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禸販的述說

櫂人他們在殘留在兩條龜裂之間的窄道奔跑，其左右兩邊是一大片深不見底的奈落深淵。只要一失足，就會落得墜入無明暗暗的下場吧。

他們慎重、卻也着急地奔跑着。遠方的黑點漸漸接近至櫂人他們的面前。眼熟的背影開始有了明確的輪廓。那副模樣，看起來果然有些落寞。

（簡直像是一直在等待不會過來的對象似的。）

櫂人更加加快腳步，一邊感受到前方傳出不可思議的壓力。洞穴底部似乎有風吹上來，然而周遭的空氣卻完全沒有明確的動向。

回過神時，連雪都停了。大氣因緊張氣息而緊繃。

簡直像是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世界正靜靜地等待『那個時刻』。）

具體而言是在等待什麼，這個還不得而知。接觸聖女使徒後會因此發生何事，又有何物會真相大白也是未知數。而且話說回來，也不能保證是否能證實聖女的行蹤。

即使如此，櫂人他們仍是奔跑着。不久後，他朝抵達的背影發出聲音。

「──『肉販』！」

「哦哦，愚鈍的隨從大人，伊莉莎白大人，美麗的女傭大人！還有其他人，各位都到齊了！」

「肉販」輕盈地蹦了起來。他做出一如往常的回應，簡直像是在散步途中偶然遇見似的。這個反應實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櫂人感到困惑停下腳步，其他成員也佇在原地。小雛也跟他一樣露出困惑表情。琉特扭曲鼻頭，警戒心畢露。伊莉莎白不悅地皺起眉心。

在最後面，貞德以靜謐的表情站着。

她沒望向「肉販」，只是一味凝視抱在自己懷中的女性。

是身軀有七成以上都用機械補足的伊莎貝拉，她孱弱地沉眠着。

貞德抱伊莎貝拉的模樣──櫂人前世時曾在電視上瞄過一眼──看起來也像是被稱爲聖殤的塑像。看到這副模樣後，「肉販」驚訝地發出聲音。

「哎呀，居然選了那一邊吶！哎呀呀，真是讓我大喫一驚！雖然我『肉販』隱約有預測到，不過果然還是很驚訝呢！」

「你……………………」

「人類果然是有趣的東西呀。明明比任何一種野獸都還會運用智慧，在明白這樣不合理時卻會不由自主地選擇情感。這種矛盾我不討厭喲！」

在「拷問姬」面前，「肉販」輕撫自己的下巴。

不是向前，而是往後。那前方只有暗暗。

只有如冰般清澈的大氣漸漸吞沒「肉販」的情感。

「「啦啦啦啦～我的肉上等肉～愛與勇氣還有美味～只要喫下肚就會勇氣百倍～肉販總是在您身邊～啦啦啦啦～」

櫂人總算察覺到這件事。爲何雪停了，爲何風停了呢？

「您知道嗎，伊莉莎白大人？所謂的童話，總是從小事開始的。」

「肉販」頑固地訴說感覺實在不像跟現狀有關的話題。他極其認真說着話語，其聲音有如老人般沙啞乾澀，甚至像到令人喫驚的地步，語調也很冷硬。

「夠了，理解吧，『肉販』。小丑戲碼結束了。」

「那是在孤單一人的世界裏，初次得到親近自己之人的人類纔會展露出來的笑容。是在訴說絕對性的孤寂崩潰了的表情。的確，只有當時她用了確切的愛情迎接了我。那是一張足以令人如此相信的微笑。而且……她一邊哭一邊這樣說。」

咚的一聲，小小聲音響起。他丟下總是揹着的商品，有如歌唱般囁語。

「天生註定的命運也一樣……有時真的很短暫的記憶，也會定義之後所有的人生。」

櫂人將眼睛瞪大到極限。

「那麼，到頭來你仰慕的聖女在哪裏？」

伊莉莎白將弗蘭肯塔爾斬首劍用力比向他，她重複追問。

焦躁感即將浮現，伊莉莎白猛然繃緊嘴角。櫂人跟小雛也迅速地臉色發青。琉特東張西望，貞德則是反應全無。

「然而，你同時也把吾等找來此處──目的爲何？」

（就某種意義而言，那難道不是詛咒的話語嗎？）

她一前進，「肉販」就向後退。他的腳跟喀的一聲碰到雪花結晶。那東西微微滑向後方，無聲無息地被吞噬至暗暗中。「肉販」已經無處可逃了。

「好，餘就聽你說。」

「不，我只是從小龍那邊依序取得情報而已。想說驅使『機械神』的金色『拷問姬』接觸到『守墓人』的話，事情就會變成這樣吶。因爲她是會自行動腦筋，既聰明又肯犧牲奉獻的信衆……哎呀呀，不過她沒事真是太好了。」

他有如吐露心聲似的，輕輕訴說起來。

「你曾說自己是世界公敵。就算不是如此，追根究柢也是在你把惡魔肉賣給弗拉德後，一切纔開始的。這個重整騷動也是你所期望的吧？因爲這樣，所有活在世上的人都會死。對一個人表示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的蠢話，少給餘說出口。」

