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無開場」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1萬 字
臺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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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確認那個祕密,作業程序似乎有些繁瑣,不過除了你之外,還有另一位男子
也有着相同目的不是嗎?而他的個性兇殘,一旦知道你掌握了祕密,就算只是一些眉
目,必定會殺了你,然後將祕密佔爲己有對吧?」
「不不,不是這麼一回事!」鬍鬚斑駁的男子近乎大喊地拉高音量說道。「據我所知,目前調
查這祕密的只有我一人,但若有目標相同的男子出現也極爲正常。他是誰,又或者是爲了什麼
而調查,說實話我無法想像。只不過,既然能預測如此情況,就不得不有所戒備。此外,道理雖
然是一樣的,但目前爲止,我並不打算表明自己的名字與身分。只要能順利落幕──這纔是我現階
段的期待──如果可以,不論是你或是其他人握有祕密的相關線索,我都打算視而不見。如何啊?探
長先生。我認爲自己已經相當坦白了……」
山姆終於開了口。
「喔,天啊!」他大聲抱怨着,握緊拳頭敲打着桌面。「恕我直言,一開始我以爲你只是位相當奇特的人,
而後又像是個故意前來取笑本事務所的麻煩人物。不過現在,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判斷,也無從分辨……而
唯一能確定的,你必須馬上離開,否則,休怪我把你從事務所給轟出去!」
(DRURY LANE’S LAST CASE by Ellery Queen)
◆ ◆
佐佐沙咲對名偵探就是沒有好感。
當然,身爲京都府警搜查第一課課長的她,不喜歡偵探其實相當合理,也可說是正當的興趣嗜好,不過屏除這些──即使她不是位警察,也依然無法接受那荒唐至極的存在。
光想就覺得愚蠢。
因爲不理解。
更何況是──殺人事件。
(他們都不害怕嗎?)
甚至不願意思考。
她無法理解那些動機。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義。
也就是──死腦筋的部分。
(也就是說。)
沙咲對名偵探的無好感,果然還是源自於她的立場──看起來就是如此,也不需要反駁什麼──如果搜查一課的課長是個無可救藥的推理迷,應該沒有部下受得了吧?『等等,我之前有在推理小說上讀到和這次案情極爲類似的手法!』、『啊?』──不過,若讓她自己說明,那更重要的原因,最大的理由,其實是因爲他們或她們名偵探的行爲模式。
同樣也不打算說些什麼嚴肅或是尖銳的評論。
(沒錯。)
那就是佐佐沙咲。
(──對知識的好奇心。)
當然,比起拼圖或是謎題,現實中所發生的殺人事件絕對更能引發人類的好奇心──若非如此,新聞性質的談話性節目就不會帶來那樣的效果及趣味性。
絕對稱不上喜歡。
本身就是相當具體的結構。
對知識的好奇心。
智慧型罪犯幾乎都不會與殺人事件有關──這麼說來,倒希望名偵探去解決那些金融界的鉅額詐欺事件。
他們對此壓倒性的事實──竟毫無自覺。
他們所期望的智慧型罪犯都在那裏。
若是出於社會正義的角度而行動,還算能夠理解──卻也不到接受的程度。不過,他們大多都不是爲了這個理由。
佐佐沙咲無法理解他們採取行動的原理。
無論犯罪理由爲何,都視同一律的厭惡。
沙咲的心情就像是看到在路邊玩捉迷藏的孩子。
從沙咲的立場,虛構本來就是爲了欺騙對方並使其混亂。
完全超越了能夠理解的範疇。
那實在太過荒唐。
(如果是我──)
如果只爲了滿足好奇心──根本可以遠離現場,而在安全的範圍內眺望這一切就行了。
若是想要享受與罪犯間的智力遊戲,那方向可就錯誤了。
話又說回來。
想要探究那具有張力的領域,刺激的舞臺──其實並不是不懂其心境。
不過,好奇心──不足。
徹底的討厭殺人犯。
不不,這並不需使用到「形式上無法理解」此種嚴肅的說法──或者應該說,沙咲心中所懷抱的,是一種極爲曖昧的感想。
她不能容許她所不瞭解的事物。
而大部分的推理小說,並不會真的描寫出與罪犯正面衝突的風險──缺乏對於那恐懼的敘述。
所以──感到噁心。
就因爲與沙咲有同樣的個性──所以也不打算否定那個理由。
某程度上,小時候的佐佐沙咲就是如此。
(所謂的殺人犯,基本上都是在一時衝動又沒有考慮到後果的情況下誕生的──平時就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在一旁看就覺得焦躁不安。
沒有明確的答案。
(──想要解開謎題。)
思想的自由。
(思想。)
明明都是大人了。
至少,她是以那樣的心情面對現場──若不是如此,可能會因爲害怕而雙腳發抖,難以站立。
大多的時候。
無法容許黑盒子存在的女人。
普通人。
真的有必要爲了解決犯罪事件挺身而出嗎?
