不同────不管對手是女人還是小孩,全都沒差,戰鬥之後我全都會殺得精光。由我自己說似乎很狂妄,或許還有些愚蠢,不過零崎一賊史上最無情的殺人鬼────就是指我。你只能成爲我殺人歷史紀錄中的一筆,光榮地死在這裏吧。」
軋識從皮筒中────取出了自己的得意武器。
「愚神禮讚」。
這是軋識的通稱,同時────也是他的得意武器的名稱。
如果要簡單說的話就是「狼牙棒」。
不過,若是以棒球或壘球所使用的「棒子」的定義來看,雖然不至於完全不是,但也很難說它是「棒子」────無法被劃分在「棒子」的範圍內。沒錯,這支鉛製的兇器,比較像是日本傳統故事裏「鬼」纔會拿的────「金棒」(注9)。
不是開玩笑的重量────破壞力也不是開玩笑的。
暴力與惡意、殘虐與殺意,依着那樣而成形的「愚神禮讚」────是零崎軋識的武器。彷佛將所謂的零崎軋識這個概念,原原本本的具體化一般,正是那樣────
「────唰!」
在將「愚神禮讚」從皮筒中拔出的瞬間────就像是用真劍拔刀分勝負般,軋識將「愚神禮讚」從下往上、如同要揮出去般,朝着假面女僕衝了過去────以零崎雙識的步伐來說是七步左右,以零崎軋識的步伐來說大約是八步半的距離────一口氣、一瞬間,縮短距離!
但是────在揮出去的地方,假面女僕已然不見蹤影。
揮棒落空。
「……!」
啪。
腳步聲────從背後傳來。
在這獸徑上────避開了出其不意的「愚神禮讚」,並且閃到了軋識背後,她在瞬間完成這些動作,一氣呵成────!即使被驚愕衝擊,軋識反射性地回頭,恰好在「愚神禮讚」攻擊範圍外,就看見以左腳大幅向後拉……右腳在前,雙拳緊握,假面女僕的備戰身影。
沉默────備戰着。
由於戴着鐵面具,還是無法看見表情。
即使如此────軋識光憑感覺,就知道對方正狠狠地瞪視着自己。
「怎麼回事啊?這……難道說是那個嗎?────沒有任何破綻?」
不過那就表示────從一開始我們這邊的人數就被掌握了……再怎麼說那應該都是不可能的吧……?可是,誰知道呢?仔細考慮從軋識那聽來的,那個「狙擊手」的事的話────當時的零崎相關人士,正好是人識、軋識,以及說起來是事件起因的雙識……
赤神家的人成爲────零崎一賊的人。
來回揮舞着「自殺志願」────那行動,說明白點就是故意在邊走邊留下明顯的足跡。不管是粗心大意還是缺乏警戒都太超過了。實際上,要跟蹤他的話,相當容易。將自己經過的痕跡,以非常露骨的方式、故意留了下來────彷佛童話故事《糖果屋》中的漢賽爾與葛麗特一樣。就算是距離百公尺遠的地方,也能簡單的追蹤。
到這裏已經可以確定了。
「是怎樣的人────沒什麼,就像我先前說過的。與其說千賀明子小姐侍奉赤神家,倒不如說是隻侍奉那位大小姐而已────從大小姐出生開始,就一直在她的身邊照料一切,比家人還要親近。嗯,可以說是極度忠心吧。」
子荻到底是有興趣、還是沒興趣呢────她那種態度怎麼看都靠不住,讓基本上決定置身事外的遊馬,反過來被她吸引住了。
◆ ◆
「是啊。畢竟當『第二十人地獄』的對手,對明子小姐來說有點負擔太重了……而且,性格也很難捉摸────以自殺志願先生的狀況而言,雖然他很有名,但是相關的情報少得可憐,對我來說,這次也是初次遇上他────所以,我想盡可能地佈下最強的棋子對付。」
剛纔在對上假面女僕時,雖然還沒走到需要取出那個的地步,但就像零崎軋識擁有叫做「愚神禮讚」的「狼牙棒」那專有的獨特得意武器一樣,零崎雙識也擁有稱之爲「自殺志願」(Mind Render)的武器,他一直愛用、直到和自己的通稱有了相同名字的一個得意武器────那是一把看起來像大型剪刀的兵器。
雖然有剪刀的外型────功用卻與剪刀差了十萬八千里。
那麼────大概是三人左右。
「嗯……說是這麼說,哎────」
世界崩毀。
但是,即使如此。
這是「陷阱」。
「我知道的。我說的不錯的形容詞指的是────在這個場合,正如字面上的意思。」
「她不是澄百合學園的人吧?」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反過來────把重點放到那邊。
「……」
「咦,這說法不好嗎?變成具差別性的語法了嗎?不過────即使如此,以那位先生的狀況────」
「……『棋子』啊。真是不錯的形容。」
「嗯。她只是赤神家的屬下而已……與其說是僱用她,倒不如說是我祕藏的戰士之一。這次只是特別情商請她出力而已,真是幸運。」
