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死S的深紅(1)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1.4萬 字
紅色。
在爲數衆多的顏色當中,人類最容易意識到最搶眼的色彩。譬如鬥牛士在鬥牛場上揮舞的紅布,比起刺激鬥牛,用來使觀衆情緒沸騰的意圖更加強烈。又譬如信號燈上的警戒色,這類例子想必不勝枚舉吧。
紅色。
大抵說來這個顏色暗示着『熱情』、『勝利』、『優勢』、『祝福』、『愛情』、『熱血』────以及最重要的────
『強者』────的象徵。
◆ ◆
「────就好像用眼藥水來漱口的感覺啊。」
右半邊臉上有着刺青的少年,正如同字面所述,以一副打從心底無法理解的表情,檢視着斬首屍體。
地點在,某處人煙罕至的高架橋下。
現場除了臉頰刺青的少年此刻正在查看的學生服斬首屍體以外,還有六具男女老幼參雜的屍體,擁擠地倒在地上。那些屍體也都同樣被斬斷首級,但卻只有這具身穿學生服的屍體,旁邊掉落着應該屬於他本人的頭顱。
「學生制服呢────真是懷念的東西。從長相來看應該不是中學生而是高中生吧────好像沒有看到名牌。」臉頰刺青的少年在屍體旁邊蹲下,進行更詳細的檢查。「這種純熟俐落到誇張的手法────毫無疑問肯定是大哥的傑作……只不過,少了六顆人頭究竟怎麼回事?」
臉頰刺青的少年偏頭尋思。
「也就是說────大哥可能帶着『六顆人頭』移動到『某處』去了……不過假設是這樣的話,那個『某處』又是哪裏呢?而且有『什麼理由』要這麼做呢……又不是少女趣味哥哥,大哥應該不會無緣無故地做這種事情……嗯?」
說到一半似乎察覺到什麼,單手抓起頭顱,試着跟軀體上的切口接合比對。原本一體的東西被分割開來,想當然耳兩邊的切口會毫無縫隙地完全吻合────照理說應該要這樣纔對。
然而卻有一處,接縫不齊的地方。
喉嚨的位置彷佛被挖洞般缺了一角。
「……這是用西式刀械造成的傷口。完全不符合大哥的喜好────所以意思是那樣嗎?表示除了大哥和這些傢伙以外還有『第三者』在現場囉?」
臉頰刺青的少年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搜尋周圍地面,發現疑似兇器的蝴蝶刀。刀刃上有破損,看樣子已經不堪使用了吧。
「能夠用這種破銅爛鐵造成致命傷,那傢伙也很不簡單啊。不過相形之下手法顯得有些外行……真矛盾。感覺那傢伙就像是個『外行的殺人鬼』……唔────這種時候,換作那個不良製品,會導出什麼樣的『解答』呢────」
少年再度蹲下身子,重新觀察屍體。
「在大哥斬下首級以前這道傷口就先刺穿了……倒不如說,好像是爲了掩蓋最初的傷口────以『消除』爲目的,故意瞄準脖子同部位斬下首級的感覺。換言之……嗯,首先是『第三者』想要殺死這位穿制服的小兄弟────然後大哥又助了一臂之力,是嗎?唔────助一臂之力嗎。說起那個變態傢伙會出手幫忙的對象────」
那是────對雙識想法的,一種否定。
────……簡直俗不可耐。
「……哎呀,不好意思,把你殺掉了啊。」
或許就連自己本身,也都不存在。
甚至連所有物都空無一物────
究竟會產生,什麼樣的對話呢?