冰冷聲音介入櫂人與「肉販」的爭執中。順利地穿過衆人中間後，伊莉莎白站到前頭。用視線斷定「肉販」是敵人後，伊莉莎白接着說道：

櫂人不由得打從心底感到毛骨悚然。「肉販」的舉止一如往常。在現況下還能維持這種態度，只能說是瘋狂了。同時，一股奇妙的傷感也襲向櫂人。那是對舞臺上的小丑所抱持的哀愁，是對必須一直保持滑稽纔行的人所產生的同情念頭。

「肉販」輕輕探頭望向伊莉莎白背後。他望向櫂人跟小雛。

伊莉莎白微微上下搖晃劍尖，她用完全消除同情的聲音詢問。

雖然明白會破壞世界，他仍是保管惡魔肉，並且將之發配出去。

「──嘖！」

「少說無聊的話，『肉販』啊。」

櫂人撫胸鬆了一口氣。在那瞬間，大量鮮血飛散。

「我很快樂喔，伊莉莎白大人，愚鈍的隨從大人，美麗的女傭大人。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因爲所謂的生物，如果不每天找樂子的話可是會活不下去的。你們反抗的模樣也一樣，在我眼中真的很耀眼……即使如此……就算曉得那正是瘋狂之舉，我還是得替她實現纔行。」

伊莉莎白仍然用劍抵着對方，就這樣用下巴比了幾下。點點頭後，「肉販」道了謝。

沒有停止，「肉販」踹向大地。

「事到如今，你果然還是要胡扯嗎？」

「那個人是……」

櫂人在聲音中投入沉靜的怒意。關於兩人遭到玩弄一事，他顯示出明確的厭惡與激烈情感。然而，「肉販」卻沒有怎麼改變他的口氣。他輕描淡寫地回應：

其全貌究竟是悲劇還是喜劇，櫂人他們不得而知。

「回答吧，吾等是前來殺那傢伙的。所以纔像這樣特意來到『世界的盡頭』啊。」

（──這是從久遠昔日持續至今的無聊童話。）

講到這邊，「肉販」一時停下話語。他有如在懷念久遠昔日，或是對龐大的時光感到無比疲倦般的聲音低喃：

「那真是辛苦了呢。嗯，這個毫無多餘之處的提問，不愧是伊莉莎白大人。」

「沒有這種事喲，愚鈍的隨從大人！」

一邊聽「肉販」毫無迷惘的宣言，櫂人一邊在心中重複某一個段落。

櫂人再次體會到已知的事實。

「吾等是知道舞臺後方祕辛的人喔，再也變不回觀衆了……至今爲止你也不是毫無意義地演着戲，差不多該結束瞭如何？」

與語調不同，「肉販」談論她時的聲音很沉重。那裏面濃縮了憎恨與悲傷，還有至今依舊沒能褪色的莫大的愛，以及會令人感到恐懼的熱度與情感。只不過活了十多年的人類實在無法測度，而且也沒辦法正確地概括承受。

他突然呼的一聲微微吐出氣息。「肉販」卸下背上的白袋子。

「嗯～如果要問這是不是『我的期望』，正確來說不是耶。不過，的確如您所言呢。」

「原來如此，意思是叫我把店收掉啊。嗯，的確，現在正是時候呢。」

「肉販」沒有回應。他一邊唔唔唔地發出沉吟，一邊無意義地轉起圈子。在他背上，總是揹着的那個打着叉叉的布袋搖晃着。「肉販」哼着奇妙的歌。

（創造他的是「聖女」。）

「那麼，就先說個認真的小故事吧。」

「是謊話或是真實都無所謂，這已經不關餘的事了。」

即使如此，「肉販」仍然編寫着沒有磨損的記憶。

「『謝謝你誕生到我身邊』。就只是如此而已，所以我才這樣。」

聚集於此的衆人之中，只有跟「肉販」有長久交情的人才直覺性地理解到那件事。

「肉販」用足以令人恐懼的快速語調，接着說出那個答案。

櫂人跟小雛踹向地面，伊莉莎白也伸出沒有持劍的那隻手。

（該不會，伊莉莎白也有所感觸吧。）

「到頭來，我只是其中一顆惡意的種子，連名字都沒有的棋子。我一直是這樣理解的。」

伊莉莎白沒對「肉販」最後那句帶有陰暗語調的低喃做出反應。她有如在說自己感到厭煩似的走上前，弗蘭肯塔爾斬首劍在她手中發出光輝。

櫂人正要像這樣把話說出口，卻又打消念頭。就算別人不說，「肉販」自己也明白。即使如此，他還是從她的這一句話中找到了生存的價值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應該在許久以前就已經停手。「肉販」已經超越會感到後悔的階段了。

「────唔！」

一連串的獨白，沒能說明他爲何提供惡魔肉。然而，就做出此事的動機而論卻已足夠。

就算明白那是瘋狂，也打算要實現某事嗎？

「跟『守墓人』一樣，你也曉得事情會變成這樣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看了……看見了那張笑容。」

（所以說「肉販」要如何讓它劃下句點呢？）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完成前他就活着了。可以說「肉販」比這世上的任何一人都還要年老。正是因爲如此，他活過的時光要稱作人生的話，那實在是太漫長了。

（這個世界，正在等待使徒的談話。）

「我『肉販』雖然老是在鬼扯，卻連一次都沒有口出謊言！哼哼！嗯嗯……說不定偶爾會說得太誇張，或是說謊就是了……咳咳，不過，至今展現給各位看的那個溫柔可愛又惹人憐愛的『肉販』是真貨喔！只不過不是全貌就是了。」

