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0;略1;」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9913 字
「你覺得普通是什麼?」
「不知道。但不就是不湊巧的意思嗎?一個個都在追求那種東西,左顧右盼的,應該很困擾吧?」
「不是追求而是抗拒,所以纔會感到困擾。大家好像都誤認爲個性與普遍性是互相牴觸的。不,或許是故意的嗎?」
「你覺得呢?」
「我想要變得普通啊!」
「還真敢說。」
「你呢?」
「我是不通。沒有任何期待或是願望。」
「那是不可能的吧?無論如何——」
◆ ◆
若是要那個名叫江本智惠的鹿鳴館大學一年級生來評論,推理小說中所美化的並不是名偵探,而是殺人犯。
殺人犯這種人類。
又或是殺人,這種罪行。
她對於小說中將他們像是偉人或是做了什麼豐功偉業般的描述感到相當不滿。
不,用「不滿」這種消極的詞語根本不足以表達──匱乏。
事實上具有哲學性思考的殺人犯少之又少,而殺人這種犯罪行爲,多半都是突發性的,幾乎沒有什麼自覺。
帥氣和高雅的犯罪,根本都是虛構的。
當然。
推理小說本身就是虛構的。
江本其實不是真心地對此感到憤怒──而她自己本來也不會對「什麼事」特別感到憤怒。
無法憤怒的人。
(即使在生病時也是一樣。)
與強弱無關。
(其實不是懦弱──而是,零。)
身爲名偵探,與其專攻基本的竊盜事件,還不如面對那些兇暴的殺人犯──同樣,也不希望那些殺人犯是膚淺的,粗俗的。
(我的敵人──並不是病魔。)
(唉。)
應該是,
不過──卻沒有特別感到恐懼。
爲了被殺害而存在的角色──殺人犯若是用來襯托名偵探,被害者不就是爲了襯托殺人犯,那最窮酸的功用。
自覺一詞似乎不太正確。
如果擺出精明的表情,裝做心理諮詢師的樣子,來探究江本如此的人格特質,一切可能與她長期住院,與病魔抗戰幼年經驗有關。那曾將她推向死亡,至今仍對身體留下不良的影響的難治之症,或許就是造成她孤獨的理由。
即使無法接受死亡,但也不代表放棄。
因此,理當越強越好。
當然,江本智惠是普通的人類,民間的人也就是所謂的普通人,對於生命的喪失,面對死亡一定不可能完全的豁達──她在想法上,可不像人生觀那樣虛無。
(就因爲如此──)
只有膚淺的人才會對上膚淺的對手,人若是粗俗,他的對手一定也好不到哪裏去。這世界。
(存在與否──都是一樣的。或者應該說,不存在──)
強烈的想法。
不對。
她是這麼想的。
她厭惡死亡。
(因爲──)
(那應該是──)
(自己好像不存在一般。)
而被殺害就必須要有足以使人引發殺意的理由,故事才能成立,假設纔會合理──因此,大部分的時候,被害者通常會被描寫地比加害者還要惡毒。
所以,犯人才會被徹底地美化。
就連那些總是扯人後腿或是負責輸給主角的配角,他們的地位都還遠遠高過所謂的「被害者」。
纔是正確的。
(這都是因爲,我根本沒有那種價值。)
不過,此時的無敵其實等同孤獨──沒有敵人,即代表她並不理會任何一個人,既然不把人類當成一回事,當然也不會有人理會她。
既沒有遭到殺害,也無法襯托任何殺人犯,如今,自己的生活方式──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第三被害者。
具社會地位。
匱乏。
毫不留情且輕易的──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依照既定概念,典型地描述。
物以類聚,見到他朋友就如同見到他本人之類的諺語一定都不陌生。這麼說來,從他與何爲敵,爲了什麼而對立的部分,即是推測出那個人的資質一個很大的重點。
纔會這麼想。
