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皇家王權飯店的音階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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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事情到底要怎樣纔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呀───拜託來個人告訴我吧!莫名其妙的地方多得要命───」
有個這樣子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滂沱大雨之中,奔馳過險峻山中的男人身影。
是個大約二十來歲的年輕人。
高高的個子,細瘦的體型,手腳修長得顯眼───身影宛如金線工藝品一般。儘管身穿簡便好活動的服裝,但在這種豪雨中,這一身的裝扮似乎也不太有意義。
不,就算沒有下雨也是一樣。
沾滿別人血液的這身服裝───大概也不可能有多方便活動吧。
「我明明不是爲了要這樣東奔西跑才變成殺人鬼的呀……就算有什麼其他原因才變成殺人鬼的,也不是想變就可以變得成的!」
男人名叫零崎雙識。
雖然他是將來人稱自殺志願,成爲人人恐懼的對象,零崎一賊的長兄───但是這個時候的他,沒有足以用「我」來稱呼自己的成熟模樣,手上也沒有拿着叫做自殺志願,那把名稱由來在於注入了敬畏之情的大剪刀。
雙手空空。
雙手空空的雙識,正在逃命。
一邊逃命───一邊戰鬥。
不過是在面對什麼?
從哪裏逃出來?跟什麼在戰鬥?
這一點,連雙識自己都完全摸不着頭緒。
就在剛剛,他還在跟大約二十人左右的集團互相殘殺,但是他完全不知道那些人爲什麼要襲擊他───還有比這一點更重要的是,即使從發動襲擊的二十人左右的集團的角度來看,爲什麼自己這羣人非得跟雙識互相殘殺,似乎也是完全找不到理由。
───爲何。
───爲什麼,我們。
───爲了什麼才正在做眼前這樣的事情呢───
互相殘殺的當下,彼此雖然都是這樣地想着對方的動機───但殺意與殺意依舊互相撞擊。
不想去思考這種問題。
狐狸與老鷹之間的親子爭執───但是。
「殺之名」七名全都一樣───名列「殺之名」第一,殺戮奇術集團匂宮雜技團的分家有多達三個,都遭到單單一名少女毀滅的事情───
「…………?」
理所當然的事。
對方不是敵人。
雨中,從偶然重逢的家人獲得這種反應的軋識,自己也是相同的反應───這種情況誠實地表示出,這兩個人的精神都被逼得走投無路,接近界限了。
如果在這裏的是五年後,或是十年後───人稱自殺志願的那個時候,那個超然的零崎雙識,那應該會不同吧。但是現在的他畢竟還是乳臭未乾,跟那等沉着冷靜的境界還八竿子打不着。
根本就是焦躁不安,眼看就要到達極限了。
但是───這樣的話。
總而言之。
相較之下不如改成主動迎擊。
已經放棄了逃跑。
「只有───一個人嗎?」
呼的一聲,雙識吐了一口氣。
零崎雙識不過就只是一個殺人鬼而已───
四神一鏡───是這個國家的五大財閥的俗稱。
赤神家、謂神家、氏神家、繪鏡家、檻神家。
「我還是第一次覺得這麼一頭霧水───到底,現在我們被什麼給捲入了?或者實際上什麼都沒發生?只是我們自己弄錯,自己產生混亂了嗎───」
儘管如此,雙識還是想辦法擊潰了這二十人,但是事情並未就此結束───別說是結束了,這甚至不是開端的結尾。
本來,這是永遠不應該提起的,應該就這樣歸於平淡消滅,切割出這場大戰爭的小小一個場面的記錄───在零崎一賊中身爲異端之一的零崎曲識,其個性就是受到這一場面的影響所形成的。
儘管這麼說───但,軋識面露微笑。
聽到軋識的問題,雙識搖搖頭。
是的,這是這幾個月之間發生的事。
雙識與軋識,都把這事情當成是共通的知識記了起來。
「明明以前怎麼想見面就是碰不到,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偶遇,感覺還真是諷刺───」
他只是跟平常一樣,拿起狼牙棒準備戰鬥。
眼前,永遠───每天每天毫無停歇,這種事情永遠都在持續着。相較於互相殘殺一事,可說是正在持續下去沒完沒了的這種現實,即使是雙識也感到疲勞,而且消耗精力。
「真是夠了───這樣開始零崎根本就沒有用嘛───哼!」
「哈哈哈───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我討厭女人,也討厭小孩。根本找不到半個理由去喜歡綜合這兩者的女童。每次看到可愛的小女孩,都讓我覺得噁心想吐。我發誓!有生之年我絕對不會喜愛女童。」
「我說雙識呀───你也該想個辦法,拿一個像這個的擅長武器了。這樣的話,你就可以變得更厲害。成爲比我還要更上一層樓,厲害的傳說。」
不過與其說這是因爲安心而嘆氣,不如說像是企圖收回無意義緊張了好一會兒的情緒,而產生的泄氣嘆息。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有什麼分離的妹妹,你這個戀童癖。」
「雖說是地獄,但是聽起來很有趣───雙識,你知道四神一鏡裏面的赤神家嗎?」
雙識自嘲地笑了。
現身出來的,是同爲零崎一賊中的一人───比雙識還年長的殺人鬼,零崎軋識。儘管不像雙識,但依然是個高個子,而且肌肉也比雙識來得結實。身穿撕扯得破爛的T恤,還有同樣地彷佛是撕破的牛仔褲───手裏提着根狼牙棒。
大戰爭。
「不知道我是打哪兒聽來的呀───這件事情。」
不停奔跑的原因,姑且算是明白了───因爲比起一直停留在同一個地方,這麼做還多少能讓人放心。
四神一鏡,總計五個家族所統治的財力世界。
軋識做出像是要回頭往後看的動作,這麼說道。
普通的日常生活。
「不是這樣吧?」
明明這三個世界都被捲入,遭受了池魚之殃,組織內部被攪和得亂七八糟───但是知道事件全貌的人卻只有這麼少數幾個。
「至少,正處於混亂的不是隻有我們───」
「聽說那個赤神家───遭到單單一名少女搞得天翻地覆喔。」
「還用問嗎?我們正在進行戰爭呀。」
如果沒有家人的話。
玖渚機關,合計八個家族所君臨的權力世界。
「你別開玩笑了───軋識。你是說有人在財力的世界與暴力的世界大爲活躍嗎?」
沒有起伏,彷佛疲倦至極的口吻。
因爲雙識認識氏神家的人,所以多少了解那個世界的事情。
「喂喂喂,我擁有的始終都是對家人的感情,而不是喜歡女童呀。既然會說這種話,說不定出乎意料的是像軋識你這種人,纔是最容易走上喜歡女童這條邪門歪道的喔?」