少年嘀嘀咕咕地低語着,繼續觀察現場。
與那女孩位在,相同境界的傢伙。
「而且────不像是這兩天才新設置的『結界』。唔呼呼,看樣子這裏就是『正解』囉────原以爲要費一番心力進行地毯式的搜索,看樣子對方似乎也沒有刻意躲藏或隱身的打算。」
「『匂宮』那一派還是老樣子,仍舊偏好復古的作風哪────關於這點,要比『暗口』之流讓人有好感多了。」
◆ ◆
那女孩並未,立於那樣的舞臺上。
而是他們選擇的────決戰場所(killing field)。
站在這片森林地帶的入口前方────零崎雙識正俐落地旋轉着大剪刀,臉上浮現一抹玩味的淺笑。
那麼。
太陽早已高高升起,從萬里無雲的天空降下強烈的日光。與接下來即將要展開的,一如字面所述的殺伐行動未免太不搭調,過於健康的天氣。
不敵視任何存在────也不將任何存在視爲妨礙。
既沒有相信的事物,也沒有依賴的東西────
豈止剃刀,以眼前的狀況恐怕連日本刀都不易使用吧。這種密林狀態甚至反而對雙識的『自殺志願』有利,幾乎可說是獨擅場。超近身戰的激烈搏鬥,纔是零崎雙識展現真功夫的舞臺。至少這點『早蕨』應該也心知肚明纔對,爲何卻偏要選擇這種地方作爲決戰場所呢?除非是笨蛋,否則想必是準備了滿懷自信的『陷阱』────或『計策』之類的吧。
他如是想。
正當此時。
在少年背後,出現一道緩緩逼近的黑影。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清楚看見肌肉線條的壯碩男人,雙手正握着類似鐵條的東西,眼神空洞,表情呆滯。他來到渾然未覺有人接近的少年背後,在僅剩一步的地方停下腳步────隨即開口說:
事到如今才發覺。
原本說起來。
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淪爲對方手中的棋子。
────可能性也好希望也罷────終歸流於空談。
只是────無論怎麼想都覺得,身爲組織領導者,作出與零崎一賊爲敵的判斷,實在有失正當性。縱使有獲勝的希望,付出的犧牲未免也太大了────實在不覺得有必要刻意破壞『殺之名』七名之間的平衡。
那是在過去十二個小時裏,收集情報的過程當中所獲取的知識。
其實說穿了,那女孩什麼也沒做────而當時被耍得團團轉的,充其量也只有匂宮雜技團的『斷片集』六人,與零崎一賊的『自殺志願』和『愚神禮讚』兩人而已,剩下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角色────那女孩根本,什麼也沒做。但衆人卻完完全全、徹徹底底被玩弄於股掌之間。不,當時狼狽的情形,與其說被玩弄於股掌之間────應該說淪爲對方手中的棋子吧。究竟誰勝誰敗,究竟發生什麼事情都還一頭霧水不清不楚地,局勢便在混亂與混沌當中迎向終點,一切都被封印在模糊曖昧之中────結果到頭來,能夠捕捉到那名隱身黑幕之後的軍師廬山真面目的,僅有零崎雙識一人而已。
────實在是,令人惱火。
才能也好特質亦然────那種東西毫無意義可言。
十二小時。
「…………嗯嗯?」
那樣一處────既透明又不透明的空間。
異常地捉摸不定,令人猜不透。
才能也好────特質也罷。
真奇妙的少女,如今回想起來。
僅僅爲了妹妹一個人。
在當地被視爲自然公園,形成居民們休憩的場所────話雖如此,實際上會踏進這座森林的人幾乎等於零。儘管等於零────此處依舊被認定爲『休憩場所』。被這樣子,認定着。在不知不覺當中────就這麼認定了。明明每個人都確實認知到它的存在,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卻都將它排除在意識之外────沉澱在意識底下。此處就是那樣的一隅空間。
那女孩────並不與任何人爲敵。
僅此一人────而且,近在身邊。
────才能或特質云云────未免太過戲言。
搞不好────弟弟之所以會有流浪癖的原因,那傢伙說要『尋找』的存在,也許出乎意料地就是那個有着美麗長髮的女孩────雙識懷着感性的想法。果真如此,那兩人究竟會不會相遇呢?倘若相遇了────
腦中邊思索邊往前走着,周圍景象漸漸地────逐漸地改變,道路越來越模糊,已經連野獸通行的山徑都稱不上了。然而眼前這副景象,比起自然生長的結果,更有種人工造作的味道。
就只有一個人────不是嗎。
大概────對她而言什麼都不存在吧。
────可能性也好希望也罷────終歸流於空談。