如果使用遙控器,就可以遠距離操控電視──但連電視是如何播放影像的都不甚瞭解的她,在幼年時期有很長一段時間,完全看不了電視。收音機也是一樣,若沒有先將它解體就無法按下播放鍵,更別提電腦了──不知道有多少臺電腦,都在她的手上變得支離破碎。
理由。
荒誕無稽即爲他們存在的要因。
(我像是冷眼的看着娛樂作品般──)
純粹的──像是拼湊知識拼圖般,因爲喜好而調查犯罪事件。
插手犯罪調查──也就是與犯罪者正面衝突。
何須蹚這攤渾水。
如果不是如此──便無法理解。
因此──無法原諒。
(爲什麼──)
雖然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而當上了「人民保姆」。
(──若不是因爲工作,完全不想與殺人扯上任何關係。)
而她也很清楚,自己的想法並沒有受到限制──她也不是與那些期待名偵探登場的推理小說迷爭辯,因此,不論喜歡與否,全憑沙咲自己決定。
至少能夠理解。
只要有犯罪就有犯罪者。
(這麼做──)
包括她自己也是。
就因爲那些虛構的,杜撰的,捏造的,實際上不可能存在的故事──才讓沙咲如此否定名偵探這種職業。
如果是虛構的──就該按照虛構的道理。
殺人事件同樣也有兇手。
佐佐沙咲歧視犯罪者。
不忍直視。
所以──看不下去。
還會替他們捏一把冷汗。
更不會主張日本的偵探沒有搜查權或是不希望外行人踏入案發現場等排他意識──因此,纔會認爲那只是虛構的。
一想到這,就忍不住自己嫌惡了起來。
(完全不懂──名偵探爲什麼能如此積極的解決殺人事件呢?)
問題即在此。
也確實認爲,若不是以社會正義爲動機,應該很難持續下去。
無論例子是否過於極端,但在毫無自覺的部分,路邊玩耍的孩子與深入現場的偵探,其實並沒有太大差異。
──話雖這麼說,其實你根本具備了偵探的特質吧──看到這,內心一定忍不住會這麼想(不過,沙咲可是儘可能地想要隱瞞自己這部分的個性。),但她絕不是因爲身爲同類的嫌惡感而否定名偵探。
更無法輕易放過。
對於說謊應該也很擅長才是。
以推理小說看來,那是形式上的美,而那必要的因素也就是犯罪調查,本來即爲偵探不可或缺的部分,甚至無從質疑──不過,這一切在沙咲面前,一點意義也沒有,就如同要求她必須先理解電視的機能。
就是這裏。
(不過──名偵探……)
想要解開謎題。
(這一點是重要的。)
(問題──就是動機。)
不──就因爲如此。
開什麼玩笑啊?
對於自己幼稚的行徑感到厭惡。
若只是爲了解謎,只是爲了滿足自己求知的好奇心,就乖乖去玩數獨遊戲吧!
所謂的名偵探本來就只會出現於虛構的故事之中。
(以及──目的。)
沒有人能夠多說什麼──
不是很危險嗎?
思想這兩個字即是問題所在。
不過,該怎麼說呢?