「是吧？餘都說了，可以別再開玩笑了。說出你的使命吧。」

「肉販」頑固地無視伊莉莎白的提問，淡淡地如此述說。

伊莉莎白淡淡地提問。從聲音深處讀取到細微的同情後，櫂人感到驚愕。伊莉莎白對敵對者表現出情感是非常罕見的事。

「這是真心話喔！那個女性擔心身在『吊籠』裏的我。我可不曾希望她死掉喔！」

伊莉莎白彈響手指。判斷手腕勾不到，她在虛空中製造出紅色花瓣與暗暗旋渦。是因爲動搖之故嗎？她沒瞄準好。然而，鎖煉仍是在千鈞一髮之刻捲住「肉販」的手臂。

因爲這就是我人生的證明，是我愛她的唯一證據。

「是把店收掉的時候了。這是我身爲商人的最後一份工作，把『肉』送貨到家。」

先才那一連串話語，果然是遺言。

「肉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吐氣。他緊緊握住看起來像是破布的衣服。

（該不會，我們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真正的「肉販」吧？）

櫂人眯起眼睛。聖女的話語的確是對「肉販」的祝福，也是洋溢感激與喜悅的一句話。然而就結果而論，他卻因此而被束縛一生，化爲世界公敵。

「………………結束了啊。」

「我在她懷中得到意識時，第一眼見到的光景。在我的人生中，從未有一時片刻忘記……嗯嗯，是忘不掉呢。」

伊莉莎白用無語回應。櫂人遙想某個事實。伊莉莎白的雙親因爲「不幸的事故」而死亡。在那之前，有人目擊到一隻巨大黑狗的身影。

「伊莉莎白大人，我很喜歡妳的那句『好喫！』喔。愚鈍的隨從大人……不，櫂人大人。一介人類能只靠自身信念，毫不氣餒地邁步前進，您可以感到自豪喔。美麗的女傭大人……小雛大人。感謝您總是將肉調理得很美味。還有，恭喜您結婚。」

「餘隻有一事想問你──聖女在哪裏？」

「我有說過吧──必須要讓童話落幕纔行。」

「愚鈍的隨從大人跟美麗的女傭大人……唔唔唔，似乎沒有吶。這下失禮了。有沒有記憶因人而異，無關好壞。然而，我是有的……有的喔。雖然不能稱呼那位爲母親就是了。」

伊莉莎白靜靜地用話語冷酷地對待「肉販」。他倏然停下喋喋不休的臺詞。微微歪頭後，「肉販」用嚴肅語調低喃。

「伊莉莎白大人有母親的記憶嗎？」

究竟是目睹了怎樣的表情呢。

「你在那邊講什麼厚臉皮的話！」

「肉販」沉穩地編織話語，櫂人短促地倒抽一口涼氣。

就是因爲有這句話，「肉販」纔會將聖女瘋狂至極的心願聽進去。

「住手，『肉販』！」

（「肉販」是聖女的使徒。）

而且，他有如吐血般繼續說道：

「肉販」宛如小丑般，將自己的角色扮演至今。然而，比起個人身分，以某人的形象爲準則存活至今的人不是隻有他。

「肉販」似乎藉由櫂人的視線察覺到他想說的話。「肉販」蹦蹦跳跳提出抗議。啪噠一聲，他伸指比向櫂人。

「────咦？」

「真的很感謝各位────長年以來的光顧。」

「肉販」的左臂仍然被鎖煉纏着。

只有長了鉤爪的左臂懸浮在半空中。

輕飄飄的衣服下襬掉出利刃，「肉販」切下自己的手臂。他的身軀有如被吸進去般墜落。「肉販」拖曳着血線，被吞噬至奈落深淵的底部。

之後，僅留下單臂。

＊＊＊

伊莉莎白停在斷崖邊緣，小雛也緊急煞車。然而，櫂人卻沒有停止。

他順着這股勁道就要墜入深淵，櫂人手臂向前方，就這樣打算躍進深深暗暗裏。伊莉莎白跟小雛連忙抱住他的腰。

雖然自己也差點滑落，兩人還是勉強撐住。她們紛紛開口大叫：

「蠢蛋，退下，櫂人！」

「櫂人大人，請您後退，櫂人大人！」

「………………………………………………………………這樣子怎麼行啊。」

櫂人喃喃低語。他一點一點地被拖回身軀，一邊動着亂成一片的腦袋。櫂人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是什麼不行，又是什麼不好呢？然而，他忽然察覺到爲何會有懊悔與悲傷在自己內心打轉。