遊馬這麼說完之後,子荻說了聲「這樣啊」然後點了點頭。
────好吧,不過「妹妹」啊。
────先把那丟到一旁。
「說實話,沒等我的指示便任意行動,只是會造成我的困擾……不過算了,就結果而言也是一樣的。」
────如果事情真是這樣。
到底在前方、在這座山裏還有多少個人────被那樣子的準備着?────這是個重要的問題。
順着衝擊的力道飛起────立刻撲向旁邊的竹林裏。竹子比起想像中的還要柔軟,雖然傷害有一半以上被緩和了────但是無法繼續維持站姿,雙識只好緩慢地順着重力,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以右手將那個開開合合、發出喀哩喀哩的聲音────偶爾邊隨意地,把附近生長的竹子,像是剪紙般喀嚓喀嚓地切斷────
集中到那個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暗殺者身上。
「但是────爲什麼呢?對大小姐忠心耿耿是很好,但光憑這點就能把那個『愚神禮讚』……零崎軋識給壓制住嗎?現在,怎麼看都是平分秋色的樣子……」
────嗯。
要是那種事成真的話,世界會被連根拔起────在支配這個世界的四大勢力之之中,如果有哪兩方進行合作的話────所有一切就得從零開始。
世界。
透過翻花繩的絲線────將注意力集中過去。
那到底是用了多少的強迫的手段,從那個「大小姐」被當作「陷阱」的「餌」開始,到反覆擴張的理論、武裝中也能預想得到。
◆ ◆
又稱之爲「第二十人地獄」。
遊馬她────沒讓子荻說完,便點了點頭。
然後────她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個地方。
然後是,軋識的第二擊────
只是他的笑容並沒有特殊含意────說起來,雙識並非是個遇到困境便會亢奮不已的戰鬥狂。他是零崎一賊中的和平主義者────當然,這是將範圍限於零崎一賊內的狀況。
雖然軋識朝她說着,但────對方沒有回應。
「一對一的話,沒問題的。零崎一賊明明是集團,但看起來,在最初總是傾向一對一來較勝負────是所謂個人主義的傢伙吧!這種作風,對我們而言是再好不過了。真要說起來,也不過是人數很多的集團罷了。說到這裏,老師────請讓我再確認一次,正在和明子戰鬥的是愚神禮讚先生吧?不是自殺志願先生吧?」
就在雙識想到這裏的時候。
「除了『棋子』以外,確實找不出其他更好的詞彙了。」
這次是瞄準臉部。
「真是傷腦筋啊────唔,因爲是久違的戰場,在這種情況下自己該怎麼應對現在完全想不起來啊……不過沒差,只要在下個月之前回想起來就好。」
看起來對方對零崎的行事作風似乎頗爲了解────也就是說,對方絕對不會做使用人海戰術攻擊的愚蠢行爲。從那位假面女僕是一個人來看,就能明白這點。少數精銳────對方應該進行了相當程度的篩選……配合我們這邊的人數來考慮的話,適當地……
赤神家的千金到底是不是零崎────之後會不會「成爲」零崎,對奉行「家賊第一」((注10)主義的雙識而言,是相當優先的問題,可是,正因爲那樣,所以更重要的是────把等在那裏的「陷阱」全部破壞殆盡,纔是更優先的。
總覺得────未免也太過湊巧了。
遊馬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那位女僕小姐……是怎樣的人?」
連整座山的二分之一────都尚未抵達。
側腹附近────感受到衝擊。
彷佛有種────被某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
就算再多也是────四人吧……
進入雀之竹取山大約十五分鐘左右。
────那或許是比零崎一賊的鬼子,純粹而純血的零崎人識的存在更受重視、不得不隱藏起來的最優先事項也說不定。沒錯,就如同赤神財團將那個雙胞胎女繼承人當成不存在般的行動是相同的……
零崎一賊的先鋒隊長也是特攻隊長,恐怖及絕望的斬首者────就某種意義而言,或許可說是這世上最有名的殺人鬼之一。不過一旦提到「寸鐵殺人」(Peril Point),雙識也只能甘拜下風────可是,即使如此,若加上實力與發言力來看的話,他所處的位置與立場,對零崎一賊全體來說,都是揹負着相當的重要性的,這點絕對沒錯。既是異端,也是零崎一賊的代表者────這麼說是最適合的吧。
