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零崎人識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1.5萬 字
早蕨剃真和早蕨弓矢過去曾經遭遇過『食人魔(Man eater)』,第一次理解到世界上的確存在無法用自己的裁量來決定的『無可奈何之事』,理解這一點的所需的時間,幾乎是不相上下────
早蕨刃渡遇上了這世上最惡劣的東西。
「那副眼鏡────真是不錯的眼鏡。」
那副身形────首先就讓刃渡感到退縮,若是和服打扮,雖然已經見慣了弟弟和妹妹身穿那樣的衣服,但是對方身穿雪白衣裳,宛若死者的裝束,衣服緊緊地貼在乾瘦的身體上,讓人光看就覺得冷颼颼的,感覺就像目睹柳樹下的亡魂一樣,看不清亡魂臉上的表情────因爲他臉上戴着奇怪的狐狸面具。
「你────你到底────是誰?」
「『你到底是誰?』呵。」最兇惡的狐狸,重複着刃渡的話。「真是不值得一提的問題啊,我是誰並不重要────不管現在我有沒有報上姓名,其實都是一樣的,早蕨刃渡────我聽說過你。」
「……」
「雖然年紀輕輕的,而且還是分家出身,但是你的辦事效率已經遠遠超過『匂宮』裏頭的精銳了────不是嗎?」
「────你過獎了,這只是流言蜚語,壞事傳千里罷了。」
「『壞事傳千里』?呵。」最兇惡的狐狸又再次重複刃渡的話語,可是卻好像沒有聽進去似的,接着講起毫不相關的話題。
「罷了,不管是強是弱,是優秀還是愚昧,對我來說都沒有太大的差別────就是如此,那都是一樣的,沒有任何差異。」
「什麼────差異都沒有嗎?」
「是啊,不管強或弱,全部都是一樣的,這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是由同樣的東西構成的,不管是什麼或是不是什麼,在本質上都是互相關連的,結果就是一樣的────世界上沒有不一樣的東西存在,不過……儘管如此,還是有些地方不能退讓,應該有吧?早蕨刃渡?」
「………」
刃渡────把意識集中在腰間的太刀上。
他覺得────殺得了。
更別提對方滿是破綻。
要不殺這種人────反而還比較困難。
奇怪的是────不知道爲什麼就是出不了手。一點也不想拔刀砍過去。
總覺得────好像不可以拔刀砍殺他。
「早蕨刃渡。」接着,他第三次呼喚刃渡的姓名。「我啊────該怎麼說呢?我打算把所謂的怪人都聚集在一起,不管會有多少人,總之,能聚集多少,就聚集多少……不,大概不會有什麼人過來吧?」最兇惡的狐狸沉默了片刻,突然好像靈光乍現似地說:「對了,對了,十三個人正好,就是集合七位『殺之名』和六位『咒之名』的意思,也算是個不壞由來呢────加上八個玖渚或是四神一鏡一起算,其實也行────應該就是爲了對他們表示尊重吧?至於名字────這次我會想個品味不錯,而且又好聽的名號。」
「…………」
是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在這雙手中。
感覺像是────站立的地方突然塌陷了。
────所謂死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拋棄這一切────丟下這些不管。放棄一直揹負到現在的所有事物。捨棄『那副模樣』的自己。
生是────很嚴苛的。
真是────太罪惡了。真是────太兇惡了。
────結果。
這時候。
只是,要是說他事後毫不在意,那也是騙人的。
────所謂殺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這樣的感覺────一般而言,應該是某種類似親情的感情,但是沒有人教過早蕨刃渡這一點────總而言之。
他很清楚────這個稱呼是什麼。
「到時候你就站在我的右手邊吧!你的存在可以成爲我的右手,你這個人不應該在這種地方或是那種地方,去取代別人的角色,『早蕨』這個名號,充其量也只不過是繼承某個人而得來的吧?去追隨這樣的東西,又有什麼用?人類只要追隨『命運』就夠了,你要扮演的角色────你的命運,就由我來決定。」
他們────『早蕨』的三兄妹,本來三個人就是同一個,是用『那副模樣』製作出來的,如果只有刃渡,或是隻有一個人的話,或許倒還無所謂────他不認爲若是自己脫離『早蕨』,光靠剃真和弓矢還能維持下去,本來就是如此,從一生下來────在出生之前,被創造的時候就是三個等於同一個了,用『那副模樣』養大的三個人如果分散了,要是隻有自己一個人脫離出去,跑到某個地方,總覺得有種奇怪的感覺,因爲三個人在一起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他是想的這麼,如果不再覺得理所當然,那就太奇怪了,如果要用話語來說明,就是這麼一回事。
────突然出現了。
這時候,早蕨刃渡理解了。
一瞬間理解了。
不由分說地明白了這一點。
對於最兇惡的事物來說────生和死應該都是一樣的吧。