敵人弱,就代表本人也不怎麼樣──敵人若是偉大,他同樣不會是什麼等閒之輩。
如果江本在推理小說中被分配到了一個角色,那一定不會是名偵探,不會是殺人犯,當然也不是助手或共犯──就連目擊者和提供證言的路人都不是。
因爲一些錯誤而活在這個世上──最後在爲了一些錯誤而死亡。江本總是有這樣的預感。即使除去中學時代的住院生活,那種預感依然不會改變。
而江本智惠本身當然有所自覺,那樣的零,即是她最大的記號。
雖然交雜着嘲諷意味。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完全像是附註般的記號性。
感情有缺陷,同樣不會有感動。
這些絕對有相關性,卻不是完全正確。
但她也只能這麼想。
被殺害的立場──仔細想想,那是推理小說之中最小的記號,同樣是最小單位。
敵人就是目的也是目標。
(所以也只能如此,利用文字逞口舌之快而已──)
以結論來說──人類總是希望敵人比自己強勁。
更何況,現實中即使沒有名偵探,殺人犯還是依然存在──因此,那些特別的吹捧,智慧性的描述,在現實中根本一點也不誠實。將實際存在的殺人犯與虛構的名偵探放在同等位置所做出的描寫,到底有什麼意義──說實話,完全無法理解。
第一被害者。
不。
無法和大家一樣平凡的活着,無法和大家一樣,用同樣的方式思考──只好懷抱自卑,悵然若失而活。
本來應該要早早死去的──卻因失敗,而苟延殘喘活下來的感覺。
失敗所以活着。
無關勝敗。
因爲一些錯誤,我纔會站在這裏。
就算被殺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這麼說來,她是無敵的。
不論自己在哪裏做什麼,都是錯誤的。
最渺小的角色。
還有自虐的看法。
比較粗糙的故事,甚至會在登場人物一覽表及個人資料的地方,直接寫上了「被害者」三個字。
也就是讀者,他們都是這麼想的吧?
事實上,在閱讀推理小說的時候,即使不能從開頭就推測出出犯人是誰──胡亂地猜出被害者的身分卻不難。
被害就是角色意義。
至少能夠說中。
江本知道自己的懦弱──沒有敵人的自己何其懦弱。
越具挑戰性越好。
(其實不是不放棄──而是沒辦法放棄。)
有人會在故事中遭到殺害。
一或零的──問題。
(所以──我當不了名偵探,也做不成殺人犯。)
如果敵人是用來衡量自我的標準,那麼,江本智惠就是零──不會再多也不會變少的,零。
毫無憐愛的描寫。
畢竟,江本智惠是沒有敵人的。
雖然最爲接近,但也只是接近罷了。
一個有深度的人,才能被賦予成爲犯人的資格。
她只能將自己的事當做別人的事看待──甚至連別人的事都稱不上。這二十年間,江本一直都是如此生活着,俯視自己的肉體和精神。
(當然──自己清楚得很。)
被殺害也是沒有辦法的,幾乎都帶有極爲差勁的個性。
或是完全相反的,揹負着悲劇性的過往。
夢想必須偉大,敵人又何嘗不是呢?
被害者吧!
ON及OFF的問題。
超乎現實受到美化、強化、過度膨脹。
是有無的問題。
過人的智慧。
卓越的思想。
就只是零。
能夠理解。
(趁年輕時取得的──資格。)
而且──因爲只是思考遊戲。
它本來就是以自我的存在爲前提成立的詞語──但江本對於自己是否真的存在都感到懷疑。
以鳥瞰的視角──活着。
(纔會如此的適合我。)
就因爲是襯托主角的綠葉,在某程度上必須要比主角更費心的描寫。
是個──有缺陷的人。
(我的長期住院其實沒多長,嚴格來說也沒有與病魔對抗,而那難治之症更沒什麼大不了的。)
第二被害者。
(這些──只不過是一時情緒使然。)
根本稱不上思想。
江本還年輕──因爲無所事事纔會思考起無謂的道理而深陷其中──只能算是妄想。
將現實中的人類,投射進推理小說的角色之中,有什麼意義呢?
