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結局」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4645 字
◆ ◆
於是,戰爭結束了。
那意義不明且毫無道理可言的戰爭終於結束了。
有人說它是『看不見的戰爭』,也有人叫它『消失的戰爭』,更有人用『小小的戰爭』作爲稱呼,就像是歷史記載的半數以上的戰爭──有人並沒有將其視爲一場戰役。
一股旋渦。
偶然的集合。
時間流動下的結果。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這不能簡單的用認識不足帶過──事實上,它既是一股旋渦,一些偶然的集合,也是時間流動下的結果──確實如此。
不過。
那旋渦、那偶然、那流動。
背後竟有一位指使者。
那個人,主導了這一切。
「…………啊。」
坐在全日本隨處可見的速食店內一角,手拿漢堡張開嘴──沒有特別的感慨,軍師·萩原子荻笑了。
以戰勝的宴席來說太過寒酸,然而子荻本來也沒那個意思──根本沒有什麼勝利可言。
她,不輸不贏。
對萩原子狄來說,戰爭就像是校慶──而她只是扮演好了籌劃者及活動長的角色。
沒有人表揚她。
但子荻的上司──也可以說是母親──確實因爲她的行動──拓展了未來性,爲子狄的背景──也可以說是組織──得到莫大的力量。
經由無數的失敗,無數的重來,才終於走到這裏──也就是現在。
自己與關係一詞,毫無關係。
失去了很多,卻也得到了不少。
所以,沒有義務。
──也消耗的差不多了。
因此──就這樣被殺了也沒有關係。
「是沒錯啦!說得有理。」
所以,沒有任務。
並沒有接到必須生存的──指令。
勝過善後者。
「所以呢?你打算殺了我嗎?」
即使有事令她後悔,她也不願浪費時間後悔──頂多就是這種程度。
「喔,你沒有聽說過啊?」
異常的身高──體格精瘦的男人。
一直以爲。
她再度張大了嘴,咬下一口漢堡。
「我並沒有擺佈你們──同樣也並未成立。名稱雖然叫軍師,但打從出生開始,就是滿嘴的藉口。」
「呵呵。不過,零崎一賊如此的集團竟受你這種年幼的少女給擺佈,好強的阿贊知道了,肯定相當憤怒──不對,說不定很感動。別看他一臉彆扭的樣子,事實上卻是比我還嚴重的蘿莉控呢!」
所以,沒有命令。
那並不是得意的微笑。
勝過暗殺者。
萩原子荻。
或者應該說──她的內心,其實相當的惶恐。
無需揹負任何責任。
店內雖然人潮衆多,但對於聲名遠播的殺人鬼來說,根本不需吹灰之力──那又怎樣呢?她絲毫不在乎。
子荻說完,便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本應該繼續思索那意外的成因,但是子荻刻意放棄,不去追究。
「不過,還真是敗給你了──子荻妹妹啊!沒想到像你這樣可愛的女孩,竟是引發如此大規模戰爭的主導人。」
她說。
以目前的時間點,完成了主導『小小的戰爭』的使命──上頭還未交代新的任務。
(他也不像是個會到處張揚的個性──)
子荻只是──點着頭。
只不過。
戰爭已經結束。
子荻帶着淺淺的笑意說。
「家人。」
子荻還在享受她的青春。
子荻說。
勝過死神。
反正都已經結束了嘛!