「我想要────看到世界的末日。」
妹妹────問過他。
啊啊────
最兇惡的東西對於全部都一視同仁。
爲了想要看到末日到來,便自己打造出一個。
刃渡仍沉默不語,最兇惡的狐狸「哼」地截斷話頭,然後指着刃渡,繼續說:
「你可別搞錯了喔────我可不是看好你的劍術或是因爲你很強才提的,武鬥派的話,只要有匂宮兄妹就足夠了────對我來說,還是比較想組織一個充滿知性的集團,是啊,就是這樣,現在出夢應該已經去找你的弟弟妹妹了吧────」
不────他是想試着被要被命運所左右。
世界的────末日。
全部都是一些可以取代的東西罷了。
他────戰慄了。
就像被吞噬乾淨一般。
「出夢────是『食人魔』出夢嗎?」
被問到了────就會忍不住去思考。
「來吧────刃渡!做出抉擇吧!」
就像是────把自己的命運交給這個最兇惡的人。
────突然地。
看起來────完全就是一樣的東西。
所以沒有辦法回應。
然而,刃渡並沒有這麼做。
層次不同。階段不同。領域也不一樣。
就因爲────這一番話。
簡直就像,否定了這個世界似的。
自由────現在就在自己的手中。
刃渡知道那個答案是什麼。
所以沒有人想去詢問。
刃渡問了第二次,最兇惡的狐狸只是笑了笑。
這樣的念頭────就已經宣告了結局。
「宛如映射在鏡子中一般,同一而又相反的我和『那傢伙』之間,可以稱得上是絕對的唯一的不同點────就是『那傢伙』是無藥可救的『溫柔』吧。『那傢伙』因爲那份『溫柔』,而無法原諒自己的『軟弱』────總而言之就是那麼回事。所以『那傢伙』不得不變得孤獨。『那傢伙』的錯誤,『那傢伙』的愚蠢就在於把那份『溫柔』應用到他人身上。只要乖乖地愛着自己不就好了嘛。『溫柔』這種東西既非優點也非長處────還不如說是生物的『缺陷』,這一點用不着我多說吧。它不僅威脅到生命活動,甚至阻礙了進化。那已經稱不上是生命了,只是個結構簡單的無機物了。已經完全稱不上是個生物了。所以我把『那傢伙』叫做────『不良製品』。」
就像是早蕨剃真和早蕨弓矢明白了什麼叫做『無可奈何之事』一樣────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地無可奈何,就是會有最兇惡的東西存在。
身材並不算高大。染過的長髮綁在腦後。耳朵露出來,有三個耳環,還掛着類似手機吊飾的東西。然後,最引人注目的是流行太陽眼鏡後面────隱藏着不祥的刺青。
他其實答得出來的。他真的可以回答的。
他知道明確的答案何在。
一思考────就會忍不住想起來。
刃渡斷然拒絕這個邀請。
這個看不到、聽不見,甚至連肌膚也感受不到的少年,只是理所當然地突然出現在舞臺上,刃渡揮舞的太刀,不知所措起來。雙識和伊織也一樣。刃渡一清二楚地看出他們那堅定的決心,因此像一片曖昧的霧氣般已經煙消雲散了。
這些弱點都和刃渡無緣。
「如果你的弟弟妹妹可以突破出夢這一關……那個,叫什麼名字啊────剃真和……弓矢────是叫做弓矢嗎?那麼他們也可以加入十三個人的行列,總之,現在我只邀請你一個,早蕨刃渡。」
難怪他不想殺了他。因爲根本不可能殺得了他。
在早蕨刃渡的眼前,零崎雙識的眼前,還有伊織的眼前────存在着一個打扮怪異的少年。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前兆,只能說登場的時機非常唐突,突如其來的登場完全無法說明,只能解釋成少年是抓準他們三人同時眨眼的一瞬間而登場的。
「你────到底是誰?」
刃渡看到他眼中寄宿着的黑暗,不禁後退了一步。在少年的眼眸中,存在着簡直像是把這世間全部的混沌吸盡,混雜在一起燉煮那樣奇異的無底的黑暗,陰暗的眼眸,與他那嘿嘿地大笑着的表情,完全不相稱。
簡直就像,被這個世界給否定了似的。
然後他突然滴溜溜地轉向刃渡。
沒有任何理由,身體開始顫抖。全身一陣麻痹。
死是────很艱困的。
而且────早蕨刃渡知道,最兇惡的東西和故事情節無關,他就好像位居故事的外側,就好像被狐狸給施法迷住了似的,就好像一直在旁觀這一切似的────一定會在最兇惡的時間點登場現身。
其實,他心裏的確很想跟着這個人一起走。
被給予選項這個事實。
「…………」
這個人────眼前這個存在到底是什麼。
兩者是────相等的。
「跟我走吧────會很快樂的!」
一起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去。
明確到實在過於清楚明瞭了。
少年摘下太陽鏡,收入背心中,突然這麼說道。不是對刃渡說,不是對雙識說,也不是對伊織說,他的話並不是對着這三人說的,但是,也並非獨白。就像是────對了,他選擇詞語的語氣,就像是對稱爲神的存在所發出的宣戰。
這個事實────給了他一個選項。
他並不會後悔。大概是生下來第一次,刃渡自己選擇了自己的人生。所以────對於選擇和決定,就沒有感到後悔的道理。
「────恕我冒昧,就在這兒讓我考察一下我和『那傢伙』的不同之處吧。」
所以沒有辦法回答。
會不由得想起來這一點────這一切不都是一樣的嗎?