所以纔可怕。
因爲一些突如其來的原因而性格大變──那些人很可怕。
突然變成怪物的他們很可怕。
完全不想與他們對峙。
(而很可怕的那些人──)
(直到最後,都依舊非常可怕。)
(這不是一個能滿足好奇心的契機。)
(而必須解開的謎題──在殺人事件之中並不存在。)
在日本,殺人事件的破案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七。
這樣的數據根本不需多做解釋。
(也就是說──大部分的案件,都是單純因爲仇恨而犯案。)
無需解謎也沒有什麼稀奇的。
沒有疑問,就不會有可能性。
(若是問起動機──當然,不需費力瞬間就能找到答案。)
因此──名偵探對於沙咲來說,就像是爲了金銀財寶而行駛於危險海域中的海盜。
追求那不存在的謎題。
而出現於危險的殺人現場。
那些──目無法紀之徒。
(怨念。)
(說穿了,就是一種情感。)
低危險性。
很乾脆地放棄。
「喔!沙咲──你回來啦!」
或許是因爲優秀。
絕非理論,而是情感。
那不祥的預感。
在法庭上重複同樣的證詞。
徹底的安全。
「……潤小姐,你可是非法入侵喔!」
而成爲「人民保姆」的志向,是因爲她覺得那是全日本最安全的職業──不過,被分配到搜查一課同時以破例的速度升遷,確實爲一大失算。
就算不能馬上休息──因爲年紀也不小了,希望不要耗到早上纔好。
(並不是因爲那個人很危險──就是因爲安全。)
無論是受到輕視還是信賴,也不能像這樣突然闖進人家的房間裏吧?
明天也是一樣。
她漫不經心地思考着,打開宿舍的房門──在玄關看到整齊排放好的鞋並不意外,即使發現了那雙不屬於自己的高跟鞋時,她也不願意多加猜測。
因爲──還有明天。
「這種時候,應該說『打擾了!』纔對吧?」
放下肩膀,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啊──潤小姐,廚房的架上應該還有日本酒。」
看來對朋友的職稱沒什麼興趣。
當然。
沙咲並沒有隱瞞震驚的心情,反而態度堅定地提出了聲明,對着那位潛入別人家中的女人──哀川潤的背影開了口。
對於佐佐沙咲來說,她的安全性卻因此下降了。
◆ ◆
風險管理的最佳環境。
她自己本身毫無安全可言。
再厲害的鎖在那雙高跟鞋的主人面前,都不具有任何意義。
與其說是驚訝,還不如說是點頭接受。
那是在擁有情感的人身上纔會發生的。
「幹什麼啊!真是過分。」
「是喔~真了不起。」
回應十分隨便。
(──這麼一說,自己好像成爲那些推理小說中,排他意識濃厚的警官一樣。)
「我又沒有打擾你,只是看了一下電視。不過,還真有趣耶,這部卡通。」
像這樣。
有時放棄也是很重要的。
想要生活在安全之中,如此的慾望是佐佐沙咲最重視的部分,也是她目前的自我評價。
「…………」
與其說是擅作主張,還不如說是相當自在。
昨天、今天、明天都沒有太大差別。
「呿,還真霸道,難怪你會當警察。」
那麼,對於安全最爲要求的她,所居住的地方,是一棟住戶全爲警察的公務員宿舍。說得詳細一點,這棟宿舍,並不是像她這樣還需要靠往返犯罪現場累積經歷的層級所能居住的地方,而如今這樣的結果,全因最近盛行的成果主義,實力主義使然。
「喔,這樣啊!」
因此,門口擺放着不屬於自己的鞋子,這種狀況,可以說是相當奇怪──不過,已經不是第一次。
(不過──該怎麼說呢?)
於是。
即使如此,沙咲她──
未經允許。
如果想要表現那些藏污納垢的部分,那些打亂社會正義的黑暗面──就不應該寫什麼無關緊要的密室或是不在場證明。對於社會的影響,纔是該描寫的重點不是嗎?
「喔,冰箱什麼也沒有嘛,門邊都是啤酒。什麼啊,冰箱只是啤酒櫃嗎?」
否認自己的罪行。
一切都是爲了保全問題。
說完,哀川潤卻沒有走向廚房,反而坐回了沙發上。
她轉過頭來。
兩房兩廳,備有空調和系統廚具,還有光纖網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垃圾場──其實沙咲對於那些設備並不感興趣,一點也不在乎。對於工作拼命的她來說,家,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請問你是滑瓢(注1)嗎?」
堅持自己是清白。
(所以──才那麼可怕。)
「我通常都是外食……最近幾乎沒有自己開伙。」
「說什麼你回來了啊!」
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哀川潤若無其事地回答──她一定有聽到鑰匙轉動及開門的聲音,卻好像現在才發現沙咲的歸來。
公務員宿舍的保全──在那個人面前,完全沒有安全效益。
至少──把今天與明天之間的現在,當成自己的時間渡過吧!