（有人對那傢伙說「謝謝你出生在我身邊」。）

這的確是一件令人開心又幸福的事。在遇見小雛前，櫂人也不記得有人跟自己這樣說過。然而，到頭來「肉販」只是以一介惡意種子之姿，被自己的角色所囚死掉了。

他放棄快樂的事情，將堆疊起來的回憶歸零，甚至吞下激烈痛楚，將對自己大喊不要死的人的情感連同手臂一起割捨。

既然如此，束縛他的話語真的可以稱之爲愛嗎？

「肉販」沒被母親打從心底喜愛，就這樣被利用殆盡而死不是嗎？

甚至無法爲了自己而生。

「肉販」明明沒有第二次的人生。

成千鐵樁刺進「至高肉龍」的身體。

眼看就要摔落奈落深淵之際，他們迅速抓住布在洞穴上的鎖煉。琉特一度摔倒在鎖煉上，所以他慌張地爬回窄道。櫂人用拳頭擦拭噴出的冷汗。

人類抱有的尺度觀念，與眼前的存在過於背離。他茫然地眺望將影子落至大地的巨軀，以及埋在牠胸前的女人身影。「至高肉龍」沒完沒了地飄浮着。

櫂人從丹田發出吼聲。他的眼角滾出淚珠。

是爲了讓『至高肉龍』破壞世界，促進重整嗎？然而牠卻只是體型巨大而已，宛如鯨魚般溫馴，全然沒有要攻擊周圍的樣子。從名字考量的話，商人們狩獵雄性的目的也不是爲了驅除害獸，而是爲了要得到牠的肉吧。

既然如此，別人不提，「拷問姬」沒道理殺不了雌性。

「至高肉龍」就只是輕飄飄地持續浮游着。

＊＊＊

（洞穴底部有怪物。）

那副模樣，簡直像是飄在空中的浮島。真的是很壯大、超越人類理解範疇的光景。

咕嚕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

同時，櫂人覺得耳膜有微微的壓力。他猛然彈起臉龐，就在這個時候──

（不曉得「肉販」讓「至高肉龍」覺醒有何目的。）

「────────『貪慾的蜘蛛（Arachnophobia）』。」

也就是說，「肉販」自身的肉體就是商品，也是「肉」。

伊莉莎白低聲喃道。就在此時，巨大飛翼從洞穴伸向空中，簡直像是多肉的異形花蕾伸向天際。翅膀有如開花般展開。

（到底要拿牠怎麼辦啊？）

有如留着長指甲的女性雙手般，分成四根的前端飛向「至高肉龍」。

小雛壓住隨風飛舞的銀髮。她眨了眨翠綠眼瞳，訝異地低喃。

「至高肉龍」一邊被扯裂飛翼，一邊落下。

櫂人如此點頭。「世界的盡頭」的終焉開了一個洞，奈落深淵沉眠着一隻龍，而聖女就被那隻龍抱在胸口。以普通方式搜索，是不可能找到的。

伊莉莎白有如在雜耍般身輕如燕地躍上鎖煉。在纖細的鐵環上，她輕而易舉地穿着高跟鞋奔馳而出。是無意傷害自身之敵以外的對象嗎？龍的血液自動追蹤伊莉莎白。無數紅色球體有如野獸般追在她身後。

它們消失後，鎖煉有如網子般覆蓋了洞穴。

底部有某物發出詭異光彩。看到那東西后，櫂人啞口無言。

空氣激烈震動。「至高肉龍」應該的確發出了強烈悲鳴。然而，櫂人卻聽不見那聲音。看樣子似乎不是人耳可以捕捉到的音律。

伊莉莎白輕盈地，輕飄飄地，優雅地在鎖煉上起舞。

伊莉莎白心情不悅喀啦喀啦地弄響脖子。

鮮血散彈掠過她的殘像，一一散落。它們接觸鎖煉，一邊有發出有如在熊熊燃燒般的熱氣，一邊消失至洞穴底部。

視線從奈落深淵回傳給窺視者，櫂人總算察覺到眼前的事態。

櫂人再度湧上一股激烈的困惑。

紅肉脈動的模樣，看起來也是世界的心臟飄浮在空中似的。

龍無視重力與體積，揮翅輕盈地浮在空中。

裸體女人浮在那裏面。

瞬間，血之球體一齊飛向伊莉莎白。窄道上無處可逃。

撕天裂地般的咆哮從洞穴底部轟響。

櫂人茫然地低喃。他回想起過去「肉販」用開玩笑的語氣談論的逸話。在那些事情裏，也摻雜了跟「至高肉龍」戰鬥的相關話題。

強烈的吼聲令「世界的盡頭」爲之震動。無法承受大氣的振動，冰面爬出裂痕。白色花紋以蜘蛛網狀的形式弄濁銀色大地。同時，奈落暗暗反轉。

「總、總算勉強站穩了。」

這樣下去的話，櫂人他們也會被捲入其中。然而，伊莉莎白卻不慌不忙地揮出弗蘭肯塔爾斬首劍。刷的一聲，黑暗與紅色花瓣擴展在奈落深淵上方。

怪物蠕動身軀，眼球變得看不見。相對地，巨大咢部從洞穴伸出。同時櫂人領悟到「肉販」將「什麼肉」送達給「誰」了。

牠緩緩旋轉巨大肉體，「至高肉龍」的胸口進入櫂人的視野。

在那瞬間，有如遮去櫂人的感傷似的捲起無數道風。

在「至高肉龍」的胸口，紅色結晶之中沉眠着某物。

（雄性「至高肉龍」，在過去被商人一派狩獵。）

怪物的全貌揭曉。與身體與翅膀的尺寸相反，牠的手腳很短。以龍種來說，牠的表面罕見地沒有鱗片。桃紅色的肉裸露而出。圓潤的形狀令人聯想到人類胎兒。後頸的紅膜輕飄飄地在半空中泳動的模樣，看起來像是火焰在燃燒。