爲什麼會做出如此的比喻呢?
究竟有什麼價值?
現實中並沒有名偵探。
現實中的殺人犯又是何其醜陋。
現實中的被害者只是運氣太差。
(不過是妄想──想太多了。爲日常瑣事一忙,肯定馬上就會遺忘。)
不只是現在,她懷抱一定的確信。
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等到大學畢業的時後便能忘卻。
出了社會,開始工作之後。
組成家庭,好好養育自己的小孩。
不,完全不用等到大學畢業──只要和心儀的男人談場戀愛,就能除去如此陰暗的想法纔對。
也就是說──如果有別的事情值得煩惱,按照優先順序,它一定馬上被排在最後。
順序既高也低。
(相反的──這代表現在的我竟然沒有別的事情能夠思考。)
竟然沒有。
所以──不會改變的。
受到吸引是必然的,不過,那同樣會是危險的誘惑──
大概就是這種印象。
當然不會是葵井巫女子的臺詞。
因爲,他就是一團自我否定的集合。
(完全不具份量。)
(他一定就是──殺人犯。)
即使如此──那位同學身上仍然帶有不尋常的魅力。
他的角色設定絕對不同凡響。
(我不是無法改變。)
雖然只是同學,就在她聽到了那句無心的呢喃──江本完全能夠瞭解。
當然不會刻意說他是個完美的男孩,卻也無法完全忽視他的存在──在教室裏總忍不住追尋他的身影,座位如果近一些,還會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但不也等於想要消滅真正的自己──
那是就全部嗎──或許不盡然。
上半身則穿着紅色的長袖抽繩連帽外套,外頭還套了一件黑色的軍裝背心。
不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可能會這麼說。
那句話足以打擊,高中剛畢業,正想轉換心情迎接大學生活的江本。
好像從來都不存在般。
那纔是最可怕的──不確定的彷徨。
那不小心說出口的獨白,說不定只是戲言──卻還是讓她知道了。
與人類截然不同,一種非人的魅力。
光是聽到他一個人的呢喃,就能撼動江本的核心──到底要怎樣纔會造就他那人格特質,確實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與江本的個性,那似是而非的孤獨──基本上屬於同一種,但程度和規模卻不盡相同。
江本得知──他竟然是打從心底,真心抱持着如此想法。
江本完全同意──但不應該用這種方式說吧?她感到無辜,甚至埋怨起那位少年。
(在現實中絕非如此。)
頓時,她有一種被澆冷水的心情──又或者說,
與江本的身高相仿,絲毫感覺不到一點強韌的孱弱軀體──虎斑條紋的短褲,粗獷的橡膠靴。
(反正──)
完全無法想像會從自己的身體裏掏出什麼污穢的東西──而他,應該是空的吧?
確實如此啊!
活生生的肉──以及內臟所發出的腥羶。
「──真是傑作。」
詛咒這個偶然。
說可怕──是很可怕。
一旦離開推理小說的舞臺,那樣的他,就是醜陋的,既罪惡又不堪──只會爲周遭帶來困擾。
那從高中時代便認識的朋友,大學同班同學──與葵井巫女子談話的時候尤其會這麼想。
不見。
在那個真摯不已、樂觀上進,閃耀地令人眩目的她面前──江本只想要馬上消失。
(如果──我是被害者。)
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正常的人。
自溺是自戀的反面。
不僅僅是戲言。
像這樣。
那份恐懼是不需言喻的。
直覺性的瞭解。
想要改變的心情,就是自殺。
若真的在推理小說中登場,肯定會受到極致的美化。會是個憂鬱的美少年嗎?或許是一位冷酷的諷刺者──
其實只是想要變成她而已。
(現在,支配我情感的──構成我自己的那份情感,竟是那樣不可靠,隨時都能被其他事物給取代──煙消雲散。)
話雖如此,她並不想就此補強或是重建──但也不是毫無想法。
恐懼。
那原因──就在眼前。
自我否定本來就沒有那麼容易──這麼看來,江本智惠果然就是一個普通人。
應該害怕的。
散發危險氣息的少年。
應該在意的。