兩個人這次忍不住非自嘲地笑了出來,山腳的方向傳來了聲音───這次毫無疑問應該是追兵。
既然可以互相說笑了,那麼彼此的精神應該是恢復了───雙識強烈感受到,自己果然是無法獨自活下去的。
「…………」
「什麼呀,原來是軋識呀。」
「『單單一名少女』是嗎───呵呵呵,是不是我那分離的妹妹呀───」
不管有還是沒有,感覺都是一樣的。
「地獄?那也不錯呀。」
「不僅如此,根據傳聞那個人似乎也在權力的世界參了一腳───雖然我是聽別人說的,可信度不高就是了。」
「誰曉得。目前我都沒碰到他……不過既然是他,應該沒必要操心吧。因爲那傢伙比我們都要來得格外可靠。」
身在這種豪雨之中,不但需要大聲說話,而且還有一種累得不得了的印象。
不管哪一個,都是跟這個世界無關的故事……
「你還是老樣子,這話聽起來好像開場白呢。」
「受不了,真不好意思───如果這是地獄的話,那什麼『第二十人地獄』這種綽號,對我來說就太小題大作了。頂多就是『第二十人處罰遊戲』嘛。」
關於發生了什麼事情,能夠確切掌握真相的人也僅有幾個人。兩個、或是三個───頂多就是四個人吧。
長達一整年的一連串事情,將來人們將會流傳下去───不,正確來說,流傳得下去的事情幾乎是沒有了。因爲當事人或關係人中的大部分都在事件中失去了性命,勉強存活下來的人,也絕口不提那一年之間發生的種種。
然而這畢竟還是一種,自嘲的笑。
由於還沒有那個理由,所以儘管並未在遣詞用句方面營造出奇怪形象,但他的情況也與雙識不同,這個時候已經因爲愛用的狼牙棒「愚神禮讚」,而直接被人稱爲愚神禮讚───
零崎軋識。
軋識把狼牙棒放到肩膀上,說道。
然後兩個人,朝着聲音來源邁開腳步。
雙識帶來的追兵。
只是普通的事情。
「…………唔!」
恐怕會讓同樣地是從「某個東西」、「某個對象」逃出來,而且完全逃脫成功的軋識也給牽連進來───當然軋識對此是不可能有所怨言的。
「……雙識。」
而且───也用不着他們絕口不提。
「這麼說起來,軋識,我只希望你告訴我一件事情,就是我們到底在幹麼呀?」
雙識點頭。
「呼……呼……呼……」
「結束之後纔要去,是嗎。要怎麼做才能夠結束呀───對了,雙識,那個天才音樂家現在怎麼樣了?」
親子爭執。
「也是。」
軋識說的的確沒錯。
◆ ◆
軋識說道。
他們提過的天才音樂家───即使在這種情況底下,依然沒有得到他們兩個人的擔心。那個天才音樂家是將來成爲人稱「少女趣味」的聲音師,當時年僅十五歲的零崎曲識───其實,就在雙識與軋識在山中偶然重逢,幾乎是同一個時間,他們已經進入了非常逼近事件所有真相的內部深處了。
可說這是種異常的狀況。
「───至少『殺之名』七名,『咒之名』六名,現在全部都陷入了混亂的狀態。暗口那羣人真的很慘───我很久沒看到地獄了。」
這個時候,感覺到了大雨的另一邊有人的氣息───雙識停下腳步。他沒有手拿式的武器───如果感覺到的氣息是來自敵人,那麼就只能徒手戰鬥。雖然雙識的精神馬上就緊張起來───然而,緊張又即刻舒緩了下來。
即使是勉強從這場大戰爭存活下來,年輕時代的零崎雙識與零崎人識,也是在一連串事件落幕之後的一段時日,才大概得知這場大戰爭是區區兩個人所引發的,普通的親子爭執而已。
不過有追兵在追現在的自己嗎?
「從那之後你殺了幾個人───不對,是你戰鬥了幾次?」
「呵呵呵───可是,不知道有沒有再適合我一點的東西呢。不過算了,這次的事情結束之後,試着去找找看也好。」
別說是超然了,
「我不知道呀。」
「我不知道要不要笑,你這話真像個微妙的笑話───」
「殺之名」與「咒之名」,合計十三個家族擠在其中的暴力世界。
◆ ◆
「……………………」
頭髮綁成短短的馬尾,穿着燕尾服的少年正走進地下停車場內部───不,那並不是守規矩到可以用「正在走路」這種描述呈現出來的走法。身體眼看就要趴倒下去一般地往前傾,無依無靠的樣子。宛如隨風吹動,少年的移動方式就是這種感覺。
少年───零崎曲識正在吹口哨。
雖然四肢健全,但如果仔細一看,燕尾服上下到處都有綻線的痕跡,讓人猜測到他應該是剛剛纔經歷過某些地獄戰場───然而這個猜測並不正確,因爲實際上,他還沒有脫離這個地獄戰場。
不過持續吹着口哨。
這絕對不是從容不迫的表現。
不是裝出漂亮的樣子虛張聲勢。
而是藉着這個口哨聲───少年隱藏起本身的存在。
聲音本身互相撞擊。
腳步聲理所當然包括在內,心跳聲與呼吸聲,還有其他,自己的生命活動產生的所有聲音───實際上,都正在遭到消除。
「……還,不錯。」
即使是低語的聲音───也不會在地下停車場中迴盪。
聲音師,零崎曲識。
他十五歲,完全把聲音當成自己的武器,運用自如───支配了聲音。但是,即使如此,平常的他,要像這樣使用聲音的時候,總是會利用不論是管樂器或打擊樂器都好的某種樂器,幾乎很少會歷屆着口哨來使用聲音───
「實在是───還不錯。」
即使再次這麼說道,但可惜的是這句話如果被認爲是虛張聲勢,也是頗爲無奈的吧。
事實上,他正處在敗逃的狀況中。
他並非出於自由意志而身處在這座地下停車場之中的───只不過是如同遭到獵捕的草食動物,被追進了地窖一般。
地下停車場內沒有停半輛汽車,彷佛是取代了車輛,到處躺滿了人類的屍體───宛如一個放置屍體的地方。可是也許「好像是放置屍體的地方」這種表現方式是錯誤的,曲識這麼想着。這裏只是戰場的一幅風景,那麼屍體就不是放置在此,而只不過是隨意棄置在此無人聞問罷了。
即使他身爲殺人鬼集團,零崎一賊的一員,一想到這裏也會感到毛骨悚然───有誰會想到,在具備規模大到讓人在特大型前面還想再加三個超字來形容的高級度假飯店的地底下,竟然會呈現此等慘狀。
在這裏變成屍體的人們,應該也是同樣遭到了那個機器人───好像是叫女僕機器人璞尼子什麼的給收拾掉的吧。或是在她動手之前就已經精疲力盡死了───雖然不知道這麼詳細的情況,可是能夠肯定的就是,曲識並沒有成功逃離她的領域。她一定現在也正在不停追蹤着吧───然後會由遠而近追逼上來吧。
完全行不通。
「今後,請您多多關照。」
可是曲識連疑惑的時間都得不到,那個女僕就───
自命不凡。
那個女僕出來迎接曲識。
要不了多久自己可能也會在這裏變成這樣子,這種預感實在是肯定的推測了,所以靠着通風設備也擺脫不掉消失不了的腐臭,甚至也不覺得厭惡。
他只是,到處竄逃。
「機器肢體……不對。」
「與其死在那種機器人手上───不如自殺還比較好。只要我一被殺,一賊的其他人應該會出面報仇吧───可是這樣太危險了。一般的情況就罷了,現在每個人不要說是在一般情況之內了───現在應該是正在爲整體大局行動的時候。」
然而───這方法行不通。
應該是不需要逃的。