────哥哥。
奇怪。奇怪的感覺。
「我希望這個世界趕快終結,我實在很想知道,這麼有趣的世界────到底會怎麼劃上句點呢?」
「────!」
黑暗。多麼黑暗。
◆ ◆
「你雖然還不算很嚴重,不過已經有一定程度,差不多有點脫離常軌了。你有資格成爲故事中登場的人物。你很難找到替身來取而代之,沒錯、沒錯,有很大的可能性,可以發揮無從取代的功用,你是一個怪人,所以你────很有意思。」
「…………」
和早蕨刃渡完全不同。
想要變得────一切都完全無所謂。
「你這傢伙────可以充當我的眼鏡啊!『早蕨』的事情就交給弟弟妹妹,來加入我吧!」
而現在────正是這個『不同的事物』向自己提出邀請。
匂宮雜技團最大最強的────失敗作品。
真是────太尊大了。真是────太傲慢了。
他並不是沒有任何畏懼。也不是對於自由感到困惑了。
對於這個最兇惡的東西來說,沒有必要選擇,也沒有必要決定。
最兇惡的────念頭。
那應該是自己人生當中,最後的分歧點了────當然事後不可能不會在意,那麼重要的抉擇、那麼重要的決定────自己卻爲了『覺得奇怪』,這種程度的理由而推辭了。
之後────早蕨刃渡就明白了。
這傢伙────會殺吧?
就算對方是毫無力量的純潔小嬰兒,只要出現在他眼前,就會因爲這樣的理由被殺死吧?
「與他相反────我一點也不溫柔。連溫柔的碎片都沒有,那便是我。然而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自己這種『堅強』,也就是所謂的『不溫柔』────不能原諒即便孤獨也完全不在意的這種『堅強』。因爲不溫柔的話,也就是不被溫柔對待也無所謂了。像我這種不需要任何他人作自己的夥伴和家人的人,還能稱得上是人嗎?生物之所以稱爲生物就是因爲它們是羣體生活的。如果是獨立生活的話,就脫離了這個定義,必須從這裏排除,作爲生物算是『失格』了。啊哈哈,這還真是天大的笑話,我雖和『那傢伙』處在相反的位置────得到的結果卻是相同的。完全、完全一模一樣。各自有着不同的路線,然而出發點和目的地卻一樣────實在是可笑啊。我是殺死肉體,『那傢伙』則是殺死精神。別說他人了,甚至不給自己留活命,不給任何東西留活命。和生物的『生』字如此不合拍的人外物體,又或者說是障礙物體。這樣的人也沒必要接受測驗了────所以『那傢伙』是這樣稱呼我的────他叫我『人間失格』。」
少年說到這裏停了停。
「真是────傑作啊。」
然後他背對刃渡,把身體轉向幾乎處於瀕死狀態的雙識和伊織。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疑惑的刃渡對着那背影問道。
「零崎人識。」
少年依舊背對刃渡,回答道。
「現在────我只能報上這個名字吧。」
他轉向幾乎處於瀕死狀態的雙識,「啊哈哈!」地,少年────人識發出了滿是惡意的笑聲。
「怎麼搞的啊,怎麼搞的啊────還虧我想在離開日本前,反正難得嘛,順路來把你做了呢!順便來找找那把奇怪的大剪刀────結果你自己一個人搞得半死不活,難看死了啦!」
「……半年沒見,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啊,人識。」
雙識用稍稍恢復了些平靜的語調回應弟弟的謾罵。表情中驚訝佔了一大半,不過刃渡確實也從他臉上看到了那麼一點點,該說是什麼好呢────『安心』,不,是『安詳』。從剛纔的反應來看,對雙識和伊織來說,這個新『零崎』的登場是預料之外的事────不對,和那些沒關係。
只要是零崎的人,就必須殺掉。
只要是自己的敵人,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除掉。
看起來雖然是三對一,實質上和一對一沒有什麼兩樣,高舉的刀刃,刃渡把刀刃從後面瞄準了少年的後背────
打算從後方砍過去,這時候卻突然發現高舉的刀刃不能動了。即使用力把刀劈下去,刀仍然絲毫動彈不得。
「────怎麼,這是………」
「────那玩意,叫做曲絃線啊。」人識稍稍回過頭。「不是開玩笑的,這玩意兒不是刀子能砍斷的喔……你等着啊,現在給你解開。」
弟弟不是被伊織,而是被這個少年殺死的嗎?但是,會讓那個看上去輕浮,實際上謹慎無比的弟弟情緒那麼激動的對手到底是────對了,仔細一想這個少年的特徵是臉上有刺青────就是妹妹的『仇人』的那個『零崎』。
這真是────太愚蠢了。
「…………」
這件事。
要是妹妹在的話────這個場面就容易解決了。
如果刃渡────我們『早蕨』真是被那個狡獪的老婦人玩弄了的話────那可真是。
他慌忙地退後拉開距離。在不知道對手的武器是什麼的情況下,和人識維持這麼近的距離非常危險。少年「啊哈哈」地笑着,就像對刃渡的動作毫不在乎一樣,放下了伸向天空的手。
