棹人的日常（裏）

【某人的口信 二】

哎，傷腦筋了。

我的話語像這樣如奇蹟般傳達給了你。（就算實際上沒有成功，且假定是這樣吧）那麼，我該利用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講些什麼呢？歸根究底，我究竟有什麼需要傳達的呢。

首先來確認下前提吧。

你住在這個世界。生存在由惡魔破壞，由神明重新創造出來的脆弱世界。

你亦如一切存在那般，屬於神所創造之物。

那麼，你只要不是未記事的幼童，你應該看過一二十條，如果你解讀過專業書籍、傳說或文獻，那肯定看過非常之多。

在我的那些言語之中，應該有這樣一句話。『她講道』

可是，我必須告訴你一個殘酷的事實。那些滿懷慈愛富有哲理的金玉良言，其實並非出自我之口。我根本不記得我有說過或者留下過那種話。

有人思考、記錄下與我相稱的話語，並附以我的名義。就這樣，我的話語被篡改了。

那種在某種意義上可謂毫無惡意的，對善意、理想與嚮往的表達，其實是給人添麻煩。可是，因此它們也遠比我真正的話語更具魅力吧。

所以，如今我已不知道該對你講什麼了。再說，我根本沒有話傳達給你。也可以換句話，這樣說。

我什麼也不想說。

啊，對呀。現在我徹底明白了。自遙遠的過去直到現在，都是這樣。

我根本什麼也沒說過，一句話也沒說過。

留下的教訓也好，標榜的模範也罷，都沒有。

說更簡潔點，就是這樣。

我對你們……

根本不曾愛過，甚至於都沒給你們留下過字句。

【櫂人的日常·裏】

哎，這樣倒也正好。倒不如說，正式地給他說明反倒麻煩。

「噶啵！」

瀨名櫂人死後，靈魂被召喚到異世界，獲得了第二次生命。

血的量緩緩增加。大滴的血液中甚至夾着縫在肉和皮膚上的絲線的渣。雖說來自異世界，可瀨名櫂人卻竟然連如此清晰的幻覺都看不到，果然嚴重缺乏警惕心與危機意識。

「——————咚！」

（算了，睡個午覺吧）

「嗯……餘果然是天才啊。喂，櫂人！嗯？」

她大步流星前往平時根本不去的供下人用的樓棟。狹窄的走廊上沒有痕和裝飾，沒有彩色玻璃，沒有盔甲，也沒有石像。她高跟鞋的鞋跟發出的清脆響聲，響徹這片昏暗窮酸的空間，一路前行。

櫂人似乎知道自己犯錯了，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可笑」

伊麗莎白姑且有在通過教會的通信裝置接收聯繫，同時也在派出使魔，時刻都在探索情報。但除此之外，她什麼也不做。之所以召喚侍從，也是因爲她毫無做家務的經驗，而且要管理城堡畢竟不現實。除了這些正當原因，其實她打心底裏也覺得做雜事太麻煩了。而她把雜活全推給櫂人之後，便完全把時間騰出來了。

「————我這就過去」

那東西先被撕碎，然後又被縫起來，在痛苦中遭到殺害。那劇痛把那東西變成了怪物。但是，櫂人對那東西沒有表現出絲毫恐懼，只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站了起來。