「世界的盡頭」發生地震，那股衝擊當然也搖晃了櫂人他們站立的小道。

滋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現場響起肉塊狠狠摔上大地的沉重震動。

「至高肉龍」在空中扭動身軀，痛苦地掙扎。鐵樁陸續從顫抖的肌肉中脫落。它們與轟音一同刺進冰之大地。同時，龍的傷口迸射大量血液。

「至高肉龍」一邊不規則地上下搖動，一邊發出低吼。有幾根鐵樁仍然插在那副身軀裏面。就現狀而論，龍只是活靶。櫂人回想起自己聽過的事。

漆黑中心浮現巨大的金色眼球，那東西直勾勾地回瞪櫂人他們。

「────啊！」

貞德眯起薔薇色眼眸。在不可思議的龍面前，她靜靜地低喃。

「這樣怎麼可能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有如風止般的寂靜時間，以暴力般的形式迎來終結。

沾上的鮮血有如湖泊般在冰面上擴散。然而就算在震動，巨大水滴仍然停留在空中。球體嘎然而止。

「看到『肉販』掉下去的模樣後纔想到的……餘也真是的，晚了一步吶。嘿咻。」

＊＊＊

然而，究竟該怎麼做纔好呢？櫂人不得而知。

同時，他聽見喀嘰喀嘰的細微聲響。在理解那是什麼聲音前，櫂人就感到激烈的惡寒。在那之後，那股不祥的預感被證實無誤。

伊莉莎白的怒喝聲響起。咦──櫂人眨了眨眼睛。

「肉販」對巨大生物──恐怕是龍種──送上了自己的肉吧。

「嗯……你的鬼扯確實是真的啊。」

小雛輕撫他的背部，伊莉莎白什麼也沒說。她只是彈響手指，將銀鎖煉變成花瓣將其消除。「肉販」的左手與紅色一同墜落。

「肉販」裝作是在胡扯，述說了許多回憶。

「『重現串刺荒野（Impaled Victim）』。」

「蠢材，現在才正要開始！快逃吧！」

櫂人瞬間發出傻氣聲音。他理解了「肉販」將她喚醒的理由。

低沉聲音毫不留情地響起。

有無視常識與天理的巨大生物。

高空中產生新的紅黑旋渦，兩把鐵製鉤爪從中伸出。

就像小孩毫無惡意地對小動物做出的行爲那樣，鉤爪一把抓住巨大飛翼根部，一邊將銳利尖端咬進去，一邊高高地抬起龍軀。

「這樣……的確誰也找不到。」

空氣再次激烈地震動，聽不見的吼叫聲響徹四周。迸射而出的血液融化冰面。

伊莉莎白抓住鐵鏈，輕盈地上下顛倒。躲過狙擊腳邊的血液後，她弓起背部輕飄飄地着地。伊莉莎白毫不留情地彈響手指。

「吞食使徒而覺醒嗎……究竟是什麼傢伙呢？」

「────咦？」

「────那個，是聖女吧？」

「居然有此事，這不是『至高肉龍（Legend Dragon）』嗎……根據文獻，雄性被傳說中的商人率領麾下人手給狩獵了。既然如此，牠就是雌性吧。【居然在這種地方活了下來，這正是童話】。」

她看起來也像是被埋葬在棺材裏，而且那個棺材還被懸吊在半空中。一邊沉浸在血一般的顏色中，一邊被上下顛倒凍起來的裸體極無防備，紅色清澈地襯托出雪白肌膚。

無數紅色花瓣散佈，大量鐵樁射出。寂靜被破壞，血花飛濺。

就算自己變得不是人，即使數度品嚐到死亡的激痛，櫂人都沒流淚。然而，他卻爲了「肉販」而哭泣。櫂人如同野獸般痛哭，然而卻沒有回應。

櫂人連話也沒說，就這樣眺望龍飄浮着。弗拉德的石頭在口袋底部蠢動。然而，櫂人卻無視它。現在沒空搭理他，追尋的聖女就飄浮在眼前。

「────哼！」

鉤爪在空中嘎然而止，就像它聽見悲鳴似的。它已經什麼都不用做了。「至高肉龍」開始因自身重量而下墜。每下墜一點，飛翼就會從刺了鉤爪的根部啪嘰、啪嘰地裂開。落下速度也漸漸加快。

有一塊堅硬結晶，硬是被塞入柔軟的龍肉裏。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至高肉龍」再次柔軟地彎折扭曲的飛翼。牠宛如氣球般浮至高處，不將巨大質量當作一回事。「至高肉龍」一邊將影子落至冰之大地上，一邊開始飄浮。