於是,即使對手是投宿的旅客、工作人員、這間旅館內所有的人───即使對手是超過三百人的精銳人員,曲識依然以爲自己有能力獨自完成這場戰爭。
「璞、璞尼子───」
「還不錯。」
女僕穿着的鞋子裝有輪子───不對,不是穿着,那個有輪子的鞋子,明顯得跟她的腳踝是連在一起的整體───
就是這間皇家王權飯店。
喀鏘一聲,女僕的手腕拿了下來───從那個手腕的內部冒出了又利又粗的出鞘刀劍。
一直線的走廊,無路可逃的情況對我方而言亦同───曲識無計可施拿起樂器防禦。當然,樂器因此就變得無法使用了───事情就這樣發展下去,曲識準備的樂器,在不知不覺中,全被破壞殆盡。
沒錯。
讓敵人去打倒敵人,讓敵人來保護自己,讓人自殺或死於他殺───曲識持續「演奏」着,走進了電梯。
「女僕……爲什麼會有個女僕呀。」
他遭到守在最高樓層的走廊的最後堡壘───一名女僕徹底地擊退───別說是在最高樓層竄逃,甚至走投無路被逼進最低樓層的地下停車場來。
在這廣大的建地之下延伸開來的,地下停車場。
他還以爲自己不會拿來用。
從她的內部───傳出了引擎聲。
結果,零崎曲識敗逃了。
「機器人───沒錯吧。」
雖說這是年輕的有勇無謀,可是他有確實的自信───他也考慮到本來自己的戰鬥能力,就是屬於個人戰比起團體戰更能發揮的類型。說得極端一點,甚至可能把自己人都給牽連進去───曲識的才能就是這種類型的。
這裏的最高一層樓───就是這場戰爭的主謀者所在地。
處在這場幾乎是任何人都會被打到混亂與狂亂的深淵的大戰爭中,零崎曲識是少數能夠保持冷靜的人。雖然這表現出了他那不管在何時何種情況底下都不會心慌意亂的優點,但同時也曝露出他缺少感受能力無法讓感情產生起伏,對自己的生命完全無法持有危機意識的缺點。
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要變成這個樣子───
只能變成這座地下停車場的居民了。
他失去了所有帶來的樂器。
所以在那之前───終於停下了腳步。
引發現在世界上正在進行的,無人倖免皆遭捲入的,荒誕無稽到愚蠢地步的,莫名其妙的戰爭的個人───就在那裏。
曲識凝視着手中的手榴彈。
這種大規模的強力社會現象───地下社會現象,只是靠着單一的個人之手所引發的───但是曲識,本來也就沒打算把這事告訴別人。
反而還滿喜愛的。
而是體內裝滿了子彈與刀劍的───武裝機器人。
當然他沒有鬆懈。
爲時已晚───
雖然手榴彈的安全插梢一拔出來就完了,根本完全沒有必要去在意監視器,不過這是曲識小小的好強心,至少死也要死得有尊嚴。
可是───狀況既然變成如此,或許只能在這裏拿來用了───即使是用從家人手上拿來的武器自殺。
「主人,請您慢走。」
這也不是能夠厭惡的東西。
這麼說着。
彷佛是說給自己聽的,曲識安靜地呢喃着───接着確認停車場裝設的監視器的位置。如果那個女僕機器人是有人裝設在這間皇家王權飯店的防止入侵的裝置───那麼理所當然,這一區的監視系統必然會跟那個機能連線纔是。
毫無任何可以抗衡的方法。
曲識立刻用「聲音」對付她───只要能打倒她,就不難想像『主謀者』應該就在對面的門扉之後───真的就差這麼一點點,曲識就要抵達目的地了。
在一直線的走廊,放出一直線的聲音。
因爲對手不是人類。
寸鐵殺人親手交給他的,一塊火藥───
曲識使用的「聲音」,在對手越多的情況下反而越有效果───因爲這是種會引發團隊分裂,目的在造成內鬨的技術。
並不是───不信任別人。
曲識以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責備這種不合情理現象的口吻發起牢騷。
同時。
不過,這同時也是虛心之言。
咚咚咚咚地。
所以毫不留情發出「聲音」。
然而只有這一次,這個特性發揮了效果───由於這聰明冷靜透徹,他才能夠到達這場大戰爭的中心位置附近。
從手掌擊出了子彈。
手裏剩下來的只有一個東西───不是樂器或其他什麼,而是個沒有風情的手榴彈。小型的,可以拿在手掌上的大小───威力卻是無庸置疑的,手榴彈。短短一個星期之前,目前是零崎一賊最強的男人───人稱「寸鐵殺人」的爆熱殺人鬼,親自交給他的一個東西。
不,到途中爲止都還很順利。
然後。
最後的堡壘,曲識攻破不了。
倘若是以雙識與軋識爲首的一賊的人們,在經過有條不紊地說明之後,就算不相信,應該也會出手幫忙纔對───可是,現在連有條不紊地說明的時間都已經沒有了。
但那就是個女僕。全身上下怎麼想怎麼看都是女僕。從洋裝式圍裙到其他東西,那就是個毫無破綻可言的完美女僕───
仔細一看。
聲音師。
恐怕是跟死在這座地下停車場的人們相同───完全地自以爲是。
所以到途中爲止都還很順利。
然後到了最高樓層。
「…………」
───應該是吧。
「主人,歡迎您回來。」
「主人,抱歉現在纔跟您說───我是女僕機器人,名叫由比濱璞尼子。」
由於製作得十分精細,外表跟人類沒有差別───但是沒有必要去看內部加以確認。
大部分躺在這裏的屍體───應該都是跟曲識相同,是敗逃的人吧。輸了,所以逃到這裏的人───這就是最後的下場。
到了這裏,曲識終於察覺到了。
那也不是個普通的機器人。
然後───到了這座地下停車場。
變成這樣那就完了。
曲識實在不記得───之後發生的事情。
直接就抵達了那裏───可是,就只到那裏而已。
大致上,虛心與虛張聲勢,應該有程度上的不同。
所以───人體操縱與人心操縱全都不可能行得通。
「……軋識哥好像在苦惱不知道該怎麼死纔好───可是我不知道的是怎麼活下去。所以我什麼時候死掉都沒關係───既然如此,那死在這裏的話,也還不錯。」
這麼一來───既然情況演變至此,曲識根本是完全無能爲力。
雖說對手穿着實在是跟這種場合不搭調的女僕裝,但曲識並不是沒有經驗到因此就會看輕對手───他猜測對方是相當程度的高手。
不管告訴誰,應該都沒人會相信吧。
如果要自殺───要自爆的話,曲識想選個監視器的死角。
高級度假飯店,皇家王權飯店。
肯定的自信就是肯定的傲慢。
因爲使用這種武器並不是曲識的興趣。
機械。
「只是───同樣是要死,不能給家人添麻煩……要儘可能地,不白白送命纔行───」
即使取得聯繫,一賊的所有殺人鬼,應該毫無例外全都正在遭受某些麻煩纏身───這種情況就是即使名列「殺之名」,但成員人數不多的少數派的困難之處。
機器人。
這是───虛張聲勢的話語。
儘管如此,應該也有硬在不可能中硬擠出時間來的方法吧───但曲識沒有選擇這個方法,而是最後決定這樣的話那就只能自己幹了。曲識估計那個主謀者不見得始終都會留在飯店裏───而且,他對自己有信心。