要不是他有唯一擅長的一道菜品（貌似叫做布丁），就真要研究是不是把他廢棄掉了。

瀨名櫂人並不擅長家務，尤其是作爲重點的廚藝非常糟糕。

他淚流滂沱，就像在主張自身的痛苦一般看着伊麗莎白。

她自知懂得主人的責任。雖說侍從馬馬虎虎隨隨便便，但畢竟完成自己的職責，身爲主人也就理當保護他了。

在櫂人的呻吟聲即將達到最高潮的瞬間……

櫂人毫不畏懼地接近怪物，他的表情非常溫柔（恐怕本人沒有意識到）。因怪物而做的噩夢所造成的影響恐怕也很大，他對痛楚表現出共鳴與寬容。

伊麗莎白髮出兇殘而美麗的冷笑。

『拷問姬』現在所得到容許的平凡的快樂（雖說被櫂人給糟蹋了），就只有喫。

櫂人正與半邊身體被撕碎的悽慘屍體面對着面。

（好吧……該怎麼辦好呢。嗯？）

隨着無比詼諧的喊聲，伊麗莎白放出凌厲的一踩。

這個僕從雖然傻，但對狀況的判斷力相當不錯。

「真麻煩……算了，餘就大發慈悲吧」

周邊的石磚地上都是黏糊糊的血。

那東西十分『柔軟』，緊貼在房門上。

「哎，又冒出來了啊」

她今天也看準了櫂人打掃完畢的時間，然後前往自己的臥室。

然後，他開口了，說出的話簡直了愚蠢至極。

在不與惡魔戰鬥的時候，她基本都閒着沒事。

很可能和上次一樣，他堅信自己是在做夢。

此時，她注意到了。可能由於鐵橛子在近距離爆發的衝擊，櫂人整個人翻向了後方。而且他竟然還閉着眼睛，都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暈過去了。

伊麗莎白若是換做只有自己一個人，應該會放任不管，但現在城堡裏還有她的侍從，搞不好會被那滴血的傢伙給困住。倒不如說，應該認爲那東西就是因爲他而出現的。

賜予他嶄新命運的主人，正是『拷問姬』——伊麗莎白·拉·芬努。

屍體似乎正用盈滿淚水的眼睛向他尋求幫助。但是，伊麗莎白很明白。那東西其實根本不想救贖，早已超越了那種『純粹』的階段。

伊麗莎白忽然皺緊眉頭，停止了瀰漫着危險氣息的自言自語。因爲，走廊中段有異樣之物。準確的說，那東西就在櫂人的房門口。

（果然還是讓那貨自生自滅好了）

但說到伊麗莎白本人，其實並不忙。

***

伊麗莎白哼了一聲，踹開櫂人的房門，隨即充斥其中的令人不舒服的空氣撲面而來。有金色的光從柵欄窗的縫隙中灑進來，然而房間裏的黑暗卻驅之不散。

伊麗莎白深深嘆了口氣，然後高高地抬起一隻腳。

可不幸的是，在這種石頭城堡實在不適合消遣。可是，她也不能因爲無聊就出去玩，這樣太悠閒，太厚臉皮了。

儘管再一次遭到妨礙，怪物卻沒有訴諸不平，悄然地消失了，之後什麼也沒留下。但是，重複地這麼做畢竟不是辦法，那東西恐怕還會週而復始地出現。

夢的內容不難想像。伊麗莎白輕輕哼了一下

這麼說來，那傢伙似乎睡懶覺了。

「櫂人那傢伙……竟敢比主人起得還晚，膽子不小啊」

那東西被拒之後，並沒有表示不滿，隨即便靜靜地變淡，消失了。大量的血跡就像被舔掉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什麼也沒留下。

於是，她循着零星連續的血跡繼續追蹤。

那東西怨恨別人，只是想把自己的痛苦分擔給所有活着的人。

而且，櫂人今天早上還沒做早飯。

她強制地終止了噩夢。

「——————沒能消失的嗎。滾吧，這裏沒你要的東西」

唯獨這個房間裏頭，就像雲霧瀰漫的夜晚。

伊麗莎白抱怨着邁出腳步。

目前，櫂人負責城堡裏的所有家務。由於伊麗莎白要忙於討伐惡魔，便將日常雜物全都交給了櫂人。

伊麗莎白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個樣子，要說可悲也的確很可悲。

***

……櫂人也是，那東西也是。

就這樣，她與絕頂愚鈍的僕從的一天，再度拉開序幕。

伊麗莎白甚至心想，清楚記得自己被殺的感覺……這種情況相當罕見，也相當不幸。尤其是，本人無法自行醒過來。

如果他是生者，那麼看着他的眼神，恐怕任誰都會想要設法救他，並且對自己悠然活着這件事產生負罪感。但是，伊麗莎白正大光明地直面他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冷冷說道