就因爲是警察所以容易遭到犯罪者的報復──而目前的環境幾乎可以排除如此的可能性。即使無法抹去仇恨,至少也能夠避免受到攻擊。
不過,沙咲就是這樣麼想的。
「請不要犯罪好嗎?」
名偵探那莫名其妙的哲學,實在令人無法恭維。
沙咲心想。
──果然沒錯。
(不,以潤小姐的身手,在我進入宿舍前,應該就已經知道我到家了──)
這也是國民辛苦繳稅給我們的理由。
他們在面臨死亡的時候,多半相當不堪且醜陋,只會做無謂的掙扎──即使想要理性的追問也總是得到非理性的回應,無視事實,自始至終都在爲自己辯護。
兩道鎖毫無意義。
女子一身紅衣,就躺在沙發上看着電視。
聽起來雖像在抱怨,但說得全都是事實,而哀川潤當然沒有露出一絲反省的神情,從沙發站起身,走向廚房,打開了冰箱。
(不過──仔細想想,還有明天這種想法,其實相當幸福。)
今天也是一樣,沒什麼特別,也沒有能令人感到新奇或是滿足好奇心求知慾的事。一切的枯燥乏味和疲憊都是來自那些幾天內就能解決的殺人事件。
不過,目前的狀況並不是輕視,純粹只是因爲信賴也說不定。
佐佐沙咲一個人住。
(不知所措又無法承擔後果──所以才那麼可怕。)
(今天就早點休息吧──明天又是漫長的一天。)
(與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生活飄忽不定的她相比──或許是幸福的。)
「是喔,你以前不都會自己做嗎?我記得還有高麗菜卷,怎麼啦,出人頭地了嗎?」
或者應該說,哀川潤根本沒把警察·佐佐沙咲當作需要戒備的對手──到這個距離才發現她的存在,其實有一定的危險性。
值得信任的安全。
真是令人感激的時代。
自動鎖也沒用。
按照自己的方式──回家好好睡上一覺。
想起廚房架上應該還有剩下一些日本酒,她脫掉鞋子,將門從裏頭鎖上(雖然一點用也沒有),然後走向餐廳。
一邊嘆氣,沙咲一邊祈禱着。
她是安全的──必須得這麼想。
若沒有象徵國家的權利的紅太陽作爲後盾,可能就無法擁有踏進犯罪現場的勇氣──一步也跨不出去。在守備範圍內從事智能勞動,儘可能不踏入現場的這種想法,她也不覺得是因爲懦弱。即使說這句話的人不是自己也不會提出反駁。
(那個人──是世界第一安全的。)
(那也是一種形式上的美,話雖如此──但推理小說上出現的,那些神聖的罪犯,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嗯嗯,託你的福我現在是課長了。」
連這種恐懼都沒能描寫,算什麼犯罪小說啊!
「嗯?」
同樣,相當危險。
事實上,會用「安全」這兩個字來敘述被稱爲人類最強的她,除了自己以外應該沒有別人了。
本來就──應該交給警方來處理。
似乎沒有這麼一回事。
沒有意圖──沒有氣力。
沙咲拿起遙控器,將電視的電源關上。小時候的她不懂,但現在的沙咲已經瞭解了遙控器的構造,所以能夠像這樣自由地使用。
這次沒有躺下,倒是好好的坐着。
想了一想,沙咲在一旁坐下。
然後──
「…………」
看着身邊旁若無人的朋友。
(打擾了──即使沒這麼說。)
(至少該說一聲,好久不見吧?)