零崎曲識可以藉由任何聲音,進行人體操縱與人心操縱───能將他人的身體如同自己的身體一般地操控,將他人的心靈如同自己的心靈一般地操控。當然這也有必要的限制,有幾個條件必須事先完成,也不能達到完全隨心所欲的地步───但是至少他是準備充足才進來的。
「…………」
樂器全被破壞了。
唯一剩下來的就是這個手榴彈。
可是,這個手榴彈,大概也對付不了那個機器人吧───即使失去了樂器這項武器,曲識也不是就此屈居劣勢捱打而已。璞尼子的身體也遭受了好幾次攻擊───毫無意義。
鐵板裝甲。
那個身體,是不管是刀劍還是子彈或是炸藥───完全無法貫穿的,讓人絕望的合成鐵板。
所以這個手榴彈對璞尼子也是沒用的。
但是───對零崎曲識應該是效果極大。
恐怕,連感覺痛的時間都不會有。
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是寸鐵殺人一定───就是因爲這個緣故,才親手把這個手榴彈交給曲識的吧。
「還不錯───」
曲識立刻就發現了監視器的死角───只要聆聽洄蕩在停車場內的「風之音」,就能馬上發現這一帶風流聚集的地方。大概是也有人思考着同樣的事情,那裏似乎已經躺了一具屍體,但是這種時候也不能挑剔什麼。
曲識在那邊坐下。
「………………」
───嗯。
他這麼想着。
明明接下來打算要死了───但是內心掌握住了毫無混亂的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也是一絲不亂。
宛如節拍器般地正在刻劃正確的聲音。
連自己都,感到噁心。
果然這樣的自己還是死了纔是正確的吧。
活着纔是不自然。
她是在將來成爲人稱人類最強的承包人的,終極絕無的存在───儘管如此。
「你不會是要說『不管有做沒做,都是一樣的』吧?」開玩笑地模仿西東的口吻,明樂這麼說道。「反正,我們已經跟純哉老弟決裂了───因爲純哉老弟跟我們不同,實在是太過天真無邪了。他真是有教養,雖然我沒想到會那樣。不對,也許就是因爲我不是他那樣子,所以才格外想要追求那樣的天真無邪。」
雖然感覺到好像有什麼改變了。
「機械不會背叛人類,是這樣嗎?」
「啊哈哈。真要這麼說的話,那剩下的一半不就是西東老弟的責任了嗎───說起來我們可是生死與共,不可能有辦法劃分責任的。這又不是貸款還可以分成好幾期。」
「就是因爲最嚴重失敗作贏過了最完美傑作,纔是所謂的痛快吧───我是這麼想的。可是這只是小小的妄想───不能對我的女兒有這麼大的期待。就這層意義來說,明樂你確實說的沒錯,真的很不像是我的作風。我的女兒實在也只是個耍嘴皮子的女人而已。」
「會背叛也好不會背叛也罷,不管哪種情況都是一樣的。」西東說道。「毫無錯誤,完全的等價───真真實實就是一樣。對這種事情處處驚慌失措纔是大錯特錯。」
紅髮的───少女。
看樣子他是爲了當指揮所,纔買下這間飯店的。
「…………對了,你是誰呀?」
然後───零崎曲識以非常自然的動作,指尖毫無猶豫,打算拉掉手榴彈的安全插梢───
口吻依然充滿不痛快。
「因爲西東老弟你不信任人類吧。」
彷佛跟世界互不吻合的樣子。
「呵。可是,就算是我,確實也有話可以說───璞尼子是我們三個人最完美的傑作。雖然呀,做到最後就原本的目的來說是失敗了───不過當作保鑣是絕對可以信得過的。」
「代價很高就是了」,明樂低聲嘀咕。
「這麼點能耐?討厭啦西東老弟,你剛剛不是才說了,說璞尼子是我們的最完美傑作呀,還說當作保鑣是絕對可以信得過之類的話。既然如此,會有那樣的結果,不是很正常嗎?」
「啊───?你說我嗎?你想要知道我的名字呀───那麼,我想要取個帥氣好聽的名字。」
「就只有這回事」,曲識低聲地說。
「可是,璞尼子───怎麼這麼久呀,跑哪兒去了還不回來。那個馬尾少年,有這麼難纏嗎?光看監視器的影像,確實像是個強敵的樣子───那就是零崎一賊嗎?呵呵呵,我有點想跟他說說話呢───可是,讓我們的璞尼子陷入苦戰的高手可不能隨便見面呀。西東老弟,你有何看法?」
現在她還沒有名字。
實在是搭不在一起的兩個人。
非得殺人不可的自己───那麼首先就該殺死自己本身才對。這麼一來,世界就會和平了───不過,我沒有打算要把這種想法推薦給一賊當中的其他成員。
不,這也不對。
「不管何者,都是一樣的。」
紅髮少女───這麼說道。
明樂的問題,西東始終冷淡以對。
「我還沒有名字。」
粗魯的口氣,突然就對曲識這麼發問。
「討厭啦,你在提防什麼啦───我不可能會干涉我最愛的純哉老弟。我會普普通通地,跟他和樂相處的。」
「不準圖謀沒必要的閒事。」
直到現在。
「啊哈哈哈。」
「不要講得你好像都知道的樣子。總而言之,那傢伙已經超出我們的理解範圍了。無法理解純哉的我們纔是掃興。」
儘管他是個感情起伏很少的人───但唯獨這個時候,真的是嚇了一大跳。某種意義來說,也許,這驚嚇程度比當他知道璞尼子是機器人的時候還要來得大───所以,
然而西東不爲所動。
說完,明樂開心地笑了。看樣子他並沒有醉得那麼嚴重───總之露出爽朗的樣子。
◆ ◆
「一個人活着,一個人死去。」
「啊……一不小心就死了大概二十四小時。」
彷佛跟世界互相咆哮的樣子。
邪惡與最惡。
平靜地,西東這麼說着。
無庸置疑她應當已經死亡了───
具備規模大到讓人在特大型前面還想再加三個超字來形容的高級度假飯店───皇家王權飯店。最高樓層當中的一個房間內,待了兩個男人。兩人的裝扮都很類似───不過散發出來的印象卻是對比的。
在加入一賊,成爲零崎之前是這樣,加入之後也是這樣,根本就沒有改變───
「那傢伙不會原諒我們的,就算殺了我們也很正常。」
「嗯,是這樣呀。因爲我都已經死了呀。」
「呵。總之,你的問題大概馬上就會解決了吧───我女兒那邊已經完成了。就只剩下純哉了。雖然我不知道他人躲藏在何方───他也差不多不得不露面了吧。」
「你問我應該也不可能知道吧。」
「沒有沒有,不是這樣的。可是這也不是有什麼好自豪的事情吧。」
「雖然只要有璞尼子在,我們不馬上轉移陣地也不會有危險,可是畢竟這裏就是危險呀。現在的我們可說是幾乎毫無防備。」
西東粗魯地說。
說完───他拿起酒杯。
「你───你纔是誰呀?」
「我管你。爲什麼我還得思考這種事情不可?」
明樂的表情,甚至根本沒有變化。
「………………!」
「總之,我們可愛的小寶貝死亡一事,已經傳達給他了───純哉老弟也不會悶不吭聲吧。這麼一來,我們死黨三人組就可以久別再聚了呢。」
「你以爲我知道什麼內情嗎?」
雖然長相成熟,但仔細一看大約是跟曲識差不多年紀───可是力量卻大得從外表看不出來,她牢牢抓住曲識的手。
雖然口氣本身沒有改變,始終都維持着爽朗───但表情變得非常壞心眼的樣子,明樂說道。
嚇了一跳轉頭一看───那是,躺在一旁的屍體的左手。不,不是的。屍體不可能會動───那麼就是沒死了?