不久，伊麗莎白到達了後院。走下長滿苔蘚的臺階後，眼前呈現出不出所料的進項。看到拿東西的瞬間，她心想幹脆拋下櫂人回家算了。

「……哼，也難怪你這種表情啊」

那東西即便處於這個狀態仍舊沒死，承受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劇痛。

櫂人甦醒過來後，轉着眼睛左顧右盼，然後表情漸漸繃緊，同時顯露出理解之色。這番反應不出伊麗莎白所料。

地面上冒出大量鐵橛子，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櫂人面前的怪物。鐵橛子刺穿醜陋的身體，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出所料，那東西果然沒有實體。

她早已註定，與十四惡魔的戰鬥結束後就要被處火刑，決定打算平平淡淡地打發時候到來前的每一個日子。但在她到達臥室前，發覺一件怪事。

那東西一邊用爪子撓着門，一邊喘着粗氣。它左半邊身體被殘忍地扯碎了，那撕裂的方式非常詭異，就好像將相互黏結起來東西強行扯開似地。從破裂的腹部上，（不知爲何還穿着一縷縷的絲線）多出來的皮膚無力地垂掛着。在另一側，抵在門上的內臟正在搏動。

所以，她打了個響指。彭地一聲，櫂人前方的地面劇烈地破裂開來

伊麗莎白走近櫂人，交抱雙臂。她觀察了一會兒，做出了某個判斷。他並沒有生病或者受傷，只是睡着了。看來是被房間的扭曲氣息所影響，做噩夢了。

「真是個美妙的早晨呢，櫂人！竟敢懶覺睡到主人起牀還不醒，膽不小啊？」

「轉生還沒多久，偷起懶來倒是瀟灑得很啊。是不是應該用『九尾貓鞭』給他矯正……嗯？」

走廊上灑落着一點一點的血跡。這鮮豔的紅色看上去似乎是剛剛不久才形成的。但是，腳踩上去腳底卻不會弄髒。這是幻影，類似於獲得形體的怨念。

反正也沒其他想做的事。總之，伊麗莎白現在正閒得發慌。

她爲求服侍自己的僕從，召喚了『無辜的靈魂』。這是因爲，如果召喚的人不滿足這個條件，她很可能會遭到教會的責難。但是，要說完美符合要求，平安召喚出來的這個人是否能夠派上用場，那真是不好說。

這時，伊麗莎白想到了一件事。她交抱雙臂，思考自己的想法。不管怎麼想都覺得不賴，於是伊麗莎白深深地點點頭。

這恐怕是貼在門上的那個人的怨念造成的。整個房間充斥着凝重的痛苦的控訴。然而，即便身處這異樣的狀況之中，櫂人仍舊躺在那張簡陋的臥榻之上。不過，他的樣子很奇怪。他舌頭往外伸，全身在抽搐。

「竟然勞煩主人多費工夫，你還真長臉啊」

餓肚子的伊麗莎白，猶如飢餓的獅子。

伊麗莎白這樣心想。但她最後還是勉強改變了主意。

於是，伊麗莎白收起手肘，向上擺好。

「————我打！」

「嗚啵霍！」

隨着無比爽快的喊聲，猛烈的一擊落在肚子上。櫂人完美地醒了過來，然後連忙把伊麗莎白的手揮開，猛地跳起來。

——這傢伙真結實啊。

伊麗莎白心中對櫂人感到佩服。

「痛痛痛，你、你搞什麼啊，伊麗莎白！」

「可笑！不僅早上睡過頭，竟然還睡午覺，你這也算僕人嗎！要在那個世道，早就給你『扭拇指器』伺候了。對餘的慈悲感激涕憐吧！」

「你指的究竟是哪個世界……咦，奇怪啊？我，睡着了嗎？」

櫂人愣愣地嘀咕起來，表情僵硬。看來他人雖然呆，還是爛好人一個，但還是本能地從情況中察覺到了不祥的味道。他好像在確認血跡，向四周張望。隨後，他的目光停在了伊麗莎白召喚鐵橛子的地面上。