眼前是臉孔缺了上半部,紅色鮮血如噴泉般從切面汩汩湧出的,巨漢的身影。
接着少年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
無法站上,相同的舞臺。
雖然絲毫沒有要接受那些否定言論的打算────但可以確定的是,她並非零崎一賊的敵人。唯有這點能夠,清楚地理解。
才一腳踏入僅能勉強辨識道路的森林裏,能見度立刻變差。茂密的樹叢遮蔽了太陽的光線,宛如極相林(climax forest)的狀態,但這種位於近郊的森林公園,樹木絕不可能生長到如此茂密的地步。果然並非普通的森林公園────所以應該判斷爲有陷阱嗎。『陷阱』。設下天羅地網等待敵人上鉤並非殺戮奇術集團‧匂宮雜技團的作風,甚至可以說恰好相反────然而對方是既已捨棄原則作風使用了『傀儡』的『早蕨』,至少應該要具備最低限度的戒心吧。
對什麼也沒做的她而言,什麼也都不存在。
「────只不過,爲了妹妹被殺的事情,居然使出這麼激烈的手段────實在匪夷所思吶。」零崎雙識一邊撥開樹枝,一邊選擇路徑,向前邁步。沒有確定的目的地,只是茫然地遵循直覺。這座森林裏面應該有幾處供休息用的小屋,照常理推斷只要先把目標鎖定在那些小屋就可以了,話雖如此,也不保證伊織就一定是被囚禁在那裏面,所以別粗率地設定範圍比較妥當,這是雙識的想法。與其說想法,倒不如說是經驗累積而成的處世之道,或許更爲貼切。「雖然不清楚剃真君是怎樣的性格────但他哥哥早蕨刃渡,據說並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
結果────
「…………唔呼呼。」
────你們這羣人全都────愚昧又滑稽。
距離無桐伊織與家人同住的大樓約十公里左右的地點────這個位置是一片森林地帶。雖名爲森林但面積並沒有那麼大的規模,要稱爲森林稍嫌不足,要稱爲樹林又顯得過深。儘管因爲背後靠山而看起來較壯觀,實際上卻沒有那麼廣闊,若是孩童或許會有遇難的危險,若是大人的話根本連迷路都不可能,這座森林原本就只有這樣的程度。
一路找到這裏來,比原本的期望值花了較多時間,但又比預定會花的時間還短。零崎雙識藉由尋找同類的本能,彷佛熟知蛇羣出沒路徑的大蛇般,能夠憑直覺約略判斷伊織所在的地點────但之所以能夠如此迅速地找出位置,原因當然不僅止於此。在十二小時當中四處收集情報,並在抵達這座森林以前歷經三次『猜錯』,再加上還有多起來自『傀儡』的妨礙。所以嚴格說來,也並非得來全不費工夫────話雖如此,倘若『早蕨』真有心隱藏,存心要讓雙識找不到的話────也絕不可能會這麼容易就找到。
可能性也好────希望也罷。
────會仰賴這些東西────正是三流的證據。
原本說起來────只有這種程度。
嗯?少年回過頭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唔呼呼。這裏的確適合當作非人異類的決戰場所。只不過,剃真君的大剃刀可能會不太容易施展吶。」
「人識嗎……」
在當時。
同時也是一段相當不愉快的回憶。
────請認清錯誤,要有自知之明。
────你們就是────錯得這麼離譜。
「────嗯嗯,不過話說回來,把家族之愛視爲『零崎』的特權,或許也太狂妄了點────雖然真要講的話,所謂故事大多數都是充滿機會主義又任意妄爲的。」
「總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有什麼很傑作的事情發生了。真沒辦法……我也不是該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好,那就前進吧。」
然而即便如此,不知爲什麼,每當雙識憶起那個女孩的時候────總會自然而然地,泛起微笑。
能夠與那女孩,相提並論的人物。
────甚至想要徹底摧毀────再重新塑造。
對於眼前這道『結界』究竟該如何處理呢?雙識花了三分十二秒思考對策,結果得出的結論是『既然是從外側就能一目瞭然的程度,應該不用在意也無妨吧』。原本只是個純粹殺人鬼的零崎雙識,有關這些咒術系統的知識一向淺薄,因此會導出這種結論要說無可奈何也的確是無可奈何。假使他能稍微再謹慎一點的話,應該就不會如此輕率地入侵這道『結界』了吧。
換言之這裏並非他們的根據地(agitating point)。
「『計策』是嗎────如果能像當年那個可愛的『軍師』小姐一樣的話,連我都覺得有敗北的價值呢────」
太刀手────