舉起放在桌上的紅酒酒瓶,其中一個男人忽然站起來,移動到了窗邊───一口氣拉開了窗簾,望着窗外寬廣的夜景。
「這是在說純哉老弟嗎?還是說,是在說我們可愛的小寶貝?」
「嗯,有相遇就有別離,這就是所謂的人生呀。」
「是失敗作沒錯。不過,說是最嚴重可能有點過頭了吧───因爲她連我的計畫都沒辦法破壞。」
但是,這些男人───架城明樂與西東天,正是此時此刻,將這個國家,這個世界,宛如螺旋槳般無情地徹底攪亂的───兩個巨惡。
「要是我死了,頭痛的人應該是你吧。既然如此,那你就給我好好想辦法來保護我呀。」
「彷佛就是灑落滿天繁星到地上去呀───到底在這片景色之中,今晚又會有多少生命消失不見呢。這麼一想,這風景看起來就像是放水燈一樣,西東老弟你不這麼認爲嗎?」
「不是。我只是,覺得有些遺憾。我沒想到自己的女兒竟然只有這麼點能耐。」
「『看起來就像是放水燈一樣』。嗯。」叫做西東的男人,冷冷地。重複對方說過的話。「你要說話,也不是說這麼空洞的話吧,明樂───說起來,失去的生命有一半應該都是你的責任。」
「算了我只是想耍帥看看。」他說。
用力地───緊握住曲識的手。
聲音聽起來非常不痛快,就像是剛醒來的樣子───她這麼說道。
這樣的兩個人───就是這次戰爭的主謀者西東天,以及他的搭檔明樂。
「你的戰略還是老樣子只顧眼前不看將來,真是太棒了。好吧,西東老弟───那麼我們就先來思考眼前的事情吧。託我們可愛的小寶貝,還有剛剛那個馬尾少年的福,聚集在這間旅館的軍隊已經有兩個部隊全滅了。我們可愛的小寶貝也就罷了,但那個馬尾少年可不妙了───一旦風聲走漏出去給『殺之名』中的一名,也就到該放掉這間飯店的時候了。」
表情果然沒有改變。
結果,我依然是持續孤獨的。
「不過呀,」明樂這麼說道。「有關我們可愛的小寶貝的事情,大概有必要想好什麼藉口交代纔行。如果沒給個交代,我想純哉老弟不會原諒我跟你的。」
「我們只做了那件事情。」
「我叫───零崎曲識。」
「你真是吊兒郎當呀,西東老弟。還是說你不在乎?就算你平常是這樣,但是今天嚴重的程度可是變本加厲呀。璞尼子殺了我們可愛的小寶貝之後,就一直是這樣了───難不成,其實你是意志消沉到都不像原本的自己了?」
相對之下,西東那個人,看起來是比較節制的酒精愛好者,不過手上拿的又是瓶價值看來跟這間高級度假飯店十分相稱的,道地日本酒。
重新拉上窗簾站在原地,叫做明樂的男人舉起紅酒酒瓶,豪爽地直接就着瓶口把那看來頗爲高級的內容物一飲而盡。雖然明顯地是搞錯了享受酒精的方法,但他似乎對這種事情不怎麼計較。
糾纏不放。
「生死與共。」西東說。「我們三個人中沒有誰是領導人,我們只是單純的共犯者。甚至連共謀的行爲都沒有。既然不是誰在率領誰,那當然也不是誰在跟隨誰。或者也可以這麼說吧───我們只是偶然走在同一條路上而已。那麼,來到這裏,也是一樣地,只是偶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而已───」
明樂愉快至極地笑了。
「那傢伙的事情已經結束了。反正不久之後我們就會再見面了,到那個時候再來思考就好。」
甚至看起來不太愉快。
他自報姓名,回應了少女問他的問題。
「『因爲我都已經死了呀』,呵。如果你在這裏展現出就算死而復活也要殺掉我的膽識,要我稍微重新評價你也可以喔。」
殺人鬼。
而且,也不是最強的。
曲識正在確認───從她的身體,確認剛剛沒有聽見心跳聲與呼吸聲。就是因爲忽略這一點,纔會沒有察覺到璞尼子不是人類而是機器人,這次曲識不會再次失敗了。逃命的途中,始終繃緊了神經───所以如果她還活着,曲識不可能不知道。
「你是希望計畫遭到破壞嗎?真是被虐狂。」
但是那沒有發抖的手───卻被另一隻從旁邊伸過來的手給抓住了。
緩緩地───她坐了起來。
「這不會太自虐嗎?我只是單純地認爲,純哉老弟已經變得無法追隨我們下去。」
「只有這回事。還不錯。」
握着曲識的那隻手,依然沒放開。
回過頭去,觀察着另一個男人。
「別把我們可愛的小寶貝說得像是靈異故事的樣子呀。雖說我是無所謂,不過西東老弟你每次都一定會用『我的女兒』這個說法,而不是『我們的女兒』來講那個孩子呢。這是不是有什麼特殊涵義?沒有啦,我真的是無所謂啦。總之,我完全不認爲,那孩子有嚴重到要稱爲最嚴重失敗作───」
明樂笑得更大聲。
「這不管怎麼樣都是不可能的啦。只要事情沒有太過頭的話。」
這個時候,在地下停車場。
就正在發生太過頭的事情。
◆ ◆
機械女僕,由比濱璞尼子。
她是個由就任何意義而言都屬於脫離常軌的天才研究者三人組所製造出來的,與實際的人物、事實、團體皆無關的虛構生命體。
原本是「不死研究」中的一環,在研究關於機械生命之可能性的時候,所創造出來的副產品人偶,而且因爲這個可能性本身沒有完成目的便破滅了,璞尼子也就變成除了是不能用在原本用途上的失敗作之外什麼都不是的東西───但是既然是目的之外的副產品,所以其強度可說是以意料之外的規格爲自豪之處。
根本就用不着拿就年紀而言,完全沒有參加過這場大戰爭的殺戮奇術集團匂宮雜技團的匂宮出夢,或是殺人鬼集團零崎一賊的零崎人識等人爲例───失敗凌駕成功,有理扯下無理,這個世界上就是會有這樣子的事情。
就這層意義來說,原本由比濱璞尼子就是以「殺之名」七名爲基準而製作出來的機器人───參考曾親身經歷過「殺之名」恐怖的人的意見,製作出她這個機器人。
參考自始至終都是參考。
然而不得不說這個結果非常好。
還差一步就要追上的這兩個人:將來的人類最強承包人,以及將來的少女趣味,由比濱璞尼子非常輕鬆地就加以擊退。
然而───
「我來接您了,主人。」
在地下停車場的深處。
躲藏在監視器死角位置的兩個人───已經被由比濱璞尼子發現了。一如曲識的猜想,監視器與璞尼子同爲機器,彼此用無線傳輸連結在一起,所以她可以多方面地掌握住這間飯店內的情況。但是,這並不表示進入死角就能放心下來───因爲她可以輕鬆推測出來,敵人應當位在鏡頭拍不到的死角。
當然,不只是這座地下停車場,飯店內產生出來的所有死角,都正在輸入璞尼子的硬碟中。
所以只要花一點點時間,她輕而易舉便能發現兩個人的位置。
兩個人。
零崎曲識───還有,架城明樂口中說的「我們可愛的小寶貝」,同時也是西東天所言的「我的女兒」的───紅髮少女。
一邊發出只能認定是創造者沒品味的玩笑的復古機器運轉聲───璞尼子開始行動了。這個時候的璞尼子,紅髮少女也就罷了,對正在少女後方擺好架式的零崎曲識,她根本沒放在眼裏───要說是理所當然這也是理所當然。
作品No‧1,「鞦韆」。
「不要炫耀你有多普通啦」,少女似乎頗爲生氣地說。
紅髮少女說道。
「您怎麼了呢?主人。」
「居然有辦法殺掉我,這還是嬰兒時代以來的第一次───真是的,我還以爲大概活不過來了。」
再度殺死這個少女。
所以,纔會詢問怎麼了呢。
雖然她沒加入機器人三大原則,但是實行創造者命令的忠誠,則是宛如女僕般地早就具備。
沒錯。
雖然不知道她是誰───
「問題在於,我沒有辦法可以跟那個機器人對抗───就任何意義來說都是。就這一點而言,你情況如何?你這樣才復活過來,打得贏璞尼子嗎?」
現在,正是曲識發揮與生俱來的強烈信仰的時候───話雖如此,不願意跟非家人的外人牽扯太深這一點,則是他清清楚楚的真心話。