本以爲目標都有達成。
利用、誘導、欺騙、煽動、帶領、催化、選擇、下放、誇揚、寵愛、扭曲、納入、背叛、聯手、主張、勸退、接受、陷害、說服、磨鍊、庇廕、妨礙、打擾、幫助、協力、剝削、算計、觀察。
「如果你是敵人就好了。」
爲此,她花了數年的時間,而少女的青春。
勝過掃除者。
對零崎雙識──或許有那種程度的信賴關係與交情。
若萩原子荻是這場戰爭幕後黑手,那這男人──這殺人鬼,肯定就是檯面上的主角。
「大規模?別開我玩笑了,雙識先生。不對,『大哥哥』──對你來說,只是場『小小的戰爭』不是嗎?」
「是喔!嗯……這樣啊……可能是有笨蛋認錯人了……或者……不,算了。就這樣吧!反正都已經結束了。」
「……所謂的勝負。」
子荻繼續說。
無需擔心任何責任。
「你們──錯了。」
自己都覺得彼此的關係相當奇妙。
真是無趣。
雙識輕浮地說。
勝過殺人鬼。
眼前的殺人鬼,按照子荻的計劃,是不可能活着出現在這裏的──
「對了,『大哥哥』,離開前我可以說句話嗎?」
零崎雙識。
雙識說。
「就算你安排了什麼『最後的刺客』暗算我──看樣子是一點成效也沒有。我想這都是因爲我擁有家人的緣故。」
什麼──都不用做。
「──無所謂。」
「沒有。但我倒是很瞭解從少女柔軟的肌膚所透出來的美妙溫度。」
「有時候要刻意傷害自己的身體,才能促進內臟的修復。環境太過安全也不能算正確的身體管理吧?」
「錯了?」
子荻心想。
然後對雙識聳了聳肩。
「請。」
說實話,她從未想過如此的可能性。
她真的也──累了。
因爲──
所以,對於子荻來說,戰爭結束的意義不過如此而已──能夠悠閒地坐在速食店裏,津津有味喫着漢堡。
不過這對子荻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我可以坐下嗎──呵呵。不過子荻妹妹啊!我知道很美味,但垃圾食物對美容有害不是嗎?尤其是像你這樣青春期的少女。」
從沒想過──自己能和任何任建立如此的關係。
因爲,她早就料想到了。
該怎麼說。
「如果你是敵人,然後直接衝着零崎一賊而來──懷抱着敵意、惡意及害人之心,試圖將我們殲滅,那該有多好?那麼,我就可以毫不顧慮的回擊──但事實卻不然。子荻妹妹,你既沒有招來敵意也沒有造成對立。所以──這場戰爭,是你獲得勝利。而我──我們輸了。恐怕所有的戰士也都輸給了你。」
殺害殺害殺害殺人。
「嗯?背叛同盟?那是什麼?」
勝過殺手。
戰爭結束的現在──既然沒有要殺我,就沒有與零崎雙識繼續同桌的意義。
她並非豁出去了,也不是自暴自棄──更不是有所覺悟。
雙識雖這麼說,仔細看才發現,他的托盤上放了三種口味的漢堡,量大得驚人,但以他的個頭來說,基礎代謝應該也不同凡響。
天作之合。
「呵呵,我也可以這麼做啦──但我想還是算了。先忍耐着,把你留給阿趣。若是用石川五右衛門的口氣──『自殺志願』不斬女人。」
她心底碎念着,然後像是藉由食物發泄情緒似的,一口氣將漢堡給喫光,然後──
「沒錯,家人。在有危機的時候,他們一定會來解救我。互相幫助,互相依靠的同盟──沒有背叛完全信任的血緣關係。」
爲了理解現況,可能需要幾秒鐘的時間。
「…………」
出乎預料的──或許就是這部分。
「──啊啊!原來如此──背叛同盟失敗了啊?還真是意外。」
雖然不知道是因爲什麼理由,但背叛同盟意外的失手──而自己身爲軍師的身分也敗露了。
雙識得意地說。
往後梳的頭髮,三件式西裝。
「──呦!子荻妹妹。」
勝過虐殺師。
在經歷過大量的殺戮後,對生死也看開了──很遺憾的,子荻並沒有如此清高的信念。
沒有想要挽留的意思,他一動也不動地坐在位置上──只將視線投向子荻,以紳士的風範,要她開口。
有一個人像是要與她共桌似的──在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家人。」
「這樣啊!還真令人開心。」
扼殺自己的感情。
抑制自我。
運用話語。
「說什麼才能和性質──別開玩笑了。可能性與希望,那種不切實際的妄想也令人看不下去。必須仰賴那種東西──即是三流的證據。」
「三流啊!」
呵呵。
聽她這麼一說,雙識笑了。
毫不介意的微笑着。
「沒錯,就是三流。」
「你是在否定家人這個存在嗎?」
「是的,我完全否定。」
不存在。
完全不存在。
但是──一提到你們。
提到零崎一賊。
明明不存在──卻是如此依賴。
明明觸不到──卻抓得緊緊的。
明明看不見──卻深信不疑。
明明無法感覺──卻甘願四處奔波。
「你們總是這樣。」
「是喔。」
抬起下巴,子荻說。
吧!有了祕書功能,四處流浪才方便啊!」
無需理會這種議題。
「你們──非常可笑。」
「總之。」
然而。
一位少年,像是走錯地方似的,進入同一間速食店。還沒點餐,就一直線的走向零崎雙識正對面的位置,一臉不悅且像是和子荻方纔坐過的椅子有什麼深仇大恨般一屁股坐了下去。
子荻拿着空托盤,背向雙識。
那也不錯。
纔不是時間點的問題。
「啊哈!」
與殺人鬼·零崎雙識的價值觀──有着天壤之別。
「是喔。」
一起去唱歌,喧鬧一番。
(關係持續中)
似乎完全不意外自己的弟弟會是如此的狀態。
「請你們認清自己的錯誤。」
自己的想法完全遭到否定──受了侮辱──輕視──卻一句話也沒說。
這是當然的。
雙方──都過於異常。
「嗯。」
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這種情感對子荻來說也是,第一次。
「肚子餓!請客啦!」
不論有沒有價值──問題只在於。
「啊?剛剛纔壞了。那種事無所謂啦!下次給我堅固一點好嗎?對了,那個比較好!嗯,好像叫威圖(注1)
只是,點着頭。
而雙識竟然什麼也沒問,對許久未見的弟弟──
「真的──看了就火大。」
回學校吧!