伊麗莎白覺得這時候要是鬧起來也挺麻煩的，索性就對櫂人說道

「話說櫂人啊，既然你堂而皇之地睡午覺，可見已經閒的要死了吧。好吧，餘就賜予你一個合適的任務，跟餘來吧」

「不，大白天睡覺是我不對，但不一定就表示我不忙吧。嗚哇！」

「少廢話，跟來就是了！」

伊麗莎白揪住櫂人的耳朵，二話不說把櫂人給拖走。

伊麗莎白強行領着他離開，在路上向後瞥了一眼。

霎時間，鮮豔的紅色黏糊糊地湧出來，隨後緩緩消失。

***

很久以前，伊麗莎白在滴下的一所房間裏設置了某個魔道具。

那是以讓人從噩夢中解脫而開發出來的東西，但它不僅效果非常令人質疑，而且絕不能夠獨自去嘗試。到頭來，伊麗莎白根本就沒準備用它，甚至有那東西的事都遺忘了。但是，那個魔道具正好適合現在的情況。

不過……哎，由於使用它會伴隨各種危險，所以櫂人自然就不願意了。

如翅膀般綴於她腰際的飾布翻飛起來，她輕輕吹了聲口哨。

伊麗莎白向那東西問道，然後將自己的手掌壓向煥發銀光的球體表面。

「我堅決拒絕！」

那傢伙本身就是靈魂，是對痛苦的怨念與執着凝集而成的東西。這個僅用疼痛形成的世界，與它的存在本身太過接近，因此便被吸收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他現在就連去恨具體的某人都做不到。

貘似乎預測到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庫嗚嗚地叫起來。但伊麗莎白根本不會爲此而停手，反而將那聲音當做了蹂躪開始的信號。

（痛吧。但這就對了。盡情品味吧，然後回想起來吧）

「這麼做的話，噩夢就能夠改善了嗎？」

令他飽受摧殘淪落至此的，正是惡魔。但是，他所在的村子之所以會被惡魔選上，恐怕是因爲那裏靠近『拷問姬』的城堡。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罪魁禍首就是伊麗莎白。但是，屍骸並未憎恨這件事的樣子。

與此同時，玻璃球的內側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

他還無法理解爲什麼會遇到這種事，不明就裏地就被解體後縫了起來。而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便已經被弄成了『騎士』使役的怪獸的一部分。伊麗莎白上來就直接殺掉了怪獸，其屍骸已經隨着『騎士』的死一同消失。那些受害者也已不在。但是，他的靈魂無法接受自己的死，殘留了下來。

瞬間，球體內部發生異樣的變化。貘的皮剝落下來，化作一團醜陋的肌纖維的團塊。接着，肌纖維團塊溶解掉落。貘能將喫下的關於噩夢的信息傳達給世界。

監牢必須破壞，怪物必須殺死。

要將他解放談何容易，畢竟伊麗莎白是『拷問姬』，是隻會傷人、折磨人的女人。很遺憾，她既不是善人也不是救世主，但是……

曾經的她，將人們「乾脆殺了我吧」的哀求聲當做音樂，手中晃動着葡萄酒。她一邊回想着那瘋狂的一夜，一邊向櫂人解釋這個世界的構造。

伊麗莎白輕聲細語，從高空落下。櫂人好像是聽到了，正連忙四處張望。但他非常愚蠢，似乎忘記自己的腳正處於被利器刺穿的狀態。看到櫂人把身體扭成詭異的姿勢，伊麗莎白察覺到情況不太妙。

伊麗莎白俯覽着如今化作銀色的花田，如此講述。這個世界的形態，讓身爲『拷問姬』的她都感到驚訝。這片針山刃海，是那麼的璀璨。

「————————啥？」

伊麗莎白隨便找了些理由，把櫂人摁到了球體表面。櫂人咻噗一聲消失了（櫂人應該是這種感覺，但準確地說只有靈魂的一部分被吸了進去）。在現實中，留下了他暈厥過去癱軟下來的身體。