「……似乎開始了哦。」
要說迷路的話,遠離了路徑、偏離了到達山頂的最短距離的雙識這邊,才真正是迷路了。
雙識露出了笑容。
現在────雙識取出了那個。
這樣的話,雙識應該做的,是不浪費軋識掩護他前進的機會,儘早衝上山頂纔對────可是,雙識並沒有選擇這樣做。
集中到在那裏的────在那裏備戰着的,男人。
和最初預料的相同────
嗯,這點小事應該還不算出手干涉────遊馬以自己的基準下了判斷後,對子荻提出了問題。
軋識雖然也常常思考許多事,可是對這類現象不怎麼熟悉的關係,所以不太瞭解這類事件的重要性────更何況是人識,連說都不必說了────然而,對於身爲一賊的先鋒隊長,有許多機會介入世界上發生的各種狀況裏的雙識而言,那和普通的事實────不同。
軋識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靈活地轉着握柄掛在左手大拇指上的「自殺志願」────
雀之竹取山────第一戰。
「也好────這樣的話如何!」
────假面女僕就交給阿贊就好。
「幸運……還真敢說。幾乎可以說是詐欺了不是嗎?」
他不覺得是。
他,正在步行。
況且────雖然軋識說會馬上追上來,但那位假面女僕是相當強勁的敵手吧……儘管儘管他不認爲軋識會輸,但那也不是幾分鐘內就解決得了的對手。
「妹妹,無論如何都想要────以我個人的心情來說的話,這次就算是達不到目的了,在某一天能相遇的話該有多好啊────好可愛、好可愛,如果我妹妹很傲嬌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哦哦,你說彩小姐和光小姐啊────是啊。那兩位,總而言之她們就是女僕囉,謹守照料衣食住行本分的專業人士────明子小姐則是爲了這種時候而存在的,警衛、守護者────似乎是這樣。」
假面女僕只是────擺出備戰姿勢而已。
雖然遊馬只打算以巡哨武器的身分協助,但卻被利用得很徹底也不一定────
除此之外,如果是個什麼事都願意積極行動、無私奉獻的妹妹,那就太棒了────
是要讓之後過來的軋識不至於迷路嗎?實際上並非如此。
零崎軋識對假面女僕之戰────開戰。
「呵呵────呵呵呵。」
零崎雙識────「自殺志願」(Mind Render)。
或者可以稱之爲────世界末日也說不定。
此時第二發來了。
「呵呵呵────」
「……雖然對讓我先前進的阿贊很抱歉────而且,對被當成誘餌先送進去的人識更加抱歉,不過────嗯。」
直接與世界────連結在一起。
他────遭到狙擊了。
說不定這也在子荻的預料之中。
雀之竹取山────他正步行其中。
將有着半月形握柄的、兩把用鋼和鐵鍛造而成的雙刃日本刀,以螺絲固定組合爲可動式的刀刃────光看外觀的話,比起軋識的武器符合常識多了,但要論脫離常軌性的話,則是這邊遙遙居上。
「嗯嗯────自殺志願(Mind Render)‧零崎雙識,他把那邊交給零崎軋識後,就先前進了的樣子,不會有錯。和你的計畫符合吧?」
否則的話,那種地方不可能會有假面女僕等着────把面具當成是所謂的「零崎對策」的話,就表示對方事前就知道零崎一賊會來這座山了。如果只是普通的保鏢,不需要連臉都遮起來。那種東西,很難說不是一種最低限度的準備。
零崎雙識────總而言之先這麼決定了。
「忠心啊……聽起來是個很棒的詞彙,不過那又怎樣?千賀明子────可是,那位女僕小姐再怎麼看,類型也與另外兩位截然不同……」
他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額頭受到了衝擊。
像是被鞭子擊中似的,使得頭部向後彈去────這次沒辦法轉移衝擊了,所有的傷害,結果全變成由頸部承受。這下糟了!在一瞬間下了判斷後,雙識往旁邊滾去,逃離了現場。這期間────身體的各個地方,全都受到尖銳且集中的衝擊。
像是被子彈打到一般。
────可是。
子彈打到了腹側、額頭等地方,怎麼可能像這樣沒事────不,要不是沒事,怎麼還能像這樣繼續思考之類的。而且────雖然說是子彈,攻擊卻完全沒有聲音……怎麼想,都不覺得有使用火藥……那麼,爲什麼?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到底現在────是被什麼給打中了?