年齡上應該和伊織差不多歲數────但卻讓人感覺,無法放在同一境界相提並論。不,即便是身經百戰的零崎雙識,迄今爲止也從未遇過任何一個,能和那女孩相提並論的人物。
那是一段令人難以忘懷的回憶。
兩年前那時候────當匂宮雜技團與零崎一賊,史無前例地,可說是破天荒偶發性地站在同一陣線聯手作戰之際────立於敵人那一方,有着一頭絕美長髮的女孩────曾經對零崎雙識,說過這樣的話。
「唔呼────原來如此,『結界』是嗎?」
印象中────那個女孩子,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就這樣,再也沒有闔上嘴巴。
────你一直────弄錯了。
口中嫌麻煩似地說着,卻浮現似笑非笑的冷酷表情,臉頰刺青的少年將七具────不對,剛纔已經增加爲八具的屍體留在身後,離開了現場。
────才能或特質云云────未免太過戲言。
若真能相遇就好了。
「零崎一賊的人────咳呃啊!」
據說三兄妹當中只有他────早在世代交替之前便已擔任『職位』,開始執行『任務』。儘管『早蕨』向來是以三人一體的存在廣爲所知────但就存在感而言,長兄的存在卻明顯地特立卓絕。現在『早蕨』的指揮權,可以說實質上都掌握在刃渡手中也不爲過吧。
不僅出於興趣────更感到好奇。
────會仰賴這些東西────正是三流的證據。
這個讓他在零崎一賊當中尚屬異類的理由────卻將他逼入更窮途末路的困境。
當時卻也────束手無策。
「啊啊,是嗎────這麼說來────」
縱使近在身邊────卻完全無法捉摸。
『染血混濁』,早蕨刃渡。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十二個小時。
當時她曾說過的話。
在進入森林以後步行了三十分鐘左右的地方────雙識發現某樣奇特的物品。前方聳立着一棵,感覺樹齡相當可觀的巨木────樹幹上被人用釘子掛了一塊紅布,正輕輕地隨風搖曳。
莫非是什麼陷阱?他心懷警戒,但只是一塊布而已,應該沒有任何陷阱或計謀可言。難道布的另一面還會通往異次元空間不成。悄悄觀察周圍的情況,除了昆蟲之類下等生物蠕動的氣息以外什麼也感受不到。至少單就『現在』、『這個地方』,似乎並沒有任何的陰謀。
「唔呼────怎麼回事呢。」
向前趨近,伸手將那塊布取下細看。結果什麼也沒發生,完整無缺毫無異樣,只是普通的棉布而已。看不出任何怪異之處。
「嗯嗯……?搞不懂耶────這是幹麼。難道是一種什麼比喻嗎?」
要說會感到在意的────頂多也只有顏色吧。
紅色的布。
紅。
紅色。
而且,這種紅是────
「唔……這叫『死色真紅』嗎────」
此時忽然────『砰』地。
被人從背後拍了下肩膀。
以理所當然的輕快動作,拍了一下。
「……呃?」
剛剛纔確認過────已經確認過沒有任何異樣的氣息了。
既然如此────又爲什麼。
還有誰會來拍零崎雙識的肩膀?
除非是空氣────否則哪來拍他肩膀的東西。
雙識迅速回頭────
「唔、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冰冷而又,沉靜。
與哥哥刃渡同樣地────冰冷。
全身包裹在時代脫節的和服底下,手臂夾着大剃刀────是早蕨刃渡的弟弟。正用異常冰冷的眼神,睥睨地看着伊織。不,與其說眼神冰冷更像是────沒錯,和那時候相同的────
那又怎麼樣。
「~~~~~~」
「────果然還是,這樣沒錯。」
喉嚨堵塞沒辦法呼吸。
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瘋狂地────
忽然察覺眼鏡不見了。
吱────傳來開門的聲音。
即使如此雙識依然繼續點火。
剃真眼神銳利地注視着伊織。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現在,唯獨現在,就是現在,非逃不可────
「…………」
接着是────沉靜的腳步聲。
火一直點不着。
說完剃真便用力扯開衣襟露出上半身。胸前有道光用看的就不寒而慄,很深很深的傷口存在着。儘管血流已止住,但要客套地說應該會不留痕跡地癒合恐怕很難,就算基於安慰她也說不出口。況且正因爲剃真外形端正,更顯得傷口醜陋到令人不忍卒睹。
火終於點燃了。
現在。現在。現在。
如果見到人────也只會滿腦子想着要把人殺死。
憐憫的眼神。
驕傲。
彷佛質疑。
有沒有路都無關緊要。
