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犯人是誰?」「與其問他是誰,還不如先問他在哪裏。」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590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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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崎人識與直木泥田坊,西條玉藻與直木煙煙羅,這兩組戰鬥不論形式爲何都告了一段落──三角殿堂中的的另一場戰鬥,匂宮出夢對上直木飛緣魔也早已分出了勝負。
或者應該說──那是在三場戰鬥之中,最早結束的一場戰役。
人識和玉藻,泥田坊與煙煙羅,很明顯的,他們在實力上有相當的落差,因此根本與僵持不下的戰況無緣,很快就能辨別出高下──幾乎在接觸的瞬間就已成定局。專業人員與專業人員的戰鬥,要分出勝負大約只需要一招,這次的情況也不例外──但戰況確實不甚理想,做法也不太聰明。
力對力──力量的對決。
朝着走下樓梯的飛緣魔,出夢採取正面攻擊──沒有使用任何虛應的手段,真摯地面對勝負,而飛緣魔也毫不保留地回應了他。
「必殺技──問答無用拳!」
力量。
幾乎能夠恣意操控力的流動與方向的拳士直木飛緣魔,一旦瞭解了其性質,通常都會認爲他只是一個脆弱又專門利用周遭力量的戰鬥人員──不過就如同本人所說的,事實並不然。
他是所有戰士中極爲少見的類型,毫不保留自己實力──正因擁有巨大的力量,所以才深知其無窮的可能性,變換自如。
也就是說,飛緣魔迎戰的姿態──
「毫不保留的──正面衝突。」
高舉着拳頭,直擊心臟。
在雀之竹取山,愚神禮讚·零崎軋識曾經從師承直木飛緣魔的鐵面女僕身上捱過這一拳──當時,鐵面女僕爲了使出這一招,還特意用了很多手段──正確來說,立定這些策略的,並不是她自己,而是軍師·萩原子荻──但對力量流動無所不知的飛緣魔,根本不用耍這種小伎倆。
完全迎合出夢衝上樓的時機,還利用了他帶來的衝擊──就這樣一拳往出夢的心臟砸去。
一切是那樣的平凡。
看不到一絲華麗。
如同電源耗盡般,出夢被相互抵消的力滯留在空中,停頓,而背向樓梯墜落──以一種極其危險的角度,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不。
即使角度再危險,頭先着地,都無法令他感到疼痛了吧──飛緣魔的那拳,確確實實重擊出夢的心窩。
人類最大的要害,心臟。
「……『不無甲斐』。」
「與你說得有些出入──我不會做出那麼有意圖性的行爲。如果真是刻意的防禦手段,相信你也一定看得出來吧?你之所以沒能取得我的性命,只是一個偶然──目前的我,反而在人格的界線上有些迷失。『堅強』與『軟弱』以一種令人討厭的方式交錯混合,導致自己無法發揮原本的實力。」
聲音相當微弱──不過他強勢的態度,也確實表達了出來。
「其實,我從沒有因爲戰鬥而感到快樂──如同你現在所見,我只要一擊就分出了勝負。即使想要打發時間,也只是一瞬間而已。對我來說,這和每天早晚的例行公事沒什麼兩樣。」
即使做出如此犧牲,出夢的『一口吞食』卻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方向完全沒有任何偏差的,就這樣持續攻擊飛緣魔的腋下。當然,造成的傷害呈現同樣的模式,就如同發生在他手上的慘況──皮膚撕裂,在血液流出之前,肌肉四濺、骨頭碎如粉塵,爆散──
他說。
飛緣魔臉上的餘裕消失──
「好了,泥田坊和煙煙羅他們戰況如何呢──不太可能會輸吧?但身爲他們的師父,好像應該到現場監督一下。」
傷害相當嚴重。
『當~啷!』
「…………」
對此,出夢則是發出了咻──咻──的聲音,用力吸吐,調整自己的呼吸。
看起來就像──那部分的零件,特別是由不同的材質打造而成般。