刃渡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現象。雖然無法理解,但是硬要去理解的話只能認爲眼前的這個『零崎』是使用暗器之類的武器嗎……?不對,跟暗器也有些不同────
「但是────妹妹她。」
舉着刀回答人識,但是人識這邊沒有任合理會刃渡的行動。與其說是從容的樣子,倒不如說是對這邊的情況完全看透了一般。
「不過,畢竟這個『曲弦』────本來就不是適合我的技能。幾年前和一個叫『病蜘蛛』的怪女人結成統一戰線時學會的,之後過了很久,至今射程距離還沒超過三公尺。所以跟小刀也沒什麼區別。我果然還是比較喜歡用刀子。能從各個角度出其不意地攻擊倒是很方便,不過用這種玩意兒,我總覺得有些姑息卑鄙呀!」
例如『時宮』讓剃真和弓矢看到『零崎人識』的幻覺────這哪裏有矛盾?不,打從『咒之名』出現的那一刻起,還要繼續強調矛盾與不和邏輯的地方,從一開始就偏離了常理。『殺之名』還算是遵從物理法則的戰鬥團集團────而『咒之名』則是無視世界本身,應該受到唾棄的非戰鬥團體。
「…………那麼,」
「哼!無聊的胡言亂語────」
時宮────時計。
而且────
「『極限技』……」
現在這番話不能當做沒聽到。
關於那個操想術最值得一提的特徵就是────
「你說是冤枉────的?這是什麼意思,不清不楚的。」
「你啊,那樣說就錯了喔!先說好了────我對你那張臉可是完全沒有印象喔!」
但是。卻說不出話來了。
即使沒有丟掉性命也是一樣的。
「對了────如果剃真跟你是初次見面的話,那當初剃真的眼裏不可能看得到你的臉。要在幻覺中『認識』到不知道的『知識』────這是不可能的吧?」
不對、不對、不對。
「時、時宮────」
「…………」「…………」「…………」
────弓矢。
那你到底是幹什麼來的,除了人識以外的全體人員都露出這樣的表情。突然出現卻什麼目的都沒有,還真是古怪。零崎人識的態度曖昧且模糊,就好像是『隨波逐流,順其自然地行動,然後,不知不覺地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事情不太對勁。
「…………」
「但是────『時宮』讓剃真和弓矢見到的不是『Mind Render』也不是『Seamless Bias』,而是『零崎』中誰都不認識,而且默默無聞的你這點,說不通吧────」
「是────你嗎?」
時宮時計────面對零崎雙識所採用的────或者該說是她常用的戰術就是,所謂的『擬態』。向對戰者────不,向『對象者』施以操想術,將其引入幻覺世界之中,讓對方把她認作別的人物────多數場合是被稱爲『死色的深紅』的超越性的存在────然後輕而易舉地獲得勝利,也就是和『匂宮』互相究極對立的手段。這次是對雙識使用了,然後被識破了────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是因爲────你和剃真第一次見面時沒有使用那個奇怪的技能嗎?」
「────啊哈哈。」
即使在與『零崎』產生『敵對』────剃真還能夠活着回來這個事實、只有弓矢一個人喪命這個事實,如果是沒能成功殺掉對手,讓他跑了的話還好說,然而對方沒有當場逃走,就連之後也沒有人追殺,這個現實就────
但是。
就算『擬態』的人物不是『她』,情況也一樣。
存在矛盾。
────剃真。
當然了────刃渡沒有因爲這樣的話動搖。雖然沒有動搖,可是仔細想想那些話便發現很多地方可以得到解釋了,在腦海中的某個角落裏漸漸理解了。
人識滔滔不絕地說着判斷出『老婆婆的屍體』是『咒之名』的理由,但是那些聲音並沒有傳入刃渡的耳中。
可是。可是────沒有下文了。
「老婆婆的屍體旁邊有一棵大樹,樹上釘着塊紅色的布────那不就是術師經常使用的手法嗎?用這個角度看來,這整座森林看起來也非常可疑耶!看了看屍體的傷口就知道犯人是大哥了,從那種粗糙的程度,也可以看出大哥一度陷入了『苦戰』,也就大致可以想像到『術』的內容了────」
那邊那個被砍成支離破碎死了的老婆婆。
接着,人識突然愉快地笑了。這次的笑,連一點惡意都沒有,只是純粹的『滑稽得可笑』那樣的笑容。
「別叫地這麼親熱喔,大姐。」人識用睥睨般的眼神俯視伊織。「先說在前面,我可完全沒把大哥以外的『零崎』當成是家人。更沒有道理要幫助初次見面的你。啊啊,不對……」人識說到這裏,很爲難地抓了抓頭。「仔細想想,我也沒有道理要幫助大哥啊?何況本來我就是來殺大哥的耶!」
接着,被雙識抱着的伊織也打算向人識詢問什麼,但是卻被人識粗暴的蹬地聲給淹沒了。
「話說回來。剛剛在離這邊不遠的那個小屋裏────有個跟你長得一樣的小子,那傢伙朝我飛撲過來。『零崎────!』這樣地大喊着。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而且,如果以你那個說法是對的爲前提的話,給大哥看『深紅』的身影也變成了不可能。大哥雖然知道『深紅』,但並沒有見過。如果碰到面,就和你弟弟那個原因一樣,現在就不可能還活着了。除了我之外,誰遇到『深紅』都不可能活下來。『時宮』能夠通過改編資訊來隨意地顯示映射,這才叫做操想術的能力吧?」