「你在胡說什麼───我知道的喔。你說你是零崎對吧?既然如此,那你這個傢伙不就是屬於殺人的王八蛋集團嗎?」
殺死反抗者。
曲是想要繼續說「所以我沒辦法幫你」,但搶在他開口之前,
曲識心想,這個人跟我完全相反。
相較於沒有感情起伏的曲識,少女就如同是個感情極端豐富的人───老實說,這甚至曲識感受到不講理且不愉快的壓力。
以璞尼子的立場來看,曲識只是個不知爲何要在戰鬥的時候演奏音樂的奇妙少年而已───因爲他的音樂對璞尼子完全沒效果。
都是十五歲上下。
「請───請您住手,主人。」
鬥志高昂曲───作品No‧1,「鞦韆」。
然後。
「搞啥呀。你一下說自己『特殊』,一下又說自己『罕見』,你這種人通常就是凡人啦。你跟別人不一樣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吧。」
與其說是炫耀,不如說是自虐───但是,說不定這兩者本質上是類似的。曲識這麼想着,乖乖地把話吞回肚子去保持沉默。
殺死背叛者。
不,說得更正確一點───這個少女,一定在前陣子就事先替他去除了會是個「強敵」的人───所以今天曲識的襲擊行動,纔會來得比預測的還要容易。
理所當然,她的線路正在體會───昨天應該已經殺死的少女如今這樣活着的不可思議,還有這個少女似乎正跟現在自己鎖定的目標一同行動的不可思議。
紅髮少女用亂七八糟的口吻說道。
算了,就現實來說,應該只是單純的假死狀態吧───然後正好就在那個時候醒了過來。
自命不凡───嗎。
以同樣身爲女兒的身分───身爲妹妹的身分。
以爲是屍體的人卻復活了。
毫無扭曲的直率雙眸。
認定先下手爲強,就在璞尼子即將起動完成之際,紅髮少女撲了上去───看準了這一瞬間。
紅髮少女說着這麼樣裝傻的話語,但是璞尼子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從她的內在湧現出來的激烈憤怒。
「因爲我沒半個要贏她的動機。」
「……雖然是這樣沒錯,可是我比較特殊。」
還有,由於創造者一個知識不足,一個堅持己見,還有一個半開玩笑的結果,她的外表姑且不管,內在以女僕而言則是有很多錯誤之處───即使如此。
宛如,同盟已經成立了一般。
但是璞尼子既無肉體也無精神───
◆ ◆
璞尼子做出側着頭的動作,這麼說道。
「我能做的事情有限。恐怕沒辦法成爲你的助力。」
然後。
可以干擾肉體與精神,曲識的音樂。
少女聽到曲識的話,露出訝異的表情。
自信滿滿地,紅髮少女如此斷言。
「你答對了。」
彼此握着手。
他想這個少女應該是「不同的」。
有的只不過是,對創造者的絕對忠誠───
「就算你要我幫你……」
不管怎麼說,大喫一驚的人可是曲識。
「其實我也是璞尼子的手下敗將───其他的無名小卒我都收拾掉了,唯獨對那傢伙束手無策。」
「呵,你是『聲音師』呀───也就是說,你是璞尼子的手下敗將囉?因爲她是機器人,所以什麼人體啦人心啦都跟她沒關係。」
儘管不太認爲可以對着請求協助的人提出異議(如果是軋識那鐵定勃然大怒),但曲識沒有這麼反應激烈,開始解釋起自己的情況。
璞尼子重新實行命令。
「嗯───是呀。」
「真是拿這個破爛沒辦法。」
「給我閉嘴!只有我自己才能叫自己主人!」
「哦,原來如此,你是『聲音師』吧───我懂了我懂了。所以在你的周圍就會缺少聲音?我是因爲四周突然安靜下來,以爲發生什麼事情才驚醒過來,就是這樣吧?」
「你也是這場戰爭的受害者吧?」
「我瞭解了,主人。那麼再來一次───您回來了,主人。」
雖然放棄甩開少女那始終緊抓着自己,絲毫沒有鬆開之意的手,但曲識緩緩地搖頭。
然而───一想到倘若紅髮少女再晚一點點醒過來,就會被曲識的自爆牽連,那個時候可能就真正會死去了,就會覺得這少女───大概是個運氣非常好的人。
「聲音師」零崎曲識,藉着音量大到足以迴盪在地下停車場內的少年高音───開始唱歌了。
她依然握着曲識的手。
「…………」
「我會幫你的───所以你來幫我吧。」
恐怕是針對璞尼子的創造者,那其中兩個人的怒火───既然如此。
不是針對璞尼子的憤怒。
「啥?」
「不,你不說原因也沒關係───我只是自然而然就問出口而已。我個人並不想跟你說我跟那些身在這裏最高樓層的人有什麼關係。不想說就根本不需要原因。」
「……是嗎。」
精疲力盡的曲識,加上剛活過來的紅髮少女───雖然可說是處在窮途末路的危機之中,可是,曲識看起來似乎正在恢復平靜,至於紅髮少女───則是臉上浮現出了剛強的微笑。
「這不是很好嗎?」
曲識獨自一人擊潰了三百人以上的軍隊───他理解到,看樣子這個少女似乎也幹了同樣的事情。
如果殺了又會復活───那就殺到完全死亡就好。
就連曲識也浮現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然而維持着相同的語氣,紅髮繼續往下說了句「不過」。
「現在的我不可能贏的。」
既無戰略也無保證,用筆直的視線銳利地凝視着曲識,紅髮少女這麼說道。
雖說她是機械。
曲識詢問少女。
作詞作曲───零崎曲識。
「啥───?我不是啦,不管怎麼說,我都離受害者還差得遠呀。」
「我是『殺之名』中罕見的『聲音師』。支配聲音就是我的本領。因爲是擅長操縱人體與人心的人,所以純粹的戰鬥能力非常低下。」
機械沒有同情也沒有內心動搖。
運用着手掌的槍口,手腕內的刀劍,以及其他各種機關,毫不留情地對少女的身體不停攻擊的由比濱璞尼子,但少女面對所有攻擊都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避過去,而且朝着璞尼子的身體用力擊出反擊之拳。
兩個人。
「請您慢走,主人。」
儘管外表有着超齡的成熟,但說話方式完全還是孩子模樣。
然後───就是鬥志高昂曲。
唯有忠誠,她具備了。
喀鏘、喀鏘、喀鏘。
「你也是吧。」
但是,實際上,不管這兩個人好像是在想辦法或是沒有在想,在她看來都是「兩者皆同」───不管發生什麼事,從頭到尾她只是在忠實地在實行收到的命令而已。
唔咿───
作詞作曲───零崎曲識。
「如果你說你要幫我,那麼你就可以成爲我要贏她的第一個動機。」
「我怎麼可能住手!」
地下停車場成了舞臺。
佔有非常的優勢,紅髮少女正在進行戰鬥。
但是嚴格來說───佔優勢正在進行戰鬥的人並非紅髮少女,而是在她背後的,不停大聲唱着歌的零崎曲識。
他是───聲音師。
人體操縱與───人心操縱。
音樂擁有的干涉能力有多高,尤其無須多加說明───不管是世界上的哪個地方哪個文明,幾乎全都有類似音樂的文化。
讓精神亢奮───給予暗示。
馬馬虎虎的音樂都有這些效果了,所以專門使用音樂的零崎曲識,支配「聲音」的水準,足以與「咒之名」的那些人匹敵───甚至於凌駕其上。
就是因爲依賴着這種技術,於是當由比濱璞尼子這樣「聲音」起不了作用的敵人突然出現之時,零崎曲識的戰略就會從根本開始毀壞───可是。
聲音產生效果的對象並不只限敵人。
連自己的夥伴───也可以聽到聲音。
這就是───全部攻擊。
不過,說是這麼說,但這對曲識來說根本是完全沒想過的念頭。操縱夥伴的身體讓夥伴去戰鬥,這種不得了的驚人想法───
自己的戰鬥能力雖是屬於個人戰鬥的時候比團體戰鬥時更能發揮的類型───說得極端一點,這麼做甚至會把夥伴都牽扯進來───但是!