尤其是,朋友。
不,外觀和裝扮,在這裏並不重要──危險的氣息好像也不需特別理會。
是從他身上傳來的血腥氣味。
放棄探索──直接抹煞自己。
(我只喜歡我自己。)
與不存在的名偵探對立的反派。
而是真實的戲言──既然讓她知道了。
其實根本不算推理迷,江本頂多就是看看拍成電視劇的推理小說而已。但她會像這樣思考,都是有原因的。
那句話,出自一位少年的口中。雖然都是大學同學,但他和葵井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不過。)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那位戲言玩家──或許會殺了名偵探的說不定。)
切斷和他人的人際關係,散發異常的氣氛──試圖以普通人的姿態生活,卻壯烈地徹底失敗了。
「想要改變的心情,就是自殺。」
這份悸動,或許不算愛情──但無法否認的,她確實被他身上奇妙的氛圍所吸引。
她是這麼想的。
(我想要和他──掏心掏肺促膝長談。)
掏心掏肺這句話實在令人發噱。
認爲那個胡思亂想,無病呻吟的自己實在太惹人憐愛了。
戴着很有個性的太陽眼鏡,一位臉上有刺青的少年說道。
抹煞自己。
他一定──害怕改變。
她心想。
我喜歡目前這個脆弱的自己。
也就是所謂的,屍臭。
就因爲江本是被殺人犯所殺害的被害者,纔會這麼想吧?
(糟糕透了。)
這──
◆ ◆
殺人犯的角色。
(承認吧!)
像是將手伸進塞滿蚯蚓的罐子之中。
不願太過靠近,卻想和他說話的心境──與想要剝下傷口上結痂的感受很接近。
她不禁詛咒起這個偶然。
對他來說,那是毫無惡意的,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只是把想到的話說出口而已,如此的自言自語──江本卻不小心聽到了。
周遭的個性都會被消滅殆盡。
江本深深瞭解到,貫穿自我的中柱有多麼脆弱且不堪一擊。
而且毫不猶豫,沒有一絲動搖──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消失。
(只是──不願意改變。)
與那位戲言玩家同學──不同。
左右兩側剃平,那顏色斑駁的長髮紮成一束,露出的耳朵,右邊穿了三個耳洞排成一列,左耳則掛上了兩條手機吊飾。
他並不是在和朋友聊天,更不是親口對江本這麼說──只是在教室裏,江本剛好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無意中聽見的自言自語。
(自己的煩惱,竟如此微不足道──確實相當可怕。)
自我否定太過嚴重,甚至無法隱藏──他的存在,會對周遭帶來負面的影響。
就在她的眼前。
應該留意的是這部分纔對。
「啊哈哈──仔細想想,還真是第一次啊!竟然有人目睹本大爺,天下的零崎人識殺死、肢解、排列、對齊、示衆的場面──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你,」
那顏面刺青少年說的話相當怪異。
而他的腳邊,躺着一具死屍。
一具被暴力肢解的殘骸。
手中握着刀。
伸進口袋中的手──握着一把鋒利的刀器。
根本來不及思考發生了麼事。
他做了什麼?屍體又是如何被虐殺的──完全沒有想像的必要。
那非現實的現實。
(這──)
(這時候,到底該怎麼辦──)
思考停滯。
江本明白自己是一個有缺陷的人,因此算是會動腦的那一方──雖然不是在炫耀她人如其名,具有智慧,不過至少還能夠冷靜的思考且行動。
實在羞愧。
現在的她,完全受到了動搖。
出生以來第一次目擊殺人現場──初次和殺人犯面對面。
「啊──啊,唔……」
只是偶然──就像是聽到了戲言玩家同學的獨白一樣,真的就是碰巧。
雖說是星期日,但和朋友葵井等人一起爲了社團的參觀活動,江本還是來到學校──不過,所花費的時間卻比想像中來得久,走出校門時,天色都已經黑了。想要早一點回到位於西大路丸太町的學生公寓,她選擇了平時刻意避開的捷徑──就只是如此。
要不然,怎能讓一個人變成一灘肉泥呢?