「────!」
────所以纔可怕。
……可是。
只是,之前的攻擊────還不知道該不該稱爲攻擊,被雙識稱爲『極限技』的『那個東西』也有警惕的必要。對於專長是近距離的刃渡,擁有與暗器相近性質的那個技能正是天敵。說射程距離是三公尺是真的嗎────不,還不只是那樣。這個少年仍然有隱藏着什麼『技能』的可能性。對手是未知數,而這邊也沒有什麼對策的情況下,現在應該立即撤退嗎────但是現在這種情況要撤退的話也太浪費了,自己的立場居於壓倒性的有利呢,現在撤退的話,萬一雙識與伊織可以被救活,到現在爲止的辛苦就全都成了一場泡影了。
「嗯?你要自己想啊!那我怎麼知道?雖然不可能知道……如果硬是要我舉出一個嫌疑犯────對了,旁邊那個被砍成支離破碎死掉的老婆婆怎樣?」
人識很乾脆地說出這些話,
如果能調換世界本身,那麼沒有注意到的東西也無法注意到。因爲沒有東西可以比較,如果不是直接的東西────就不會察覺。因此『咒之名』不論是敵方還是友方都是令人不快的存在。他們的術不只欺騙敵人────偶爾也會欺騙同伴。還是毫不猶豫地,盡情地欺騙對方。不,不僅如此────如果從『術』的性質上考量,他們的『術』反而對友方更有效果。
「啊?我可不是毫無意義地在全國各地流浪的。我也會變的啊。就是所謂的曲學阿世(注13)吧。就連你怕得要死的那個『鷹』也讓我遇上了一回。雖然最後我應該算是贏了一半左右吧,可惜從結果上來說應該算是打成平局吧。」
「可────可是。」
「這當然有可能了,把這種不可能的事做到才稱得上是『詛咒』吧!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嬰兒也會做夢吧?同理啊,僅僅是製造身形的假像根本沒什麼困難的。只要一張照片或一幅畫像被視野捕捉到,人就會在記憶裏認識到它吧?人的大腦本來就是不可靠的啊!只要外表模仿我的長相,接着,對了!再引發你弟弟或是妹妹記憶中的『恐怖』就行了啊?活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會有恐怖的回憶吧?不過我倒是沒有啦!」
不對。
「胡言亂語嗎?」
弟弟喪失性命────變成了一場空。
人識忍不住呵呵地笑了,笑得彷佛是因爲『胡言亂語』這個詞本身很可笑一樣。接着,慢慢地開始走動,從剛纔所在的位置離開,宛如在舞臺上講解的名偵探一般。刃渡毫不鬆懈地把移動着的人識的身體保持在自己的正面,然而人識對此卻好像完全不在意,保持着平靜。
這樣說着,人識把手伸向天。同時,四處傳來咻咻咻的聲響,如同摩擦又或是劈開空氣一般的聲音,下一個瞬間,刃渡刀上的束縛被解除了。
如果有時間思考這種事,還不如────
「那、那個,你是────」
所有的前提全部都被推翻了────
「…………」
什麼嘛。結局是這樣嗎?
對於『他們』────對於六位『咒之名』來說,從一開始就沒有敵我方的區別。『他們』本來就不是在這種價值觀之下活動的。
沒錯,是『不夠犀利』。
「……那是,當然的吧?」
雖然只是細節而已,但是被他這麼一說還真是一個合理的疑問。就比如零崎雙識,正因爲是與早蕨刃渡『初次見面』,因此纔會落入刃渡準備好的陷阱中,但是那個手段不可能再用第二次。這本身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刃渡也不認爲,這樣的手段對同一個敵人能兩次奏效。像雙識那樣拘泥於單一的武器,單一的風格的人,反而是很稀有的,一般人都會有複數模式。那麼,見過人識一次的早蕨剃真────應當就不會這樣輕易地中剛纔這個技能的圈套。
但是先不管那兩人,也不管人識自己是怎麼想的,至少對刃渡來說人識是『敵人』這一點沒有任何改變,他必須、也應當殺死眼前這個臉上有刺青的少年。不管對手是怎麼打算的────
『早蕨』────三個人其實都是同一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冤枉還有除了冤枉以外的意思嗎?再說了────你也知道吧?就像這位戴眼睛的大哥剛纔解釋的那樣,『零崎』從不會放過敵人────你的弟弟一直到剛剛還活着,之就是前沒有與我見過面的證據嘛!」
這件事────到底該怎麼解釋?
────要詛咒別人,反而會損及自身。
「是啊,那個傢伙就像是認識我一樣。就好像把我當作已經認識的『敵人』一樣。也就是說,正因爲我不是『未知的敵人』,所以才安心地向我撲過來的吧。但是你沒注意到這裏有矛盾的地方嗎?帥氣的武士先生?」
「沒事────總之專業的選手,對於連什麼來頭都不知道的對手是不會胡亂行動的吧。」
這次事件中,早蕨的協助者────準備了『操縱人偶』數十個,並且也參與戰鬥的協助者────
「但、但是────」
如果不被識破的話,就永遠不會注意到這點。
該怎樣反駁他纔好呢?