疑問像是爬行般在他心頭蔓延開來,正當雙識打算停止思考,先離開這裏的時候,又有東西朝着額頭過來了────不過這次並非從正面,而是從側面擦過額頭,然後一個東西────彈跳之後隨即朝下方的地面筆直地刺落。
「……喀!」
不管怎樣────在拼命閃躲之中,雙識撿起了那東西。
然後,此時他總算站起身來,用大剪────
『自殺志願』(Mind Render)將眼前並排的竹子從一端砍倒,自行開出道路────徹底的逃走了。
「呵呵呵────呵呵!從剛纔開始、總覺得、似乎、一直都在逃竄啊────」
一邊以自嘲的口吻說着。
雙識一邊確認着手中的那東西。
「……嘖。」
確認完,他立刻────啐了一聲。
看了便一目瞭然,那個是────
「……原來如此啊────真是夠奸詐,想了很久纔想到的吧────!」
那個是────橡皮彈。
模仿子彈外型的────橡皮塊。
沒錯,就在他確認的時候也是,從背後一直射過來────
「老師真討厭……又把事情想得很複雜了。其實只是以物易物的契約,我和濡衣先生的主人做了交易,暫時把他借過來而已────我可沒有做任何奇怪的事。這是很平凡的手法啊。」
◆ ◆
先撇開把遊馬────澄百合學園的老師當作巡哨武器給拉到戰場這件事不談……萩原子荻以三寸不爛之舌……將赤神家僱用的戰士給拉了出來、隨心所欲使喚暗口濡衣────爲什麼?這不只是偏出常軌,而是做得太過火了。嚴格說起來,光是以赤神家的千金小姐爲餌與零崎一賊爲敵,就已經相當誇張了纔對────
「盲點────是啊。的確,但即使話是這麼說,就我來看,只是姑息的手段而已。」
「這樣啊。那麼是我太沒禮貌了。然後呢?你的問題是什麼呢?」
因爲他是────暗殺者。
至少,在零崎雙識四周的某處────有某個人藏身在某個方向。
就單純的衝擊來說的話,那也沒有多厲害────所發揮的威力隨着擊中的地方不同,骨頭什麼的大概會折斷吧,但即使如此,還是比不上真正的鉛製彈────至少,沒辦法殺得了人,就是這種子彈。
隱藏於黑暗之中。
不帶殺意,而是帶着惡意的暗殺者。
當然────那絕對不是讚美的詞彙。
不管是贏了也好、輸了也罷,都同樣會變成令人厭惡的回憶────這就是原因所在。
這個女孩未免也────太有才能了。
詐欺之後是勾結────彷佛沒有節操似的。當然,從內涵上來看的話,光就麻煩的那部分,也不得不說是她值得信賴、圓滑機敏、有才能……
「這還是屬於領域內的發問哦────關於這點,我的判斷是很嚴格的,不用擔心。我依舊很清楚,不管是我的肉體也好、精神也好,全都放在和這場戰鬥完全不同的地方。」
沒辦法殺得了人。
「零崎一賊……與其單指他們,不如說所謂的『殺之名』老是倡導一堆理論,結果簡單來說的話,不就是那個嗎……?在任何物理性現象產生前就先感覺到『殺意』……並非由形而上、而是從形而下,把握住攻擊的意志……儘可能把握住……故,攻擊速度和攻擊的方向就被完全的限制住了……用槍枝的攻擊更是……一律不可行對吧……?」
而且還是大大地────處於下風。
總而言之────
沒辦法殺得了人。
他────喃喃地,小聲自語着。
右側?或者是左側呢?
撇除敵我的意識形態來思考的話────不對,就算是以敵我的意識形態來思考也是一樣────從內涵上來看也是,倒過來看也是,不論怎麼看────都還是有問題存在。
對遊馬突然丟過來的問題────子荻歪了下頭。
上面嗎?下面嗎?
市井遊馬────不管是這個名字,或是她的通稱Zigzag,在業界都相當出名,可是即使如此,她的知名度卻遠不及暗口濡衣。
繼續說下去的話,「暗口」是僅次於「零崎」的────可能的話儘量不想和他們扯上關係,被忌憚厭惡的團體……
「這樣的話────剩下的就只有『他』了。你所在意的────矮小的『他』。不過『他』身爲零崎一賊,似乎還是沒沒無名的……」
雀之竹取山────第二戰。
震撼彈。Stun Grenade。
這麼說着的他的兩手裏────正握着兩把手槍。大口徑的手槍……看到的人光是這樣就會覺得恐怖並抱有敬畏的念頭。他用雙手各拿一把357大左輪槍(注11)────
「嘿……那麼,所謂的交易是?」
────說不定很糟。
────萩原子荻。
「沒有『殺意』的子彈────對這種攻擊就沒辦法避開了,對吧……?就物理上而言,身體的反應速度是不可能快過子彈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變成這麼一回事了,對吧……?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不需要像步槍那樣的子彈速度……也就是說,從山崖上滾下來的石頭是不可能閃開的吧……?想吐槽說有『小心落石』看板的人,現在八成在想『這可難說』吧?當然,這兩把手槍也是,很徹底的爲了今天改造過了……會殘留味道的火藥一律不使用,槍聲也是,在最低限度下,留有幾乎聽不見的程度的聲音……嗯,就構造而言,比較接近瓦斯槍啦……」