八年沒見了。
或許更久。
雖然因爲她過於理所當然的舉動而亂了陣腳──但冷靜想想,八年。
確實不只一句好久不見就能帶過。
說實話,沙咲甚至以爲她已經死在什麼荒郊野嶺了。這絕不是玩笑話,那位叫做哀川潤的女人,她的生活方式就是如此。
不知明天在哪裏,今日也是一樣。
就連一秒後的生命都有危險。
本應該比誰都安全的她,卻選擇最危險的生存方式。
從沙咲看來簡直莫名其妙。
因爲是十分重要的朋友,所以並不是不能理解──但就是覺得莫名其妙。
「喔。不過,你回來得還真晚。工作認真是很好啦,想要出人頭地也是你的選擇,但也讓我等太久了吧?」
「等待的是我。」
「什麼?你在等我嗎?」
應該是如此──所以,在沙咲面前露出如此墮落鬆懈的姿態,即代表她認定沙咲對自己不構成威脅,也可以說是一種友情的表現吧?
來向我道歉?
沙咲認爲自己和這個人的時間,是以不同的方式流動的。
「差不多就是那樣。」
但,另一方面──
總是看着漫畫在牀上滾來滾去──她怎麼回想,都不曾看過哀川潤嚴格的規定過自己。
說話的音量極大。她似乎喫完了,將湯匙放在桌上。
「……如果你能夠事先聯絡,我一定會特別空出時間。」
「對!對啦!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不得不心存敬畏。
「嗯,沒錯,有兩件事必須要向你道歉纔行。」
那時候的她,會把自己建立的功勞,以「很麻煩」這個理由全都讓給了沙咲──這麼說來,自己的優秀和安全性的降低,全都是因爲哀川潤這個存在。
一點也不驚訝。
「人類最強承包人」,哀川潤的偉大之處以及放任犯罪者的恐懼感,沙咲都深切的瞭解──基本上,沙咲能站在目前的位置,仔細想想,同樣是拜哀川潤所賜。
拉麪、沙拉、天津飯就連炒飯都一掃而空──哀川潤突然大叫了一聲。
哀川潤──並沒有固定的戰場。
「請用──喫飽了比較容易喚起記憶吧?」
不過。
彷佛上場就是她的練習。
「我想起來了!」
而昨天所發生的事,她也應該記不得了。
哀川潤好像更加放蕩不羈了。
經由實戰經驗而成長的人。
也太隨便了吧!
「可以不要這樣嗎?」
「那個……」
溼着頭,她穿上沙咲的睡衣回到餐廳,對着滿桌的中式料理:
這──
「來向我道歉?」
待會清掃起來可麻煩了。
「哎,我本來就對於這種事很不在行啊!」
「啊,可惡!我想不起來。」
哀川潤似乎不願意多做思考,一副很怕麻煩的樣子,盯着天花板看。
(……唉。)
(──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
總說着「修行不夠啊」這句話,卻從未見到她修行的模樣。
爲什麼要在意一個非法入侵者呢?某程度上也覺得她就是滑瓢──不過,算了吧!
認識了這麼久,哀川潤有向她說過一句對不起嗎?記憶中好像──不,確實──連一次也沒有。
我到底是來做什麼呢──哀川潤抓着頭,像是在思考。
「喔!」
她再度體悟到這件事。
癱在沙發上,洗澡,喫飯。
如果沙咲沒在一旁照顧她,好像隨時都會死去一般──沒錯。
而那寶貴的第一次與第二次,都會在今日到來嗎?
不需多說,她也知道。
八年前的她即是如此。
這部分也挺令人羨慕的。
「嗯。肚子是有點餓,但也不是無法忍耐的程度。真餓到受不了,我就把那臺電視給吞了。」
確實八年不見了。
只不過,那句話令人有些在意。
爲此,她感覺到了壓倒性的不公平。
心裏雖這麼想,不過,如此的回應以目前的情況來說也沒有意義。
食物真的使她的記憶復甦──沙咲本來也不是爲此要她喫飯的,但既然有效果,那就這樣吧!
雖然是世界第一安全,但仍隱藏着如此的風險。
哀川潤基本上全憑自己當下的心情而活──就因爲所懷抱的信念太過堅定,反而不在乎其他事物的道理。
沙咲回答。
嘴上總是掛着「很麻煩」的部分也是。
接好充電器,打電話給附近的中式餐廳點餐。那間店本來是不做外賣的,但因爲沙咲是熟客,所以才特別通融。
對於現在與未來都充滿變數的哀川潤來說,唯一確定的──就是過去。
而這份羨慕之情,並不是久違八年後相遇的奉承,或許是她們兩人友情的原點也說不定,沙咲心想。
看樣子是想衝個澡,想讓頭腦清楚一點──不過。
該說是自甘墮落呢?還是荒唐呢?