「是嗎」

「原來沒有啊」

「這算哪門的安慰！哇啊啊啊啊啊！」

接下來，她要做的事情唯有一件。

伊麗莎白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此時這才扭頭轉向身旁那張彷彿在說「什麼意思啊你」的無禮的臉，舉起一隻手

怪物（承受不住痛苦而淪落的人類）還是一言不發。但是，不知是不是說對了，那東西目不轉睛地盯着煥發着銀光的球體。

「嗨，櫂人」

伊麗莎白高聲宣言，緊接着櫂人再次擺出了『說什麼啊你』的表情。這是大不敬之罪，要在那個世道不是拷問就完事了，都能處刑了。但是，她寬宏大量地接着說道

還沒從喫驚中緩過來的伊麗莎白身手抓住了櫂人的胳膊，直接一口氣把他拉了上來。櫂人很老實地在貘的背上坐了下來，四處張望後發現了伊麗莎白。伊麗莎白用目光感知着櫂人的反應，抱着腿眺望世界的樣子。

伊麗莎白嘆了口氣，向後方轉過身去，烏黑的秀髮隨之搖擺。

「儘管放心吧！餘替你收屍！」

在裏面，不知該說是勇敢還是魯莽，或者說是極度的白癡，櫂人竟毫不畏懼疼痛，開始往前走。白銀色的世界中，被血液點上了一塊塊鮮紅色。

伊麗莎白淡淡地冷笑起來。但那東西這麼做的結果，也是讓自己得到拯救。

單純地，痛楚。

「果然變成這樣了麼……儼然就是【痛苦的牢籠】」

這是至理，也是慈悲。

他即便已死，仍被劇痛束縛着，然後淪落成了怪物。

留下咻噗一聲幻聽，她被吞入球體之中。

伊麗莎白說着說着，不久對話就中斷了，兩人並肩坐在懸浮於半空中的貘的背上。此時，伊麗莎白放棄了回憶，像貓咪一樣伸了個懶腰，僅有皮帶包裹的胸部舒暢地上下搖擺，將身體放鬆下來。

「這個地方，終歸只是將對象的噩夢抽像地表現出來。你對疼痛充滿恐懼，然而卻又完全習慣，並完美地接受恐懼……這非常矛盾呢。即便在餘來看，這片針山刃海也相當異常呢」

「喂，雖然是做對了，但簡簡單單就被喫掉也未免太那啥了吧，那蠢貨」

伊麗莎白指向球體。怪物沒有回答，但它晃動撕碎的肉、皮膚和內臟，表現出反應。

「但也值得一試吧。餘的身體也很遲鈍，淨是令人不快的事情」

「不，能行！餘隱約覺得你應該能行！是男人就展現你的膽量吧！」

那眼睛裏，仍舊在劇痛之下盈滿淚水。

彷彿永恆無盡的花田中，所有花朵轉瞬間凋零，只留下數不清的花芯。而那些花芯變成其他顏色，其材質變得冰冷、堅硬。於是，銀針徹底淹沒了球體底部。

瞬息間，響起滋咻的詭異聲音。只見地面變成了被加熱的鐵板，開始釋放紅光。如果上面有人，肯定會發了瘋地跳來跳去。儘管看不到，但裏面確有一隻怪物正備受煎熬。

「對疼痛雖然恐懼，但早已習慣。這矛盾便是你最根源的扭曲呢」

「造成你噩夢的原因還相當的矛盾呢」

***

不久之後，殘留的靈魂也被強烈的感覺完全侵蝕。

彭地一聲，空中新出現了一隻夢之主。伊麗莎白優雅地在巨大的貘的背上。只見不出所料，櫂人失去平衡險些跌倒。

伊麗莎白也將自己靈魂的一部分轉移到內側。

伊麗莎白並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櫂人應該也不知道。

伊麗莎白嘀咕了一聲，開始觀察玻璃球。現在，玻璃球的內側正釋放着紅光。那光不斷地變化着，紅色變成蝴蝶，變成花，或緩緩散開，或撲翼騰飛。在無限重複的光景之中，不久浮現出夢世界的主人。