「手槍對職業玩家沒用……這種話,只要仔細研究過,就會知道那全是歪理、對吧……?結果……以那歪理來看,剛纔……只要是用狙擊步槍的子彈的話,就會被閃過了……對吧……?我懂哦,那種歪理……以我自己身爲職業玩家,和你同樣屬於『殺之名』的身分……所以我懂。」
「即使全身的骨頭粉碎得如章魚────即使肌肉被攪得像一團爛泥巴────即使各個感官知覺全被奪走────只要對方沒有『殺意』,就沒辦法對付……零崎一賊恐怕是最佳的例子。『殺之名』真的是太過習慣倚賴『殺意』戰鬥了……所以這就成爲可以利用的漏洞。因爲我是個暗殺者……所以我不會殺了你,讓整個零崎一賊都成爲我的敵人……我並沒有殺了你的打算。所以,自殺志願先生────」
貫穿力幾乎爲零────從這邊的立場來說的話,就是不管射中幾發子彈;從那邊的立場來說,就是不管被打中了幾發子彈────都沒辦法殺得了人,而且當然也不會死……
也就是說────
……………………
真是個麻煩的學生。
「可惡!還是女僕好多了!衛生褲只要拜託她自己脫掉不就好了!搞什麼啊,竟然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沒想到,我真是太沒用了!自己都覺得丟臉!混帳,現在的狀況簡直就像是抽到了奇爛無比的下下籤啦!」
只不過────使用的子彈,並不是真正的彈藥。
「啊……是這樣嗎?可是我不論何時都常在拜託大家、一直受到大家幫助,我是這麼想的啦。說到這裏,老師────」
以聲音與閃光,一口氣壓住周圍的投擲武器。
◆ ◆
「你這麼說也沒錯啦……可是老實說,我感覺不出他是會讓萩原同學在意的人才────哦。」
「這是商業機密。」
暗口濡衣,就算在那個「暗口」之中,肯定也是頂級的人才沒錯────除了自己的主人外不在任何人面前露面,徹底地抹去自己的存在,真正的、只爲了殺人的存在────也被說是暗殺者的模範。
暗殺者集團。
「嗯?什麼?」
除了他直屬的主人以外────誰也不認識的聲音。
隱身是他的拿手絕技。
「嗯……啊啊……戰鬥開始之後,移動變隨意了的關係,『絲線』怎麼樣也追不上────但是,要說哪一方的話,現在似乎是明子小姐佔了上風。粗略地,以得分制來看的話啦。從兩人的對話聽起來,果然在狹窄的地方『狼牙棒』很難隨心所欲地操控。」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我是在問────借來暗口濡衣這件事,你給了暗口濡衣的主人什麼好處────還是提出了什麼條件?」
「爲了對付零崎而找來暗口衆的人,這真的很奢侈啊。」
「愚神禮讚先生那邊戰鬥情況如何了?」
「啊?」
他的名字是────暗口濡衣。
還是,應該說是正面呢?
「是這樣嗎?是這樣也說不定。不管從哪方面來講,關於那個人要用什麼作法,並不是我給予指示的。關於那部分,說好了我不會表示意見的。」
這是不打算回答────的意思嗎?
「請你────不要恨我。」
彷佛是被迷了魂一樣。
然後,他將右手的大左輪槍暫時夾到腋下,從口袋裏取出了別的東西────
「哎呀────老師竟然打破了自己所決定的負責領域,真是難得呢。」
不過畢竟因爲有「線」的關係,對市井遊馬來說,他的所在處應該是可查知的────可是如果,想要捕捉他的身影的話,那個時候,他也做好了當下就能隱身的準備。
這部分真的已經超出遊馬負責的範圍────絕不可能與她有關,而是別人的工作────在這種情況,就算從澄百合學園的高層,下令對萩原子荻做些什麼處置────搞不好也不是不可能。
「……」
…………………………
………………
光是排名就勝過零崎。
那聲音────是誰也沒有聽過的聲音。
遊馬則嗯一聲,總之先點了下頭。
零崎雙識對暗口濡衣────開戰。
子荻裝起糊塗。
「『人類最強』……嗎?沒有,很慚愧的我並不清楚……那是什麼呢?」
因爲這個意念,他脫離常軌的徹底執行着。
…………
不對────那男人原本就沒有什麼氣息。
「啊啊,你還沒有學過啊────也是啦。即使如此,我想說如果是你,即使聽過我也不詫異,她還沒有那麼出名嗎?不過,反正進了高中之後上課大概也會教到,你還是仔細記起來比較好。那是說不定某天有可能會和你戰鬥的人。不對────搞不好,可能會是幫助你的人也不一定────說不定啦。在你真的想要拜託某人的時候。」
「姑息?這是卑鄙的意思?還是,無法忍受這個場面的意思呢?不管是哪一種,都不太像是萩原同學會有的意見耶。」
在零崎雙識的背後────該這麼說嗎?