如果是這個用法───只要作好心理準備要把夥伴當武器,把夥伴當軍隊來用,這種擔心就會遭到全盤否定。
「…………」
「呼」的一聲,曲識換了一口氣。
換氣的時候,他想到了。
然而───是怎樣的夥伴,纔會對於自己的身體遭到操縱一事感到讚賞呢?被別人強迫當成軍隊───身體遭到操控,心靈遭到操控。不可能會有人,可以容許這種事情的。
這是成見。
把藏在手中的手榴彈───朝着璞尼子的口中,用力地推過去。
可是。
零崎曲識───還有紅髮少女,都在評估時機。
「喫得下才怪!」
與其說是意外───不如該說是比預期來得好。
等待着───那個攻擊。
「──────唔!」
曲識是個聲音師,這一點徹頭徹尾都只是個單純的好運───可是,阻止他的自爆,則是她所選取的戰略。
用更大的聲音───曲識唱着歌。
所以。
這是因爲平常曲識操縱的都是敵人吧───如果毫無抵抗地接受曲識的操縱,人類就會變得如此地容易控制。
要破壞身爲堅固機械的璞尼子有多困難,兩個人都親自體驗過了(紅髮少女甚至還死了一次)。
紅髮少女發出不滿的咋舌聲,責備曲識。
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只要知道───就可以將計就計。
三人在距離那間高級度假飯店,皇家王權飯店約莫十五公里的某個住宅區裏,某個空房子中重逢。儘管大致假設了幾種類別,按照情況再決定集合之處,但至今爲止互相錯過了不知道多少次,隨意地過來集合看看,結果反而讓人倍感意外。
她的「力量」非常驚人。
紅髮少女說。
另一個麻煩就是───璞尼子的裝甲。
因爲願意接受操縱的人,數量並沒有那麼多───零崎雙識或零崎軋識這些人,雖然有可能會依照當時的狀況而接受操縱,但曲識認定他們絕對不會對此感到愉快───然而。
「嘖!」
所以───如果要說得更正確,更嚴格一點,這種念頭,是千萬不可以出現的。
「我話先說在前頭,我是真的很厲害很厲害很厲害───所以操縱我戰鬥還打不倒璞尼子是絕對不可能的。這功勞就算你的吧。所以你要把勝利交給我。」
藉着曲識歌聲的效果,紅髮少女輕輕閃過了璞尼子那彷佛如意棒,詭異伸長成槍矛般,企圖貫穿她身體的雙手───紅髮少女撲向璞尼子的懷中。
操縱夥伴───曲識本來還以爲這是千萬不可行之事。
與「璞尼子」這個搞笑名字相反───
宛如有線連結在一起,操縱感絕佳。
少年高音。
喀鏘───璞尼子的嘴張得大大的───從中出現的是個炮口。
「請容我先失陪了,主人。」
這個少女,爲什麼可以信任別人到這種地步───而且還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沒事。」
硬塞了進去。
「歌」是曲識深藏不露的絕招,最後的王牌。
眼看就要吐出肺內所有的空氣,以血液中的氧氣幾乎都要變成聲波的驚人之勢,零崎曲識放聲高歌。
就是因爲這樣。
「我擁有『力量』。」
例如說───曲識說不定會把她當成面對璞尼子時保護自己的盾牌,趁機脫逃之類的,她都沒想過這些可能嗎?
「喂,你這個傢伙───你聲音變小了啦!這種歌沒辦法打動我的心呀!」
雖然是不用親自戰鬥的「聲音師」,但絕對不是在進行輕鬆容易的戰鬥───一個人類不可能有辦法,永遠不停唱歌下去。使用樂器的時候亦然,但所謂的音樂出乎意料地消耗體力。特別是現在的曲識,就彷佛是在沒有休息的情況下持續着無氧運動。他已經連續超過五分鐘,發出一般人大概只能撐五秒的強大音量了───
「───時機正好。」
她不知道要懷疑別人嗎?
說是對手大概不願意信任自己吧。
少女,主動向他這麼建議。
倘若再這麼近的距離受到這等攻擊,擁有凡人肉體的紅髮少女根本連一秒都撐不住───然而。
「嗯?曲識你怎麼了?」
考慮到零崎曲識再唱個三十秒喉嚨就真的會報廢的殘餘能耐,這恐怕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的確曲識可以說實話,紅髮少女的肉體出類拔萃,可是肉體始終就是肉體。不論施加多少攻擊,都破壞不了擁有非肉身的機械身體的璞尼子。萬一不小心力道拿捏錯誤,少女的拳頭就會受傷。
但是,這也是早就知道的事情。
「你被開除了。想伺候我,你過一百年再來吧!」
「別了,我的妹妹。我愛過你了。」
姑且不管紅髮少女。
原來如此,曲識的確可以說實話───
拔起來的安全插梢───從紅髮少女的手中丟了出去。
最大的音量。
「你就操縱我吧。」
紅髮少女握緊拳頭───
───時機。
能夠信任別人───
更進一步。
反而是紅髮少女露出了笑容。
但不信任人的───也許是曲識自己。
「───呼!───呼!」
紅髮少女,之所以阻止零崎曲識拔掉手榴彈的安全插梢───並不是爲了要防止曲識的自爆。
「你的衣服雖然破破爛爛的,但是總之───看起來是沒受傷的樣子。」
豈有此理。
「哎呀───曲識,可終於見到你了───真的是好久,你先前跑哪兒去了?因爲是你,所以我是不太擔心啦,平安無事就是最重要的───」
「───好好休息,主人。」
零崎曲識與零崎雙識以及零崎軋識會合了。將來人稱零崎一賊三巨頭的這三個人,此時在這裏,完成了好久沒有的集合。
「用餐時間到了,主人。」
由比濱璞尼子與紅髮少女展開激烈攻防。
沒有不正當的念頭。
爲什麼可以如此直率地信任纔剛認識幾分鐘的人───沒有不懷好意,沒有一絲猶豫。
「───唔!」
因爲只要有那個手榴彈就能夠打倒璞尼子───所以復活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曲識的手。跟曲識不一樣,少女非常瞭解璞尼子,某種程度上已經掌握了璞尼子的構造───全身上下裝設的機關,掌握到了一定的程度───也知道嘴巴里面有炮口的事情。
這時紅髮少女───露出了微笑。
不應該去想這種事情,他還以爲是這樣。
眼看着就要發射出巨大鐵球的炮口。
然後。
儘管是不能輕易在第一次見面的人面前使用的技術,但樂器全遭破壞的曲識,現在能發出聲音的方法,就只有這個了。即使能用口哨聲操縱人心,但沒辦法連人體都操縱───沒有演奏也沒有伴奏,完全的清唱,然而就是因爲這樣,曲識的歌聲越來越強,支配着紅髮少女的身體。
第二天───
儘管從頭到尾紅髮少女都佔了上風不停戰鬥───可是,彼此間的差距似乎逐漸在縮小。剛纔,從捲起來的裙子底下露出來的右腳膝蓋發射出來的大量釘子,其中的一個約絡擦過了少女的肩膀,所以單方面的攻擊行動也宣告結束───
攻防───可是。
「這、這種事情我───」
一開始的,那個時候。
「………………」
始終都是。
那是個鋼鐵的身體。
讓她與璞尼子廝殺。
◆ ◆
因爲曲識沉默着,雙識便這麼說道,他擔心地看着曲識的臉。曲識對此,
曲識本來還以爲是這樣。
這或許只是無聊的拘泥罷了。
爲什麼───
軋識的狼牙棒架在肩膀上沒放下來,說道。
面對着似乎在躊躇的曲識───
雖說是戰鬥方法有些非正規的人,但曲識到目前爲止,由於身爲「殺之名」的一員,也看過許多可說是規格外的特殊才能───相較於那些規格外的才能,紅髮少女的身體能力一點都不遜色。考量她的年紀,應該可說她是出類拔萃───總之無庸置疑,這是頂尖等級的才能。
不管想要多麼強化外部───不,外部越是堅固,出乎意料地,越是會禁不起來自內部的衝擊───那個時候。
「以人類能力的極限,還有超越極限爲目標的力量───無與倫比的力量。但是,我完全不知道這種力量要怎麼使用,不知道要再什麼時候使用。我不清楚這種力量的用途───靠自學與一己之力,就會碰到極限。即使如此,事到如今也沒有空閒去請別人教我───趁我悠哉做這件事的時候,一切就會畫上句點。說起來,我身邊圍繞的看來全都是敵人呀。不過,就在這時你出現了,我只能認定你是上天巧妙的安排───所以───」
而且最重要的是───容易操縱。
「你這傢伙才快給我安息!」
雙識的情緒,老實說從曲識平常的判斷來看是能看到些許鬱悶,但只有這時候會不認爲那是鬱悶。
這麼回應。
「所有的事情都───還不錯。」
還不錯。
雖然這麼說,聲音卻完全啞了───三天時間大概恢復不了正常吧。雙識與軋識雖然瞭解曲識的「武器」爲何,但對這沙啞的聲音完全藏不住訝異。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
「發生什麼事了?」
這麼問。
發生什麼事了───這很難說明。因爲這應該得花上不少的時間解釋,還有即使花上不少的時間說明,但說到最後的結果,曲識就是失敗了───
在那之後。
地下停車場的柏油地面上───頭部由內而外被炸開,脖子以上都不見了的女僕機器人,由比濱璞尼子,發出巨大的聲響倒了下去。
然後。
「璞尼子是想辦法解決了───不過。」
紅髮少女一邊用手企圖梳整受到爆炸波擊而吹亂的頭髮,一邊說道。
「這麼大的爆炸聲───那些傢伙應該已經逃走了吧。他們很注意璞尼子的情況,應該有辦法監視纔對……雖然這裏是死角,但也是有監視器。話說回來,那個魔術師大叔很擅長見機行事───哎呀呀,明明好不容易追到這裏了……算了,光是打倒璞尼子就夠值得稱讚了。」
「…………」
零崎曲識───一邊聽着這番話,一邊當場坐了下去。不,這不是他平常充滿自律的行動───只是單純因爲疲累至極,負荷不了體重,膝蓋無力,纔會不由得難看地一屁股跌坐下去。
回頭看着這樣的曲識。
「對了───謝謝啦。託你的福我才得救了。你應該也是因爲有我才得救的吧?我們彼此都可說幸福快樂啦,請多關照。」
紅髮少女這麼說道。
「總之,因爲請你操縱我,所以我也得知了『力量』的合適使用方法了───原來,是這樣子的感覺呀,這種結果真是太好了。就這一點來說,我得向你道謝。唔你是……零崎,曲識……對吧?」
教會了這個紅髮少女「戰鬥方法」───究竟是幸或不幸?