下一個瞬間所發生的事實──因爲太過慘烈,希望儘可能用低調及婉轉的方式來描述,在這裏如果選擇用戲劇性音效作比喻的話:
那衝擊絲毫不減,出夢像是陀螺似的,在原地轉動──但即使他完全沒有防備,飛緣魔也沒有辦法再發動攻擊。
直線與曲線的攻擊差異。
「你說過吧!只要在對手展開攻擊前先出手就行了──我現在可以成爲你的弟子嗎?」
所以,飛緣魔只是將戰力轉向防禦。
「…………」
一個聲音,從飛緣魔的身後傳出,此時的他已經在計畫着下一個行動。
但在性質上來說,匂宮出夢和飛緣魔幾乎相反──他是華麗的強者。
不過,這一次他是徹徹底底的失敗,錯估了局勢。
萬一他幸運的存活了下來,也不可能再以戰鬥人員的身分出現──不對,再怎麼樂觀地看待,或是想用婉轉的方式表達,那萬一所發生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沒有。
無視力的流動及方向──他的手什麼都不考慮──那些繁瑣的理論完全不構成他做出判斷的元素。
飛緣魔無法搶得先機──變幻莫測的節奏,果然還是難以掌握。若是硬要做出推測,肯定會失準──於是,他放棄了。
難以預料攻擊時機,基本上與飛緣魔所使用的『必殺技──問答無用拳』幾乎相同──都是『毫不保留的,正面衝突』的技術。
就只是這樣。
「堅強」與「軟弱」的混合。
對力瞭若指掌的他。
「說實話,我第一次對真實的對手使出這一招──可以說是未完成的必殺技。不如,就由你來幫我打分數囉,飛緣魔先生──」
走下樓梯。
沒有中間地帶。
這也是他在戰鬥之中,最好的武器。
自己並不是敵人口中食物。
「在我攻擊心臟的瞬間,你切斷了自己的意識,以『軟弱』──或者該說是,切換成妹妹『無力』的性格嗎?所以我纔會錯判施力的位置,那一拳沒有打在心臟上──」
「……不無甲斐的『不』,本來是寫作『腑臟』的『腑』──『不』是後來轉借的字,也就是說,以無『甲斐』來解釋纔是正確的。」
「我將自己的人格切斷──分隔出『堅強』與『軟弱』。負責『堅強』的是我本人,而『軟弱』則是交給了我的妹妹──」
他必須要同時面對,兩種極端的個體。
捱過那一擊必殺技,匂宮出夢竟然存活了下來。
一邊說,飛緣魔順着階梯往下走──步調愜意,確認着自己的腳步。由於出夢以極快的速度爆衝,樓梯踏階的邊緣到處缺了角。爲此,飛緣魔一點也不在意。對他來說這只是力學上的正常現象。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應該確實擊中了他的心臟。
「……所謂因禍得福,應該就是指這種狀況吧──說實話,這真的沒有經過算計。話說,你剛纔確實有提到──那一拳是必殺技還是什麼的,但還真有緣啊,我也有這種絕招──一擊必殺。不過,我用的不是拳頭,而是手掌。」
說完──出夢突然向後扭動自己的身體,好像都要扭斷似的,然後以相當勉強的姿勢──上半身的轉動超過一百八十度。
出夢在這之前──還沒爲這未完成的一擊必殺技取名字。不過,既然都要在這裏公開,至少要想個名稱纔行。所以,幾乎如同臨時起意般──他爲自己長長的手命名。
不是聲音的問題──現場除了飛緣魔之外,就只剩下匂宮出夢而已。不過他的心跳應該在剛纔的攻擊下強制停止了纔是啊!
那名稱──像是在宣示這一切。
但是──
「我啊!」
飛緣魔訝異地說。
防禦──完全派不上用場。
突然。
「這樣啊!」
不過──它的威力確實滲透進了出夢小小的身軀之中。
出夢緩慢地──站了起來。
用更容易理解的方式來說,直木飛緣魔的形體產生了極大的變化──半個胸膛,誇張地像是被掏空般,削出了一個大洞。
面對出夢看似不顧後果的掌打攻擊,飛緣魔以單手做盾呈現防禦姿態──他打算承受它,然後撐下去,又或者乾脆無視這一切,就這樣出手反擊呢?
「…………」
肌肉纖維也沒有受到任何壓迫。
「啊……」
如果他知道,出夢除了以『妹妹』稱呼自己的『軟弱』,還賦予它「理澄」這樣的記號,一定覺得很諷刺──但事實上,他也真的不知道這件事。
「不過,出夢君──提出這疑問的你,應該不具有腑臟這種東西吧?這就是你的可能性嗎?這麼說來,窩囊的其實是我自己囉?」
身體還在痙攣抽搐。
節奏。
咳咳!