至少,作爲夥伴能增加信心……
當然也沒有殺傷力。
力量────太過龐大。
「不論是哪一號人物,最初都是沒沒無名的。」
「如果我說了的話,老師說不定會遇上危險────從我口中說出來是非常、非常危險的。」
「這個,我原本不想勉強問你的……可是我實在很在意,所以讓我問一下吧。」
「哎,你……你聽說過『人類最強』的事嗎?」
不知她瞭解到遊馬的想法到什麼程度,或是完全沒有察覺;遊馬的意圖又傳達到了哪裏、傳達了多少意思呢?────只見子荻若無其事的轉回話題。
完全隱藏了氣息後────待在那裏。
「……嗯,要說是盲點的話的確是盲點呢……對和我們一樣的『外界』的世界的人們來說,『殺之名』的那些人最特異、最讓人恐懼的地方,就是他們對所謂的『殺意』完全精通的這點了────習慣感覺『殺意』、理所當然的運用『殺意』……既然如此,只要從一開始就沒有殺人的打算的話,就能封鎖住那個有利點了────嗎?唔,理論是很適當。可是……一般會做這種事情嗎?」
在暗處的暗部。
而是橡皮彈。
「暗口濡衣────通稱『隱身濡衣』。這麼有名的人────你是如何讓他加入你的陣營的?」
「暗口」────「殺之名」中排名第二位。
所以,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身影。包括要殺的對象────包括任何人。
可是────遊馬很有把握的想着。
遊馬持續翻花繩的手────停了下來。然後她抬起頭望往子荻的方向。
「最後的兩個人,似乎也相遇了。」
「……是嗎?」
此時頭一次────子荻的表情,改變了。
目前爲止的四個人────零崎軋識、千賀明子、零崎雙識、暗口濡衣────目前爲止的四個人,以及提到關於「他」的時候都沒有、一次也都沒表現出來過的,是的,要怎麼說呢……不安?或者,期待?也不是────
微妙的表情。
真要說的話,大概是近似「不好意思」之類的,應該是那種情況吧────總之,是失去穩重的態度、出現曖昧的表情。
對於這次總算看到萩原子荻和年齡相符的反應,遊馬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就算是你,對可愛的學妹的動向,看起來也是很關心的呢。」
遊馬捉弄人似地說着。
「嗯……是啊。說不定是這樣。」
似乎是無法做出太大反駁的樣子。
子荻搖了搖頭後,說了。
「只有那個女孩────不知道爲什麼,每次都會跳脫我的計畫。那女孩大概、肯定比我們,一直比我們都更接近零崎……畢竟她沒有什麼戰鬥方式,有的幾乎全都是殺人方法。」
◆ ◆
零崎人識────在這個時候,沒有通稱。
特定的得意武器────沒有,全看他的心情而定。
心裏也沒特別在意什麼,就在此時。
西條玉藻────搖搖晃晃地出現了。
進入雀之竹取山────三十分鐘。
在整座山的十分之七左右處。
但是,起碼零崎人識用某種類似尊敬的態度,接受了這個行爲。
「是、不能說的……因爲我說……」
說着,玉藻她────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腕。然後讓右手肘呈直角角度,對人識展露着她的右前臂。
雖然說以組成人體肢乾的部分而言,這樣就受傷也太脆弱了,但那確實是骨折的聲音沒錯。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我要殺他個七十二次!那個變態,我要安排有史以來誰都沒做過的、難以置信的死狀給他!我要用會被收錄在明年版的『世界死刑大全集』那樣的驚人殺人法來殺死他!」
相對的,零崎人識他────
「所────以────我────是────說────!」
然後,繼續說下去。
「吵死了!給我說清楚點!」
實際上────西條玉藻有什麼打算、有什麼意圖,那是故意做給人看的嗎?那行動是被控制的嗎?那樣的衝動行爲是失控嗎?這些,誰也不知道。是不可能會知道,也無法說明的意義不明的行爲。就算是玉藻本人,肯定也不知道吧。是她的話,肯定在折斷手臂的時候,就已經忘了折斷手臂的理由了────不對,與其說是忘記,不如說從最初就不存在什麼理由之類的,這個可能性最高。
有着恐怖、兇惡設計的────厚重的刀刃。
「……了的關係,要當……成祕密哦。」
「是不一樣。」
左腳的膝蓋,就在手肘和手腕間剛好正中央的那一帶,玉藻讓它撞了上去────就那樣,像是疏忽大意般地,發出了小小的聲音。
「飄啊飄……」
人識沒空理她────繼續怒吼着。
形狀────不再呈現直線了。
「……!」
「我想和你堂堂正正的、在最佳狀態下打啦!超想的啊!什麼無聊透頂的計畫、見機行事之類的,還有一堆無所謂的目的、無所謂的工作、無所謂的任務,什麼故事進行中負責的角色之類的,我只想把這些東西全都甩在腦後────」