到目前爲止,那個自稱名叫早蕨刃渡的男子已經進來過這裏(屋內?屋外?)三次,每次都問兩三個問題之後又離去。據觀察,早蕨刃渡似乎懷疑伊織有什麼企圖而始終提防着。當然伊織並沒有那種頭腦可以想出什麼逃離此處的計策,但對方若還要心懷緊戒也只能隨便他了。伊織反倒將之視爲和平談判的機會,一直積極地發言東聊西扯,可惜對方大部分都予以無視。看樣子早蕨刃渡在溝通能力上有重大的缺陷,伊織如此判定。不過話說回來,現在也已經不是可以氣定神閒地聊天的時候了。雖然不清楚到底過了多久的時間,但被懸吊的手腕幾乎失去知覺,讓人懷疑該不會神經早已壞死了吧。而更切實且更直接的問題,還有肚子餓加上口乾舌燥,想洗澡又想上廁所。換言之各種女孩子會在意的問題全都相繼浮現在腦海當中。這樣不人道的人質對待方式,是絕不可能被南極條約(注8)認可的。
看樣子────這裏好像是在一棟簡單的組合式小屋當中。周圍一片昏暗,即使是直到剛纔還被矇住眼睛的伊織,視力也能迅速適應沒有問題,並且很無趣地,裏面除了椅子之外什麼也沒有,室內空間並不寬敞。雖然有疑似窗戶的東西,但卻被人從內側用木板釘死,達成完美的密室效果。唉呀呀,難怪會又悶又熱。抬頭望向天花板,排列着數根看起來很堅固的橫樑,伊織剛纔大概就是被吊在那上面。
火點不着。
「至於實驗的結果實在乏善可陳────你在拉開遮住眼睛的帽子以前,在確認清楚狀況以前,先將掉落在地上的刀子握入手中。這已經是出於本能的行動,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表現方式可以形容────」
與其說冷淡,不如說是冰冷。
聲音激動地────怒吼。
伊織嚇了一跳朝聲音來源看過去────
「────只不過,『此時此刻』,現在這個時間點是否仍安然無恙,我就沒辦法保證了。畢竟他此刻────正在面對一位非同小可的對手。」
全都無所謂。
「被『敵人』稱呼爲先生,感覺也很奇怪呢。」早蕨剃真表情僵硬地勉強苦笑道。「更何況────站在你眼前的,可是殺害你家人的兇手。」
火點不着。
看見伊織一臉茫然的反應,剃真理解似地點點頭。然而伊織本身卻完全無法理解。
轉動打火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噫、嗚────」
舌頭打結說不出話來。
「Mind Render安然無恙。」
「…………」
紅紅的火焰,熾烈地燃燒着。
現在。現在。
「………………」
冷酷的眼眸。
講得淺白一點,就是摔下來了。
正想要舉起系在手腕的橡皮繩,伊織立刻陷入更大的混亂當中。不知何時自己右手居然握着一把危險的利刃,通稱爲匕首的和式短刀。
將那份驕傲給,捨棄了。
發出不顧顏面的慘叫聲,他拔腿狂奔。
◆ ◆
纔剛發出慘叫聲,伊織立刻由腳至頭撲向地面,全身撞得狼狽不堪。懸吊的位置似乎沒有多高,衝擊本身並不算大,但因爲被矇住眼睛,恐怖程度是平常的三倍。
爲什麼。
「請、請問,爲什麼你會,幫我解開這些繩子────」
剃真的聲音────相當冷淡。
喀擦。喀擦。喀擦。
被地面盤繞的樹根絆了一跤,身體失去平衡,然而不愧爲零崎雙識,並沒有臉部朝地跌得很難看,而是直接來個前空翻用屁股着地。但表情卻一點也不從容,正顫顫巍巍地哆嗦着,怎麼看都不像還保持鎮靜的模樣。他繼續以翻滾的方式,移動到附近的樹蔭底下,背靠着樹幹隱身躲藏。
「這是實驗,只是做個實驗而已。」
突如其來的臺詞。
發狂似地逃跑了。
現在────
這回就一針見血地,把話講明。
「眼鏡────掉了喔。」
連眼前橫生交錯的樹枝也忘了要揮開,連身體被刮傷刺中也毫不在意,總而言之,不管方向如何或方位對錯,只專注於用純然的速度疾奔。
而現在,零崎雙識他────
失去理智,情緒混亂。
咻────彷佛疾風流動般的聲音傳來,緊接着冷不防地────什麼都還來不及思考────什麼都還來不及感受────伊織就受到重力吸引被往下一拉。
「呃,那個────」伊織用顫抖的雙腳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由於長時間被吊着,身體有些行動困難。「剃、剃真先生────」
邊說邊緩緩向後退。
「……你、你你、你是────」
這才發現兩隻腳踝的束縛也被解開了。換言之,是剃真用那把巨大剃刀爲她解開的────這個意思嗎?那個叫做刃渡的男人怎麼了?不對,更重要的是,早蕨剃真出現在此,那零崎雙識呢?那個────那個變態金線工藝品,到底怎麼樣了?