如今再怎樣後悔都來不及。
雖然在面對他,卻好像看着他的背說話似的。
「──我覺得都不盡然。」
這是一個既不贊同也不反對,完全中立的回應。
「……反正,只是小說。」
咻的一聲──零崎將刀子向內迴旋,然後說:
維持自己稀有的程度,應該江本是免於成爲零崎腳邊的死屍最好的方法──理當如此。
爲了殺戮。
從沒想過自己會被賦予如此角色──人生真是不可思議。
這麼說道。
零崎似乎沒在期待任何一種答案──或許漸漸習慣瞭如此詭異的狀態,她稍微能夠理解了。
「啊?不是這樣的吧!明明是自己親手寫下的殺人故事,又怎能脫得了關係?寫出令人討厭的故事,他肯定也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
「殺人犯?」
太過支離破碎,甚至連是不是一具人的屍體都無法確定──現實中的殺人犯是不可能辦到的。
「所以會描寫殺人情節的人,一定喜歡殺人。」
「喔,有在看啊。」
保持沉默竟然比較辛苦。
看來還算能夠應付,順着他的意就好。
即使有那麼多的想法,卻一樣也無法說出口。
顏面刺青少年──
即使他煞有其事地這麼說──江本依然無法分辨當中的差異。
那必定是一個令人開心的事實。
「會看啊。」
既曖昧不明──界線也十分模糊。
這是她的真心話。
(不是被害者──而是目擊者。)
那絕對是會將自己死期提前的愚蠢行爲。
雖然他的態度和動作,沒有一點值得信任,但假設他的發言屬實──江本對他來說,就是第一次遇見的「目擊者」。
而且──有趣。
該怎麼說呢──無所謂的心態表露無遺。
兩個人似乎都沒有對自己的言論負責。
她以爲會是這樣。
「很可笑對吧──將殺人這種行爲當成一種娛樂,實在太誇張了。如果是像時代劇那樣懲奸除惡的故事也就算了,但卻又不是這麼一回事。寫寫忠臣藏殺人事件就好啦!啊哈哈,根本把犯罪當成兒戲。」
倒不如一刀殺了我算了──是也沒到這個程度。
「說得也是。」
並不代表想要因爲一些錯誤而死啊。
偶然。
滔滔不絕地與一位殺人鬼討論,殺人犯總是被美化的這個觀點,實在沒有任何意義。
現在這樣也是。
面對面。
吊兒郎當又隨便。
站在江本面前的那位顏面刺青少年──單純就是爲了殺戮而存在的。
偶然被捲入如此事態當中,無疑是極大的麻煩──
「作品和作者──是兩回事吧?」
怎樣都比死來的強。
「……不過,戀愛小說的作家不一定都是戀愛高手。畫格鬥漫畫的人,也不全是逞兇鬥狠之徒吧?」
但話說回來,在這樣沒有月光的夜裏,照理講並不會想抄什麼近路,自己也不是爲了想看的節目而趕着回家。覺得夜路危險,卻走了小路,真是不懂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因爲一些錯誤而活着──
以目前的情況,如果反應太過熱烈,會像是在包庇推理作家,更可能因此喪命。
「嗯……也是有可能。」
除非,是非現實世界的殺人鬼。
又或者,是受到了什麼吸引──使我碰巧撞見這慘無人道的殺人現場。
不過,她也不是不瞭解那句話的意思。
零崎人識這麼說。
「那倒──」
「把殺人的情節啊──殺人與被殺的行爲,用那種娛樂性的角度,還有什麼圈套、醞釀、解謎、接着破案什麼的,搞得好像很有趣似的。到底有何居心。你難道沒有想過嗎?」
「推理小說。」
若真要離開這個世界。
沒有其他選擇。
在零崎的腳邊遭到解體的死者──已看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以目前的慘狀來說很難相信他原本是一個人。
「我是這麼想的啦──『推理作家』這四個字,在那看似聰明的文字底下,其實是『愛好獵奇的變態』的意思。」
若是刻意迎合,僞裝自己──這樣的她,就不再特別了。
在這幾秒鐘的時間內,像是走馬燈般,有關推理小說的一幕幕,瞬間投射在她自己身上──那位同學和眼前的殺人鬼,兩個人似乎重疊在一起。