「……所以,是『那個』意思嗎?」
「──『一口吞食』!」
他只是無法理解──出夢爲什麼還活着。
它若無法用意志駕馭且能夠隨意變換的話──即使是飛緣魔也無法精準抓住轉換的時機。雖說是混合,事實上也可能是不定時的迅速切換,若真是如此,情況就更加棘手了。
轉哪,轉哪,轉的。
不對。
什麼都沒有留下。
不發一語的轉過身。
而是獵食的那一方。
出夢的說明令他難以分辨,到底什麼是真,什麼纔是假──倘若有八成的正確度,目前的情勢,將對飛緣魔非常不利。
出夢一邊咳嗽──接着說。
再來就是拳頭和手掌的差異。
飛緣魔沉默了。
這纔是真正的毫不保留。
「啊,啊。啊──」
「……請你解釋清楚。」
這和紳士與否無關。
如果無法正面迎擊,至少要能全身而退。
簡單來說。
雙腳還在顫抖着──其實應該再休息一陣子,動作十分喫力,而飛緣魔也不像是是個會趁人之危的人。
只見匂宮出夢──從仰躺的姿勢,硬生生地撐起自己的上半身──直視着飛緣魔。
出夢的手──以身材比例來說,實在長的可以。
「本來就是一件製造失敗的瑕疵品──若是把我當成完成品看待,喫虧的可是你啊!這是人造的優勢嗎?嗯,比喻得非常好。」
一滴血未流,一根骨頭未斷。
應該沒問題。
如果說『一擊必殺·問答無用拳』是不會帶來破壞的力──沒有留滴血,也不會斷一根骨頭,而是造成內部強大沖擊的究極奧義,那『一口吞食』就是完全極端的另一種奧義──同樣毫不保留,結果卻呈現徹底相反的面向。
出夢平常都被拘束衣限制住雙手的活動──穿上拘束衣的目的,主要是藉由限制,使得自己更能期待鬆綁後的「遊戲」,再來,也可以隱藏自己雙手異於常人的長度。
對此。
對於生命──也相當有見解。
飛緣魔等不及地開了口。
「老師,教教我好嗎──你不是很喜歡說教嗎?哈!」
「有聽說過雙重人格吧?」
「不論對手是誰,又或者是什麼職業,基本上都是一樣的──在對手展開攻擊前先出手。只要決定好支點,其他力學的考量,慢慢再想就行了……但這也是練就一擊必殺的我才做得到的──真是的,又忍不住解說了起來。不過,既然都被拳頭給擊中,再跟你說這些也沒用了吧?匂宮出夢。」
直木飛緣魔作爲盾牌的那隻手,手肘的部分直接被扳斷,皮膚徹底地撕裂,在血液流出之前,肌肉組織就已經飛濺各處,骨頭更碎如粉塵,也就是說,只要出夢的手掌所接觸到的部分,全都像是被炸裂般,破碎殆盡,什麼都沒有留下。
他已完全不把匂宮出夢放在眼中。
以耀眼醒目的實力着稱。
嗯,大概就這種感覺。
「『不無甲斐』一詞……你應該知道是窩囊、沒志氣的意思吧?但是──它到底想要表達什麼呢?『不』之後又出現了另一個『無』,所以結論是「有」還是「沒有」?」
它的脆弱與不可測。
突然失去平衡身體,就這樣癱倒在地上──飛緣魔本身也不打算抗拒。
無法抵抗的──倒下。
任憑重力帶他墜落。
「真是精彩的──可能性。」
他說。
很明顯的,飛緣魔失去了一邊的肺臟,但是──他仍然堅毅的,維持一向的口氣,對出夢這麼說。
「匂宮出夢──你讓我見識到你的實力了。」
「…………」
出夢不發一語。
好不容易停止了旋轉,他依舊一臉不悅地──看着飛緣魔。
一臉不悅?
他明明已經取得了勝利啊?