「────爲什麼會點不着啊!打火機不就是用來點火的工具嗎唉唷噢噢噢噢噢噢!」
奔跑着,奔跑着,
把手伸進西裝,從收放『自殺志願』的另一側暗袋,取出香菸盒與Zippo打火機。用顫抖的手拿出一根菸,叼在嘴裏。
腳步聲停止了。
冰冷的────眼眸。
眼前是早蕨剃真站在那裏。
「嗚,哇啊!」
也沒差,反正只是裝飾品。
喀擦────一聲。
然而不知是否因爲手抖的關係,火一直點不着。
好,伊織下定決心。
來了────伊織嚴陣以待。
更加紅豔的────死色真紅現身了。
誰管那麼多。
然後,在那團紅色火焰的前方。
驕傲。
「哇、哇哇哇────」
奔跑着,奔跑着,
急忙伸出雙手支撐。那條用來吊起自己的繩索似乎被切斷了────同時綁住雙手的橡皮繩似乎也被解開了,兩隻手可以左右張開。雖然腦中一團混亂,伊織仍四處摸索着,反射性抓住地上的『某樣東西』,然後再用另外一隻手,將遮住眼睛的針織帽拉回正常位置。很好,這樣就能放心了。
早蕨剃真索然無味地說:
零崎雙識雖然從未說出口,但在潛意識裏無意識中卻有件一直感到『驕傲』的事情。那就是無論遇到怎樣的對手,無論身陷多嚴酷的處境,面對這些狀況他都不曾臨陣脫逃。即便對手是『匂宮』、『暗口』、『薄野』、『墓森』、『天吹』、『石凪』,抑或是,那個有着美麗長髮的女孩也一樣,儘管有過幾次敗北的經驗,也全都是『有名譽的敗北』、『有意義的敗北』。打從心底認輸的念頭連一次也沒有過,內心屈服的念頭連一次也沒有過。縱然有過爲了作戰策略而撤退的經驗,但真正因恐懼而從敵人面前『逃跑』,卻連一次也沒發生過────對於自己的『強』,他一直感到『驕傲』。
喀擦。喀擦。喀擦。
爲什麼這種東西,會在我手中。
然後────
「怎、怎麼會────」
「餵你────」
彷佛窺探。
「────原來如此嗎,果然你也是,同樣的啊。」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樹叢擋路頭髮散亂着。
「咦、噫呀!」
比起自身的生命安全,更優先思考殺人的方法。
不對。
甚至連『殺人』都不須去想。
甚至連『殺人方法』都不須思考。
「你現在是────『零崎』伊織,你就算殺了人,也已經不會懷着『罪惡感』或『罪責感』了。即使殺死自己家人的男子就站在眼前────你也已經,不會感覺到『殺意』。那是因爲,『殺意』無時無刻都,跟隨在你身旁────」
「才、纔不是這樣!」
伊織不禁高聲大喊,否定剃真的說法。
「請、請你們不要再隨便亂講了!也請聽聽我說的話!我並不是那樣的人喔!我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子而已!」
不是那樣的人────儘管嘴上否認。
卻無法放開手中的匕首。
非但如此────
不知不覺間,還將刀刃朝向剃真備戰。
這樣的普通女孩子,哪裏會有呢?
剃真他────看見伊織這副模樣,嘆了口氣。
絲毫不見在大樓裏相遇時那種輕佻的姿態────與哥哥早蕨刃渡同樣地冷漠────然而現在這個氣質陰沉的他,或許纔是除去裝飾後,真正的早蕨剃真也不一定。
「我問你────那是什麼感覺?某天突然發現,自己不由分說地變成了無可救藥的『殺人鬼』。」
「……唔,唔嗚────」
「雖然不是卡夫卡的《變身》……不過早上一覺醒來忽然變成了『殺人鬼』,這種衝擊應該就跟『早上一起牀發現已經是晚上了』差不多吧────要稱爲『才能』或『特質』都隨便,雖然我也不知道其中有何差別。」
「才、纔沒有那種事────」
「不管做什麼事情,所謂天生的『天才』都會無可避免地存在着,並且到處都可能會有對吧────真真正正確確實實不由分說地。」
早蕨剃真究竟在想什麼,爲何要問她那種問題呢?向伊織提出那種問題的理由────對伊織說出那些話的理由,她完全搞不懂。莫非────在跟雙識對決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嗎?果真如此的話────究竟他打算從自己身上打聽出什麼呢?
「正確來講現階段尚未致任何人於死地的你────既非『鬼』也非『異類』而是『人』────趁現在,還能以這樣的身分死去喔。」
「…………」
「所以,那些……『殺人鬼』或『殺手』之類的────應該不能那樣子一概而論。用那種說法混爲一談────是不行的。」
「殺人的惡鬼────殺人鬼,這個字眼確實正適合你們對吧────」
「…………」
「哦?」剃真勾起嘴角。「既然你說沒有太大的差別────那麼言下之意,究竟有何不同呢?請告訴我吧。」
「…………」
「就、就好像戀跟愛的差別,對吧。」
將人殺死。
對任何事情都不肯好好面對。
沒有結束的旅程。
無法────逃跑。
這並非────遇見雙識以後,才變得不太正常。也並非因爲有生以來頭一次殺人────或者差點被殺死,而導致某種────『才能』或『特質』之類的東西覺醒了────不是這麼回事。
伊織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注8:出自鋼彈的虛構條約,內容禁止對俘虜的不人道對待,以及生化兵器、核武的使用。
彷佛逃跑般────存活到現在。
徹頭徹尾,從最初到最後────
正要成爲『零崎』。
然後一路逃避的結果,就是這副慘狀。
「────不對,不是那樣。」
注9:兩者皆源於Alucard的音譯,最早出自電影當中吸血鬼德古拉之子,即Dracula的逆向拼字。
「還真是────了不起的回答啊。你討厭分類嗎?實在令人佩服呢。」彷佛嘲弄般────剃真回應伊織說的話。「討厭分類……哈!那你還能有什麼!除了殺人以外一無所有不是嗎!我們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了吧!除了殺人以外一無所知,一無所有,除此之外根本沒有可以相信的東西了不是嗎!你也一樣我也一樣自殺志願也一樣大哥也一樣────喂!」
「人無法────選擇自己的才能。就連紫式部,也並非想寫『源式物語』就寫出來的吧。如果她的名字註定只能和源式物語共存的話────她的人生,她的存在,簡直就像一部自動書寫裝置不是嗎?」
無路可逃。
「總之────若追根究柢去思考個中含意,『殺人者』也好『殺人鬼』也好『殺手』也好,全部都是一樣的────我這麼認爲。無論何者,都是殺人的存在……不過,據自殺志願說,當中似乎有着決定性的差異……至於我呢,『零崎』伊織小姐────」
那純粹只是,『殺意』的表露而已不是嗎?