（墜落時，那傢伙沒有拿着商品的袋子。）

窄道發出啪喀聲，冒出一看就知道是致命性的龜裂。

櫂人猛然抬起臉龐。在不知不覺間，伊莉莎白衝過鎖煉，完全橫渡至遙遠的對岸。她在平安無事的地面上揮舞手臂，大聲地喊道：

「動作快！再這樣下去會被捲入崩塌之中喔！」

「就算妳突然這樣講我也──！」

「你啊，不是突然喔。【有那種程度的質量落下，給我事先預料到吧！】」

「失禮了，櫂人大人！我可不打算把心愛的您交給奈落深淵！」

貞德已經抱着伊莎貝拉跑了起來，小雛一把抄起慢半拍的櫂人的腰。

在那瞬間，她腳邊的冰層爆開。被公主抱的櫂人，就這樣回頭望向後方。小道已經開始崩落，冰層發出有如鏡子被摔碎的聲音，漸漸崩塌。

冰層一邊發出閃亮亮的光輝，一邊消失在暗暗裏。

受到本能性的恐懼驅使，櫂人吞下口水。小雛有如子彈般不斷加速。

原本在道路後方的琉特，拚命地在她前方狂奔。然而，或許是因爲防寒衣物的重量，他的速度很慢。小雛才一轉眼就跟他並行了。

思考了一瞬間後，她重新將櫂人抱在腋下。

「櫂人大人，或許會很難受，請您暫時忍耐！琉特先生，失禮了！」

「什麼啊！」

小雛伸出空着的那隻手臂，也抄起了琉特強健的腰部。意想不到的臂力令琉特發出驚叫聲。他反射性地垮下耳朵，尾巴也夾了起來。

崩壞發出喀喀喀喀的聲音不停進行，只要速度稍緩就會被深淵吞沒吧。

「──喝！」

小雛重重地踹向地面，女傭服裙襬輕飄飄地散開。冰道在她腳底發出閃亮光輝崩落了。小雛踹開雪花結晶，就這樣在冰面滑行着地。

被抱住的兩個大男人發出慘叫，還疊上喀啦喀啦的華麗聲響。

櫂人跟琉特怯生生地望向後方。

小雛擔心地輕撫他的額頭。櫂人一邊感受那些指尖的柔軟度，一邊如此回應。然而在腦海裏，不同於那個冷靜的自己的──另一個仍是小孩的自己天真地詢問。

『──────────────────────爲什麼？』

就算櫂人過去好了，也只會礙事吧。之後就是那兩人讓這一切閉幕了。

「────萬分拜託了。」

「抱、抱歉。我沒想到你居然有事情想要傳達。」

（是貨真價實地────結束了？）

此時此刻，聖女墜至他們也殺得到的位置。

貞德背對琉特的怒喝聲，就這樣發足急奔。她沿着洞穴邊緣趕往伊莉莎白身邊。蜜色光輝漸漸遠離櫂人的視野。他留在原地。

雖然還很遠，不過由於「至高肉龍」墜落之故，聖女的裸體已經近了許多。那副姿態果然毫無防備。只要殺掉她，與重整有關像是惡夢般的騷動就會迎來完結吧。

「──好、燙！」

『沒錯，是兩個人。【守墓人】也說過！應該注意的焦點是，就結果而論所產生的數量！』

＊＊＊

（爲何「守墓人」要在伊莎貝拉身上動手腳？爲何對伊莉莎白送上祝福，以接近自殺的形式毫無抵抗地死去？爲何「肉販」要特地找來我們？刻意等我們來，然後才讓「至高肉龍」覺醒呢？）

櫂人茫然地想起以前貞德講給自己聽的話語。

寒意再次竄過櫂人背脊，這是他甚至沒想像過的觀點。

同時，至今爲止都沒試着去考慮過的疑問浮上櫂人的腦海。

『以重整爲目標以及防止重整的人們，只不過是經歷同樣的過程。【發現、遭遇聖女】……對【肉販】來說，黑色【拷問姬】的反抗好像出乎意料呢。在她出現之前，他應該是率直地以世界重整爲目標纔對。然而，那個目的卻因爲黑色【拷問姬】的出現，以及隨之而來的反抗者們製造出金色【拷問姬】而變成聖女更加希望的形態……啊啊，啊啊………………沒錯！』

櫂人回頭望向後面。在洞穴的另一頭，伊莉莎白與貞德正好站到了結晶前方。兩人流暢地舉起白皙手臂。紅色花瓣與金色花瓣捲起旋渦。

伊莉沙白搖曳黑髮回過頭，美麗的紅眸映照出櫂人。

白皙女人有如被封閉在琥珀裏的蟲子般沉眠於其中。

就在此時，櫂人察覺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事實，所以感到毛骨悚然。

「皇帝」保持沉默，似乎已經對事情的演變不感興趣了。口袋裏的石頭還是在發熱，然而，現在還不是跟弗拉德講話的時候。

櫂人不懂此話真正的意義，只是直覺性地理解話語中的不祥感。弗拉德的低喃也可以說像是神諭，就算以櫂人的遲鈍也能明白。具有致命性的某種歪斜，正以現在進行式發生中。那是一度發生，就再也無法挽回的事情。

琉特露出困惑的模樣。他一邊將毛髮軟軟地回覆原貌，一邊將伊莎貝拉接過來。

貞德輕輕撫去掉在伊莎貝拉臉上的銀髮，她小聲地懇求。

（────真的嗎？）

在那兒，「至高肉龍」在一整面的鮮血湖泊上方痛苦地掙扎着。不久後牠激烈地痙攣，最後停止動作。紅色寶石仍舊在屍體胸口處散發光輝。

童話，總算結束。

『走到死衚衕的話就回到原點吧。是從哪邊開始產生違和感的？沒錯，是從【守墓人】的言行開始的。看樣子一切似乎都在聖女掌握之中。既然如此，是從何時開始這樣的？爲了防止重整，金色【拷問姬】被造了出來。這是掌握之外？或是意料之中呢？』