那是個黑白生物，貘。

「哼，不出所料被引誘出來了啊。你很在意這玩意吧」

（簡直就是個出不去的，痛苦的牢籠）

「好吧，餘就准許你一同前去吧」

「好了，就看看那傢伙的噩夢會不會按預期發生變換吧」

伊麗莎白眯起紅色的眼睛。被火焰炙烤的痛楚，與身體被撕碎的痛楚種類會不會不同呢？不同種類的痛楚，應該會令怪物產生疑問。爲什麼非得體會新的痛苦呢？思維停止的腦袋萌生出疑問，就會令人的感性復甦。

悽慘的屍體，向伊麗莎白看去。

那東西被禁錮在劇痛之中，堅信將疼痛分給別人能夠減輕自己的痛苦。同時，它對他人的疼痛也會做出反應。它恐怕正企圖將自己的疼痛摻入對方的痛苦中，將一切推給對方。

伊麗莎白伸出手，她的手中出現紅色花瓣與漆黑之暗的漩渦。然後，她從漩渦中猛地抽出一把長劍。

伊麗莎白此言一出，怪物撲了過來，由靈體塑造的手臂接觸到球體。

「沒有任何根據」

伊麗莎白淡然地斷定屍體的真面目。

雖說這對怪物來說是否真的是拯救，伊麗莎白壓根就不想管。

他就是一個連名字都不被知曉的無辜犧牲者。而它如今，已經變成了狩獵人類的一方。

石磚地上溢出大量血液，而且規模非之前所能比，儼然就像一片湖水，而且血水還在汩汩地繼續湧現。那血泊中伸出手臂，那東西靠着獨手獨腳把自己的身體從血泊中拉出來。

這與她過去施諸於自己子民身上的災難如出一轍。

在化作屍骸，變成怪物之前，他只是個普普通通人。他是被惡魔『騎士』活生生地解體，然後縫起來，被充當巨大怪獸一部分的受害者。

整個空間被傷人之物淹沒殆盡。

「被纏着也挺麻煩的，餘姑且也有點子……好吧，你準備怎樣？」

她看不到跟她一起跳進來的怪物。不過這種事也是理所當然。

「真是的，你搞什麼鬼啊。難道犯傻還約定俗成嗎？」

只見蝴蝶的翅膀也變成了鋒利的薄刃。

伊麗莎白嘎啦嘎啦地弄響脖子。她今天從一大早就一直不順心，現在厭煩不已，心想差不多也該結束這無聊的一天了。

「『魔女起舞』！」

怪物當即有了反應，獨手獨腳開始用力。

櫂人的做法讓伊麗莎白不由喫驚起來。雖說對象很可愛，但他也未免太大意了。

（果然——那傢伙融進去了嗎）

「嗨你個頭啊，都怪你我才弄得這麼慘」

「噠啊啊啊啊啊啊啊，住手啊啊啊啊啊，別推我，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拿起刻着既不優美又非常讓人討厭的銘文的劍，猶如發出行刑號令一般，揮下劍鋒。

「被『騎士』活生生地解體，用作製造獸的素材的你，肯定會在意吧」

現在，怪物已經與球體內的世界融爲一體。

櫂人不設防地朝貘走去，然後手掌簡簡單單就被喫掉了。

「現在就把這個地方毀個稀巴爛」

熱度開始緩慢增強，就連鋼鐵之花也漸漸發紅熔化。蝴蝶喪失氣力，落向地面。這個封閉的世界在高溫的煎熬下開始扭曲，那黑白的謎樣生物也感到燙似的，苦悶地顫抖起來。就連櫂人也大喊起來

「喂，伊麗莎白。照這樣下去，感覺我們也會被烤死啊！」

「嗯，這可傷腦筋了。餘都沒想到這種可能」

「你怎麼對待這種重要的地方那麼隨便！」

櫂人憤慨地向伊麗莎白爭辯。伊麗莎白沒有理他，眯起眼睛。

此時，她從世界中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我受夠了，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好燙啊，好痛啊，救救我，救救我啊！』