「或許────比起雙識先生,剃真先生你的說法更接近正解……在本質上,就本質上而言,零崎雙識和早蕨剃真,我想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吧。」
哪裏也抵達不了。
(第六話────結束)
「所以────我讓你選擇吧。不是對『零崎』,而是對無桐伊織────給予選擇的餘地和決定權。趁現在────趁現階段,你還能以人類的身分死去。」
不斷逃離的,畫面。
就算再怎麼,憧憬也一樣。
『變異』的過程。
只憑着純樸又豐沛的殺意。
她一邊後退,一邊反問道。
伊織人生的主角,就是伊織。
「不對。」
之所以變得不正常,是因爲原本就不正常。
「我是『那樣子』被創造出來的。從懂事以前,就有計畫地『那樣子』被塑造出來。大概────早在誕生到這世上以前,就已經決定好了。我自己既沒有選擇的餘地也沒有任何決定權────只爲了變成『那樣子』而活到現在。不光是我,包括大哥和弓矢也都一樣────」說到這裏,剃真呵地微微一笑。「雖然號稱『三兄妹』,其實以前人數還要更多喔。候補者────光是候補人選,就相當可觀了。只不過最終────真正達成『那樣子』的,只有我們三人而已。」
「…………」
「真要說起來,你『現階段』既非『殺人鬼』也非『殺手』────嚴格說來只是個普通的『殺人者』而已。尚未完全變成『零崎』。」
已經────沒辦法逃脫了。
並非昨天突然遭到夏河靖道襲擊時,不小心反擊回去才產生了『某種』變化────伊織自始至終都是一貫的本質,並非驟然變成『那樣子』。只是將支付時間不斷地延期再延期,持續延展的結果,讓利息累積到極限,簡單講就像借錢一樣。
並非血緣的連繫,而是流血的羈絆。
絕對,不會原諒。
已經無法逃脫。
剃真所言,幾乎可以說是正解也不爲過────她認爲非常正確。
讓伊織的身體,進入大剃刀的攻擊範圍內。
什麼跟什麼────伊織感到困惑。
「伊織小姐,『殺人者』與『殺人鬼』和『殺手』之間的差別你知道嗎?」
「……事情並不是,你講的那樣。」
「是要被我殺死或自己去死────看你喜歡哪個方式都行,請選擇。」
剃真迅速移動────
之前好像被誰這樣說過。
並不是變得不正常,而是原本就不正常。
否定了剃真的言論。
不要啦。
「這……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是,無論我或雙識或剃真……每一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是活生生的人。有性格,也有人格。並不是什麼裝置────也不可能成爲裝置。」
雖然無法揣測剃真的心思,仍試着附和話題,結果他說「那根本是越前龍馬跟越前康介(注10)的差距」,馬上遭到否定了。
零崎────一賊。
總有一天會失敗────曾經陰錯陽差造成的結果。
害怕去知道。
剃真咻────地旋轉剃刀。
「…………」
沒有終點的馬拉松。
『錯誤的天性』。
「……是叫我立刻選擇,看要跟你戰鬥或不跟你戰鬥的意思嗎……?」
「────伊織小姐。」
早蕨剃真忽然情緒激昂地大聲咆哮,接着將剃刀對準伊織擺出上段架勢。伊織也立刻握緊匕首備戰,然而畢竟是個外行人,姿勢顯得有些滑稽。
剃真保持戒備────恢復冷淡的聲音道:
一種被追逐的,印象。
「咦,嗯呃……?那、那種事情────」
我明明殺死了同班同學,卻絲毫沒有罪惡感。明明家人都被殺害了,卻完全感覺不到悲傷。殺死家人的兇手就在眼前,卻一點也不憤怒。
殺意。
已經無法逃脫。
即使心裏明白,如果能變成那樣會有多幸福。
這次是平靜地。
殺人鬼。
伊織────無桐伊織她,一直都在逃避。
只不過,原本就不正常的部分浮現到表層而已。
不帶任何理性或情感,是一種潛在本質。
聽見家人被殺死────便拿起叉子刺向眼前的剃真,當時的情緒解讀爲『憤怒』是正確的嗎?連家人的死活都沒有去確認────現在,還像這樣,與殺親之仇不共戴天的早蕨剃真平靜對話的自己,會有那種崇高的情感嗎?