「啊哈哈!」
「不要太晚回家喔!門禁是五點!」
(零崎雙識──兄弟關係)
一直都錯了。
根本就是一灘爛泥。
自己又不是那種個性,更何況──應該要邀請,派去牽制零崎曲識的危險信號,和零崎軋識身邊的西條玉藻纔對。
話說回來,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竟會毫無謀略的透露出最直接的感情──她一面這麼想。
然後,就在萩原子荻離開後三十分鐘。
「令人難以忍受。」
該說是狼狽嗎?
換個角度來看,卻是永遠的間隔。
在哥哥面前,開心地笑着。
「只是玩耍啦!跟那傢伙一直都在玩,更想一直玩下去。」
「笨蛋!怎麼可能一直玩下去呢?我曾經也像這樣,阿贊、阿趣和阿人都是。但人識,你總有一天要長大啊?」
一面想着,這個不正經的哥哥,總是把自己當成小鬼看待的雙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直呼我的名諱的呢?
「你頭髮怎麼染成這樣啊?什麼怪顏色!」
他說。
你們。
「你們就是錯得這麼離譜。」
視線離開後,甚至還有些期待他能從後方襲擊,殺了自己。不過,從身後傳來的──
「是喔!那,就這麼辦吧!下次我會去跟氏神先生說。好啦,肚子餓就趕快到櫃檯點你喜歡喫的東西吧!」
這是──出生以來的第一次。
身上卻穿着全不適合自己的西裝,到處都是裂口──不只是衣服,人識的內在與外在都遍體鱗傷,踉蹌且不確定的腳步,一看就知道全身上下傷得不輕。
「那是當然的。」
像是將身體裏的一切一吐而盡。
還是打個保齡球呢?
那不能算是距離的距離。
「喔,這不是人識嗎?真是巧啊!有什麼事嗎?」
若無其事地說。
相距只有一公尺。
──就像這樣。
◆ ◆
人識不耐地將手給甩開。
「子荻妹妹,你不合格喔!」
聽完這些,雙識他──
「忍不住想要破壞這一切。」
軍師·萩原子狄的價值觀。
對於雙識的問題,人識沒好氣地回答。
「呵呵。」
「是喔。」
「啊啊?沒什麼事啊!我怎麼可能會有什麼事呢?只是走着走着看到一個戴眼鏡的大叔,喫着與自己不相稱的漢堡,就近觀察了一下而已。」
子荻說。
人識笑了。
「是喔。」
一個人的慶功宴,還是不夠。
前提是,她們必須還活着……
(啊,原來如此!)
差異實在太大了。
然後,她發現了。
「要你管。自己染本來就染不好啊!」
頭髮染得亂七八糟,臉上有刺青的少年。
沒有提出半點反駁。
子荻無法瞭解雙識所說的話,雙識何嘗不是如此。
「你是來敲竹槓的嗎?」
如此的聲音。
而兩人關係。更是奇蹟中的奇蹟。
「認真的做了結啊?」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我什麼都不喜歡也誰都不想殺。不過──我等一下打算找以前的朋友,好好做個了結,所以想先填飽肚子。」
即使瞭解──仍無法相容。
「哼,聽阿贊說,你這傢伙還拿着我給你的手機啊?」
「那麼……差不多該告辭了。」
「是喔。」
「你們──錯了。」
零崎人識。
零崎雙識伸出他長長的手臂,拍着人識染得亂七八糟的頭。
「壞滅後,重新修正。」
對話能夠成立,已經是個奇蹟。
「除此之外還會有別的理由嗎?」
注1:Vertu Ltd,成立於英國的奢華手機制造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