對用呆呆的表情、不可思議的歪着頭,歪得誇張到像是早期恐怖片那樣子的玉藻,人識徹底遷怒的朝她吼着。
「總算────總算讓我又遇上這傢伙了……但爲什麼我的右手卻是骨折的?好不容易可以繼續那天未完的戰鬥了────而且是處於不繼續下去也不行的情況,爲什麼我卻是這副樣子!現在這種狀況,這傢伙與我非得正面交戰的場面都已經被準備好了,到底是什麼原因才變成現在這樣────就像是寶藏擺在眼前,卻沒有方法挖掘似的……爲什麼我非得碰上這麼愚蠢的事?是我平常的操行太差了嗎?不可能,我一向都很認真的!連垃圾分類都沒疏忽過,結果卻變成這樣!煩死了、煩死了,爲什麼,這太沒天理了,沒天理到極點了────!可惡,我可是、我可是、我可是────」
玉藻────首先,這麼說了。
休息。
「那麼要開始了────徹徹底底地!用盡全力、拼命的努力吧!來吧!讓我殺死、肢解、排列、對齊、示衆吧,西條玉藻────!」
「我是……魔法少女,西條玉藻美眉……」
喀啦────右手垂了下來。
然後────以左手拿出了刀子。
零崎人識與西條玉藻。
休息。
玉藻她────把雙手圈在嘴邊,悠閒的大聲地────像是要打斷人識的話般,發出了聲音。
正說得────毫無條理的樣子。
那可是────對這個少年而言,極爲少數的特例。
休息。
雖然並不是因爲那個姿勢才答應的,但,「嗯嗯────當然。」接着說。「怎麼可能告訴別人。」
「可惡,全是那個大哥的錯────真的,都不考慮後果……那個變態、那個變態、那個變態!啊啊,夠了,早知道會這樣,回去就好了,早知道會體驗到像只小狗等人來喂的沒用心情的話,就算是遲到也該去考試還比較積極────爲什麼這麼悽慘,丟臉也有個程度吧。我每次都這樣,在最重要的時候,不管是在哪裏,結果都達不到目標────誰也遇不到────」
看來,他似乎是在說這件事情。
「你、呃。」
不曉得到底是有聽懂還是沒聽懂────
玉藻搖搖晃晃地,搖着她的身體。
還有,裂開了的短袖上衣。
「……和剛纔說的,好像不一樣吧?」
「……飄啊────飄……飄啊飄。」
「這種────在這種狀況下,不管是贏了也好、輸了也好,不都說不出是輸是贏嗎?」
同樣使用左手的兩個人────迅速敏捷地彼此交錯。
「做了?」
萩原子荻。
「讓我記住你的名字。」
「對吧?」
「這樣……條件就一樣了。」
「喂────名字,再說一次你的名字。」
零崎人識和零崎軋識聯手襲擊位於某個地方都市裏的高級公寓────人識在那時候,和西條玉藻廝殺了一番。結果那場戰鬥由於「狙擊手」的干預,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被打斷,這件事對人識而言,留下了戰不過癮的結局────
他咬緊嘴脣,翻着白眼────用力的踏着地板。
零崎軋識與假面女僕。
零崎雙識與暗口濡衣。
「……?」
「……真是傑作啊。」
零崎人識對西條玉藻────開戰。
然後放任全身沉浸在遇上勢均力敵的對手的亢奮之中────
休息一下。
「……初次見面。」
「…………?你在幹麼?」
「西東天。」
「那是────嗯。」
然後,「這麼做不就好了。」
「喂────」
她的左腳咻一聲,以很輕鬆但非常敏捷的速度揮動着,朝向天空────
而是────開始狂罵零崎雙識。
光是那個姿勢,就十分裝模作樣了。
「……嗯嗯。」
從肚臍的地方開始,到胸部的下半部爲止都裸露了出來。
下半身穿着黑色的燈籠褲────
玉藻────無聲地笑了起來。
上個月────
玉藻說着。
沒打算說清楚點的樣子。
「所以。」
人識他也────從學生制服的袖子中,取出了刀子。是擁有柴刀般的厚度的耐用刀刃。
玉藻露出一副不是很懂的表情。
她上半身穿着體操服。
「那個笨蛋大哥!」
瞬間────已經不需言語。
那是很細很細、彷佛棒子般的前臂。
縫在燈籠褲的長方形名牌上面的「西條」,是用粗奇異筆寫上去、以平假名拼成的。如果說,現在在這座山的另一面和軋識對戰中的假面女僕,她的那個無痕鐵面具是爲了不讓零崎一賊知道她的身分的話────和那想法相反,西條玉藻的樣子也太過光明正大了。
晃啊晃,玉藻搖了搖頭。
「……啥?」
拜託你,玉藻擺出了嫵媚的姿勢。
以赤神伊梨亞爲餌來設計的、萩原子荻的作戰計畫,在開始後三十分鐘的這個時間點上,全部幾乎都照預計進行着,真是太好了────就算是子荻本人最掛念的西條玉藻的那部分,也還在誤差範圍裏,是足以修正的程度。對她來說,說是和計畫相同也沒什麼大問題。配合對手而折斷一隻手的行爲,就子荻所看過的西條玉藻來說還可以算是正面的行爲。
玉藻點了頭。
啪。
人識露出打從心底高興的表情點了點頭────
雀之竹取山────第三戰。
什麼初次見面、上個月我才見過你吧?你那種打扮再怎麼說都太扯、你是打算怎樣,自稱魔法少女又是怎麼回事,哪有人自己叫自己美眉的啊?不知怎麼了,對於在遇見的短短几秒之內已經有一堆事情可以讓他吐槽的西條玉藻,他完全沒有開口吐槽────