曲識───維持着同樣的態度說。
而且儘管這麼回答───零崎曲識依然在思考。
還不錯。
「可是,即使打敗了璞尼子,你有沒有辦法獨自打倒那兩個人,還是很難說個準───因爲他們都很奇怪。唉,算了。我要走了,你有什麼打算?」
然後。
原來是這麼簡單的事。
不安的種子雖然清不盡,可是───不可思議地,能夠打從心底,這麼想着。
聽到曲識聲音沙啞的話語,紅髮少女回應:
頭部徹底炸光了。
可是很有意思。
「啊,對了對了。」
「哦?好呀。這很好呀,你馬上動手吧。」
什麼呀。
沒有頭部。
搞不好,得到那個少女的掌聲這回事,總有一天───一定會變成拿來誇口的題材。他甚至有這種感覺。
「……還有另外一件事───你們可以聽聽我的決心嗎?」
可是───怎麼樣呢。
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說出自己的決心。
「你呀───喊叫聲還真是有夠大的呢。那是搖滾樂嗎?沒想到呢,單單是你的聲音的衝擊波,大概就可以變成武器了吧?」
「我會永遠跟您在一起的───主人。」
這麼回答的曲識,聲音沙啞。
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雖然我想說了也沒用,所以不會阻止你,可是萬一因爲受挫而失敗───你就會嚐到零崎一賊歷史上,從未有人嘗過的,塗炭之苦。」
不可思議地───關於這一點,是由衷如此認爲的。
雖然說起來果然很像在騙人,但是曲識也以幾乎不着痕跡的方式,這麼說道。
零崎曲識,這麼想着。
「如果兩者都做得到,那應該是最棒最帥的吧。應該是說,要是你辦得到,那麼你獨自一個人就可以打倒璞尼子了。什麼不拿手啦不是專長啦,全部都是你的藉口吧。既然活下來了,那就要努力呀!不對不對,死了也是要努力。我就是死了還在努力。」
「還不錯。真的是,還不錯。」
如果那樣下去,曲識毫無疑問會因爲無計可施而死在由比濱璞尼子手上───現在這樣子,唱破喉嚨就能活下來,已經是幸運了。
中央處理器並未配置在以人類來說相當於腦部或心臟的位置。
戰爭繼續。
───時間,稍微前後推移一點點。
「…………」
兩個人都對這句話疑惑地側着頭。
「……嗯?」
可是───只要看一眼那個紅髮少女就懂了。
一賊中唯一的素食主義者,零崎曲識───這就是他誕生的故事。
然而。
當然,應該不知道這話涵義何在。
如果是爲了,將來讓她再聽聽我的歌聲。
還不錯。
「這是───阿修羅道喔。」
確實曲識是因此得救了。
總有一天。
搜尋着,她的姊姊───
說完───紅髮少女,拍手了。
「從今以後───我爲了要贏這場戰爭贏到底,爲了活過這場戰爭,我想要請雙識哥與軋識哥,讓我操縱你們的身體。只要有我的音樂───一定可以引出兩位充分的能力。」
「你的歌聲很好聽呢。將來有一天,要再唱給我聽喔。」
結果───曲識什麼目的也沒能完成。儘管,都已經那麼逼近到事件的核心了───卻只是什麼也沒得到就敗逃,然後慌張狼狽地跑到這棟空房子來而已。
三個研究者並不愚蠢。
「……?你在做什麼?」
果然。
軋識立刻這麼回答。
「雙識哥、軋識哥。」
對曲識來說。
即使如此,依然以不知內情的方式,雙識解釋了───曲識想說的話。
「……早安,主人。」
「是哦?你幹麼自己亂認定啦,笨蛋。」
「…………」
當然,後悔已經來不及了───覆水難收。面對着差點要滿溢出來的,所謂「才能」的這盆水,曲識已經掌握到了一條路。剩下的就彷佛是───水往低處流。
這種感覺地。
「這場戰爭結束後,我───除了少女之外一概不殺。」
喀鏘、喀鏘、喀鏘。
只能夠,敗逃。
曲識說道。
一定,能夠明白曲識所言之意。
「沒有呀,就拍手呀。拍手拍手。」
身爲機器人,不管再怎麼樣模仿人體構造───也根本沒必要連致命要害都設置在相同位置。
璞尼子從頭到尾都是個機器人。
───於是。
「……不可能吧。我雖然聽說過是有這種類型的聲音師……可是很遺憾,我對這樣使用聲音的方式並不拿手。我的專長是支配聲音───不是解放聲音。」
完全沒把這樣的曲識放在心上,「不過呀───」,紅髮少女說。
放棄所有的說明。
就這樣,一邊發出只會讓人認爲是創造者沒品味的玩笑的復古機器運轉聲───她一邊用兩隻腳站了起來。
「這樣子開始零崎,也還不錯。」
因爲纔剛把喉嚨使用到極限,現在要發出讓對方勉強聽到的聲音都得花上九牛二虎之力。
曲識說道。
◆ ◆
「少女趣味」。
完全沒有任何打算。
即使頭部炸光了───只要那個頭部裏沒納入重要的裝置,那麼她就可以繼續活動。
脖子上面空無一物───
要說收穫───就只有那個少女的,那麼丁點掌聲罷了。
對零崎一賊來說。
在沒有半個人,已經連監視器都停止運轉的那個地方───由比濱璞尼子,緩緩地立起了身體。
用附上輪子的鞋往前走。
唔咿───
「我一直在等,等曲識自己主動這麼說。」
如果連最後的武器「歌」也唱不出來,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大概連個口哨都吹不出來吧───失去寸鐵殺人送的手榴彈,甚至要自殺都沒辦法。與紅髮少女的推測不同,即使曲識的目標,這場戰爭的主謀者,沒有逃出最高樓層───曲識也已經束手無策。
故事結束了。
「……嗯。」
啪啪啪。
「……算了,還不錯。」
沒有了頭部───由比濱璞尼子依然往前走。
或者是───對世界來說。
失敗了。
在具備規模大到讓人在特大型前面還想再加三個超字來形容的高級度假飯店,皇家王權的地下停車場內───發生了某個異變。
究竟如何呢。
「唉……別管這個了。」
紅髮少女靦腆地說。
雖然瘋狂,但不愚蠢。
(第二樂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