通常並不會意識到自己已經着了道────這次雙識之所以能從術中逃脫,只是他偶然對於『她』有着比時宮時計更多的知識而已,否則,雙識肯定會連自身已經落入敵人的術中都不知道,就這樣丟掉性命了吧?然後,丟掉性命之後仍然會一直認爲自己是被『她』所殺死的吧。
「啊啊,果然是時宮啊,那個老婆婆。我的確是想到了會不會是『咒之名』中的誰啊?而且還不是分家,而是本家啊?是啦是啦是啦!」人識聽到刃渡的話,用力一拍膝蓋:「這不就明白了嗎。那個老婆婆的話,身爲『時宮』,能夠使用擅長的『術』,只要運用操想術之類的────就能夠漂亮地騙過你的弟弟妹妹吧?這種程度的事情應該做得到吧?你說呢?」
「但是……那是。」
「你這小子……什麼時候,在哪裏學到這種『招術』的?」
「────你說什麼?」
「只要是曾經跟我廝殺過的人────認識我的人────就絕對不會採用突擊,那隻不過是自殺行爲罷了,如果他是有自殺志願的傢伙就算了,可是他也不是什麼小角色,他是你弟弟,更何況還是個專業選手呢?」
「如果認識我的話────反而不會胡亂地衝上來纔對呀!畢竟是在這『曲弦』面前,能夠清楚地看到這是多麼危險的行爲────即使『看不到』也能明白纔對,只要是把我當作『已認識的敵人』的話就一定能明白。」
「果然是這樣啊────那也是正常的吧!那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嗯、嗯。」
「你在說……什麼。那麼,你說是誰幹的────」
雙識用非常清楚的聲音向人識詢問道:
「…………?」
「……什麼?你到底想說什麼?」
從他那理所當然的語氣來看,這個零崎人識,大體上是掌握了現在事情發展的情況。他是爲了尋找『大哥』而四處收集情報?還是透過雙識和刃渡殘留的痕跡和線索獨自進行推理────總而言之,他是以與刃渡相同程度地,不,是在更高的地方俯瞰着現在的狀況。
「啊,那是當然。既然你這樣說,而且你的弟弟情緒那樣激動,你『妹妹』被殺掉這件事,應該沒錯吧?我沒有說誰在扯謊啊!所以說,殺害她這件事,應該是別的哪個傢伙乾的好事吧?」
只不過是無聊的感傷罷了。
「我跟你的弟弟────是初次見面喔。」人識非常粗魯地、厭煩地說道:「遇到你弟弟可是剛剛纔發生的事────關於你妹妹,那個,算了,我沒有殺死你妹妹,那完全是冤枉啊。」
『咒之名』六名之一,時宮。
「…………!」
「不相信嗎。不過這種程度的『疑心』,比起不管是惡意,連好意都會起疑的『那傢伙』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對於你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是,因爲我是『零崎』中最不合羣的一個,用我的『擬態』是最不容易暴露的。因爲默默無聞,所以才被選上了,既然不是以打倒對手爲目的,那麼就沒有理由使用有名的人。不是嗎?」
「……咕。」
「而且,我可是有『不在場的鐵證』喔。那個時候我可是正在京都忙着殺人呢────好像總共做掉了十三個人吧。啊,不對,在『那傢伙』的時候失敗了一次,結果大概是十二人吧?總之根本沒工夫對你的妹妹下手────不過,要是混在那十二人當中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
「不過想起來還真是可笑啊。因爲正忙於殺人────反過來成了不在場證明。啊哈哈,這可真是傑作啊。」
「但,但是────『時宮』有什麼理由那樣做────」
「理由很明顯啊!實在明顯得讓人困擾啊!『早蕨』說起來就像是『匂宮』的手下一樣吧? 然後,『時宮』則是處在正好相反的位置上。那麼,他們想讓『匂宮』與『零崎』互相廝殺,這也不什麼值得不可思議的事吧?」
「……」
刃渡確實也這樣想過。時宮老婆婆雖然說『零崎』還欠她什麼的,當然刃渡並沒相信她的話,『時宮』這次與『早蕨』聯合────是想找機會把雙方一起幹掉,絕對不是出於什麼善意,這點他很清楚。即使那樣也無所謂。刃渡他們有自信即使『敵人』是『零崎』也能戰勝,就算『時宮』有什麼企圖,對他的野心來說,並沒有多大的危害。
但是────如果『時宮』事先準備好了一切,爲我們『早蕨』製造和零崎一賊敵對的『理由』────然後又準備了『道具』的話,情況就會一下子從第一象限變爲第三象限了。
刃渡自己和剃真不同,無論如何都不會對自己的行爲抱有疑問,也不會把報仇、報復之類的感傷帶入自己的人生,就算他知道剃真被殺了────他也只會認爲那是代表弟弟太弱了,就算聽到弓矢被殺了────那也是因爲妹妹太弱了,他只會這麼想。
但是,然而────
這也不代表他不想要替弓矢報仇。
如果說他不理解剃真的心情,
那也是不對的────
三角當中缺了一角────非常地,奇怪。
感覺非常奇怪。
那是一種────喪失感。
忍不住會去想────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不────該怎麼說呢。」他諷刺地歪着嘴脣,臉上的刺青因此扭曲着。「我只是突然想到,這可真是方便啊────原來如此,怪不得『那傢伙』會深陷其中呢,我開始明白了。」
不管那究竟是什麼種類的技能────不可能事前沒有任何預備動作就能施展出來。而且還有前面說的手伸向天空的那個動作────但是,也有可能是手放在口袋中就能實現的,極爲細微的小動作。不管是那一種,只要不看漏────就能佔上風。
那一瞬間。
伊織的手腕受傷了。那出血量可不是開玩笑的,一但雙識鬆開幫她止血的手────她就會在動作的瞬間因貧血而昏倒。兩隻手都被切斷,積累的出血量驚人。怎麼還能做出那樣的動作────
「來吧!廟會也該到高潮了。點綴這無聊故事的最終決戰,就像黑白棋一樣,來光明正大地一分黑白高下吧!」
從哪裏開始是事實,從哪裏開始是謊言────
即使是遵從自己的意志而行動的。
所以────纔會變成這樣的嗎?