所以才────不敢認真面對。
「然而……據說『零崎』卻是,原本就『這樣子』誕生出來的。套用大哥的說法就是『先天的潛質而非先天的產物』────對嗎。儘管同樣沒有選擇的餘地也沒有決定權────但從最初就是『那樣子』的人,跟被塑造成『那樣子』的人,兩者截然不同吧。我可以將之歸咎爲『命運』的責任────但你們『零崎』卻不存在可以推卸責任的對象。就連身爲『死神』的『石凪』,也能夠將自己的所作所爲推託成『神』的責任────『零崎』卻連自己的責任都稱不上。因爲那連『與生俱來』都不算,甚至連『生來俱有的』都稱不上。」
伊織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
「如果不用裝置這個說法的話────在名爲歷史的舞臺上所扮演的角色,可以這麼說吧。只不過,假如要像我們這樣被迫扮演不正常的角色,情願沒有存在意識還比較好,你不覺得嗎?還不如混進那些,沒有任何目的任何思想任何意識,只是作爲佈景渾渾噩噩活着的『普通』傢伙────要來得好多了,你難道不覺得嗎?」
我真的────很喜歡爸爸跟媽媽跟姊姊跟哥哥────根本沒有想過要殺人。不管誰怎麼說────不管零崎雙識怎麼說或早蕨剃真怎麼說,不論無桐伊織的本性是『什麼樣子』────唯有這點,她絕不會讓步。
「你應該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那種事情,就像可倫坡和哥倫布、阿卡特和阿爾卡特(注9)、食人魔和漢尼拔之間的差異,我是這麼認爲的。」
絕對,不會讓步。
(早蕨剃真────追加試驗開始)
「裝、裝置────」
伊織就是『那樣子』的。
「………………」
又或許────是因爲害怕嗎。
確實。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天大的悲劇。
但很快就撞上背後的牆壁。
「我纔不要,做那種選擇────」
早在很久以前────不知從何時起,一直以來────
沒有動機沒有道理沒有理由沒有利益沒有目的沒有默想沒有原因沒有幻想沒有因緣沒有印象沒有清算沒有正當沒有瘋狂沒有趣味沒有命題沒有解釋沒有俠義沒有疑問沒有獲得沒有確實沒有暴走沒有謀略沒有尊嚴沒有損失沒有崇拜沒有挫折沒有執迷沒有矇昧沒有缺陷沒有結論沒有懊惱沒有應變沒有益處沒有約定沒有正解沒有成功沒有執着沒有終焉沒有根據沒有困惑沒有負荷沒有風韻沒有訣別沒有潔癖沒有超越沒有凋零沒有顧慮沒有演技沒有努力沒有度量沒有歸結沒有基礎沒有消散沒有矛盾沒有獨善沒有毒謀沒有傾向沒有敬愛沒有打算沒有妥協沒有煩悶沒有反省沒有誠實沒有肅靜沒有瞠目沒有衝突沒有極端沒有曲解沒有偏見沒有異常沒有安心沒有黯淡沒有哀樂沒有曖昧沒有商量沒有騷動沒有喝采沒有糾葛沒有構想沒有考察沒有徹底沒有撤退沒有計算沒有契約沒有懊悔沒有夢幻沒有寬容沒有童心沒有資料沒有試煉沒有寂寞沒有責任沒有誹謗沒有疲勞沒有體裁沒有抵抗沒有究極沒有煩憂沒有技倆沒有欺瞞沒有渴望沒有樣式沒有揀選沒有先例沒有檢查沒有險惡沒有題材沒有替代沒有混沌沒有懇願沒有禁忌沒有緊迫沒有倦怠沒有權限沒有氣息沒有造作沒有躊躇沒有中庸沒有敷衍沒有不安沒有解說沒有迴避沒有規則沒有企劃沒有凌辱沒有良知沒有虛榮沒有拒絕沒有防備沒有忘卻沒有承襲沒有到達沒有娛樂沒有誤解沒有惰性沒有墮落沒有謾罵沒有失落沒有嫌惡沒有見解沒有感情沒有躁鬱沒有意見沒有威嚴沒有境地沒有恐懼沒有作爲沒有策略沒有嗜好沒有思想。
然而────話雖如此────
注10:前者是漫畫《網球王子》的主角。後者爲電玩《死亡火槍》(DEATH CRIMSON)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