零崎反而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他只是把江本的沉默,解讀成話題的終止,然後,以一種極爲隨便的態度:
直接放棄。
所以──江本她,
「搞不好喔。不過,還是比較喜歡殺人的推理和殺人的謎題對吧?他們日復一日,每天都在思考殺人的手法耶──這不都是因爲對殺人的愛好嗎?」
如果零崎並不是要尋求與自己相同的意見,或是具建設性的反論──如果只要有回應就好,爲了自己的性命,還是透漏一點真實的想法比較保險。
不過,絕對不是目前的狀況。
令人悲傷的──好像與自己無關。
「話又說回來,反之不也相同嗎?人們不是常說,恐怖電影對青少年有害,暴力節目和遊戲更會影響孩童身心健康──之類的。關於這點,你的看法又是如何?」
啊哈哈!零崎很爽快地接受了。
「該怎麼說呢──」
「所以說,寫好故事的傢伙就是好人──想要裝得多壞也沒用。」
不過,可以確定的。
沒錯。
現在又換江本感到認同了。
「你有沒有想過,到底是怎樣的傢伙,用怎樣的角度才寫出那種東西的啊?」
(目擊者。)
故做鎮定地回答。
很不可思議的,她並沒有感覺到冷汗直流,全身發抖──確實動搖不已,但依舊像是別人的事一樣。
(自顧自的想法──他正在呼吸,然後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怎麼可能會是一個無法溝通的對象呢?)
江本回答。
於是江本她,
即使是像江本那樣的人,還是希望能夠死得明白一些,至少要能夠接受那個原因──
(但──似乎只是幻想。)
(雖然殺人鬼這個名稱──只是殺人犯的另一種說法而已。)
「……推理作家應該只是喜歡推理纔對吧?或者,是對解謎有興趣──」
「但不都是這樣嗎?因爲喜歡戀愛所以纔會選擇戀愛作爲題材,喜歡格鬥的人,當然也是從格鬥着手啊!」
「你,看推理小說嗎?」
他對自己的言論──完全不負責任。
江本花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自己是他說話的對象──或者應該說,她十分驚訝,那個人竟然能正常地與人交談。
看起來不像是個有辦法溝通的對象──他所謂的溝通,不就是拿起刀,刺進另一個人的身體裏面嗎?
至少看起來不像是認真的。
「呿、呿、呿。纔不是勒,我可不是殺人犯──而是殺人鬼好嗎。」
管他是殺人犯還是殺人鬼,很明顯的,那絕對是殺人行爲,幾乎沒有正當防衛的可能性,但在如此情況下,還要單獨和他溝通,不外乎是一種拷問。
因而與殺人犯,
「…………」
踐踏着地上的屍體──零崎帶着笑容繼續說。
一如往常的,這對她來說像是別人的事般──也因爲如此,零崎纔會把江本智惠當成稀有動物,試圖與她溝通。
根本不能算是人類。
或許不是偶然,只是自己太大意了。
零崎一副理所當然樣子,否定了江本說的話──當然,她只是順着問題回答,並沒有要幫推理作家說話的意思。而零崎他好像也只是想到什麼說什麼,沒有太過在意。
這殺人鬼對江本──感到相當稀奇。
基本上對於這整件事──沒有任何評論。
不會再被左右。
「這樣啊,我是這麼想的喔。」
先不論江本的猜測,正確度有多少──殺人鬼說話了。
「順序應該相反。」
「順序──相反?」
「會看恐怖片的傢伙,是因爲喜歡恐怖片啊。看暴力節目的人本來就喜歡暴力節目,玩暴力遊戲的一定喜歡玩暴力遊戲。所以,根本不會有什麼影響──在受到影響之前,他們就已經是那種人了。」
「…………」
「人類怎麼可能會因爲另一個人而改變呢?人類啊,大多都是很糟糕的,絕不會輕易地改變──永遠都是同一副德性。」
啊哈哈──
零崎人識放聲大笑。
他絲毫沒有考慮到,笑聲會引來衆人圍觀的可能性──或許眼前就是他的舞臺。
那麼江本爲什麼會經過這裏。
然後目擊他的行爲?