「比想像的更差呢────『殺人』的感覺。」
突然,人識開始噗哧噗哧地笑了。
完全就是逗笑的小丑。
不────
「哈哈────算了,那些怎麼樣都行,『早蕨』的小哥。欺騙什麼人還是被什麼人欺騙,跟現在的狀況一點關係都沒有,跟現在的世界也一點關係都沒有。反正世界就是充斥着欺騙與被欺騙的嘛!」
「戲,戲言────」
「順帶一提,所謂的『曲絃線』就是寫作彎曲弦的線喔。」人識的語氣就像在說着與自己無關的事一樣。「哈哈哈,用大哥的發音說起來就像是『極限之技』一樣。」
那麼,人識的那些話────算什麼呢?
即使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而行動的。
「啊啊,原來如此────」
不管怎樣,還是不得不承認。
鬆開嘴裏的把手,伊織這樣說道。
與其說是痛倒不如說是熱。
背後傳來零崎雙識的聲音。
戲言────嗎?
「好了,你既然已經理解我的詭計了,也差不多該給我一點讚美了吧?」
模糊不清。
只要完全止血────保留着最低限度的意識,伊織還能動。至少,只要竭盡全力,就可以在刃渡的背上插上『自殺志願』。
理由。理由。理由。理由。理由。
但要衝過去的話,不需要一眨眼的時間,就能衝到人識面前────不過那傢伙有着來歷不名的技能。再說,也不能冒然衝向『未知的敵人』────是不可能做這種事的。
理由。
雖然不明白,但那也不需要什麼領悟,已經是致命傷了。一把刀對準心臟,另一把對準肺部,兩把刀同時瞄準,並確實地刺穿了刃渡。血宛如決堤一般溢出。肉露了出來。這刀刃────這刀刃似曾相識,沒錯,這是零崎雙識的────
「────什麼嘛!看看你那樣子吧。」
不對,那是不可能的。
「……你在胡說些什麼?」
被算計了────嗎?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即使佔了上風又有什麼意義呢。如果刃渡自己只是個被任意操縱的傀儡的話────勝利就並不是刃渡的。不是剃真的────也不是弓矢的。
「但,但是────」
不得不承認。
仔細想想人識的話,其實根本就沒有根據,非常的主觀────把各個不確定點當作前提條件一樣地談論。已經完全說不上是推測或推理了。況且不在場證明什麼的,也不是完全成立嘛!如果說沒殺死妹妹────也就不可能知道妹妹的死亡日期和時間。犯罪時間根本不明確,哪還有什麼不在場證命。對了,而且人識還沒有回答對刃渡來說最重要的問題。『與剃真第一次見面時有沒有使用曲絃線』────可能性應該很高。那個招術的性質,如果能知道的話也就不怕了,也就是說『曲弦』不過就是『暗器』的一種。看字面就能明白,是一種需要隱藏其特點的武器────當然也是種需要預先隱藏使用者的武器。那不是『王牌』而是『暗牌』。事實上,至今爲止人識都對自己的『大哥』保密。是在數年前學會的,而遇到大哥是半年前的事,當然會那樣考慮吧。但是他那樣驕傲地向刃渡說明的理由────又是怎麼回事呢?
『自殺志願』。
說話的同時投來的視線────毫無疑問就是『零崎』的視線。刃渡慌忙重新舉起在聽着人識講話時不知不覺放下的刀。
真要有的話────那也不是大意,而是動搖。
含糊不清。
「…………!」
隨隨便便,馬馬虎虎。
線一般的東西────不,那就是線。
什麼都不是。
理由。
聲音中沒有摻雜動搖。本應沒有摻雜着的。自己可不是會爲這種事動搖的人。沒有動搖。理應不會動搖的。冷靜下來。冷靜下來。有理由要相信這種突然出現的、身分不明的『零崎』的話嗎?
同時,舉起的小刀也放下了。
模棱兩可,順其自然。
雙識全身完全陷入癱瘓狀態癱倒在地上,從伊織身上離開的那隻手,沒有在自己的腹部止血,而是正要往嘴裏塞香菸。
被愚弄了。被欺騙了。
不確定。
嘴裏銜着『自殺志願』握柄的無桐伊織,像貼在刃渡背上一樣把利刃深深地插入他的身體。
「我是殺人鬼,而你是殺手。我們之間沒有什麼不同,都跟畜生一樣。都是有武器就不需要言辭的人,毫不客氣,肆無忌憚,毫無顧慮,如同呼吸一般地殺戮,爲了呼吸而殺戮吧!我身爲殺人鬼,雖然只有最低等的力量,但是殺人技能並不比『匂宮』差。至今爲止只有兩次沒有殺掉對手,其中一次是與鏡中的虛像交手,還有一次是與人類最強交手。除此之外,幾周以前在我面前出現過的人沒有一個還活着的。機會難得,這次我就稍稍奉陪一下你演的小丑戲碼吧?跟『那傢伙』不同,我可是一點都不溫柔喔? 我會把你殺死、肢解、排列、對齊、示衆的喔!」
被刃渡切斷的左腕那裏────緊緊纏繞着一圈又一圈極細的線一般的東西,阻止了出血。
是我大意────了嗎?