「這樣的話。」
「手、折斷────了,了、折斷。」
◆ ◆
「……?你在……說什麼?」
她的左手放開了右手腕。
「你────你這個人。」
「……?」
「我是、西條玉藻……可是,名字……」
軍師。
即使自己本身不具備合格的戰鬥能力,但不容否認的是,她以十三歲的年紀成爲人人認同、應該說是無法不認同的,澄百合學園的首領、總代表────可是。
可是────在這個時候,她,才十三歲。
果然還是────經驗不足。
只有經驗不足這點是無法否認的。
搞不好她本人對這個所謂的「經驗不足」的詞彙,是和「萬一」一樣的厭惡也說不定────會強調她不希望用那樣的詞來形容自己的行動也說不定。如果是那樣的話,雖然很不願意,但也只好選用更狠一點的詞來說了。
也就是說────
萩原子荻,失策了。
『失策』。
是的,她在這個時候,一點都沒考慮過────在這世上,可笑到難以置信、只能說是偶然的意外,是清清楚楚存在的────這點,她完全沒納入考慮過。
如果是其他人的話,或許會稱呼那是命運。
如果是其他人的話,或許會認爲那是命運。
但是────萩原子荻並不知情。
說起來,那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忽略這一點而去責備她不夠小心的話,這種情況,就太嚴格了────從客觀角度來看,不論是誰,在這種情況時都會想替她說話吧。要說爲什麼的話,是因爲她在最低限度內────毫不保留地、以確實萬全的方式,儘量小心的做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
雀之竹取山────將整座山的所有區域,藉由市井遊馬的「線」的力量,幾乎可說是滴水不漏的。
她掌握着巡邏武器────曲弦師。所以,怎麼可能會有除了零崎一賊的三個人────零崎軋識、零崎雙識、零崎人識以外的人,搞不好混進雀之竹取山了的這種可能性呢?思考到這裏,不論怎麼想都是不合理的。
不過,如果────這只是假設的情況。
打個比方。
在進入山之前,就注意到市井遊馬在四周佈滿交橫縱錯的「絲線」────然後連一根「絲線」都不碰觸到就能在山裏移動的人────
連零崎軋識、零崎雙識、零崎人識都彷佛感覺不到的極細的「絲線」,那生物都能像是被預知般的發現到;連假面女僕、暗口濡衣、西條玉藻即使知道也無法躲避的錯綜複雜的「絲線」,那人也能不弄斷一根地自由活動────
注3:此處原文的「割り切る」爲雙關語,爲除法中整除的意思;又引伸形容冷靜果斷的判斷。
黑色長髮隨風飛揚────
注10:日文中的「家賊(かぞく)」與「家族(かぞく)」發音相同,此處爲故意的雙關語。
注4:口塞(ball gag),情趣商品的一種,會讓人無法發出聲音。
注9:日本民間傳說中的鬼所拿的物品之一,由鐵製成,一頭套有數個鐵環。
那是在這之後的五年後,由幾度讓世界陷入危機、被稱爲人類最惡的狐面男子,被評價爲在戰鬥時連人類最強都會被超越的戰鬥狂……「殺之名」中排名第一名,殺戮奇術集團匂宮雜技團團員No.18、第十三期實驗的功罪之仔(By Product),匂宮出夢────當時十三歲的身影。
那生物,確實就在那裏。
兩對刀子的刀刃────反射陽光。
要是,那樣想像之外的生物存在的話。
像是對那道光芒感到刺眼似地眯起眼睛────
注7:錑術,「錑」是在如長槍般的長棒尖端處安插許多鐵刺的武器。
要是,那種虛構的生物存在的話。
燦爛奪目。
兇惡的臉浮現出邪惡的笑容。
「食人魔」(Man Eater)。
萩原子荻也────不可能會知道。
注8:袴,有點像高腰的褲裙,是傳統和服的一種,爲「褲」的變形。
注5:像是ぱ(pa)ぴ(pi)ぷ(pu)ぺ(pe)ぽ(po)等音,「慮る」發音爲おもんぱかる。有pa的音。
(前半戰終了)
注11:357大左輪槍(Colt Python),1956年Colt公司所製造開發的點357口徑的大型左輪槍。
市井遊馬就不會知道。
那裏是距離同是單臂骨折的零崎人識和西條玉藻的戰鬥場所不遠之處────和兩個人的戰鬥之隔了許多的竹子,可以說是個很方便「觀察」的位置。
「嘎────」
被束縛衣封住行動的雙手,異端的模樣。
「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隨着狂笑聲響起────那生物開始行動了。
但是那生物────確實就在那裏。
注6:出自《JOJO的奇妙冒險》第五部,暗殺集團中的一人,名言爲「當我們心中想着『殺』這個字的時候,事實上已經把對方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