（「那隻負責領路的小龍就是證據。是使徒尋求兩個人的證明。」）

『爲何直到現在都不放我出來，【吾之後繼者】？』

櫂人目不轉睛地凝視紅色寶石中的女性。

如果是這樣的話，聖女真正的願望是什麼呢？

琉特全身一顫，他臉頰的毛倒豎起來。

自從耳聞「肉販」的孤獨獨白後，支持聖女生存下去的想法就從他心中潰散了。破壞世界、進行重整的人物存活至今，本來就是一件不自然的事。

「………………惹人憐愛的妳（My Lady）。」

你傻了嗎！仍是小孩的自己如此嗤笑。

在「世界的終點」，瀨名櫂人如此心想。

抬起臉龐後，貞德望向琉特。離開小雛的臂彎後，他盤坐在地面上。貞德緩緩接近琉特。琉特連忙起身，毛髮倒豎表示警戒。在他眼前停下腳步後，貞德輕輕遞出伊莎貝拉。

進行重整之人與防止重整之人。在聖女眼中，兩者看起來是怎樣子的呢？

回過神時，他的心臟發出討厭的鼓動。全身猛冒汗，變得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櫂人感到困惑。他用力壓住額頭。

簡直像是事不關己似的，櫂人腦海裏浮現這個疑惑。

「如果連另一名『拷問姬』的製造都被料中……究竟會變成怎樣？」

弗拉德有如發狂般大叫。小雛對這種亢奮的模樣做出反應，將櫂人護至身後。

櫂人目不轉睛地窺視洞穴對岸的模樣。

『吾等的救世是屠殺惡魔，是弒神──而且，也是殺人。』

「好吧……雖然跟妳有舊仇，卻跟伊莎貝拉大人無關。而且就算是怨恨之人，我也無法捨棄別人的心上人。既然交託給我，我就會確實負責。」

「………………意思是那個時刻終於來臨了嗎？」

就在此時，櫂人的思緒被強制性地中斷了，因爲口袋裏的石頭髮出高熱。究竟是怎樣了──櫂人正要發出咂舌聲，卻猛然驚覺。

凝視兩道美麗的背影，弗拉德用沙啞聲音喃道：

『兩名「拷問姬」──是神與惡魔。』

『不，算了。反正也還沒。我的思緒也還沒整合好。』

「妳少說一句話啦！」

「什、什麼啊？」

公平地寄送給所有種族的邀請函上面，添加了一句話。

弗拉德無視櫂人的道歉，開始嘀嘀咕咕地喃喃自語。他有如被某物附身般抓亂黑髮。弗拉德弄亂平常毫無破綻的整齊發型，持續思考着。

「………………啊！」

這該不會是一件相當恐怖的事吧。

「請稍等，我也要去……不，請讓我同行吧，『拷問姬』！」

由於自己也是愛妻之人，所以纔會被打動吧。琉特筆直地豎起耳朵跟尾巴做出回應。然而在那之後，他立刻想起貞德讓自己身負重傷的事實。

終結的時刻終於到來。只要按照當初的預定，此時於此處殺掉聖女就行了。

（至今爲止，弗拉德從不曾如此堅持地要我放他出來。）

「因爲在這三人之中，你的手臂粗度看起來最好睡呢。交給你了，請務必不要離開她……這是我的重要之人。【別說她本人會覺得幹我屁事，甚至還會感到麻煩吧！哎，初戀就是這麼一回事啦！】」

殘留在龜裂與龜裂之間的窄道已不復存在。因爲阻隔之物消失，如今兩條大龜裂宛如大河般連繫在一起。在那前方，可以看見還張着部分鎖煉的洞穴。

「停止，住手，快逃，快逃啊，伊莉莎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鍊金術師們製造金色【拷問姬】時，就有掌握到黑色【拷問姬】的存在，並且以此作爲參考。然而，不見得需要兩個人。他們也可以請求黑姬幫助。不過，他們並未拜託意外出現的她。恐怕爲此而生存至今的尊嚴，讓一族試圖讓黑色【拷問姬】當金色【拷問姬】的隨從，說到底仍是由自己這羣人的作品爲主力防止重整……如果連這個自尊心都被料中呢？』

「不……沒事。沒什麼……應該沒事纔對。」

（『不論是起始或是過程跟終結，均在神的掌握之中。欲否定此言，便前住【世界的盡頭】。』──「肉販」只沒對我們送上這句話。）

「那麼，餘要上了喔。因爲會礙事，所以你們就這樣在這裏等！」

「感謝。【謝謝嘍，好應付的狗狗】。」

貞德回應伊莉莎白從對岸發出的呼喚。然而，她卻用面無表情卻又很困擾的模樣，將視線落向懷中的女性。伊莎貝拉有如嬰兒般繼續沉睡。

唔唔──琉特扭曲鼻頭。貞德朝他深深地低下頭。

「謝、謝謝了，小雛……老是被妳救……還有──」

櫂人衝動地大吼，那道聲音刺耳地撕裂寂靜無聲的空氣。

（沒錯，「守墓人」有說過！）

（擁有卓越力量的兩名女孩到齊時，會發生──會引發什麼事嗎？）

那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事情。

「肉販」曾雲，如果要說這個重整騷動是不是自己所願，事情並不是這樣的。使徒跟狂信者都只是想實現聖女的心願罷了。然而，究竟有誰說過重整就是聖女所願呢？

在這裏，人類會失去聖女，世界會避開毀滅。如此一來，就是可喜可賀的結局了。

弗拉德軟軟地垂着手腳，就這樣回頭望向櫂人。看見那對紅眸後，櫂人摒住呼吸。被煮乾的激烈瘋狂與炙熱思緒，在弗拉德眼中捲動着旋渦。

『【兩個人的意義】。』

好好仔細思考吧，自己心中冷靜的部分如此囁語。

櫂人無法順利地察覺到那件事。然而，違和感卻從頭蓋骨內側敲敲打打，甚至已經用力得令人難以忍受。他被異樣感覺擺弄。櫂人並不是想要阻止聖女被殺害。就現狀而論，無疑只有這個選項纔對。然而，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櫂人愕然地反芻「守墓人」的話語。