「不要把我講得像什麼食慾魔人好嗎?你這個魔法使者。我要開動囉。」
(…………)
「……想起來了嗎?」
或許活動現場纔是她自我鍛鍊的地方。
應該還有吧?
或許還有一絲忌妒。
「……如果,沒喫東西的話,要不要叫外賣?」
脫離活動現場的時候,也就是「OFF」狀態的哀川潤,根本就是一個孩子,充滿着社會人士身上不可能出現的稚氣。
不過多久,果然聽見了水聲(真是有夠誇張!)。單獨被留在餐廳的沙咲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拿出手機。
話說回來。
更何況,哀川潤要道歉的行爲也十分稀奇,若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她絕對不可能這麼做。
(──彷佛昨天才見過面一樣。)
不,不只八年──十八年前。
在哀川潤衝完澡前,餐點就送到了──看來她還順便泡了澡啊!
然後直直走進浴室。
(我還是喜歡這個人。)
(最初相會時的憧憬已經不在──即使如此。)
「兩件事?」
不是爲了開啓話題,她似乎真的想不起來自己到來這裏的目的。
實際上,在哀川潤身上看不到任何歲月的記號。
沒有練習的必要,直接上場的類型。
(這代表,安全性也相對提升了嗎?)
(我在這八年中,確實老化了不少。)
比起自由──完全就是無拘無束。
「ON」與「OFF」的落差過大。
先不論生活方式與性質。
自從和她相遇開始。
相當意外的。
真令人羨慕。
沙咲雖然判斷那八年不見的她沒有什麼改變,但不得不說說她纔行。
一邊說着,哀川潤再度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還在想是怎麼了,她便把雙手舉高伸展,往走廊走去。
唯一改變的,只有外觀。
而且──有兩件就已經夠了。
(真是的──)
似乎嚇了一跳。
與八年前幾乎一模一樣──髮型雖有些改變,但就如此而已。
「怎麼一回事?這是魔法餐桌嗎?」
她雖然是一位具有服務精神的人,但這次卻不像是刻意要給下班回家的沙咲一個驚喜而潛伏於房內。
被耍得團團轉的那一方比較難接受就是了。
帶着一身疲憊回家,若還要她出門購物,對一個普通人來說有些喫力。不過,看到哀川潤在翻冰箱(一直等待着沙咲歸來),沙咲猜想她可能肚子餓了。
稍微吐槽了幾句,哀川潤馬上對滿桌的佳餚動起筷子。
哀川潤──從佐佐沙咲的角度看來──其個性就像是個天真的小孩。
米粒噴得到處都是。
「總覺得沒什麼好事……不祥的預感更是強烈,怎麼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會讓潤小姐主動和我道歉呢?」
沙咲戰戰兢兢地問。
態度看來平靜,事實上卻相當害怕。
「喔,你應該有印象吧?是什麼時候啊,大概一個禮拜前吧?在京都,不是發生了十幾個普通人被過路殺人魔殺害的大事件,你不記得嗎?」
「…………」
當然記得。
雖然記得──但那是八年前的案件。
一個禮拜前的說法,實在省略掉太多記憶了吧──不過,以印象的深刻程度來說,就像是剛發生的事般,果然是個『大事件』。
沙咲並沒有直接負責那個『大事件』──但爲了阻止殺人魔犯案,她主動要求要加入調查小組。
(雖是自己要求,不過並不是因爲想要積極的表現出自己的正義感──)
與正義感無關──也不是爲了社會正義。
具體且直接的原因。
佐佐沙咲委託了眼前這位承包人·哀川潤解決那件『大事件』。
而結果當然順利落幕了──
「不得不與你道歉的,就是這件事。」
她神色泰然地說。
「事實上,我那時候在事件報告的部分說了謊。」
「……不。」
沙咲搖搖頭。
「些微地……我其實有發現。」
本來就知道哀川潤不可能照自己所說的方式行動──沒有人能夠駕馭她。只要順利獲得解決,沙咲對於其他的部分也沒有什麼意見。
雖然還有印象。
所謂的求知慾及好奇心──確實存在於沙咲的心底。