（理智恢復了嗎。那麼久——————送你上路吧）

張開那姣好的紅脣，靜靜地宣言

「那麼————就把幕切了扔掉吧」

以此，讓一切噩夢謝幕。

伊麗莎白威風凜凜地將劍揮下。她所能做的事情，只有破壞與殺戮。所以，伊麗莎白會給恢復理智的靈魂送上第二次的慘烈死亡。

紅色花瓣與漆黑之暗捲起漩渦，化作衝擊波釋放而出。隨即，半空中伸出鎖鏈，轟向渾濁的灰色天空。

玻璃破碎的刺耳聲音響了起來。

這也是這個世界的，那隻怪物的臨死哀嚎。

伊麗莎白確信無辜的村民的死二次死亡。

此時，他們被猛烈地被拋出球體之外。

***

「————嘿！」

「咕噗呼！」

這是今日第三次對櫂人的腹部施加攻擊。

她無懼睡夢。

但是，她還是會做夢。

所以她交抱雙臂，將一肚子怨氣轉化成氣勢，理直氣壯地接着說道

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永遠地詛咒你，伊麗莎白！

她晚上喜歡愉快地喝酒。睡覺時喜歡脫光衣服。她從未被夢魘過，也從未睡眠不足，噩夢從未對她白天的行動造成過影響。

她只是單純覺得怪物礙事，所以了結了她，僅此而已。伊麗莎白不會對自己的選擇感到羞恥與後悔。所以，她傲慢不羈，而且得意洋洋的點點頭

「果真是便宜貨，不僅危險而且只能用一次」

事情追溯到不久前，伊麗莎白想要嘗試『不做噩夢的魔道具』

下面的都是多餘的話。

痛苦的世界破壞了，怪物也死了，至於魔道具以後還能不能用，實在不好說。裂痕非常嚴重，不過伊麗莎白很隨便地判斷應該能夠修好，然後問櫂人

喫飯是她一天中最大的樂趣……倒不如說，除此之外她再沒有其他娛樂了。

「爲什麼」

「於是，你現在莫名其妙地不困了是吧？」

就算這麼威脅他，端上來的肯定還是難喫的料理。

櫂人似乎誤認作了睡意，但那其實是被拖向死亡世界所引起的重壓。得到的回答模棱兩可讓她頭疼，但就算想再次確認，櫂人身邊也已經沒有黑影了。怪物果然已經死了。

「不好」

櫂人露出忿忿不平的眼神。伊麗莎白心想，這侍從還真是什麼都不懂啊，但要抱怨或者說明也都嫌麻煩。想到這裏，伊麗莎白注意到自己餓了。

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不……我強烈覺得是你用法有問題」

***

「啊、啊啊……經歷了那種莫名其妙的事情，當然會醒吧」

「嗯，都是餘的功勞呢！拜倒在餘腳下，崇拜感激吧！」

但是，伊麗莎白從未從未被夢魘過。

「於是櫂人啊，午飯的時間快到了，晚了就『灌水椅』伺候好不好？」

『拷問姬』聽着咒罵，被地獄業火灼燒。這樣的夢，每天都在繼續。

伊麗莎白都想着是不是應該收他喊醒費用了，然而櫂人似乎相當不滿。果然治他不敬之罪也不爲過，但伊麗莎白只是默默地撫摸壞掉的球體。這個魔道具雖然派上了用場，但總的來說還是不怎麼樣。

可恨的伊麗莎白，可怕的伊麗莎白，醜惡殘酷的伊麗莎白！

準確的說，應該是它這次終於理解了自己的死，應該已經像普通的靈魂那樣去了某個地方（死者該去的地方）。不過，這種說法得要真有那麼回事，正因如此，伊麗莎白無從知道她的選擇有沒有讓怪物得救。怪物被給於新的痛苦，在慘叫中死去，怎麼看也算不上安然失去。

雖然如此預測，伊麗莎白仍舊等待午餐呈上來。

櫂人這麼說道。伊麗莎白和一臉木訥的他爭辯了幾句。

她在無法自己醒來的夢中，聽到無數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