這是怎樣的邂逅呢──不對,不能算是邂逅啊?
反正──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無論如何──身爲人類這個事實就無法改變。」
零崎恐怕沒有太認真──但這句話卻說進了江本的心坎裏,在她的體內不斷迴響。
那是絕對具有重量的──沉重的輕蔑。
(一點也沒錯。)
(不論我是巫女子──還是無伊實,甚至是秋春君,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但──這決定或許會了結我的一切。
「想改變──也只是浪費時間。」
被留下來的江本,當然也不可能一直待在現場──迅速地回到公寓。
「要殺了你嗎?」
茫然地──像是別人的事一般,她做出了決定。
不只想──更打算付諸行動。
一種錯誤。
(沒錯。)
零崎人識,將握着刀的手,高高地舉了起來──不論舉得有多高,以他的身高來說,那高度可想而知。
這決定並沒有辦法改變我什麼吧?
即使出了社會。
彷佛是殺人鬼促使她這麼做般──江本真的想主動與那個和殺人鬼極爲相似的他說話。
人都不會改變──不是嗎?
「時間雖然不停流過──但十年後的我,還會記得以前的自己是什麼樣子嗎?一直都是同一個自己,是無法輕易捨棄的,由不得誰來決定。不論是我是你,誰都是一樣的。好了,話題結束。」
(但是──好像。)
(我想,如果這麼做──我就再也回不來了。)
◆ ◆
既不是理由也沒什麼道理。
(更想跟那戲言玩家同學──說話了。)
不願如此──那好比鏡中的世界。
談過戀愛。
「也就是說人際關係,並沒有辦法改變一個人。喔,你說得真不錯──啊哈哈!」
(回不來這點──纔是一種改變。)
所以──但是。
隨便出現個什麼,馬上就會被取代,那江本智惠的人格特質──而那個「什麼」,絕對不會是人。
京都連續攔路殺人事件,最後共出現十二名犧牲者的,而這就是那第一次犯案的始末──順帶一提,被害者的名字叫做羊澤鴻男,是個二十三歲的男大生。不過,江本智惠是不可能知道那第一名被害者的基本資料。
奈何橋的另一頭。
明明是他起的頭,自己忘了,還真心的被對方的話所感動。零崎好像露出了真實的一面。
刻意選擇的捷徑,竟成了差點回不了家的遠途──曾經想過要用手機打電話報警,結果還是放棄了。
(話說回來,這個月的十四號好像是我的生日──)
「不是的──」
本來就在回家的路上。
未經思考,像是生理反應般的呢喃。
進入家庭。
江本──一個人碎念着。
江本智惠存活了下來。
她最後並沒有死在零崎人識的刀下──說完那句話不久,臉上有刺青的他好像又改變了心意,像是一個玩膩玩具的小孩,把手環在頭的後方,什麼也沒收拾的,就這樣吹着口哨離去。
這是在五月一號星期日所發生的事。
「時間不停流過啊──五年前的我,確實跟現在完全不一樣,根本判若兩人。這或許就算是改變,不過啊,與起說是改變,還不如說是一種錯誤。」
「與人相遇,不會改變──與人建立關係,也不會改變。」
實在太過可怕,完全不想有任何牽連──並不是如此。可怕歸可怕,但單純只是不想要受到牽連。
雖然沒有根據卻深信不疑地──她決定在睡前,播通電話給無法與戲言玩家並論的朋友·葵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