不對,應該說現在的出夢相當憤怒──即使他成功打敗了飛緣魔,但這完全不是他所想要的勝利。
這與『一口吞食』無關。
它發揮了出乎預料的破壞力──是出夢所喜愛的毀滅。雖然依舊是未完成的招式,但卻已經證明它已經有可以拿出來與對手一決勝負的實力。在這之前,飛緣魔所展現的『一擊必殺·問答無用拳』,恐怕帶來了很大的影響。
問題是在那之前。
在他捱了『一擊必殺·問答無用拳』──卻沒有死亡的理由。就因爲自己的『堅強』與『軟弱』交錯混合──所以才逃過一劫的理由。
這纔是問題所在。
出夢完全沒有辦法忍受。
遊馬是一個常會自言自語的女人。
「就當做回禮吧──」
口氣依舊。
不過,曲絃線技術本來就算是傳統技藝,而遊馬也正好在找繼承者──但怎麼說都不能傳給一個殺人鬼吧?她心想。
不過,這次好像看出了一些端倪,遊馬再度回頭。
也沒有打算挽留她──自己則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繼續留在三角殿堂之中。
「好不容易再度相見,卻又要告別,還真令人感傷──不過,我們一定很快又會見到對方的,病蜘蛛。對了,下次見面的時候,可要教我那方便的操線技術喔!」
突然,
完全沒有察覺到出夢心中的變化,飛緣魔非常平淡的──就快要死了,卻還是平淡的說了下去。
經由疼痛,出夢才終於發現──自己的身後還站着一個人──
「他是叫做直木七人岬的可能性。我最後的弟子──請你記得。喔,先說一聲,他可是比我還要強。」
他這麼回答。
毫不隱瞞心中的憤怒,出夢的口氣粗暴。
「別這麼說嘛!聽好囉,匂宮出夢。我想你一定……不知道吧──其實直木三劍客……」
卻因爲『軟弱』而獲救──
遊馬問到他與匂宮出夢的關係。
「沒想到……萩原同學竟然和零崎一賊與匂宮雜技團站在同一陣線──雖然知道她有不得了的企圖,但能實現到這種程度,的確是史上第一次呢。」
那純粹又真摯的話語──遊馬打從出生以來也只聽過幾次而已。
她這麼說。
因爲在崎嶇小路上騎車,所以就只有一瞬間的時間。
「啊啊?你很囉唆耶──」
◆ ◆
感受着身後玉藻的氣息,遊馬一個人呢喃──不,再怎麼說,教給人識都比教給玉藻來得好。
人識很乾脆地向遊馬告別。
「亞歷山大·仲馬的『三劍客』──名稱雖叫做『三劍客』,但主角卻不是阿託斯、阿拉密斯、波爾多斯他們,而是一位出身於加斯科涅的劍客,達太安。西條同學,你知道嗎?」
說完──遊馬轉過頭去。
人識幾乎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沒錯,若真要教──也應該是橙百合學園裏的人──與直木飛緣魔不同,我本來也不打算收什麼弟子。」
她看着越變越小的三角殿堂──以及那根本看不到的,仍在殿堂之中的殺人鬼·零崎人識。
「……唉……如果玉藻能記起教訓,再也不要莽撞地想要逃離學園就好了……但這孩子好像沒有受教訓這種觀念……不,根本不需要我操心,那位萩原同學是絕不會讓事情再度發生的。」
「有四個人。」
「──最後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匂宮出夢。」
一臺改裝招搖的摩托車,行駛在玖渚山脈唯一的那條對外道路上──市井遊馬告訴了後座的西條玉藻一則小知識,不過玉藻本來就呈現沒有意識的狀態,所以也只能算是她的自言自語。
他靜靜地──說。
明明應該是代表『堅強』的自己。
要別人教你自己的看家本領,有那麼容易嗎?
而且一直存在着。
「所以說,直木三劍客之中,除了直木飛緣魔、直木煙煙羅以及直木泥田坊之外,或許還有另一個隱藏角色喔──但這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和出夢的關係?」
「──你可以不要再告訴我任何事情了嗎?」
存在,並發動了攻擊。
「是共犯啊,就像家人一樣。」
出夢感覺到自己的身後好像有異狀──不,他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那纔不是什麼異狀,沒錯那是──劇烈的疼痛。
這不可能發生啊!
然後像是在說給失去意識的玉藻聽一般。
對於匂宮出夢來說,這根本是奇恥大辱。
「……真是的。」
「我知道你很執着於人識小弟──西條同學,你還是放棄吧!就如同我不懂他爲什麼屬於零崎一賊,爲什麼進入『殺之名』,又爲什麼存在於這個世界──他和我們的價值觀實在差太多了。」
直木飛緣魔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