「……你確實說了有兩件事對吧?潤小姐。第一件事已經說完了,那另一個你想要道歉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時間回到八年前。
「今天,你是爲此而來的吧?」
注2:羅馬拼音的簡稱。原文爲「頭(ATAMA)弱い(YOWAI)」,頭腦不好的意思。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啦。」
「你會原諒我嗎?」
帶着絲毫沒有一點尊敬的輕蔑──人們稱他們爲「普通人」。
雖然不想知道也不願觸碰──
而且都過了八年。
「──在乎的人,似乎還沒放下。」
哀川潤說。
真說不想知道也是騙人的。
更何況──都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唔。)
也不是財力世界的人。
他們是,最微不足道的弱小,不特別,沒有成長同樣沒有變化。即使成長了變化了,也會馬上恢復原樣,不懂得反省和後悔,而且很簡單的就會與他人結黨,接着又輕易地背叛彼此。發生了重要的事也會裝做什麼都沒發生一般,一下便忘卻,隨意推翻自己的意見,沒有原則,害怕就逃跑,瘋狂卻不負責任,不守信用,忽視規則,再怎樣高傲的自尊也能丟棄,毫不努力卻奢望成果,貪得無厭,看似善良具同理心,卻做得出弒親這種行爲,感情同樣伴隨着厭倦,鑽牛角尖卻沒有思考能力,無行動力還能拿出結果,情緒化但頭腦卻不錯,嚮往羣體,終究還是一個人。
「如今提起又有什麼用──事實上,那個案件並沒有抓到犯人,最後無疾而終,可以說是不清不楚地結束──」
因此,即使不願意也沒有選擇。
(……看樣子,哀川潤倒有些難以釋懷。)
「嗯。」
本來就是不是什麼問題。
既不是案件的負責人。
破案率百分之九十七。
不過她的確是因爲不想負責所以託付他人。
「不得不道歉。」
就算沙咲有所掌握──過路殺人魔行兇的背後,其實有無法搬上臺面的內情,不願知曉的內幕。
(算了──就這樣吧!)
已經做好了熬夜的準備,沙咲如此說道,哀川潤卻不停重複──
注1:日本古代的妖怪,民間傳說中的外來神。常在傍晚登門造訪,反客爲主,難以驅離。
再度拿起桌上的湯匙。
卻一點也不願想起。
AY(注2)。
零崎人識最大的戰鬥。
最大的敵人。
更不屬於權利的世界。
「嗯,我知道──你不想知道也不願觸碰,但我可要讓你明白這一切的。」
京都連續攔路殺人事件。
「啊?不是,我是爲了和你道歉。」
既不是暴力世界的住民。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真是摸不透她。
那時候,無論哀川潤做了什麼──事後的報告即使有誤,沙咲都沒有意見。
「真的很抱歉,拖到現在才和你說。」
想要隱瞞些什麼,那時的零崎人識,面臨着相當可怕的敵人──拼上了性命,抱着必死的決心戰鬥。
那時期──卻馬上就要到來。
所以纔會走到這步田地。
否定名偵探的存在,竟然還委託哀川潤這樣的承包人來解決犯罪事件,對她來說纔算是違反規則。
不想知道,不願觸碰。
那剩下的百分之三。
完全無法避免。
就因爲是八年前──
◆ ◆
「……看樣子我沒有選擇權。」
「原不原諒──」
「差不多也到那個時期了。」
她是這麼想的。
而哀川潤使用了「時期」一詞──至少排除了沙咲必需保持警戒的風險。
沙咲一直認爲自己是一個懂得察言觀色的人,也擅於猜測行爲背後的意義,不過她絕對是一個例外。
距離案件的追溯期還早。
那是她們的默契──
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不對。
欺騙朋友且揹負罪惡感近十年,道歉時卻一點也不慎重。
這句話。
都不重要。
襲擊古都的殺人魔,事件的內幕──若要談起那毫無道理、殘虐至極的暴行,就先從零崎一賊的鬼子·零崎人識耗時一個月的戰鬥開始敘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