那些全是謊言嗎,果然妹妹────弓矢是被人識殺的嗎。還是……還是說,他只是把事實誇大,爲了勾起我的興趣。如果是爲了誘使我動搖的話,應該不會全是謊言────但也不會全是事實。
依照劇本上演的鬧劇。
「早蕨刃渡君。你的臺詞不應該是這樣的吧?嗯?這麼一來你的『不合格』就確定了,都到了這最後的最後關頭了,應該『光明正大』地、認真地完成這場混戰吧────因爲,彼此都是專業的選手嘛。是吧,『染血混濁』?」
「你、你這個卑鄙────」
事實是什麼,到哪裏爲止是事實?完全不明白。
「這個也算是曲學阿世啊。我可不溫柔,這一點確實是忠告過你兩次了吧?你都把我大哥殺了,我怎麼還會光明正大地對你呢。」
距離還很遠。
人識就像在開玩笑似地聳聳肩膀,然後轉向刃渡,把右手掌攤開,擺出邀請一般的姿勢。
「我────我們────」
「………………」
「我────我們三兄妹,竟被『時宮』這種污濁的傢伙────算計了嗎?」
不,我沒有大意。
完全就是一個大笑話────
「……確實。」
一片汪洋。
因爲人識的話而動搖了,沒有注意到周圍的情況。雙識和伊織────自己已經把他們當成沒有戰鬥力了,無意識中就把他們放到了意識之外。明明他和她直到死的那個瞬間爲止都是『零崎』的。老是想着不讓人識離開自己的視野,而完全沒有發覺自己正背對着伊織與雙識。不對,搞不好就連那個都是在人識的策略之內吧。
接着。
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人識突然把手插進背心,迴轉着取出了蝴蝶刀。在刃渡看來威力跟玩具沒有分別的,粗劣的刀具。可是人識卻彷彿拿着大口徑手槍一樣,帶着自信大膽的目光亮出了小刀的刀鋒。
總之────要好好地觀察。
露出淡淡的,恍惚的笑。
想到這裏時發現了。
曖昧不明。
「在說什麼?那還用說嗎────」
「………………」
「嘎,啊────」
「喂喂!不是這樣的吧!」
自己────中了圈套。
在伊織的雙手無論如何都不能再使用的情況下────讓她拿起『自殺志願』的一定是雙識吧。這是多麼────多麼深思熟慮、老謀深算的團隊合作啊。『早蕨』是三兄妹────使用大刀的早蕨刃渡、使用剃刀的早蕨剃真、使用弓箭的早蕨弓矢────就算如此,彼此之間的心意相通,也不能達到這種程度呢!
被這個零崎────被零崎人識設計了。
「你,你們────」
「……什麼?」
那是用已經精心策劃好的劇本。
與其說是熱倒不如說是冷。
刃渡的胸前生出了兩把刀刃。
「────都是戲言啦,蠢貨。」
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
伊織的那隻左腕。
那是在已經精心策劃好的舞臺。
什麼,都不是。
人識一邊說着,一邊解開了綁在腦後的頭髮。散開的長髮向前落下,正好把人識臉上的刺青遮住。在那個瞬間,人識那輕浮的笑容完全消失────變成了寒氣逼人的眼神。
一面忍耐着那種感覺,一面把頭向後方勉強地轉過去。
「什────什什什什。」
就應該────能佔上風。
好冷。實在是太冷了。
人識一開始,突然在三人的正中出現,就是爲了首先要先給伊織止血嗎?爲了讓伊織進入『曲弦』的射程距離三公尺內才冒着在刃渡的正面出現的危險。對了,是那個時候,從刃渡的刀上回收糾結在一起的『線』的時候────那個時候,裝成在回收,其實是把那個極細的線卷在伊織的左手腕上。
被────算計了?
連用不可能這個詞來形容都不合適。
雖然對雙識或者是伊織來說,人識的登場無疑是意料之外的事,儘管這樣────他們卻像事先經過了周密的商議一樣,這種互相配合的默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零崎』嗎?
難道這就是────零崎一賊嗎?
沒有血緣關係,只有流血的關係。
殺人鬼。
殺人鬼。殺人鬼。
明明只是個殺人鬼。
明明只是個殺人鬼。明明只是個殺人鬼。
這樣一來────簡直就像,
簡直────就和我們一樣嗎?
簡直就是無可救藥了────
和我們根本是一樣的嘛?
「你們,全都是────」
說着,刃渡的身體突然倒了下去。
「────最惡。」
對於那句話,雙識只是聳聳雙肩。
對於那句話,伊織只是舉起雙臂。
對於那句話,人識只是攤開雙手。
然後齊聲笑着答道。
(早蕨刃渡────不合格)
「早就知道了。」
注13:歪曲或違背自己的學識以投世俗的喜好。
(第十話────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