貞德溫柔地撫摸有一半以上已經金屬化的臉頰，她輕聲低喃。

弗拉德想要訴說些什麼。

（我真的真的────真的認爲這樣，就結束了嗎？）

「重要……啊。我明白了，本人琉特必定會守護她！嗯？」

（……不，沒錯。確實有地方怪怪的。不過，是哪裏怪呢？）

她曾表示「聖女大人與神明長年以來，其真意便是以世界重整爲目標。既然如此，吾等的消滅也是值得欣喜之事。」然而，「重整這個結局」真的就是心願嗎？「爲了實現心願，有必要將重整做爲過程迎接」的可能性不存在嗎？

「好、好險啊……想不到居然勞煩小雛大人出手搬運……哎呀，雖然很可悲，不過還是容我在此道謝。這份恩情我絕對不會忘記。」

這麼一說，櫂人他們仍然把數個問題晾在一邊。

櫂人連忙將魔力灌入石中。蒼藍花瓣與黑暗在空中飛舞。在那之後，身穿貴族風服裝的男人站立着。他沒像平常那樣耍帥擺出姿勢。

弗拉德猛然瞪大眼睛。以那句話爲導火線，櫂人也開始高速地運轉思緒。爲何「肉販」，爲何聖女需要「兩個人」呢？這個人數有何意義？

「櫂人大人？心愛的櫂人大人，您怎麼了呢？氣色似乎不佳呢。」

根本性的疑惑刺入櫂人腦袋，他拚命探索記憶。

櫂人跟小雛感到微微的衝擊。金色「拷問姬」初次像這樣擺出謙遜的態度。琉特咕的一聲說不出話，然後用嚴肅神情點點頭。

（……真的嗎？）

她露出「你究竟在說啥話啊？」的這種、略微鬆懈的表情。

那張與平常實在太如出一轍的表情，不可思議地深深烙印在櫂人眼底。

就在此時，某物啪的一聲從背後抓住她的手腕。

櫂人確實有看見。紅色結晶中伸出了兩隻白皙手臂。

有如屍體般的慘白手指，拘束住黑與金的「拷問姬」手腕。

伊莉莎白與貞德瞪大眼睛。在不知不覺間，結晶表面變得柔軟而溼潤，而且在震動。頭部跟在手臂之後從裏面被擠出來。

女人用像是被生下來的動作，從結晶中滑順地出現。她啪滋一聲，難看地掉到地上。女人甩甩頭後，紅色水滴飛散。櫂人有所領悟，那就是沿着臉頰滑落的淚水。

聖女抬起臉龐。她用有如波浪般傳至櫂人那邊、不可思議的甜美聲音低喃：

「啊啊──總算過來了呢。」

──────────────我的，新的聖女們。

這句宣言中，蘊含了深不見底的瘋狂，以及駭人的意志。

在那瞬間，女人的掌心噴出紅色花瓣與金色花瓣。兩種顏色裹住兩名「拷問姬」。

伊莉莎白試圖呼喚拷問器具。然而，花瓣卻湧向那對脣瓣與花瓣，將其封住。貞德自然而然地遊移視線。她在找尋「機械神」。然而，如今它們正在擔任伊莎貝拉的活體零件，已經無法前來幫助主人了。

「原來如此──這倒是意料之外。」

貞德微微一笑，如此低喃。

這變成了最後的話語。

兩名「拷問姬」被紅色花瓣與金色花瓣完全覆蓋。

即使如此，裸體女人仍是抓着她們的手腕沒有放開。聖女噗滋噗滋地扯斷令人聯想到微血管的紅色管子，一邊將腳尖也拔出結晶之中。

抬起臉龐後，完全自由的女人張開脣瓣。

潔白至異樣程度、形狀佼好的整排貝齒微微露出。

『────早安。』

那是從很遙遠很遙遠、持續沉眠於王都地下深處的存在所發出的聲音。

如今，祂轉移至新的契約者之下──伊莉莎白•雷•法紐體內。

櫂人一邊感到戰慄，一邊試圖攻擊，卻又打消念頭。他無法從嗤笑的女人身上感受到力量。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櫂人本能性地察覺。從契約者的命令下得到解放，初始惡魔從搖籃中消失了。

轉移至兩名「拷問姬」體內。

那是由所有語言編織而成的。人與獸人還有亞人跟動物還有魚跟蟲子，以及不存在於此處的異界語言，傳達至世間萬物的話語，以無人能夠理解的怪聲成形了。

讓她以「受難聖女」之姿存在着的事物，已經轉移了。

在那瞬間，櫂人聽見從耳膜內側發出的聲音。小雛也壓住耳朵，琉特簡短地發出叫聲。

（──這傢伙，只是普通女人。）

聖女開始鬨笑，發狂般的笑聲撕裂大氣。